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靠着老槐树坐下，粗布裤子蹭着地上的青草，手里攥着给二妮准备的蒸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
考场外冷清得很，除了他，就只有三个送考的家长，都隔着几步远，各自守着一片树荫。
坐他旁边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子明灭着，呛人的烟味飘过来。
汉子瞥了眼林宇，又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率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粝：“你是陪媳妇来考试的？”
“嗯。”
林宇笑着点头，把红薯往怀里拢了拢，“她琢磨着考个大学，学点知识，以后做个播音主持啥的。”
汉子“嗤”了一声，往地上磕了磕烟锅子，满是不以为然：“播音主持？能顶几斤粮食？我家小子也是，非犟着要来考，说啥读书能出息。依我看，这年头考试有什么用？有那攒学费的钱，还不如多养几头猪，年底出栏能换不少票子，实打实的实惠。”
他说着，又点上烟，烟雾缭绕里，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村那几个考上的，听说在城里头也没混出啥名堂，还不如守着家里的几亩地踏实。”
林宇闻言，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却透着笃定：“大叔，话不能这么说。多读书总是好事儿，眼下看着不顶用，以后国家发展起来，肯定需要大量有知识的人。到时候，有文化的人，路子只会越走越宽。”
“有知识能当饭吃？”
子挑眉，明显不认同，“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哪个秀才靠写字填饱肚子的。还是手里有把子力气，兜里有票子，才叫实在。”
林宇还想再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汉子满是固执的脸，想起村里那些劝二妮别瞎折腾的老人，心里渐渐释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争辩。
这年头的人认知都不高，祖祖辈辈靠海吃海、靠地吃饭，人们眼里的好日子，就是鱼虾满舱、粮食满囤，读书考学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儿，自然入不了大多数人的眼。
这年头，大家伙的认知就摆在这儿，受限于眼界和日子的窘迫，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掰过来的。
林宇靠回槐树，目光重新落回教学楼，心里想着，等二妮考完，等乌虾酱的生意做起来，等村里的日子越来越好，或许，大家慢慢就会明白读书的意义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老槐树叶筛下的光影挪了大半圈，林宇靠在树干上，从起初的凝神眺望，渐渐熬得有些困倦，手里的蒸红薯早已凉透，却依旧攥在怀里，生怕二妮出来没得吃。
他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旧手表，表盘的指针慢悠悠转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耳边只有蝉鸣和远处田埂上的吆喝声，考场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不知又等了多久，教学楼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第一个学生低着头走了出来，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着路边走去。
林宇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眼睛紧紧盯着大门，手心不自觉地攥紧。凉透的红薯硌在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等着二妮出来。
没过多久，二妮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背着帆布包，头发有些散乱，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却眉眼舒展，显然考得还算顺手。
林宇刚要迈步上前，却瞥见她身旁跟着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小伙子，两人并肩走着，小伙子正说着什么，二妮听得眉眼弯弯，偶尔还笑着搭两句，聊得颇为投机。
林宇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还是快步迎了上去，把怀里的红薯递到二妮面前，语气自然：“考完了？快吃点东西，就是凉透了，凑合一垫。”
二妮抬头看见林宇，眼睛一亮，立刻朝着他挥手，快步走上前接过红薯，笑着应道：“嗯，考完了！”
身旁的小伙子愣了一下，目光在林宇和二妮之间转了转，迟疑着问道：“二妮，这是......”
二妮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介绍：“这是我男人，林宇。他专门来陪我考试的。”
“男人”两个字说得坦然又亲昵，小伙子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显呆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二妮已经成家，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宇冲着小伙子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看向二妮，语气平淡地问：“这是谁啊？”
“哦，一个考场的，叫张强，也是附近村里的，刚认识的，聊了两句考题。”
二妮随口答道，又转头对张强挥了挥手，“我先跟我男人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聊。”
张强这才缓过神，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好、好，你们先回。”
看着林宇和二妮并肩离去的背影，他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尴尬。
刚才聊得投入，竟全然没看出二妮已是有家庭的人。
“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林宇问道。
二妮咬着红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可以，大部分题目都见过，不算太难，应该能答个差不多。”
语气里有底气，却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林宇刚要再说两句宽心话，二妮却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满是顾虑：“可我刚才在路上想了想，要是真考上了，得去乡里读书两三年，这两三年都不在家，我心里不踏实。而且......两三年见不到孩子，我舍不得。”
她说着，眼神黯淡了几分，手里的红薯也停下了咀嚼。
林宇看着她纠结的模样，顿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又笃定：“这有啥好愁的？要是真考上了，那我就去你读书的学校附近买个小院子，我带着孩子陪读，天天都能陪着你，你也能随时见到孩子。”
二妮猛地一怔，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可思议：“还能这样？”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都是守着家里的田地和生意，哪有放下一切去陪读的道理。
“咋不能？”
林宇笑着把自行车撑好，扶着二妮的肩膀，“家里的厂子可以交给大勇哥打理，他细心又靠谱，账目和生产都能盯紧；船队交给大春哥，他跟着出海十几年，经验比谁都足，肯定能管好。
我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在家稳坐后方，帮他们把控好方向、对接好销路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咱这买卖想要做大做强，总不能一直靠我一个人扛着。把手里的事分给靠谱的人，既给了他们机会，我也能腾出时间陪你和孩子。你能考上是好事，我咋能拖你后腿？”
二妮看着林宇温柔又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嘴角重新扬起笑意，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你真好。”
林宇笑着帮她拂去头发上的草屑，两人并肩朝着村口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既有对考试结果的期盼，也有对未来的满心憧憬。
高考结束后，青山渔村重归往日的安稳。
二妮不再熬夜刷题，每日帮着家里忙活，闲时就去晒谷场帮孙婆婆照看发酵的乌虾酱，或是去广播站播报村里的琐事，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林宇则一心扑在合作社的事上，乌虾酱顺利发酵完成，已通过美丽姐对接好沈阳的商超，第一批货正忙着打包待运。
龙王庙也如期竣工，祭祀大典办得热热闹闹，全村人都浸在喜气里。
至于考试结果，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提，只想着静静等待就好。
二妮偶尔会在夜里翻出旧课本，眼底闪过一丝期许，却也不强求，林宇看在眼里，只悄悄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都按之前说好的来，让她放宽心。
日子一晃便是一个月，渤海湾的风渐渐更加燥热。
这天上午，林宇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拾马厩，手里攥着竹扫帚，细细扫着地上的干草和马粪，枣红马温顺地低着头，时不时用脑袋蹭一下他的胳膊。
院子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汗湿的额角，满是烟火气。
“二妮！二妮在家吗？”
一道清脆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林宇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推开院门走进来，身形挺拔，正是当初在考场外和二妮并肩聊天的张强。
林宇当即认出了他，放下扫帚，用袖口擦了擦汗，语气平和地说道：“二妮不在家，去村头的广播站了，估计过会儿就回来。你找她有事？”
张强快步走到院子里，脸上满是笑意，抬手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牛皮纸信封，语气难掩喜悦：“我是来给二妮送录取通知书的！她考上了，这是通知书，刚从乡里领来，特意给她送过来。”
“真的？”
林宇眼中瞬间闪过惊喜，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哥通知书上，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虽一直安慰二妮放宽心，却也暗自为她惦记，如今得知她顺利考上，比自己做成生意还要开心。
张强笑着点头，把通知书递到林宇手里：“可不是嘛！这次录取的就三个人，二妮考了第二名，成绩特别好。我跟她一个考场，又都是附近村的，乡里让我们互相捎带一下通知书，我就先给她送过来了。”
他说着，又补充道，“我也考上了，以后就能跟二妮一起学习呢。”
林宇接过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太好了，多谢你特意跑一趟。二妮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你快坐，我去给你倒碗水，等她回来。”
张强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广播站在哪儿，我这就给她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