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舵主说了，龙四爷在洛川府德高望重，青屏山愿奉您为洛川分舵的香主，此地一切事宜，皆由您定夺。咱们两家合成一家，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礼。
这意味着，龙四爷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掌控洛川，背后还将有整个青屏山作为靠山。
龙四爷闻言，先是愣了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肩胛的伤口，让他忍不住龇了龇牙，却毫不在意。
“程香主，总舵主太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了！”他摆了摆手，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转向了身旁一直安静烹茶的阿禾。
“香主之位，老夫万万不敢当。”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无比郑重，“此番能除掉梁田，守住洛川，靠的不是我这张老脸，而是阿禾姑娘的神机妙算。若无她，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在黑风口喂了野狗了。”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阿禾，声音沉稳有力：“洛川府，若非要立一位香主，那也只能是阿禾姑娘。她才是这盘棋的执棋人，老夫不过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程香主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阿禾身上。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清淡，正垂眸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姿态娴静，瞧不出半分执掌风云的模样。
可就是这个女子，人在洛川，却搅动了百里之外的广陵府，将梁田连根拔起。
阿禾抬起眼，迎上程香主的目光，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四爷说笑了。我懂得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浅薄伎俩，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泉水叮咚。
“四爷在洛川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深得民心，这才是我们能成事的根本。若无四爷的威望与人脉，阿禾的计策不过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罢了。这香主之位，非四爷莫属。”
“不行！”龙四爷断然拒绝，“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阿禾姑娘当仁不让！”
“四爷正值壮年，怎能言老？”阿禾也跟着摇头，“此事万万不可。”
两人就这么当着程香主的面，一个推，一个让，仿佛那个人人眼红的香主之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程香主看着他们，脸上的横肉都抽了抽。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为了一块地盘一个名头而兄弟反目血溅五步的，还从没见过像这样把权位往外推的。
他是真有些搞不懂了。
“哎，我说二位，二位！”他连忙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谦让”，“这……这叫我如何是好？你们一个说自己是棋子，一个说自己是空谈，这功劳倒成了没人要的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粗豪的无奈：
“罢了罢了，既然二位都无此意，程某也不强求。我会将二位的意思原原本本禀报总舵主。但总舵主的话我也带到了，青屏山的大门，永远为二位敞开。往后若有差遣，一句话的事！”
这话便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龙四爷与阿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默契。
“程香主豪爽，我等感激不尽。”龙四爷抚须笑道，“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龙某人的地方，也请香主尽管开口。”
将程香主一行人送到城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龙四爷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寒风吹过，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张因伤势而苍白的脸上疲态尽显，可眼神却锐利如初。
“阿禾姑娘，方才那场戏，老夫演得如何？”他转过头，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问阿禾。
阿禾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比方才在酒楼里要真实许多。
“四爷演的差点连我都信了。”
龙四爷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青屏山这棵大树，靠着乘凉固然好，可到底……是别人家的大树。”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悠悠说道，“咱们辛辛苦苦栽下的小树苗，还是得自己看着，才能长成想要的模样。”
阿禾颔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远方的天光。
“青屏山是兄弟，是朋友，却不能是主家。今日这般推拒，既全了他们的面子，也保了咱们的自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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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当咱们是重情重义、不贪权位的盟友，往后合作，反倒少了许多猜忌。”
这一步，早在决定与青屏山合作之初，她便与龙四爷商议定了。
借势而不融于势。
如此方能走得更远。
……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喧嚣的街市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仿佛停歇了。
阿禾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床上空无一人。
她的心莫名一紧，目光迅速扫过屋子，最后定格在窗边的书案前。
王之就坐在那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布衫，背脊挺得笔直，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他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手虚按着纸张，另一手执着笔，手腕悬空，正在缓缓地写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阿禾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张泛黄的草纸上，一行行墨迹清晰的字迹，筋骨俱备，笔锋藏而不露，既有文人的风雅，又隐隐透着一股锋锐的力道。
这字写得竟是极好。
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眼疾缠身、视物不清的人之手。
夕阳的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睫毛染成了金色，在他清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脸上的伤痕在柔光下淡去了狰狞，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整个人瞧着，就像一幅被岁月染旧了的水墨画。
阿禾看着他，看着他笔下的字，心底那片因整日谋划而紧绷的湖面，不知不觉间，又被投下了一粒小石子。
她忽然觉得，这满城的风雨，广陵的厮杀，都离自己很远了。
眼前这方寸之间的静谧，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求。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王之的笔尖一顿。
他回过头来，模糊的眼睛望着她，悠然一笑：
“回来了？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