第191章
客人本人,正是新知县程雨流。
他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要出手针对雪里卿,而是为公务。
近来程雨流一直在梳理泽鹿县内情况。身为平宁府治下的上等县,它占地一万五千顷,在册三千户,人口两万两千余,耕田一万三千余亩,土地亩产较高,整体情况比不上富饶江南与京畿,却已属上乘。
但这仍不够。
万余亩耕田四成攥在乡绅田主手中,且九成分布在西南平原,县境东北的山区户均一亩三分,他们每户人口反而更多,每年春冬都悄无声息地死去许多人。
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程雨流到任第一时间便加派人手去山区各村确认人口,目前调查刚刚过半,已知死亡已上百人。
程雨流看着减少的县人口,再看县衙仓库不多的存粮,对接下来可能的情况有些焦虑。
若再来一次歉收,必然要崩。
就在此时,他偶然从汇报推广新作物的农事官口中得知,有几个靠山的村子在山坡上开梯田种。
程雨流刷地眼睛都亮了。
他来自平原,对梯田只听闻没见过,但他明白在山上开田种地对目前的泽鹿县而言有多重要!
如此,程雨流加快打理好手头事务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秦林村,亲自面见里正。
经过询问,他这才得知附近几个村子之所以会开垦梯田,都是受雪里卿与其夫君周贤的带动。老里正对二人夸奖有加,顺带还着说了不少他们为乡里做的善事。
给宝山村里捐桥通后山,秋日歉收跟贫户换粮送番薯,带领村民去自家山林砍木分柴应对特别的冷冬,深冬早春饥荒之际,以做短工为名接济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
程雨流听完,由县丞拜山头对雪里卿生出的初印象有很大改观。
随后他前往宝山村视察梯田。
空旷的山坡上,田地犹如天梯一般层层向上延伸至树林与天空,表面则铺满春耕新种的蚕豆、豌豆、玉米苗以及绿油油的冬小麦。
这生机,不止属于田野啊。
还属于附近百姓。
此情此景,程雨流激动,怀揣这满腔热血敲开山崖大门要求:“我要见雪里卿!”
今日负责留守家中的姜云默默打量来人,和声和气询问:“敢问阁下名讳,容我去通报。”
“新任知县,程雨流。”
听见这身份,姜云惊诧,给面前的大人恭恭敬敬补了礼数,才转身赶忙跑去找雪里卿。
稍等片刻,程雨流被回来的姜云请了进去。对于里面格外宽敞规整的庄子,他并未过多张望,随之径直进入中央的宅院。
踏入厅堂,入目是坐在里面静然读书的红衣哥儿,其样貌斐丽,气度皎皎如月,的确当得起传言中用词倾城绝色之夸张。紧接着,程雨流便注意到后墙两幅极其醒目的画,画作自然优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的王爷赠友人的提名与皇帝的私印。
若是旁人,此时便已气弱七分。
但程雨流不是一般人,看完人和画,他压压手对稳稳坐在主位没挪动的雪里卿说:“不必拘礼,你坐,我也自便,咱们坐着聊。”
说完,他抖抖身上的旧袍,十分熟练地走到旁边客位坐下。
脸皮之厚,跟周贤能喝一杯。
暗自嫌弃完,雪里卿放下手中的书,抬眸望向对方问:“不知程知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程雨流秉持着一向的风格,不绕弯子直入主题:“此番前来是有两个事。一来是听闻附近百姓的梯田是在你与你夫君周贤的带领下完成,此事利于百姓,本官准备在本县内其他山村推行,来此诚信求教。”
“二来是此番从里正与附近村民口中得知你们二人的善举,我曾因为一些他人言论,对你们有过不好的印象,虽然你不知情,但君子坦荡荡,还需当面向二位致歉。”
说着他起身,拱手施礼:“是在下武断,还望海涵。”
“此事与我们无妨碍,大人无需介怀。”雪里卿虚抬了下胳膊,请程雨流起身,重新坐下后他忽然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所说之事,我的确知情。”
程雨流愣怔:“你知情?”
雪里卿轻嗯了声,让他稍等,随后起身去了东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封信交给程雨流。
“大人看看吧。”
程雨流接过,带着满脑袋大大的疑惑开始阅读,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逐渐变红,愤然拍了下桌案:“亏我还以为他人虽阿谀了些,品性还是好的,他竟转头就告我的状,跟你说我小话!”
“回头我定要去谴责他!”
见他这副反应,雪里卿闭上眼捏了捏鼻梁,有种遇见第二个赵永泓的头痛。
也不知道为何,这一世重生,那些聪明有脑子的一个没遇上,来到他面前的都是这种多多少少有点缺心眼的憨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程雨流不是赵永泓那种扶不起的,教一教还能用。
“只是谴责?”
程雨流的恼怒顿了顿:“谴责还不行吗?我在京中,光是谴责,他们都气得天天买凶追杀我。”
雪里卿回忆了下,心中承认程雨流的“谴责”的确足够犀利,但他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雪里卿淡声问:“你可知,他说这小话是何目的?”
察觉出雪里卿语气不对,程雨流敛眸,用上脑子重新审视此事,沉吟片刻后道:“县丞想联合本地势力孤立我这个外地新来的知县。”
这是新官上任时常有的事。
雪里卿眸色稍缓:“这的确只是他目的之一。”
程雨流:“还有其他?”
雪里卿没说什么,而是转身抬抬下巴,示意后期那两幅画。
“拥有权势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容冒犯的高贵病,你认为以我所拥有的人脉,若换个人来,看见那封挑拨的告状信后会如何?送信的县丞又会得到什么?”
能干出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当然是天生缺心眼,但去年至今被那位高官打击报复,多多少少还是涨了点记性的。他抬头再次看了眼后墙画纸侧的署名与印章,沉默片刻,低头叹了口气。
“多谢。”
雪里卿:“我想收个谢礼。”
程雨流抬头:“你说。”
雪里卿微微眯眸,轻道:“我手中握着权势,也不免俗地沾染了些权贵习性。我可以为人所利用,但不能被一个蠢货当成傻子愚弄,还请程大人务必让他清楚愚弄我的代价,作为交换,我送你一笔功绩。”
程雨流毫不犹豫答应。
紧接着,他忍不住好奇:“你能送我什么功绩?”
雪里卿扬唇:“你最看重的。”
程雨流:“梯田?”
雪里卿未言,递出两只折本。
程雨流盯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这才拿过来翻开。本以为是谁家私密罪行,结果折本里一排排漂亮的瘦金体小字,条理清晰地写明开垦梯田的各项要点以及一种管理山林取柴木的轮伐护林办法。
他睁大眼睛,越看越精神,看得咕嘟咕嘟咽口水。
片刻看完两册折本,程雨流抬手大喊保证:“干他,必须干,我一定会让这小老头深刻体会到利用咱们雪少爷的后果。”
为了百姓,县丞义不容辞!
仿佛是生怕雪里卿反悔,程雨流连忙把折本子揣进怀里,虽然看过一遍,但这一时半会儿看得太粗略,若被拿走有些地方他记不住。
雪里卿满意,抬抬下巴。
“无他事便去吧。”
程雨流也急着回去研究,拱拱手喜不自禁告退,等出了宅院大门,他捂着胸口的折本子忽然后知后觉。
信和折本都是现成的,这雪里卿该不会早就准备好一切,只等着他来了吧?
想到这里,程雨流拍拍心口。
幸好他是个真君子,开口就坦荡道歉,没树这个敌。毕竟若如雪里卿所暗示的那般,再得罪上这种权势,他跟弟弟可就真没活路了。
回头最后看了眼宅院,程雨流整理好后怕的心情,抬腿准备走,转身恰巧撞见一辆马车停到自己面前。车厢窗帘被撩开,里面的少女正望着自己,投来的目光似有好奇。
只看了一眼,程雨流便避嫌地移开视线,抬手拱拱以示礼貌,紧接着快步离开。
钟钰望着他的背影眨眨眼,赶忙下马车,拎起裙摆快步跑进宅院,边扬声呼唤。
“小雪阿叔。”
听见厅堂闷闷应了声“这里”,她哒哒哒跑进去,兴冲冲问:“小雪阿叔,方才出去的是谁?”
看见少女眸中的光亮,雪里卿意外扬眉:“看上他了?”
钟钰羞涩又大胆,直言不讳。
“他长得好看,眼神清明,一身长袍应是个读书人,主要是他看起来挺穷的,好像努努力能哄来入赘,我觉得可以相看相看。”
雪里卿好笑:“入赘怕是难。”
钟钰问:“他家里很宝贝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还是他已经娶妻了?”
雪里卿道:“他是泽鹿县的新任知县,程雨流。”
钟钰闻言,目露失望。
这种身份,年轻有为不缺钱,的确不会娶她这般在外抛头露面行商的女子,何况做赘婿。
意识到二人没可能,钟钰稍稍失落过后,很快将其抛去脑后,跟雪里卿说起今日来的本意。
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两百多件定制毛衣陆续已经完成交货,织云阁也基本筹备妥当,只等商铺装点完成即可正式开业。为了这事,钟钰近来经常府城县城两头跑,不过这一次却不是为了生意。
府试在即,四月中旬开考,钟霖已经报名,钟钰这趟是来接他去府城准备的,顺便让叔爷钟迁与相熟的举子进士为他查漏补缺。
前往府城科考,需要携带的书籍资料,钟霖都提前收拾妥当,简单收尾过后便往马车上搬。
趁这个空档,钟钰找到高知远去一旁道:“高夫子,之前你与我阿娘约定只为钟霖授学至今年四月,如今我们已联系到合适的夫子,想着先给您商量好,若可以,等府试结束新夫子便跟钟霖一起过来。”
约定教到今年四月,的确是最初高知远和钟有仪约定好的。
当初高知远一心想赚钱回家,钟有仪也琢磨等去了府城能借钟迁的人脉为钟霖找到更好的夫子,两人一合计,加上高知远学问的确足够,便有了此条约定。
如今情况有变,但约定不破。
高知远很快颔首同意:“如此授课便自今日截止,其余钟夫人与小姐自便即可。”
钟钰笑着拿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中道:“这段时日辛苦夫子,这是阿娘给的酬劳,不必推辞。”
高知远略微犹豫,道谢收下。
第192章
吃过午饭,钟家姐弟没停留,立即启程前往府城,送行时雪里卿给即将科考的小辈吃下一颗定心丸。
“以你的能力,榜上有名不难。”
钟霖露出笑容,施礼辞别。
马车上路,略微颠簸。
车厢里,钟钰望向旁边神色轻松的弟弟,好奇道:“小雪阿叔安慰你两句竟这般有用?”
明明过年时提及,还总能看见他表情绷紧,似乎为此紧张。
钟霖纠正:“不是安慰话。”
钟钰好笑:“行,那是阿叔对你的肯定。”
钟霖严肃道:“你莫笑。叔爷与爹爹之所以同意让我年后回宝山村备考,而非留在府城由他们教导,就是因为看了阿叔给我批注的文章。叔爷说若阿叔能科举,或许能在金榜前排留下姓名。”
想想这些时日从雪里卿那得到的指点,钟钰深以为然点头:“阿叔的确厉害。”
好像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控之间,不会难倒他。
随后钟钰又开心起来:“那就说明你此番府试定会顺顺利利。等结果出来阿娘他们必然十分高兴,尤其是叔爷,他一直盼望你能科举高中继承他的衣钵,若十三岁过府试,我们家阿霖也是个小天才了。”
钟霖静静望着阿姐高兴念叨,在被对方转头追问是不是时,他微笑着颔首承诺。
“我会的。”
另一边,马车离开,山崖的石墙大门重新关闭,聚集来送行的大家聊了两句后各自散去忙活。
雪里卿缓步返回宅院,见旁边高知远神态有异,淡然道:“不必感到失意,旬丫儿也是你的学生,若你喜欢当夫子,等小满和囡宝长大了也可以交给你启蒙。”
高知远闻言笑了笑,转头温声解释:“我只是有些感慨,日子过得好快。”
钟钰提起约定期满时,他心底其实恍惚了瞬。
回顾之前种种经历,好像已是许久许久以前,那些灰暗的绝望的痛苦而崩溃的,已在记忆里蒙上了一层过眼云烟的模糊。
雪里卿抬头望向眼前花草树木向上攀长、愈发像模像样的家,也轻轻嗯了声。
是挺快的。
“快快,囡宝快快长大。”阿菁忽然拍手附和,然后费力地把女儿高高举起来,仰头笑说:“这么高,要长这么高!”
看他晃晃悠悠不稳当的动作,旬丫儿最先反应,喊了声危险,忙抬手帮忙把小娃娃托住。
习武几月,饮食营养跟上,她猛得往上窜了两寸高,体格也更结实健壮,此时托着三岁的娃娃很稳当。
经旬丫儿提醒,阿菁夫郎赶忙抱回怀里,给女儿拍拍背道歉。自觉哄得差不多了,他才抬头,放轻嗓音跟旬丫儿悄悄说。
“小,欺负,大,不欺负。”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旬丫儿鼻尖酸涩,想到自己阿爹。
她飞快地眨去眼底的泪意,回以笑容肯定:“对啊,变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了,囡宝以后肯定会长得那么高大,跟魏叔一样。”
阿菁扬起更开心的笑容,口中加了个词念叨。
“高,厉害,变厉害……”
听着二人言谈,雪里卿随意望了眼趴在阿菁肩头的小娃娃,忽然察觉不对,转头跟高知远确认。
“你见过囡宝说话么?”
自魏嵘一家过来,雪里卿与阿菁囡宝除了昨天那顿早饭,其次便是今早的短暂接触,大多时间都是高知远和旬丫儿轮流陪伴。
因为家里年纪更小的小满哥儿平日很乖巧,他便以为囡宝也是个乖巧性子,没立即注意到这情况。
方才看阿菁把孩子高高上举,雪里卿联想起以前周贤满院抛小满玩的事,当时小满开心得嘎嘎直乐,还学会说“阿飞飞”,而此时的囡宝不开心也不害怕,好像没什么反应。
雪里卿有些担心,囡宝会不会似阿菁般痴憨?
幸好情况并未坏到那般地步。
高知远怕惹阿菁受惊,压低声音答道:“阿菁平日喜欢念叨,被他带的囡宝十个月就会说话了,口齿比旁人同岁时都清楚。”
“坏在去年腊月,魏叔的继母弟弟们趁他上工不在,翻墙进家,本想偷钱没翻到,便趁阿菁带囡宝午睡时把孩子偷走卖掉。虽然有邻居瞧见跑去告诉魏叔,及时报官找了回来,这孩子却如何哄逗都不出声了。大夫说是吓的,得慢慢来。”
雪里卿闻言迈步走到阿菁身后,在女娃娃察觉望来时,他弯眸露出温和的微笑,同时试探拉起她勾在阿爹肩膀的小手,搭上腕脉。
脉搏沉细而弦①,的确有大恐过惊之象。
雪里卿只是个半吊子,能套理论症状大略判断,诊治开方远不行,他心里琢磨稍后同魏嵘商量,让马之荣再给瞧瞧。
孩子这样,总不是办法。
傍晚,进山队伍完好归来,带去的番薯苗全部种下。
雪里卿早早让人准备好丰盛的饭菜,一个个都只顾得上洗洗手,便坐下狼吞虎咽吃起来。
等所有人吃饱,准备各自回家休歇时,他特意让魏嵘暂留。
魏嵘本以为是有事嘱咐,听了才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有些意外有些动容,心底更多是感慨与苦涩。
至亲害他如仇敌。
外人朋友反而给予善意。
见他一时没回应,雪里卿道:“我知道你带她看过大夫,一直在吃药,吃了这么久脉象依旧细弱,想来那大夫也是个没用的,且邬州之远难以复诊,也该换一个了。”
“明日教我医术的师父会来,他家传三代御医,各项杂症都有涉猎,是本地最好的选择。”
被三代御医惊回神,魏嵘立即就想答应,是理智让他先问出最紧要的问题:“不知费用如何?”
“问诊十文,开方十文。”
魏嵘忙道:“您不用如此帮衬我们,诊金我自己可以想办法,照价即可。”
雪里卿疑惑反问:“我看起来像是会免诊金作人情的人吗?”
魏嵘笑笑,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厅堂忽然陷入诡异沉默时,周贤笑着打外面走进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没骗你也没必要。马大夫诊费一向如此,泽鹿县的元康医馆,出门一问便知,只是普通百姓没人知道他背后的家学背景罢了。”
他走到魏嵘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调侃着安慰道:“虽然这个价格配这身份,听起来确实像江湖骗子,但医术有保障,里卿身子骨弱也是一直找他调养的,不到一年健康多了,放心吧。”
以雪里卿和周贤的身份没必要哄骗,十文钱买不了吃亏,十文钱买不了上当。
魏嵘不再犹豫,拱手感谢。
人陆续走完,夜幕也随之降临。
明明在山里忙碌一天,周贤却磨磨蹭蹭不去洗漱,等确认同院的旬丫儿和高知远都收拾好回屋后,还笑眯眯抱住雪里卿问:“卿卿今天有没有想我?”
雪里卿嫌弃后仰:“浑身臭烘烘的,还不去沐浴?”
周贤:“你先回答。”
雪里卿了解他的德行,眯眯眸子轻哼道:“想,但不去洗干净别想让我亲你。”
事实证明,雪里卿了解周贤的德行,却低估了他的野心。
“既然想我,那陪陪我。”
周贤弯眸一笑,直接把雪里卿扛起来,顺手拿起早准备好的衣物,大步朝澡房走,路上还假装土匪似的拍了下哥儿的屁股低声威胁:“不想让大家看见你这幅模样就别动。没人能来救你的,就从了我吧,乖一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雪里卿气得脸色涨红,伸手狠掐了把男人的侧腰。
周贤回以一声闷笑。
这次进山不像冬日砍柴,要尽量赶在谷雨前忙完,没停下休歇,次日队伍再次进山。
当日马之荣上门,看了囡宝。
“惊吓失魂,且不止一次,应是长期处于惊怕紧张之中导致。这种情况,药物为辅,主要还是让她远离易惊害怕的环境,少见生人,亲人多多安抚陪伴,或者可以给她找个性情温和的玩伴,大人气势太强,跟孩子在一起更易安心,安心了不怕了,加以引导便会重新开口。”
随后马之荣根据囡宝情况,开了道镇惊调气安神的药方。
由于娃娃太小,此前又喝了太久药汤,他特意叮嘱先专于安抚陪伴,半月不见好转后再抓药,否则吃太多药于孩童身体有碍。
雪里卿仔细记下,也是学习。
结合马之荣的诊断,小囡宝应是在魏嵘那些亲人时不时闹事时就已经被吓到许多次了,后来被偷走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他们已远离邬州,这方面暂时无需担忧。
至于安抚陪伴,阿菁这个阿爹其实做的很好,好过许多父母。
玩伴家里也有个现成的小满。
从旬丫儿的经历便能看出,村子里其实不算友好,以阿菁的状态很容易受欺负,一旦发生将会再次成为刺激囡宝的病源。
因此,再次见到魏嵘时,雪里卿告知马之荣的诊断与自己的推断,建议他不在家时最好还是将阿菁囡宝带到山崖来,接下来对宅基地位置的选择也要更慎重。
略微思索,魏嵘便都同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这里沉细而弦,是沉脉、细脉、弦脉三种脉象,这里参考了网上的一个小孩受惊少语惊惕持续几个月的病例中记录的脉象。
第193章
七日后。
周贤倚在格子门底望着屋外的斜风细雨,感慨道:“老天爷真给面子,等咱们办完事才下雨。”
书桌前的雪里卿闻言抬眸,朝屋外望了眼,嗯声认同。
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季并未及时降临,拖拖拉拉,直到三月底才彻底落下来。
不过至少没缺席,直到夏收田里都不会旱了,大家稍能安心。
进山之事在昨日告一段落。
这段时间队伍共进山六次,其中两次因进山太深必须在里面过夜,最后一天还因此遭遇了野猪。
幸好有魏嵘镇场,有惊无险。
只是在野猪扛回来的时候,雪里卿脸唰地冷下来,这是他的决定不能说什么凶话,便盯着猪直瞪,死的差点给瞪成活的,看得周贤在旁便忍俊不禁。
然后瞪猪,便改为瞪人。
周贤好笑得哄了好久。
昨日最后一天,队伍回来得早,趁新鲜把野猪肉分给大伙,同时结清这些天的工钱。
今早,两人又清点了收获。
此次共带进去八千株番薯苗和三十株番椒苗,都是找到较为敞亮的坡面集中栽种,在附近做了好几个标记以便后来辨别。后几日队伍专门去查看过之前栽种的植株,确认大部分都成活下来。
接下来便会放任它们在山里自生自灭,等到七八月份,再去查看成熟情况。
除此以外,魏嵘还用军中探路绘形的基本功,给雪里卿大概画了份舆图,内容包括他名下宝宝山范围和另三座山头的具体地形,以及在山顶远眺目测而出的附近大致地形。
雪里卿当下在研看的正是这份舆图。他拿出地契对照过,舆图跟契里描述大致对得上。
确认内容可靠后,他找出之前买的民用舆图,比照着魏嵘这份,在宝山村附近补上细节。
在雪里卿忙忙碌碌时,周贤倚门观雨,正琢磨中午吃什么。
春日山里野菜最多,果子没夏秋两季丰盛,这次队伍进山除了些野菜蘑菇和一些用来给雪里卿练手的常见草药,采得最多的就是三四月份应季的槐花榆钱。
这东西去年他穿来的时候已经过季了,也就是雪里卿运气好遇见一株晚花的小槐树,只吃过一次。
“中午吃槐花水饺和蒸榆钱怎么样,里卿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里卿?卿卿?”
周贤喊了几声没有回音,转头便看见雪里卿正专心致志地画图,目露无奈。
他走到过去,弯腰亲了下哥儿的脸颊吸引注意:“问你呢。”
雪里卿抬眸:“什么?”
周贤耐心重复:“午饭吃槐花猪肉馅的水饺和蒸榆钱好不好?现在正当季,家里有好多新鲜的。”
雪里卿颔首:“好。”
看他这副一切皆可的乖巧模样,周贤忍不住捏捏雪里卿的脸,弯眸轻笑:“真好养,吃的少还不挑食。”
这点,雪里卿并不否认。
只要不是馊的坏的,他大都能随环境适应,而且周贤手艺好,最穷时也没让他吃糠咽菜。
说起来,周贤很会养人。
雪里卿刚在心里夸完人,紧接着就听周贤幽怨道:“就是吃我也不太积极。”
雪里卿脸色瞬红。
他下意识望向左侧打开的两扇格子门。见朦胧春雨笼罩屋檐外的花植与雨廊,没有外人,这才轻捅了下男人:“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周贤假装糊涂,一脸无辜。
“我说什么了?”
他不仅抵赖,还要耍赖。
周贤伸手压在另一边的木椅扶手上,将雪里卿锢在木椅与自己的胸膛之间,追着这话题继续:“我每次看着卿卿,就忍俊不禁情难自抑,非得想亲一亲抱一抱才稍有缓解。”
雪里卿毫不留情揭他老底:“你那是好色。”
周贤失笑,大方承认,顺便把脸凑近些道:“食色性也,何况心悦卿卿,卿卿难道不想吗?”
雪里卿微微昂首,与周贤含笑的乌瞳对视,喉咙默默咽动。
知道这男人不得到点好处,怕是不肯罢休,他倾身在周贤嘴唇上亲一口:“好了,饿了。”
闻言,周贤张开双臂,把雪里卿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爱意满满地搓搓他的脑袋笑道。
“给我们卿卿包饺子去。”
话落,他开开心心转身出门。
雪里卿偏头看着周贤的身影顺着屋檐消失,很快出现在更远处的雨廊小跑向厨房,他眉眼满是笑意。
槐花和榆钱很相似,一花一果,本身都带有一种属于本身植物的独特清香,吃法上也大都通用。
槐花猪肉馅饺子口味丰富更有层次,蒸榆钱则凸显本味,都能搭配蘸料辅味。
午饭时,周贤偏好水饺,高知远更喜欢在家乡打小就吃的榆钱,旬丫儿和雪里卿则不偏不挑,全家唯一不好养活的反而是狗子小七。
它十分嫌弃这两种食物,尤其对水饺态度复杂,闻到肉香想吃,张口咬到槐花的味道又想吐,来回挣扎几遍后,狗蹲在饭盆前都抑郁了。
周贤发现,好笑地给他专门做了顿肉蛋奶蔬齐全的狗饭。
*
雨季朦朦胧胧笼罩大地,几日之内,山野间的绿意发了疯地涨,眨眼间浓郁起来。除了一串串结满枝头的槐花与榆钱,随着四月降临,山崖又迎来一种新吃食。
冬日的大蒜开始抽薹了。
蒜薹往往会跟蒜头争养分,为了蒜能生的更大更好,需要及时将苗芯生的薹抽出来,同时也能收获一种新蔬菜,算一举两得。
抽薹耽误不得,看时候到了,便集中人手趁雨停时一口气把五亩白蒜抽完,收获一千多斤蒜薹。
这东西雪里卿和马之荣都很喜欢吃,周贤自留了许多,给马之荣和乡邻分了不少,最后剩下五百斤卖给了相熟的菜贩。蒜薹比其他菜贵,赚了一两二钱银子。
钱拿到手时,周贤感慨:“经济作物不愧是经济作物,算起来一亩蒜薹就能卖五钱,月底还能卖蒜,比种小麦还赚钱。”
雪里卿摇头:“粮为本。”
能吃饱才能谈经济。百姓手中的田是粮田,只允许其中十分之一配种桑麻及产油作物。至于蔬菜等物,除百姓自留的小菜园和野菜出产外,朝廷还会另批专用田,相应的田价与赋税也会更重。
周贤颔首道:“也是。”
见证春冬的饥荒,看过路边冻死骨,他也对雪里卿常常强调粮本思想有了更深的认知。
四月十号,雨过放晴。
在山崖例行晒晾收拾时,石墙外来了一辆陌生马车。
听见叫门声,姜云轻车熟路跑去开门,见来人是位身穿丝绸长袍的老者,照例询问。
老者有气无力道:“我乃县丞田江,特来向雪夫郎赔罪,还请快快通报。”
姜云补了见官礼,忙去报信。
片刻后,县丞田江出现在宅院厅堂门口,抬头同样最先注意到后墙两幅画的署名与私印,心中震撼,望向雪里卿的眼神愈发忌惮。
他跨步进门,猛得嗷一嗓子。
雪里卿淡定喝茶,问:“田大人这是做什么?”
田江神情苦涩地走到厅中央,开口先把关系攀上:“卿哥儿,咱两家从前虽没什么往来,但同住一县,我跟洛兄同事多年,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说是不是?”
雪里卿:“有话直说。”
“之前都是伯伯鬼迷心窍,求求你让程知县收手吧。”田江指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老脸崩溃,“老夫已经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一把年纪真的承受不住哇!”
雪里卿闻言,仔细瞧了瞧他的狼狈模样,示意他坐下再说。
田江坐到旁边的客椅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这些天的遭遇尽数诉出来。
那日程雨流拿县丞换谋策,回去后的确应诺开始行动。耿直的青年不擅长诡计,用的全是阳谋。
他不联横,不合纵。
只一心为民,当个实诚人。
当日回到县衙,程雨流便拿出信件和写着梯田开垦与森林轮伐管理的折本,将跟雪里卿的交谈一五一十跟县丞讲了一遍,然后帮他分析。
“雪里卿行善乡里,又给了我这两道民生谋策,我觉得他并非真想报复你,而是认为县丞身为父母官,聪明心思该全系在百姓民生上,鞠躬尽瘁做好这两件事,田大人觉得呢?”
田江还能怎么觉得。
现如今是程雨流拿到鸡毛能当令箭,不同意就得挨报复,只能答应跟这小子一起为百姓鞠躬尽瘁。
于是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就跟着这位青年知县,白天上山下乡四处奔走,夜晚在县衙整理籍册账务。
那叫一个头悬梁锥刺股!
田江觉得自己当年科举殿试,都没那么努力过。
关键是若罚他一个人干,还能跟旁人说对方针对自己,偏偏程雨流那小子跟他一起熬,天天却跟吃了人参灵芝大补丸似的精神。
真是太不讲理了!
这些天,田江把能走的关系都走动了。一旦有人劝到程雨流面前,那小子开口就是雪里卿的吩咐,顺道把周家后墙盖着皇帝私印、二皇子赠友人的亲笔画作大肆夸赞一遍,导致根本没人再敢替他说一句话。
事到如今,他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上门求情。
想到这里,田江的哀哭声逐渐真情实感,竖起两根手指晃晃,字字泣血:“每天最多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他正当年,我已年近六旬,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呜呜呜……”
周贤忍不住偏头笑。
他怎么都没想到,程雨流那家伙答应给县丞个教训,用的居然是如此正义的加班熬鹰大法。
看吧老头熬的,嗷嗷哭。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94章
看见周贤光明正大笑话自己,田江敢怒不敢言,可怜巴巴望向雪里卿继续求情。
“卿哥儿,你高抬贵手,别跟老夫一般见识,就让程知县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雪里卿静静望着他,不言。
厅堂内静默下来,田江觉得度秒如年,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这样望着,竟叫他背生冷汗。
几息后,雪里卿轻笑:“田大人说笑,在下一介平民,该是身负进士功名的官员跟我见识,更不可能左右知县大人的意思。”
望着雪里卿的冷硬态度,田江此刻终于感到无比后悔。
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油盐不进睚眦必报,当初他怎么就想不开,偏惹上他们!
县丞好好地当了几十年,明明早没了意气风发的野心,今年见洛士成二十年终于挪动,心偏偏跟着热起来,不甘心跟在楞头小子手下……
田江叹了口气。
这时,雪里卿忽然开口。
“田大人。”
田江抬头叹应:“哎。”
视线扫过老者眼尾的皱纹与鬓边白发,雪里卿终是松了口:“在下对为官之道的见解同程知县差不多,官为百姓之父母,在其位,则为治下百姓谋福,不当有所懈怠,偏门歪道不可取。”
田江点点脑袋,大约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挣扎的希望了,苦笑着讲了句心底话:“这些年跟在洛知县手下,虽不能说廉洁无瑕,也尽了职责,只是谁做官能没半点向上爬的心呢?”
程雨流洛起元那般天才少有。
雪里卿更不可复制。
普通人家普通人,三四十得举中进士,刚刚看见希望便又入轮回,芝麻官坐到死,一辈子都埋在希望渴望与郁郁不甘之中。
事实的确如此,没人比雪里卿更了解田江已无升官希望,对此他没法说什么好听话。
雪里卿道:“田大人年迈,的确比不得知县年轻力壮,您回去跟程知县再说说,尽力而为亦需顾念身体,相信他会理解的。”
田江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跟雪里卿再三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辅佐知县、本分为民,他这才拱拱手转身告辞。
老头的背影颤颤巍巍,好似一下子又老了些。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周贤走过去,用指尖拨了两下雪里卿软和的脸颊肉,笑着调侃:“当初那架势,好像要把人怎样怎样似的,结果只是加了几天班。”
雪里卿微微摇头。
“我所为,对他其实很残忍。”
或者说,他的存在、程雨流的存在,对这位老县丞来说本身就很残忍,明晃晃昭示着他此生经营的失败与才能的暗淡。
周贤对此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无法立即感同身受。
他或许算是个有才能的人,自小到大,凡他想触及的领域,学起来都没感受到过什么障碍。
雪里卿意味深长道:“只要努力就能办到,是一种幸福。”
周贤意外:“看样子,你还有学不明白的事?”
雪里卿:“做饭。”
周贤噗嗤偏头笑出声。
看他笑不停,雪里卿轻哼。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他心底还有另一个答案——为官。
田江不知,位极人臣会不满足,登临帝位亦有渴望。首辅会比照历史名臣之功,懊恼自己为何如此无能,皇帝也会埋怨富丽堂皇的皇宫是金丝笼,羡慕普通人的逍遥随心。
人,总不满足于现状。
欲望无穷尽,有得必有失,聪明人不该深究。
*
府试于四月十六开考,考完逢云织阁开业,作为阿姐的第一间铺子,必须捧场,钟霖又留了几日,直到二十五号才重回山崖。
这次归来,他带回一位林姓夫子。
夫子年逾五旬,是位老举人,家中凑了一次钱进京赶考,失败后果断转开私塾,这些年带出多名秀才,在府城也算小有名气。钟有仪为了请人来乡下住家教导钟霖,付出了不少人情与代价。
林老夫子是身负功名的举人,当然不能跟长工武师傅一般二人合住。直到给林老夫子在小院腾空屋时,雪里卿这才想起建房的事。
家中男子多,实在住不开了。
何况小院本是暂用,接下来钟霖要专心于院试,人员杂乱不适合他静心读书。去年给大家重新分配住所时,雪里卿就想好开春盖新排舍,只是断断续续这么多事,一时忘记了。
周贤得知后笑道:“简单,我这就去找蒋叔,很快就能盖好。”
雪里卿轻嗯,交代想好的安排。
“新舍盖两排屋子,如今女子哥儿住的院后也加一排,两院安排在那片地块的一头一尾,中间空地圈上篱笆,分给长工做自种的菜园。到时安排女子哥儿住在后舍,男子住现在靠石墙门的前舍。”
“小院后面你也别种花了,再分两排盖上四座小院子,院里只三间正屋就好,若林夫子愿意就分一座给他,另外备用。”
说完,雪里卿道:“你去测算一下如此是否可行,咱们一次性建好,省的以后人多了再补,麻烦。”
周贤觉得有理,爽快答应。
雪里卿的规划大致可行,不过一排两个院子过宽,会占用绿化带,破坏整体的规整美观。
鉴于那块空地横长短、竖宽长,于是周贤将户型改为连接的“┐”形,正一间东两间,院子整体为横两丈五、竖三丈的长方形,相邻两院中间用一道墙间隔,刚刚好能跟钟霖的小院对齐,而且足够建三排共六间院子。
这样的院子虽小,却相对私密。
以后再遇上林夫子、赵永鸿、张少辞这种身份的人来暂住,以此作为他们这种门户的客院也足够妥当了。
主要是家里总收留人,一个接着一个,周贤觉得还是盖多些才保险。
确认了方案,次日一早,周贤便带着上门礼,骑马出发去找蒋连胜商量建房之事。
前后脚的功夫,程雨流抵达。
见他再次出现在这里,雪里卿丝毫不意外,淡定请人坐下看茶。
程雨流风格一贯直白。
他仰头喝完一杯茶解渴,叭叭叭就开始说明来意:“上次回去后,我立即着手让山村开垦梯田,可至今无村民来衙门登记,反而是不少乡绅富商闻讯去买山坡,这马上就要五月夏种了,我急得上火!”
“你快帮帮我出出主意。”
雪里卿见此,示意帮忙沏茶的旬丫儿给他重新倒满一杯茶再走,随后才慢悠悠开口:“开荒本就是长久之功,在番薯广种之前,圣上也耗费好几年安排人在京畿试种,两省试点,而后推向全国,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程雨流蹙眉:“不知。我虽性急平日也有分寸,最近就是莫名心焦,觉得此事必须尽快。”
这人的直觉依旧如此准。
既然程雨流有这种觉悟,雪里卿当然没有理由反对。他问:“你可知为何无人响应你?”
程雨流颔首:“穷。”
百姓太穷,山区的拿不出钱,临山平原的又不敢拿钱赌利益,反而是乡绅富商有钱且见识广,或知其可行性,或愿意花些钱冒险尝试。
正因如此,程雨流才麻爪。
“这不是朝廷的安排,买地钱无法减免,我也想过出钱给百姓补贴,但县衙库房空虚,我更两袖空空,实在拿不出足够的银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还在为弟弟的诊费药钱发愁呢,自顾不暇。
程雨流是两头愁哇。
雪里卿忽然问:“你到任也有一月余,可有人上门给敬钱?”
程雨流颔首。
雪里卿:“收了么?”
“当然拒了。”
雪里卿:“你或许该收下。”
程雨流皱眉,当即字句铿锵,表明小白杨般正直的立场:“那是受贿!我就算再穷,绝不可能做出此等受赇枉法之事。”
言罢,他抬眸瞅了眼雪里卿,不悦嘟囔:“还以为你跟我是同道中人呢,今天怎么回事……而且这跟梯田有何关系?”
“自然有。”
雪里卿淡定,耐心教道:“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偶尔要学会放宽些,你的路才能顺当,目的方易达成。何况叫你受贿又没叫你枉法,有些钱收了是帮对方办事,有些是我可以不找你事,还有些则是‘我有件事想办,参不参与随各位心意’,可懂?”
程雨流脸上愤愤消失,眼睛一点点点亮:“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微微一笑:“牺牲一下程大人的清廉名声,补贴百姓的开荒钱便有了,这之间如何选择,如何操纵,全看你自己。”
见程雨流有所心动,雪里卿严肃叮嘱:“此法望你慎用,以免掌不好舵致使污水覆舟,或招致祸患,或真污了己心,得不偿失。”
于是,程雨流再次为自己的冲动误解道歉,高高兴兴走了。
午时周贤回来,听见他来过,好笑道:“好家伙,跟我整上王不见王这套了是吧。”
雪里卿:“下次让你见上。”
这下周贤不高兴了,浑身上下冒酸气:“你们背着我见面就算了,还约好下次?”
雪里卿无奈:“他还有麻烦,之后必然还会上门。”
周贤:“这事他办不妥?”
能跟皇帝大眼瞪小眼、闷不吭声把朝中大员告上大理寺、用加班熬鹰大法整治县丞的人,只要点透,这点事大概还是能周璇出来的。
雪里卿指的是另一件事。
周贤:“何事?”
雪里卿歪头:“你猜。”
周贤啧了声,语气更酸:“你们俩有小秘密,不跟我讲。”
雪里卿弯眸轻笑。
“你还笑?”
说着周贤上前,惩罚似的挠挠雪里卿腰间的痒痒肉,趁其不备将人抱回房间卧榻,按着亲好久,唇齿间的亲密引来满室旖旎升温。
直到旬丫儿来敲门。
“阿哥二哥哥,饭做好了哦。”
今天周贤外出,由闲下来的高知远负责今天宅院的午饭,旬丫儿在旁打下手,她看差不多了提前来喊人。
女孩在门口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又过了会儿,屋里两人开门出现。
望见雪里卿的模样,旬丫儿目露担忧:“阿哥,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嘴巴也红,可是得了桃花疹?痒不痒,要不要让姜云哥哥去请大夫?”
雪里卿的脸更红了。
周贤忍笑替哥儿擦擦额角的汗,帮他圆上:“没生病,是屋里太闷他穿的又多,一时热着了。”
旬丫儿望向雪里卿求证。
雪里卿轻嗯,为了提高这理由的可信度,他转身道:“我去换身薄衣。”
周贤好笑地将人拉回来,再次帮他递了道台阶:“春捂秋冻,去年冬天那么冷,卿卿多捂捂也应该,以后在屋里注意开门窗通风就好,对不对?”
雪里卿止步,算是认可。
等旬丫儿放心,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他才凶巴巴瞪周贤:“好赖话都叫你说了,变成这样都怪谁?”
周贤弯眸,熟练揽功:“怪我。”
雪里卿警告:“家里那么多人,以后白日里,你正经点。”
周贤啧了声,暗暗琢磨等家里盖好新院子,就把这些老老小小的电灯泡全打发走!
有句话是没错,天气逐渐入夏。四月底起了五亩白蒜,紧接着五月又该抢收小麦了。
相比去年的毫无经验,如今的周贤已然能从容应对。
四月份起蒜时,他已经提前去县城的牲口市场新买了两头骡子,相比牛和驴,它更适应梯田耕作。
面对五十二亩金灿灿的小麦,他请了二十位短工,跟长工们一起两天抢割完所有小麦,随后一部分人趁天气好在家碾麦脱粒,另一部分则牵着牛和骡子去犁田耕地通水渠,将提前育苗的水稻种下去。
一切井井有条。
作者有话要说:
麻爪是方言,类似没有办法不知所措的意思。
第195章
这季小麦收成没受冷冬影响,亩均九斗五升,是往年次田的正常产量。五十二亩地共收得四十九石四斗三升,家里吃空的仓房一下子充盈不少。
周贤在心里折算了一下,这些小麦也就不到六千斤,在现代将将是六七亩地的产量。
他不禁再次为这个时代叹了口气。
雪里卿倒很满意。
冬季的收成已足够全家温饱,夏一季的水稻亩产还会比小麦更高几成,如此,即使以后冬季种不了田,也能完全自给自足。
总之丰收是喜事,纳完粮赋后,周贤专门磨了两袋小麦,准备给全家蒸新面馒头和烤面包。
在蒸笼往上呼呼冒蒸汽的时候,返回北地大半年的张梦书终于传回消息。
在给雪里卿和周贤的信中,除简单寒暄,便是关于北地商道一事。具体办事过程张梦书没在信中说明,只告知了最终结果:徐明柒采纳了提议,同意出手开辟南北商道,主要引入棉花布料和粮油食物。
目前张梦书正在领命南下的路上,途经平宁府时会回来一趟。
得知此事后,高知远分外高兴。
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冬天时跟雪里卿学织的毛毯,搭到院里的竹架上晒,准备到时给张梦书带去北地。
搭好想起一件事,高知远走到门楼底乘凉的雪里卿面前,问:“雪少爷,如今戍北将军答应开道,那之前我们说的商队还做吗?”
雪里卿闭眸淡道:“你想吗?”
高知远点头:“我想的。”
高知远本不是个冒险的人,从前他渴望安定,只想在新曲县跟家人过能吃饱穿暖的简单日子,什么千里跑商是万万不敢想的事。
如今状况却已大不相同。
流寇与赵权的经历只是其次,主要是在宝山村的这段时间里,高知远见识了钟有仪、钟钰还有雪里卿的作为,恍然意识到哥儿女子原来也能如此,加上旬丫儿整日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变厉害变厉害,心中也缓缓燃起一把火。
如今夫子的活儿卸任,他便想再做点什么。
这世上女子哥儿能做的不多。
他会的更少。
卸任后的这些时日,高知远整日思索自己究竟能还做些什么,左右没什么好主意,最后能想到的只有当初张梦书与雪里卿商量好的商队一事。
一但去往北地的路走通了,他是一定要去找张梦书的,顺道能做些事就更好了。
高知远觉得这很合适自己。
了解到他的想法,雪里卿颔首道:“布庄和织云阁都需要毛皮,只要戍北军和张梦书那边没问题,我会安排商队。”
高知远立即开心道谢并保证。
“我会努力的!”
*
张梦书带人抵达的那天,周贤刚得了只小木舟,上午带着雪里卿在自家的小湖里泛水。
盛夏,湖泊四周草木葳蕤,随着船桨将小舟往湖中央推,涟漪由树荫移向阳光照耀之处,在清透的湖水表面荡漾出起伏的波纹金光。
小舟缓缓停在湖中央。
周贤拿出备好的长竹竿,往湖下捅了捅道:“这湖还挺深,三四米的杆子都没碰到底。”
阳光太晒,雪里卿带着帷帽,他抬手撩开半边纱帘,紧紧注视着他探身的动作提醒:“小心些。”
周贤:“放心,我会水。”
雪里卿木脸握住晃动的小船:“我不想当落汤鸡。”
周贤失笑,放轻动作。
等他将竹竿抽回放好,抬头注意到雪里卿鼻尖和额角沁出细汗,周贤找出帕子帮他擦了擦,同时开口:“我想种点荷花,夏天有花看,花谢了还有莲蓬和莲藕吃。”
雪里卿昂着脸道:“那便种。”
只要不影响他种田备粮,其他的雪里卿一向放任周贤,尤其是能收获其他产物的决定。比如现在家里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他就很喜欢。
周贤弯眸:“那我明日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藕种,打听好了,就在旁边挖个浅塘种。”
荷花种植有两种方式,一是用莲子从头培育,打理精细,收获周期长,一般次年才能开花,且花色抽奖,胜在根茎强壮。第二是用藕种,虽然不及莲子的生命力,但当年便能开花,成活力和品相花色都更稳定。
若有好品种,自然选藕种,否则就只能用莲子自己培养了。
水域中央寂静无人,耳畔只有虫鸣蛙叫,是一种与房间完全不同的独处空间。商定完荷花,夫夫两人坐在小舟里赏景闲谈,享受此刻安宁时光,直到太阳越来越晒才划桨返回。
船甫靠岸,便见高知远快步跑来。
对方喘着气,压低声音道:“雪少爷周郎君,梦书回来了,还、还带回来两个人。”
周贤跳上水台,绑好缆绳,转身将雪里卿扶上岸站稳,这才回话:“来两个人而已,你慌什么,难道对方是洪水猛兽不成?”
他说话间,雪里卿整理好弄皱的衣衫,抬起头便瞧见前方林木间,有三道人影正朝这边信步走来。
中央的,赫然是个熟人。
雪里卿冷下脸,瞬间把掀起的纱帘拉下来,扯扯周贤的手。
周贤回头:“怎么了?”
雪里卿:“徐明柒。”
周贤瞬间警惕:“什么情敌?!”
这时,高知远终于调整好喘息,回答了自己慌张跑来的原因:“来的是戍北军的将军与副将,他们秘密南下,梦书不便在信中言明,刚刚才悄悄给我递纸条,让我来告诉你们,以免不知情时冲撞到对方。”
冲撞一词出,周贤和雪里卿都在心底冷笑一声。
不整他一顿都算留情。
透过纱帘望着靠近的人影,雪里卿又想起当初皇宫里的事,心头火气蹭蹭往上冒。为免自己冲动之下一船桨拍对方脑门上,他迅速交代:“将他带去厅堂,周贤你去接待,商道商队之事你都清楚,我就不出面了。”
高知远面露尴尬:“恐怕不行。”
周贤蹙眉:“为何?”
高知远垂头道:“梦书献策时特意告知是您的主意,还说了布料商队,徐将军方才点名要见您。”
雪里卿:“……”
不顶功的老实人,也麻烦。
彼时,那三道人影已走到岸边,中央的徐明柒月白锦袍,手盘核桃,虽笑得温文尔雅,实际战场洗礼出的凌人气势根本遮不住。
或者,他根本没想多遮掩。
男人礼貌拱了拱手:“在下宋七,受将军指派开辟通往南方的商道,今日叨扰,不知可否请雪少爷详谈。”
说话间,他的视线已径直落到帷帽长纱遮蔽的雪里卿身上。
周贤侧步挡住,蹙眉:“宋七公子来我家,张口就要跟我夫郎详谈,怕是不妥吧?”
徐明柒闻言点点头。
“是我冒昧了。”
“里卿身体不适,有什么事跟我谈即可。”周贤转向高知远道,“里卿方才中了暑气,你帮忙取些凉茶,带他回屋歇歇。”
高知远答应,扶雪里卿离开。
侧眸瞧了眼从身边经过的两人,徐明柒将视线重回周贤身上,微笑:“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周兄莫要介怀,咱们聊聊?”
周贤抬手请他回山崖。
厅堂里,四人落座。
周贤偏头望了眼徐明柒,抬抬下巴问:“你那核桃能吃吗?”
这次出门本就需要以势压人,迅速打通道路,身份是瞒不住的,因此徐明柒装得很不走心,核桃都是干货铺随手买的。
他意外于周贤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低头瞧瞧手里的核桃,笑了声,抬手丢给周贤一颗,另一颗则自己敲开吃了,那熟练的动作,显然最近没少干。
周贤见此,也开始嗑核桃。
这便是双方同意“别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信号。
两人吃完,气氛稍缓。
徐明柒卸去脸上的假笑,恢复平日的严肃神情:“此番上门,首要是感谢贵夫郎献策,缓解北地燃眉之急。”
“北地与其他地方不同,一年只有一季粮,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死了不少百姓,徐将军得百姓一句北地战神的虚名,自认为应当做些什么,于是派遣宋某南下负责此事。”
周贤听了这段言论,心中有些明白上一世雪里卿为何会跟徐明柒一道打天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们观念一致。
在他分心时,徐明柒的话语并未停下:“此次南下,我们会沿途打点好一切,以后凡持有朔北商会特定徽章的队伍沿路皆可通行,同时我们也会派人随队保护。听闻雪夫郎有意派遣商队前往北地贩卖布匹,这些正是北地所需,在下诚邀二位加入我们商会。”
周贤:“可有何条件?”
徐明柒:“商会成员去北地行商势必会遭遇阻碍,我们会行诸多方便,协助应对本地权势,但各位进出的货物必须受商会监管调配。”
周贤闻言,不禁眯了眯眸子。
怪不得,气势外露,还盘个零嘴核桃,演都不走心。
普通商会是合作共赢,虽然有协调之职,亦需各家商议,徐明柒却想做成一言堂,货物进出完全掌控,让一群人按他心意替他打工。一个普通商人这般霸道当然不成,但若是掌控十万将士的实权将军呢?
那别人便能轻易接受了。
见他神色有异,徐明柒道:“据我所知你们打算贩售丝绸,一旦我去江南招揽布商,你们定会陷入劣势,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换一种更具优势也更符合北地要求的货物。”
周贤听懂了,气笑了:“都打听好了是吧?”
徐明柒笑了笑,从兜里又掏出两颗核桃,丢给他一个:“吃。”
周贤反手砸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96章
徐明柒在平宁府去过织云阁。
他身在高位,常居北地打仗,当然认识草原北族的御寒之物。
虽同样是北地,但绥朝境内多山林沼泽,百姓以渔猎为生,没有条件畜牧牛羊,唯有以族群游牧为生的外族才出产毛线。外族不事农耕不产丝棉,对御寒之物向来重视,只在进贡和跟绥朝换粮时才会拿出来交易。
徐明柒意外于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内地,着人调查后发现衣铺和背后的毛线供货之人竟都是雪里卿。
原本他只是想来见识一下让张梦书赞叹有谋士之才的人,顺道给对方在商队行个方便作为感谢。得知此事后,徐明柒立即改变主意。
此货,他势在必得。
徐明柒接住周贤退回的友谊核桃,握在手中转了转,抬眸问:“周兄不再考虑考虑?我很有诚意的。”
周贤方才的行为,单纯是对潜在情敌调查雪里卿的不爽。
不过这生意还能往下谈谈。
雪里卿有意扩大毛线市场,开办毛线坊,既能提供一样新御寒物,也能让附近百姓多条生计。北地送来这笔订单是好事,他不至于因拈酸吃醋而影响大计。
周贤问:“宋公子还有何诚意,说来听听?”
徐明柒道:“对于外族之物为何出现在此地,我不追根究底。织云阁那样的衣铺,你们在北地开多少家,宋某便会送多少铺面,御寒之物降价三成售予百姓,将军府会给你们每件补四成的银钱。定契画押,决不食言。”
周贤眸色暗了暗。
这话听着是诚意,实际其中不仅暗示他怀疑周贤和雪里卿做毛线生意有通敌外族之嫌,饱含敲打之意,还要求周贤答应织云阁进驻北地,将织衣技术与产业带过去,顺便降价拿补贴,替徐明柒拉拢民心。
方才加入商会、要求毛线成为货物也是,以好处为名,要求商队为他所掌控。
句句强势暗藏,当真是霸道。
周贤用指尖轻敲两下桌面,语气掺杂几分不悦:“你有要求不妨摆在台面上直说,行就行,谈不拢便罢,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可不吃威胁那套。”
徐明柒笑:“互惠互利罢了。”
“互利互惠是建立在平等合作的基础上,你给了吗?”
周贤冷声道:“我们一介白身,种田养禽,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没什么大本事,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却也并非全无倚仗。”
听见倚仗二字,徐明柒下意识扫了眼后墙的画。
赵永泓的大名和皇帝私印的确足够显眼,没有任何官员来此能够忽略这两幅画,一左一右十分镇宅。
但显然还镇不住这位实权将军。
周贤的话毫不客气,旁边的副将拍案而起:“两幅闲画而已,你怎敢如此跟我们——”
周贤扬眉:“跟你们什么?”
想起徐明柒是隐瞒身份出行,副将哽住,拐了个弯警告:“我家公子是代表戍北将军在同你谈生意,劝你三思而后言。”
“你等着。”
周贤忽然站起身,转进东屋。
进门后见雪里卿正一脸淡定地坐在墙角偷听,周贤好笑问:“玉佩呢?”
雪里卿示意多宝阁的第二层。
随后他拉着周贤走远些,招手让人附耳过来,低声嘱咐道:“今冬戍北军打仗时在山脉里偶然发现一座煤矿,正准备开采,若能交易到此物,那些条件都能答应。还有……别打起来了,咱们全家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
周贤失笑点头,亲昵地揉揉雪里卿的脑袋。随后他转身去多宝阁架,很快找到一只木盒。
抽开盖子确认了眼东西,周贤旋即大步流星返回厅堂,将打开的盒子往桌上一搁。
他淡定坐回原位,抬抬下巴。
“谈吧。”
副将蹙眉疑惑,转眸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脸都白了,徐明柒的眸色也更深沉几分。
盒子里的,正是赵康琦随身携带的那块蟒纹玉佩。
大约是知道这东西的贵重,去年小康琦离开前,专门用纸包着,将其藏到自己的床铺底下,纸上用稚嫩的笔触写着赠老师,满满赤诚孺子之慕。发现时周贤还感慨怪不得雪里卿疼他,真不是白疼的。
此物贵重,雪里卿暗中收着没让别人知道,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可算用着了。
周贤跟徐明柒对视,扬了扬眉。
不是跟他讲高贵谈权势吗?管你是什么未来新君,现在是绥朝的天下,对当今的龙蟒就得敬着,何况二皇子目前仍是老皇帝心中选定的继承人,尚未失势。你代表将军,我便代表储君皇子,咱们看谁更高贵。
副将望了眼徐明柒,代问:“你怎会有皇子之物?”
周贤故作惊讶:“哎呀,你们在平宁府没查出这件事吗?去年我与里卿前往平宁府配合雪昌案公审,在中秋游会上恰好救了小康琦,二皇子做主让小康琦认里卿做老师,此物正是他们那时所赠,前段时间他们还托人送了问候礼物过来,真是客气。”
这是回敬的警告,告知对方,自家与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两幅闲画那么浅,是将军也要三思而行。
徐明柒握住那只核桃,沉吟片刻妥协,让出掌话权:“你说谈便是还有意继续这门生意,周兄也不妨直言,大家商量。”
周贤自然不客气:“听闻北方也有煤矿,能不能帮我搞到货源。”
徐明柒:“你还想贩煤?”
周贤理所当然道:“你们北地冷我们这也冷,去年同样冻死不少人,我还去收过尸,见之慨叹,想囤几批便宜的煤炭福惠乡里,有什么问题?”
徐明柒闻此理由,语气放缓。
“可以。”
北地山多人稀,取暖的木柴煤炭反而不缺,这种东西无法取代保暖衣物的作用,适当让出部分交易,徐明柒可以接受。
周贤意外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情好了些,继续道:“商队的货物可以加上毛线,且我们只会从北地带走合规的毛皮和煤炭,暂时不作它求。”
徐明柒很快点头同意。
“至于织云阁,那是里卿同另两位小姐合办的铺子,我们做不了主。稍后你们还要南下,这段时间我们会去找她们商议,待你们返程时给予答复。还是那句话,行就行,不行便罢。”
说到这里,周贤劝道:“只要有毛线,织法很快会有人琢磨出来,无需织云阁北地照样会有毛衣毛毯,有人开铺子招工,给百姓带去行业福利,你根本无需为此强求。”
徐明柒摇了摇头:“我让织云阁开到北地,正是不希望毛衣毛毯生意落入他人之手。”
他看了眼周贤:“虽然你方才威胁我,让我很不爽,但不可否认,你与雪里卿都是聪明的好人。如若都不受我掌控,相比北地那群臭虫,你们仍是更好的选择。”
周贤啧了声:“刚刚你要是这么说话,我至于跟你硬刚吗?”
徐明柒:“这样的话就好听了?”
周贤:“我只是喜欢坦诚。”
徐明柒笑了下:“你挺有趣。”
周贤:“给你提个建议。”
徐明柒示意他说。
周贤道:“单看你给的条件,其实的确算互利互惠,同样的条件,有些人能让别人如沐春风欣然接受,你却张口就叫人不爽。一头驴一个栓法,与人合作不是领兵打仗,即使有权有势,也别总整威逼利诱的一言堂,否则即使人家同意了,你敢放心相信对方吗?合作根本不会长久。”
“不得人心,怎得善终?”
虽然雪里卿总说自己不决定皇位终局,有没有他徐明柒都会成功,但成功也分是否顺利,周贤觉得就凭徐明柒现在为人处世的风格,上一世雪里卿肯定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或许交涉之事都是他负责。
毕竟雪里卿极善此道。
徐明柒敏锐:“你所说能得人心的有些人,是指雪里卿?”
周贤:“再给你个建议。”
徐明柒:“你说。”
周贤拉下脸木然道:“离别人夫郎远一点。”
徐明柒笑出声。
……
一墙之隔的东屋里,雪里卿听周贤竟跟徐明柒哥俩好似的聊起来,目露无奈。如此想一想,他竟觉得上一世周贤在皇宫里那般怼说徐明柒,未必会被问责砍脑袋。
徐明柒自幼随军,十二岁入伍,十四岁能独自领兵打胜仗,十七岁成为戍北将军,统率十万戍北军。军中最重听令行事,他这人早就腌入味了。
强势,但也喜欢坦率脾性。
周贤是异世之人,不受礼教束缚,更不吃人分三六九等那套,上世他救徐明柒时八成也有类似的对话,徐明柒或许早就接受周贤这种风格了。
总之,只要徐明柒不提雪里卿,周贤现在还是能跟对方好好相处的。
由平宁府至此赶路两日,徐明柒三人需在山崖修整一晚,幸好六栋小院子已盖好,周贤直接把徐明柒和副将安排过去,连午饭都是让长工送去让他们自己吃。
完全严防死守,坚决不给徐明柒见到雪里卿的机会!
商队之事已定,雪里卿也懒得理会徐明柒他们。知道周贤吃醋,他便留在房内静心读书,顺便消化近来跟随马之荣在医馆的所见所学。
午饭后,徐明柒又出来溜达。
秉持着现成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的道理,周贤跟徐明柒、副将和张梦书挨个演武过招,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习武成功。
人,当然是一个都没打过。
毕竟周贤习武不久,现在连单臂的魏嵘都还打不过,何况是古代战场靠冷兵器浴血多年的在任将领。
不过,当得知周贤去年秋天才开始习武后,徐明柒对他不吝赞赏,甚至当场起了招揽之心。
“力量体力均高于常人,招式稚嫩却已初见章法,缺的只是实战。你于武道极有天赋,人也狡猾多谋,要不要来军中施展抱负?”
周贤想也不想便拒绝。
“不去。”
徐明柒:“以你的才能,晋升之路比张梦书更高更快,并非不可能。”
周贤道:“你直接让我把你家这副将顶掉也不可能。我是老婆奴,离开夫郎活不了,而且我要是战死了,里卿伤心哭了要谁来能哄,谁能给他赔一个我这么好这么爱他的夫君……噢,你小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对这种铁血恋爱脑,徐明柒摇摇头果断放弃。
虽有才能,不堪大用。
一个天天把夫郎挂在嘴边的男人,满心满眼都是情爱,如何能心怀天下、建功立业?
而且……
徐明柒咬牙:“你能不能别总一副我会强抢你夫郎的架势,我读过书,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不耻之事!”
周贤一脸那可说不好的架势。
徐明柒又气又无语。
这什么人啊……
正在两人为此话题态度焦灼时,旬丫儿忽然匆匆忙忙从石墙外跑进来,看朝向是宅院那边。
周贤直觉不对,拦住问:“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旬丫儿乖巧答:“表哥来了。”
托赵权的福,张少辞对这称呼极为敏感,下意识皱眉问:“什么表哥?”
旬丫儿:“小雪阿哥的表哥。”
周贤闻言,联想到赵永泓和张少辞去年便是以雪里卿远房表哥的身份待在宝山村的,难不成是赵永泓跟老皇帝极限拉扯结束,终于溜出京了?
他心里想着这人真是不经念叨,中午刚说完就出来了,同时开口跟旬丫儿确认:“是去年那个姓赵的表哥吗?”
旬丫儿摇头:“是姓顾的。”
周贤顿时蹙眉。
作者有话要说:
[比心]
第197章
顾,自然只能是顾清淮的顾。
周贤的严防死守败给突发状况,雪里卿终是要去应对此事。
哥儿一身绯衣迈出房门,比容貌更显眼的是通身皎然如月的气质,一双浅眸清冷沉静,与其行事做派给人的印象十分相合。
终于见到雪里卿真面目的徐明柒怔了怔,蓦然有些明白周贤为何总担心别人抢他夫郎了。
不过周贤暂时没空管潜在情敌对自己的突然理解,他正跟雪里卿一起听旬丫儿讲有关顾姓表哥的所见所闻。
因张梦书好不容易回来,今日授课高知远结束得比往常早,课后旬丫儿去找村里立春立秋玩。听说王阿奶带他们在村口老香樟树底乘凉,她去寻,刚到村口便看见有马车进村。
“车里下来一男一女和一个跟立春差不多大的男孩,对方开口便问阿哥家在何处,王阿奶问他是谁,他说外祖顾家的表哥,我听见便赶紧回来报信,现在他们兴许就快来了。”
雪里卿颔首示意知道了。
旬丫儿担忧问:“阿哥,你外祖家是好人吗?”
她记得雪家就很不好。
雪里卿微顿,平静道:“阿爹已断亲多年,我没有外祖。”他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微微一笑,“玩去吧,几位客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旬丫儿点点脑袋,听话离开。
周贤垂眸轻道:“不想见的话,我去给打发走。”
雪里卿摇头:“见见吧。”
没有外祖不是气话,断亲契书还在顾清淮的遗物里,他只是陈述事实。
无论如何那都是上两辈的恩怨,顾家人在雪里卿的人生中既浓也淡,总得说来,只是些模糊的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影子。对他们,雪里卿无感。
不过既然有心来,见一面也无妨。
*
片刻,陌生马车抵达山崖。
顾正尧一下车,立马注意到宅院门口等待的年轻哥儿。
他扬起笑容,领着妻儿上前拱手打招呼,顺便拿出路引证明身份:“我是你外祖顾家二舅舅那房的表哥顾正尧,顾清淮是我亲阿叔。”
他转身介绍:“这位是家妻苏欣,小子顾云争。”
因为是家事,徐明柒等人已避嫌离开,此时宅院只有周贤和雪里卿。确认路引身份后,雪里卿也向他介绍了自己和周贤,请对方进屋谈。
前院环雨廊的空地处,周贤种了许多绿植,尤其是攀援的藤花。
前段时间紫藤萝刚败,如今正值凌霄花盛期,橙红色的圆锥花群覆在右侧雨廊顶,宛若云霞。
望着打理极好的院子,顾正尧不禁感慨:“这些花养得真好。”
周贤应道:“多亏家里一位长工,他从前家中专门种植花木,擅长打理这些。如果你夸夸布景设计,我倒是能厚着脸皮应下赞美。”
顾正尧很给面子:“园林安排错落有致,十分精妙。”
周贤扬眉:“多谢夸奖。”
有他这番插科打诨,几人间陌生又努力亲近的微妙氛围缓解了些。
厅堂里已备好茶点,雪里卿请三人坐下,顺便解释:“家中阿妹偶遇你们在村口问路,因此提前得知,准备不足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顾正尧摆手说这很好。
随后他拿出一只木盒,将其递向雪里卿:“不知你喜好什么,这是江南风靡的流云白玉簪,你表嫂专门挑的,聊表心意。”
雪里卿没接,直言道:“二位远道而来,可有何事?”
望着神色清冷的雪里卿,顾正尧抿了抿唇,低头歉疚:“抱歉,我们早该来的。”
雪里卿端起茶杯低头啜饮。
厅堂里如此静默片刻,顾正尧叹了口气,缓声讲述了这些年顾家那边发生的事。
“当初给清淮阿叔写信时,爷爷已经病了许久,之后又治了几个月,很快撒手人寰。爷爷其实一直期待清淮阿叔的回信,临死前他还在后悔当初冲动断亲,念叨阿叔气性真大,那么久也不肯消气写点字回来。”
想到某件事,顾正尧语气忍不住变得哽咽:“可是爷爷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他念叨着离开时,清淮阿叔已经先一步走了三天了。”
父子二人,一个在信中中剖白过错希望在死前与孩子破冰,另一个却因家书挑破多年谎言,逐渐被逼疯,最后两人都在莫大的遗憾中先后故去。
难免令人唏嘘。
“当时叔伯和爹爹以为清淮阿叔到爷爷死都不愿回信不愿和解,让爷爷抱憾而终,之后都没再打听这边的事,就当是彻底断了。直到去年冬天平宁府的大案传到江南,我们才知道、才知道……”
顾正尧闭上眼,说不下去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悲剧。
苏欣安慰地拍拍他,帮忙补全后面的话:“得知阿叔与阿弟你这些年的经历后,我们便决定来一趟,亲眼确认你是否安好。”
说到最后那句,她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到周贤身上。
没办法,有过顾清淮与雪昌的前车之鉴,即使传言中雪里卿所嫁之人帮他整治雪昌,对他很好,顾家人左思右想后仍不敢安心,必须来看看。
常人总说娘家是女子哥儿嫁人后的倚仗,并非是娘家一定很好,而是如果血亲也不给他们撑腰,这世间更没人会帮他们了。
雪里卿是顾清淮的唯一血脉,是顾家血浓于水的外孙,算一算卿哥儿也只有他们能倚仗,不能不管。
毕竟,顾家已经错过一次了。
周贤轻哼:“我对卿卿可好了。”
苏欣温和道:“我们是来表态的,作为娘家人站在卿哥儿背后撑腰,并非故意针对你。”
周贤嗯声表示理解,眸底却暗了暗。
为雪里卿着想,当然很好,但他绝不会忘记,上一个以家人之名说要站在雪里卿身后撑腰监督自己的,是洛士成和杜泽兰。
最后一面时,雪里卿是怎么跟洛起元说的来着?
【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何必掺杂情义?】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说出这些话,难道是因为雪里卿天生理性做派吗?
在周贤看来,那只是一个孩子对接连的抛弃无所适从,努力找理由把别人跟自己的关系摘干净,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世界。第一世脱离困境后,雪里卿没有时间习惯正常的人情关系,又立即投身残酷官场,阴差阳错,这反而成了正确的准则。
而且……
雪里卿嘴最硬,心最软,怎么可能真的不难过?
周贤心疼地转头望向身侧。
那里,雪里卿正静静注视着顾正尧和苏欣。少顷,他启唇问:“你们这次是代表整个顾家、二房一脉,还是仅你们自己?”
苏欣:“当然是整个顾家。”
顾正尧揉了揉酸红的眼眶,补充解释:“冬日大雪不便远行,春夏时我们那儿又发了时行感冒。顾家行商常在外走动,家里许多人感染,接连多日高烧反复,大伯至今尚未完全缓过来。正是担心将病气带过来,我们方才耽搁至今日。”
“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不禁再次重复一遍这句话。
“二位不必自责,这些都不是你们的过错,更不是你们的责任。”雪里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安排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我已让人准备饭食和热水,周贤,你带三位去客院休歇。”
周贤点头答应,起身示意:“跟我来吧,二位兄嫂。”
顾正尧不多纠缠,乖乖接受。
起身看见没送出去的礼物,他犹豫了下,并未强求。最后留下一段话,便带着妻儿跟上周贤的脚步。
“对你,从前是顾家的疏忽,以后也是顾家的责任。无论卿哥儿做出怎样的决定,是否接受这段亲情,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顾家的大门永远向清淮阿叔和卿哥儿敞开,这是爷爷的遗言,也是临行前大伯的叮嘱。”
待人通通离开,雪里卿不禁闭眸按了按额角。
今日一连来的这两波人……
让他有些累。
宅院外,周贤领着一家三口走在前往客院的向日葵绿化的小道上,淡淡开口。
“希望你们没有说谎。”
对于他的质疑,顾正尧叹道:“清淮阿叔离开时我还不足两岁,记事后爹娘总教导我们,为人清正,切忌利益蒙心,家人才是世上最重要的。”
“老一辈的事我有所耳闻,顾家做了许多错事,我们愧疚,如今只是想有所弥补。不过别担心,我来不是要求和解原谅的,如果这让卿哥儿有负担,顾家会如承诺的那般安安静静,不会打扰。”
……
言谈间,几人走到客院位置。
周贤带他们到第二排的西院,特意叮嘱:“你们前排那座小院里住着两位贵客,遇见时客气些。”
顾正尧一家的行李已放到屋里,床铺饭食也都准备妥当,周贤简单介绍过后转身准备离开。
“弟婿,稍等。”
周贤停住要开门的手,回头:“何事?”
顾正尧快步过来,请求道:“其实这次我们还把爷爷的牌位带来了,想去一起清淮阿叔的坟前祭拜,完成他老人家生前遗愿。方才实在不合适开口,能否请你帮忙问问卿哥儿的意愿?”
死者为大,周贤点头答应。
顾正尧眉开眼笑:“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问问,除了目前在走的线和雪里卿的老师,还有什么遗漏的坑没填吗?[吃瓜]
第198章
等安排好回到宅院,周贤进屋就看见雪里卿趴在书桌假寐,眉眼间透着疲惫。他轻手轻脚过去,准备抱雪里卿去床上休息,刚把人扶坐起来,哥儿蓦然睁开眼睛。
周贤低头轻道:“累了就去睡会儿吧。”
雪里卿顿了几秒,从模糊的梦境中缓缓清醒。他哑声拒绝,转头找到桌上自己方才写的信递给周贤。
“交给何武。”
周贤接过信封瞧了瞧,问:“想查查顾家的情况?”
雪里卿轻嗯,语气沉静:“事不可偏听偏信。或许顾正尧所言属实,顾家心怀愧疚,待我一片真心,又或许他们是打听到了什么,也想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那边的情况我不了解,没道理不查便信任他。”
明明句句满理性警惕,但……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眉眼,周贤无奈揉揉他的脑袋:“听起来,卿卿是想相信他的。”
雪里卿抿唇,抬手按了按眉心,坦言承认:“以我方才的观察看,他们或许可信。”
正因判断可信,他才头疼。
周贤轻笑:“看来我们小雪哥儿的脑袋瓜又卡住转不动了。”
雪里卿蹙眉:“你说我笨?”
“是说你感情用事了。”
周贤缓声道:“此事但凡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相信还是调查,你早就果断做出决定了,心中怎会犹豫?”
雪里卿抿唇沉默。
周贤放下手中的信,站到雪里卿背后帮他揉按太阳穴缓解不适,偏头询问意见:“卿卿要不要听我的?”
雪里卿微顿,缓缓闭眸。
“你说。”
周贤笑了笑,将方才跟顾正尧的谈话陈述一遍,道:“其实我跟你的感受一样,也觉得他们是真诚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特殊,你不敢信,我也不敢轻易信。”
“我很理解卿卿的想法。顾家的情况放到我身上,就像妈妈那边的外公外婆和各种亲戚,妈妈在世时全无联系,妈妈去世后亦无人理会我,等我独自长大了,混出点名堂,不知哪位表哥表姐又突然到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也会觉得狗屁不通。”
雪里卿闻言,握住搭在自己头侧的手,转身望向背后的周贤,目光里满是担忧与安抚。
周贤笑着弯下腰,把脸凑上去。
“哄哄?”
雪里卿亲一口他嘴角。
如愿得到安慰吻的周贤弯眸,话音一转道:“不过情况不同,也不能完全套用。毕竟当年我是亲眼看着警察挨家挨户打电话被拒绝,被外公外婆指着鼻子骂是害死妈妈的祸首,恨当年没有强制堕掉我……我跟这些人之间是绝对无法转圜的关系。”
“但卿卿不一样。”
周贤捧住雪里卿的脸颊,温声道:“顾家与你从未有过交集,目前给出的理由也情有可原,当然这都不起决定作用,最重要的是里卿你……你想不想要他们?”
“不想要的话,他们真心假意都无所谓,打发走断绝往来即可,无需耗费心力去调查什么真相。”
可若真的不在意,以雪里卿的能力手腕,心里根本不会感到困扰。让他头疼的,无非是理智的处理与感性的渴望在打架,他仍对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童年缺失的亲情有所向往。
这些,周贤怎会不懂呢?
拿自己的事做类比,侧面对照正面说明,他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雪里卿走出被情绪搅乱的烦躁,认清这个简单的逻辑。
雪里卿点点他脑门:“以后直接说重点,我能懂,不用揭自己伤疤。”
周贤目光坚定,义正严词:“誓与卿卿同甘苦!”
雪里卿:“贫。”
周贤失笑。
以防雪里卿在心里自责,他揽着人解释:“我跟里卿你不一样,我是你说过的那种满心只装得下一个的人,从前是妈妈,空了这么多年有了卿卿,其他人都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在乎。”
“你是嘴硬,我是心硬。”
雪里卿侧眸望他:“你是说,我是那种心里装了很多人的?”
周贤:“难道不是吗?”
雪里卿木着脸:“不是。”
看他那一副我冷酷我无情我毫不在意的模样,周贤失笑,看在夫郎可爱的份上就不揭穿他了。
“那当然,你心里只有我。”
雪里卿轻哼:“不是。”
周贤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陪周贤插科打诨了会儿,雪里卿转眸,再次拿起桌上那封安排调查顾家的信,轻道:“即使我给出这个转圜的机会,结果如何终究由顾家决定。”
“清淮布庄的货源跟顾家不在同一州城,何武不一定清楚顾家的事,泽鹿县和江南相距甚远,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在得到确切情况前,我可以试着给出一些信任。”
“祭拜的事,让他们去吧。”
周贤颔首,旋即又想到:“咱们好像没去县城祭拜过岳父,准备些祭品一起去一趟吧……对了,岳父的祭日是哪一天?”
雪里卿:“五月十二。”
周贤喔了声,在心里刚想着今天是五月十七,都耽搁过这么多年了,再迟到几天岳父应该不会生气的,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惊愕重复:“五月十二?”
去年雪里卿去县城断亲三状告雪昌的那天,就是五月十二。
见他意识到这件事,雪里卿神色淡定道:“我已经给过他最好的祭品了,不是么?”
周贤叹气,抵着他额头蹭了蹭。
他家嘴硬心软的小雪哥儿呐,心底是真能装事。
*
军不可一日无将,徐明柒是趁休战期溜出来的,需快去快回,次日便要启程继续南下,前往此次最终的目的地江南之中心江淮府。
三人牵着马去宅院辞别,刚巧看见宅院门口停着辆马车,周贤拎着东西正准备往车厢里钻。
徐明柒问:“周兄要外出?”
周贤闻声回头,挥挥手跟三人打了个招呼:“里卿的外祖家来人,我们准备一起去祭拜岳父。看你们的样子,是要走啦?”
徐明柒:“……能别笑得那么开心吗?”
周贤高扬嘴角,笑眯眯:“人生在世,当然要开开心心!你也多笑笑,会有好运气的。”
徐明柒略微沉吟,微笑颔首:“承你吉言,希望此行顺利。”
“宋七公子。”
忽然,车厢窗帘被撩开一角,里面缓缓传出雪里卿的声音。
徐明柒微顿,转眸望过去,只看得见两根拨着窗帘的葱白手指:“雪夫郎有何指示?”
雪里卿淡道:“劳烦再耽搁半日,随我们一起去趟泽鹿县。”
徐明柒不解:“所谓何事?”
“送你们一个领路人。”
*
大半个时辰后,三匹马和两辆马车载着一行人进入泽鹿县,不久后抵达清淮布庄。何武早早在门口等候,看见熟悉的马车,立即过去迎接。
雪里卿带着帷帽下车,示意何武一起去去里面聊。
紧接着跟下来的周贤,转步走向徐明柒三人和顾正尧一家所在的马车,弯眸笑道:“里卿去安排事情,得稍等一会儿。来了一趟你们都没出来过,要不趁此机会在泽鹿县四处逛逛?”
顾正尧知道他们有事要办,约定一个时辰后直接去雪宅汇合,便让车夫驱车离开,正好看一看这座顾清淮和雪里卿生活多年的县城。
另一边,徐明柒示意张梦书和副将随意去逛逛,自己则下马,请周贤一起进入清淮布庄。
毕竟是要合作的商队,趁此机会了解一下也无妨。
得知这里已不在定制毛衣后,他向伙计问了几种基础便宜的棉麻布匹和棉花价格,摸摸看看,倒像模像样,真跟个正经商人来进货似的。
周贤就不一样,他埋在各种红红绿绿的丝绸料子里,专注于给雪里卿挑新夏衣的衣料。
想到去年雪里卿自己做过一身垂胡袖妃色衩袍,就很好看,他立即指向一匹粉色方形宝花纹布料决定:“这匹给我包起来。”
听见声音,徐明柒转头看了眼,忍不住提出自己的意见:“这匹布,若是我买回家送给阿娘,一定会被她逐出家门。”
周贤:“……你不懂。”
孤家寡人的徐明柒是不懂,耸耸肩转身继续看布,随口问:“雪里卿说的领路人,你可知是何意思。”
周贤掏银子付钱,反问:“你这趟出来有什么目的自己不知道?”
徐明柒:“下江南,开商道。”
“是买陈粮吧。”
徐明柒蹙眉,眸色瞬间转暗。
这件事是机密,连张梦书都不曾得知,这次随行队伍里只有他和副将两个人知道,抵达宝山村至今,二人甚至不曾谈及任何一个字,所以也不可能是对方偷听的。
结合之前北族毛线的疑虑,无数阴谋论在徐明柒脑海中闪过,最终他沉声开口:“你们怎会知道?”
周贤接过店伙计找回的碎银和包好的布匹,转头看向神色晦暗不明的徐明柒,笑眯眯道:“你自己说的。”
徐明柒笃定:“我从未提及。”
周贤抬眸回忆着复述:“北地一年只有一季粮,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死了不少百姓,徐将军得百姓一句北地战神的虚名,自认为应当做些什么——你就是这么说的。”
徐明柒:“那又怎样?”
周贤环视四周人来人往,带徐明柒到适合交流的安静角落。
他闲适地倚着窗框,望着外面街道的人来人往,慢悠悠道:“去年初冬张梦书被急召归营,原因是汝金异动,意欲与我朝开战。你这个身份能在此时抽身南下,便说明如今的边关形势十分缓和,相比杀穿了对方不怕外族春夏缓过来后报复,协议休战更可能吧?”
“毕竟戍北将军心怀百姓,战争劳民伤财,当时又逢粮食歉收和十年难遇的冷冬,拿出部分粮食跟汝金交易肉和毛皮,并约定几年休战期,应当是更好的选择。”
“但这样也导致北地缺粮更甚,粮价在本地粮商的操作下一升再升,百姓更吃不起粮,苦不堪言。”
“将军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想为此弥补,因此愿意冒私购粮草的风险接受张少辞的建议。这次南下,开道招商是表面噱头,最重要的目的是尽快购买一批陈粮回去赈济百姓吧?”
这些推论半点不假。
甚至可以说是准得可怕。
仅用他的几句话和去年张少辞透露的一些消息,便能将局势分析地如此透彻……若昨日初次交涉,徐明柒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现在便是心服口服,更再次起了招揽之心。
他不禁道:“你当真不愿入我戍北军?若是担心战场安全,可入我将军府做幕僚,我保证周家富贵无忧。”
周贤摇摇头:“不是我。”
徐明柒眸子微动:“难道……”
周贤望向铺子通往后室的门,眸色温柔:“我最多只能猜个大概状况,可笃定不了你是来买粮的,这些都是里卿说的。”
随后他侧眸望向徐明柒,瞬间变为嫌弃,不情不愿道:“我们去年刚好开了间新粮铺,跟你一样也看上江南收成高,去探了些购粮的门路。反正你这人沾都沾上了,此事也算为国为民,你人生地不熟不了解江南情况,我们不妨利用手中的门路跟你合作,巩固一下咱们之间互惠互利的合作。”
这话说的,跟沾那什么似的。
徐明柒嘴角抽了抽,道:“这话也是雪里卿说的?”
周贤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坦荡荡承认:“沾都沾了这句是我说的,我们家卿卿一向只用脸骂人,那么好看,当然不能便宜你。”
徐明柒:“……”
他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这家伙眼不见心不烦。
周贤眯眸,直觉不妙。
昨天见到了雪里卿,就开始跟他避而不谈搞沉默是吧?周贤敲敲窗框,用力提醒:“谨记你的礼义廉耻。”
徐明柒:“……”
周贤:“!!!”
擦,这臭不要脸的,还沉默是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作话就是单纯想问一问前面我有没有遗留的坑没填,这本文的故事线已经展开得差不多了,下面该收拾收拾开始收线啦[红心]
第199章
在周贤气得要拉徐明柒去京城告御状的时候,布庄后室内,雪里卿正在跟何武商谈关于南下买粮、顺道查探顾家情况的事。
何武道:“上次去江南采货,已经按照少爷您的吩咐跟那几家粮商搭上桥了,这次买到粮没问题,只是数量上没什么把握。”
雪里卿上一世也曾带人下江南,为谋反做粮草准备,了解几个粮商理所当然。所谓嫩草怕霜霜怕日①,他专挑了几个贪得无厌的难缠货,正好让徐明柒镇压,多盘剥些粮食出来,以免日后他们奇货可居,踩着尸体敛财。
这件事去年便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用上,还是有些匆忙。
雪里卿沉吟道:“无碍,我们只负责领路,压榨人的事那位宋七公子更擅长。此人身份不简单,你这次跟着他南下,务必好一番狐假虎威,让那几个粮商把屯粮吐出来。”
听闻对方身份不简单,何武还以为他要叮嘱自己注意言行,头点到一半听到狐假虎威四个字,愣了愣才迟钝地把脑袋点完。
“哦哦……好。”
卡顿两秒,何武重新找回头绪,继续道:“顾家那边,我上次与之联系还是顾老板在世时递过一封家书,具体并不了解,只在上次去沐州见粮商时听闻近些年顾家风评甚好,孙辈里还有位中了举人,在沐州打点个小官,势头还算不错。”
何武虽是顾清淮从沐州老家带过来的老人,其家乡实际在江淮府的下属村子,父母早逝,离家闯荡到顾家的铺子干活,随后搬到泽鹿县,每年只在采买货物途径时去看看兄弟姐妹。
前些年因顾清淮和雪昌跟顾家的前怨,他特意不朝沐州去,不清楚顾家状况很正常。
雪里卿颔首:“这次南下去沐州好好查一查,尤其关于阿爹和我的,务必查探透彻。”
何武应是,拱手道:“昨日收到您的信后,我便立即收拾行囊,如今随时可以出发,布庄事务暂时交给少掌柜管理,您有事吩咐他即可。”
雪里卿轻嗯,问及最后一件事。
“我准备开办独立的毛线坊,需要找个掌事,你可有合适人选?”
何武思索道:“目前咱们手底下的人里,就两个最合适。一个是少掌柜黄朝贵,布庄十年的老人,资历经验都最适合,另一个是布庄一直负责毛线毛衣的管事……何必。”
雪里卿抬眸:“你家的?”
何武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是我家大儿,他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想着以后能接我的班,留在布庄,再不济也能去外面找个管事的活儿。这几年成长起来,就专管布庄衣物棉被制作,这块儿生意不大,也够历练人。”
雪里卿颔首,目露思索。
一个是十年资历的少掌柜,被何武压在上头不知熬到何时晋升,一个是专门负责过毛线毛衣的小掌事,何武此刻说出来,应是也想让儿子在雪里卿面前露露脸,提点提点。
要黄朝贵和何武忠心为己所用,二人的感受要照顾,毛线坊和布庄之间的权利制衡更要考虑,都放在一家人手上不妥……
雪里卿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缓声道:“布庄还得跟宋七合作商队,需要年轻人挑梁,毛线坊那边先让黄朝贵试试,若是定下他,空下少掌柜的位置就让何必顶上,只要能力足够,未来便能接你的班了。”
这是承诺,只要何必能胜任,便是清淮布庄下一任掌柜的首选。
雪里卿如此年轻,目前没孩子,就算未来小少爷接手财产也是二十年往后的事了,只要他在此之前卸任让儿子上来即可,家中几十年的饭碗前途啊,这承诺很有保障!
何武惊喜感谢:“我一定好好教导犬子,为少爷好好办事,绝对不辜负您的青睐!”
雪里卿微笑:“去准备启程吧,交代让他们后日去宝山村一趟,顺便帮我把周贤和宋七喊进来。”
何武答应着离开。
不消片刻,周贤最先冲进来,一把抱住雪里卿闷闷控诉。
“卿卿,那个臭不要脸的,他贼心不死,这两天总劝我去参军,企图等我战死了继承我夫郎,你要给我做主!”
雪里卿闻言,冷眼瞥向随后走进来的男人。
徐明柒关上房门,举起手道:“都是误会,在下只是求贤若渴,觉得周兄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起了招揽之心罢了。”
周贤回头反驳:“我让你谨记礼义廉耻,你为何不说话?不是心虚?”
徐明柒在旁边的位置坐下,转头直视他的眼睛,坦然道:“你总一副我心怀不轨的模样,宋某十分无奈,一时懒得理你。”
周贤:“……”
不然打一架吧。
看着周贤作势要撸袖子,雪里卿无奈拍拍他,示意去旁边坐好,别跟对方闹腾了,随后示意徐明柒道:“时候不早了,谈点正事。”
徐明柒伸手:“请讲。”
雪里卿直入主题:“据我所知,江南有几户粮商手中屯粮加起来不低于百万石,所在商帮几乎垄断江南的粮食买卖,门路我们已打通,但最终能拿多少货还需阁下助力。”
徐明柒:“货你想分多少?”
雪里卿:“六千石新米,这数量相比百万石而言九牛一毛,且赈济饥荒需要的是多年陈粮,数量才是关键,阁下应当希望用有限的钱得到更多的粮,新米与你的需求亦无冲突。况且,我觉得我们提供的便利比六千石新米份额的价值高许多,宋公子以为呢?”
徐明柒也觉得他要的太少了。
毕竟雪里卿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背负的决心,百万石的屯粮徐明柒势必要撬走大半的,相比而言,六千石的数量实在有些不够看。
这太异常,他必须警惕。
徐明柒沉声:“为何只要这些?”
雪里卿:“没钱。”
徐明柒:“……”
这回答果断又令人信服,但仔细一想仍有漏洞,他再次质疑:“与你合办织云坊的小姐钟钰,背后是日进斗金的钟家茶楼,钟家与你私交甚笃,筹些财款于你而言不是难事。”
雪里卿:“你想问什么?”
徐明柒:“真正目的。”
雪里卿平静道:“宋公子,我虽是哥儿,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何为忧国忧民、匹夫之责。北地数百万人正处水火之间,几十万石粮也不过是救一时之急,一口粮一条命,我没必要与你争,这六千石亦不求利,买回来后会直接拉进泽鹿县的义仓,由知县调配,只为我县下次灾荒留一手保障。”
“我与周贤二人都命薄福浅,但做好事,善行不怠,亦是在为我们为未来的孩子积福德。凭此既能为善,亦能换与一位将军交好,于我们而言已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至于借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亦非那等割肉喂鹰的大善人,懂得量力而行。”
徐明柒闻言,终于有些明白张梦书与周贤为何如此推崇信服雪里卿了。谋略之才,识心交涉之能,只这一上午他便感受了个彻底。
何况对方还有忧民之心。
由理至情,他都没理由拒绝。
“可以。”
确认合作,双方交涉南下事由,过程中何武也已收拾妥当待命。
雪里卿最后叮嘱:“江南富庶,势力更盘根错节,即使是戍北将军也不一定好使,但那里是二殿下的封地,有些人必须给他个面子,关键时候将军不妨听听何武的意见。”
徐明柒颔首答应。
抬步离开之际,他顿了下问:“你方才说几十石粮只救一时之急,雪少爷以为,如何才是长久之计?”
雪里卿:“粮自田中来,广垦田寻良种是根本,北地地广人稀是坏处亦是优势。食解腹之饥,让百姓所种之粮吃进自己的肚子,降朝廷赋税、限粮商田主盘剥乃之扼要。”
“如此,方为久策。”
雪里卿一直认为,购粮不过是将其从一处挪用到另一处,这边多了另一边便会减少,可解某地一时之难,却无法彻底解决天下缺粮之困境。
除老皇帝寻高产作物的方式外,前几世雪里卿尝试过的最优之法,便是利用绥朝幅员辽阔之优势,降税补钱,鼓励百姓广开荒田,再利用朝廷权柄四方调配粮食以缓解各地百姓饥荒。
但这有一个要求,清廉。
朝廷官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太过重要,但凡在某一处出了问题,此事便做不成,甚至还会成为许多人谋利敛财的便捷途径。
徐明柒略微沉吟,拱手告辞。
见此何武施礼,向雪里卿和周贤辞别,快步追上去。
他们走出布庄时,张梦书、副将和布庄的马车均已在原地等候,随时准备出发。徐明柒翻身上马,偏头最后看了眼人来人往的清淮布庄,不禁叹了口气。
“可惜了。”
若雪里卿是名男子,他即便三顾茅庐,也要将人请回将军府作幕僚,为己所用。
张梦书听出他在感慨什么,想了想道:“与其可惜,不如说幸好雪里卿聪明。以他的经历,不够聪明早被爹爹继母卖了,阿远也无法得救,我与阿远更无法团圆。”
徐明柒望了他一眼,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刚错过谋才,又发现手底下这个是跟周贤一样的夫郎脑袋,真是……
“唉!”
张梦书挠挠头,识相闭嘴。
布庄后室门口,周贤确认一行人启程远去,回头道:“走了。”
雪里卿起身:“我们也走吧。”
周贤颔首,倚着门框笑道:“距离跟顾正尧的约定还有些时候,不如先去西市找找莲子或藕种,顺道去元康医馆看看老马。”
雪里卿目露浅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0章
西市浅逛两下,二人很快找到卖莲子的铺子。周贤看它品相挺好,准备先买些,顺便打听打听藕种的消息。
老板在旁热情推荐道:“您瞧瞧这颗粒饱满,炖粥小炒都好吃,就是种出来的花定然也漂亮。”
周贤颔首,顺着他的话道:“你这莲子品相的确很好,不过我也不是全然不懂,莲子种出来的花是什么品相说不准,相比之下,我更想要好藕种。”
老板眼睛一亮,试探:“这位郎君是想种藕?”
周贤颔首:“想种片荷塘。”
老板搓搓双手,立即笑道:“实不相瞒,咱们铺里的莲子都是从我大舅哥那儿拿的货,他家在隔壁县,几代家传的水塘,专种咱们本地北藕,不仅花色鲜亮,口味也绝脆,平时都是专往那些富贵老爷家送的,二位可要瞧瞧他家的藕种?”
周贤不解:“这么好的藕种,就不怕我种出来抢生意么?”
他此前也留意过,菜市里的好藕一般都仔细清理过芽眼和细根,应是种藕人避免品种外泄的办法。
讲到这个,老板喜笑颜开,颇为自豪道:“我那大舅哥前年中举,日前有幸在外地谋到个小官,正准备举家搬迁过去。立足需要本钱,他又舍不得把祖上的荷塘兑出去,便想往周边的县城卖点藕种凑一手。”
周贤扬了扬眉。
这听起来倒像捡个好便宜。
他问:“价钱怎么说?”
老板笑着比划:“菜藕送去老爷府上能卖上十文一斤,藕种再加五文,不另收费。”
帷帽之下的雪里卿忽然出声。
“算了,不划算。”
周贤闻言也不再琢磨,付了莲子的钱,转身便要和他一起离开。
老板见此忙道:“价格不合适还能谈嘛,他家的莲藕在周围几个县是独一份儿,我跟二位留个地址,这几天得空可以去瞧瞧再决定。”
最后,老板还是追上去,给周贤塞了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走上街道,周贤瞧了瞧字条,折起来塞进袖兜里,道:“百岁跟岑润润两人天天愁日子越过越穷,我刚好在琢磨给他找个赚钱营生。”
雪里卿偏头,透过帷帽的纱帘望向男人:“看不出那是坑人的?”
寻常应季菜藕也就两三文钱,藕种按优劣再添一至两文,再高就不如用莲子等来年出产划算了,那人的藕种却在给有钱人家送菜的十文高价上还要再加五文。
一亩浅塘疏种亦需藕种四百斤,这便是六两银子,再另算上田地水肥与人工,成本极高。
若真如老板话中暗示的那般能得到高价生意也就罢了,甚至算得上捡了个大漏,再加些钱都值得一买。
关键是能卖出十文一斤吗?
买回来自己能不能种好、亩产几何暂且不论,听对方话中透露的信息,显然是临走之前想捞一笔,说不准最后会卖给多少人。
货多而价贱,若生意争抢起来,最后五文一斤都难说,还不如老实买其他常价藕种。
最关键的是,那家的池塘并不准备转卖。若对方留一手,继续做这莲藕买卖,高价销路依然把控在他手中,哪可能老板暗示的高利好生意?
天上没有馅饼掉。
老板的话含糊不清,全是暗示,实则都是忽悠人的话术与大饼,他们八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坑人的主意。
周贤弯眸:“看得出,他们就是打着举人官员的身份和高价名藕生意的名头,想多捞几笔钱嘛。”
接着他话音一转道:“可是他说好吃又好看啊,咱们又不缺钱,品种好比性价比更重要。回去后若种得好,便送百岁一些,让他在咱们小湖周围盘块山地自己挖个浅塘种,几乎是无本买卖,只当是寻常藕卖也行得通,总比他们两个人身上摸不出一个铜板强。”
雪里卿:“穷成这样?”
周贤无奈嗯了声:“纪伯娘天天叹气,愁他们两个不靠谱的凑一对,以后怎么养活自己的娃。当初岑润润的阿爹让他赶紧用嫁妆买田真是明智之举,太了解自家孩子了。”
雪里卿闻言轻笑。
他道:“我本是给李百岁另安排了个活计,不过需四处跑动,回去你问问他,二选一。还有你那些朋友,天天跟着你总要见些好处,挑几个可靠且愿意的一并安排了。”
周贤好奇:“什么活儿?”
雪里卿:“开办毛线坊后,需要人手去各个村庄收购羊毛,另外刚买来的羊毛较为脏污,清理时气味难闻,不宜在县城的坊中囤放,我准备在乡下建个地方作中转,初步清理后再将干净的羊毛送去县城,你手上那些人多少都学了点功夫,可以去做看守,不过这需轮流熬夜巡视,辛苦些。”
周贤想想也觉得可行,颔首:“我回去问问谁愿意。”
至于那藕种,周贤挺想看看的,他们又在西市另联系了几家,准备到时都瞧瞧荷塘再做决定。
最后,二人进了元康医馆。
如今正逢医馆最忙的时候,铺子里马之荣正在给人号脉,旁边还站着几个拿着方子等待抓药的人。见此情形,雪里卿跟马之荣打了声招呼,熟练地走进柜台给排队的人抓药,周贤主动过去帮忙打下手。
人多做事快,不消多久医馆空了下来,三人得空讲话。
周贤道:“你该请个伙计了。”
马之荣笑笑:“也就上午这会儿排队,往后就没什么人了,不着急。你们不是说家里农忙,月底再过来吗?”
周贤闻言,便将顾家来人的事简单讲述一遍,道:“顾正尧说想带老爷子的牌位去祭拜岳父,我们没道理拒绝,来了县城顺道看看你。”
马之荣怔了怔:“是去过回来了吗?”
周贤:“还没,中间办了点急事耽搁了,这会儿正要去雪宅。”
马之荣:“去雪宅祭拜?”
周贤闻言转头看了眼雪里卿,点点头道:“虽然岳父早有葬墓,但里卿觉得那口井才是他真正的安魂之所,顾老爷子若真想见他,该去雪宅。”
马之荣望向雪里卿,静默了片刻轻问:“我能去见见他吗?”
雪里卿颔首。
元康医馆关了铺子,马之荣随二人上马车去往雪宅,到时顾正尧一家已在门口等候。
如今的雪宅用作粮铺的仓房,平日有人看守。见到雪里卿,看守人方才开门迎他们进去。
一行人一路去了后院。
废弃的青石老井立在西墙角,顶上那块镇压的石板已经挪开,井口黑洞洞的,经年的青苔仍然生满石缝,昭示着此地逝去的光阴。
周贤与雪里卿祭拜过后,顾正尧捧着顾老爷子的牌位,带着孙欣和儿子顾云争上前,望着空洞洞的孤井,未语泪先流。
“阿叔,我带爷爷来看你了。”
雪里卿站在侧旁,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跪祭与哽咽诉说。
周贤牵住他的手握了握。
好半晌后,顾正尧三人带着牌位结束,他们擦擦泪走到雪里卿面前,感谢道:“谢谢你卿哥儿,如此圆了爷爷的遗愿。”
雪里卿望向那口井,浅声道:“阿爹遗书中满怀对顾家的歉疚与悔过,只是那时的他……病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满地烂摊子,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力掌控,更无法回顾家告罪,还请顾老爷子在天之灵海涵。”
听见顾老爷子这个称呼,顾正尧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从原本态度淡漠的雪里卿口中得到这样一段话,已是很大进展。
他很快再次露出笑容,颔首。
“爷爷会的。”
最后则是马之荣。
实际上,他与雪里卿的想法一致。
人生前活一具行身,死后则活一缕阴魂,墓里葬着生前身,要见故人需拜死后魂。由顾清淮的遗书看,这里才是他的魂葬之处。
从前马之荣都只能去顾清淮墓前悄悄祭拜,第一次来到这口井前,他身侧的手不禁颤抖。
雪里卿看了他一眼,招招手带走周贤与顾正尧一家,将后院单独留给了马之荣。
顾正尧好奇:“那位是?”
雪里卿淡淡道:“一个企图做我继父却不得机会的后来者。”
顾正尧恍然理解了。
祭拜结束后气氛有些沉重,周贤带大家去竹溪酒楼搓了顿好的,饭后各自归家。
因雪里卿态度有所松动,顾正尧见有机会,回去后便没提离开的事,准备在此多留几日。
这是什么呢?
是现成的劳动力。
次日一早,周贤便打着亲情的幌子拉着顾正尧一起,去湖边挖荷塘。
“看开满山崖的花就知道,我们家里卿最喜欢赏花了,昨日你来之前正跟我说想要荷花呢。你若亲手挖塘种,以后里卿每年赏花都能记起表哥你,慢慢得咱两家不就好起来了?”
顾正尧觉得十分有理,扛着铁锹猛猛点头,拍拍周贤的肩感动道:“好弟婿!”
周贤弯眸一笑,指:“就挖这。”
于是,顾正尧哐哐挖起来。
没一会儿,四五岁的顾云争去寻了个除草的小铲子也过来,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刨。
片刻后,旬丫儿牵着小满哥儿和囡宝都跑了过来。
周贤无奈,站到一排小萝卜头面前抬手命令:“没成年的小屁孩都回家玩去,这是湖边,不安全。”
旬丫儿昂首解释:“我们也想给小雪阿哥种荷花。”
小满举手:“阿苏!”
囡宝怯怯地眨眨眼睛,用眼神表示要跟小伙伴一起。
顾云争则握紧铲子,满脸是属于一位小男子汉的深沉与坚定:“带里卿阿叔回家。”
周贤:“……”
只想忽悠一个劳力,没想到忽悠来一群童工……以雪里卿在家的地位和受喜爱程度,他真怕连家里三条傻狗都要过来刨两下。
下一秒,他抬头。
果然看见小七带着小二小五,三只大狗吐着舌头欢快跑来。
周贤:“……”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修改一下顾云争对雪里卿的称呼,顾家人应该不太喜欢雪昌的雪姓,会下意识倾向于叫里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