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的寂静持续着,只有浮屠塔柔和的光芒无声流淌。姬南知道,冥骨残骸的时间不多了。在对方彻底消散前,有些信息必须确认,有些疑惑必须解开。
他盘膝坐下,面对着白骨牢笼中的暗金骷髅,开始以一种平和的、讲述般的口吻,简单诉说起自己的过往,既是信息交换,也是一种姿态——表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地继承,而是有着自身的际遇与因果。
“我之所得,源于微末。”姬南缓缓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神魂真经得自幼时大青山一个山洞里的大妖尸骸,夺舍失败的残魂融合他的部分记忆,教给了半部神魂真经,内容残缺,当时只觉奇异,懵懂记下...”
“...白骨真经则来自我逃出四合庭后,误入深埋地下千年的射天城,被死去的王子冤魂附体,看到了周福祸乱商王的故事...噬精真经得自剿灭宫家老祖时的残破修炼笔记,内容艰涩残缺...彼时只为求生,三经内容强记硬背,胡乱修炼,不知其名,不明其源,只觉力量增长迅猛,隐患却也暗藏,一路跌跌撞撞,险死还生...”
他的话语平静,冥骨残骸眼眶中的灰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至于浮屠塔的半截塔身,”姬南目光瞥向身旁散发着白光的骨塔,“是在射日城附近一处庞大的血池之底发现。当时为离开射日城,潜入那污秽凶险之地。十万奴隶之血积聚的血池怨气冲天,池底却有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抵抗之意吸引了我。最终破开禁制与邪物纠缠,在池底最深处,发现了这半截被污血浸染的塔身。我将其取走后,血池怨气竟消散大半...现在看来,或许是它镇压了那处极恶之地的一部分邪秽。”
姬南的叙述简洁,但冥骨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射日城血池...那地方的布置手法一听就是徒弟周福的手笔,阴煞极重。
半截浮屠塔损坏极重,周福一定是骗取了商王的很多天材地宝去修补浮屠塔。至于用血池浸泡,一定是没有找到掌控半截宝塔的方法,所以隐藏在池底使其饱受污秽侵蚀,再想办法掌控它。
“原来如此...辗转流离,各有机缘...”冥骨虚弱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感慨,“你能集齐三经残篇,已是造化惊人,更能寻得半截浮屠塔,更是冥冥之中的牵引...看来,你与天魔天的因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它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回忆更加久远、更加惨痛的画面。
“既然你坦诚相告...那我也该告诉你,当年...溃败之后,我们这些侥幸逃出生天的弟子,是何等境况...”冥骨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痛苦。
“光明普照之后...联军阵脚大乱,我们剩余不足百人,分散开朝着不同方向亡命奔逃...我这一股,约十余人,由几位伤势较轻的师兄弟带领,目标是西南方向的十万大山,那里地形复杂,妖族势力虽也参与围攻,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或有缝隙可钻...”
冥骨的眼前画面开始浮现:夜色中,数十道狼狈不堪、人人带伤的身影在崎岖山岭间踉跄穿行。身后远方,光明圣城的余烬还未熄灭,喊杀声隐隐可闻。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悲愤、仓皇,以及对未来的无尽迷茫。
“但我们低估了那些人的决心。逃亡路上,不断有追兵出现,他们似乎总能找到我们的大致方位...起初以为是那些人神通广大,后来才隐约察觉,恐怕有叛徒暗中留下了标记,或泄露了某些约定的避难地点...内部,开始出现猜疑、恐慌,甚至...为了争夺有限的疗伤丹药和更安全的路线,发生了龃龉...”
逃亡变成了自相猜忌的噩梦。
“进入十万大山后,情况稍好,但妖兽、毒瘴、绝地...更是防不胜防。我们的人数在不断减少,有时死于追兵,有时死于险地,有时...死于昔日同门因绝望而产生的疯狂内斗...”
冥骨的意念充满了窒息般的沉重,“带领我们的师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最终,当我们带着浮屠塔残片和部分传承,逃到一处相对隐秘的山谷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五人,个个重伤濒死...”
那是一个血色黎明,幸存者们躲在山洞里,外面是搜寻的妖影和隐约的法术波动。
“我们...自知难以幸免。便将携带的传承,分别记忆、拓印、或埋藏...约定若有人能活下去,将来便以此为依据,寻找其他可能幸存的同门,重建联系...哪怕不能复兴宗门,也要让道统不至于彻底断绝...”冥骨的意念中,回响着当年那些年轻而绝望的声音立下的誓言,如今听来,字字泣血。
“后来...山洞被发现了。一场惨烈的突围战...我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靠着燃烧精血催动一件保命法器...其他同门...都留在了那里...”它的声音低微下去,那场最后的战斗,似乎耗尽了它讲述的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孤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良久,它才继续道:“自那以后,我便彻底成了孤魂野鬼,带着残塔和传承,东躲西藏,一边疗伤,一边按照约定,暗中打探...数百年间,陆陆续续,确实听到过一些极模糊的传闻...南荒某地出现过使用白骨法术的神秘修士,西域有商队提及过信奉‘光明’的小型隐秘教派,东海岛屿上有过关于‘净化邪祟镜子’的传说...但这些线索都虚无缥缈,难辨真伪,更不敢贸然接触,生怕是陷阱...”
“但可以确定,世间...应该还残存着一些天魔天弟子,或他们的传人...或许改了名号,或许隐于市井,或许...早已忘却了当初的理想,只是凭借着传承下来的只鳞片爪艰难求生...像散落在沙漠里的沙粒,彼此不知,也再难汇聚成塔。”
姬南默默听着,能够想象那是一幅何等凄凉破碎的画卷。一个辉煌的宗门,最终零落至此。
“那...天魔天三宝,究竟有何神异?”姬南问出了关键。浮屠塔他已见识部分威能,净魂镜更是救了他,那天鬼玺呢?
提到三宝,冥骨残骸的意念似乎凝聚了一丝精神。
“三宝乃我教取先天之宝,耗费无穷心血,集全宗之力炼制,各有不可思议之妙用。”
“浮屠塔,你已见其形。其核心妙用有:一为镇守净化,可净化邪祟、镇压心魔、稳固空间,更是修炼天魔功、调和三经冲突的无上辅助至宝;二为传承具现,塔身可记录、演化、传承功法奥义,塔身上那些虚影,便是历代前辈对功法、对大道理解的部分烙印;三为时空镇压。塔身九层,每一层都铭刻着不同的空间法则,九层叠加,可形成一片独立于现世之外的‘塔中世界’。在此世界中,施法者便是近乎主宰的存在。”
“净魂镜,你已亲身体验其克邪之能。它主要针对神魂层面:一可照彻虚妄,专克夺舍、诅咒、怨念、心魔等一切神魂层面的污秽与攻击;二可创造无穷幻境,被困其中者,往往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最终沉沦于自己的心魔之中,永世不得超脱;三也是净魂镜最为核心、最为神秘的威能——镜映真我。此功能并非对敌,而是作用于己身。在镜光照耀下,修行者能够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真我’,看清自己的执念、恐惧、欲望、伪善、阴暗...教主曾言,历代天魔天核心弟子,在修炼到关键瓶颈时,都要在净魂镜前接受一次‘镜映真我’的考验,能通过的,方有资格继承更深的道统。可以说,此镜既是护道之宝,亦是证道之器。”
姬南听得心神摇曳,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镜子。原来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竟蕴含着如此深邃的奥义。他回想起那偶然窥见的灰红天地、双鱼盘旋的景象,难道那就是净魂镜内部幻境世界的一角?
“至于天鬼玺...”冥骨的意念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此宝最为神秘,也...争议最大。它并非攻伐或防御之宝,而是一件御使、调和、敕封的权柄之器!”
“御使?敕封?”姬南疑惑。
“嗯。”冥骨肯定道,“世间生灵死后,魂魄若无归处,或因执念深重,或因葬地阴煞,或因特殊功法束缚,往往会化作孤魂野鬼、怨灵厉魄。这些存在大多浑噩痛苦,本能地吞噬生机,为祸一方。寻常修士遇到,往往只有打杀净化一途。但我天魔天理念不同——我们认为,阴灵亦曾是生灵,亦有解脱或‘转化’的可能。”
“天鬼玺第一重妙用,是沟通安抚。持玺者可以借此宝与绝大多数阴灵建立沟通,这使得解决许多阴灵作祟之事时,不再是简单的‘斩尽杀绝’,而是可以问清因果,化解执念,引导其自行消散或归入轮回。”
“第二重妙用,是敕令御使。对于那些愿意遵循一定规则、不滥杀无辜的阴灵,持玺者可以以天鬼玺为媒介,与之建立一种‘契约’。阴灵获得一丝秩序之力的庇护,不再那么容易被煞气侵蚀心智;而持玺者则可以调动这些阴灵的力量,用于侦察、传讯、守护某些特殊之地,甚至在战时形成一支特殊的‘阴灵军’辅助作战。天魔天鼎盛时,曾有一支完全由自愿接受敕令的阴灵组成的‘幽影卫’,负责守护宗门一些隐秘之地和夜间巡逻,它们忠诚、沉默、不畏生死,是光明圣城夜晚最可靠的守卫。”
“第三重妙用,也是最核心、最惊人的——敕封阴神!”冥骨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庄重,“对于那些立下大功、积累足够功德的阴灵,持玺者可以借助天鬼玺的特殊法则,对其进行‘敕封’,将其位格提升为更低一等的‘阴神’!阴神已非寻常鬼物,它们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体化,庇护一方水土,接受香火祭祀,成为类似‘土地’、‘山神’之类的存在!”
“可惜..”冥骨的意念中带着一丝叹息,“天鬼玺的炼制本就涉及诸多上古秘术,对持玺者的要求也极高——必须道心纯净,秉持‘众生平等’之念,方能不被玺中无数阴灵积攒的怨念反噬。当年二师伯‘斩月’便是最适合的持玺者,她性格刚正不阿,却又心怀悲悯,阴灵在她面前总能被安抚。最后一战中,她独自力扛两位天道境...此后便再无音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宝介绍完毕,地宫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姬南的思绪如潮水翻涌。浮屠塔镇守现世,净魂镜护持神魂,天鬼玺安抚幽冥...这三宝合在一起,几乎涵盖了“天地人”、“过去现在未来”的完整循环!天魔天当年的宏图,远不止“众生平等”四字那么简单,它们想要建立的,是一个贯穿三界、涵盖生死、真正意义上的“大同秩序”!难怪会引起那些势力的疯狂围攻——这等颠覆性的理念,触动的已不仅仅是利益,而是整个天地运转的根本法则!
“前辈...”姬南想说什么,却发现冥骨残骸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他能感觉到,冥骨残骸此刻的虚弱是真实的,那断断续续的意念传递,如同将熄的油灯最后的摇曳。它在整理跨越万古的记忆,也是在消耗最后残存的神魂本源。
浮屠塔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比之前更加柔和、温暖,如同无声的抚慰,轻轻笼罩着这一片区域。
终于,冥骨那虚弱却清晰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讲述辉煌与背叛时的激烈,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与追忆:
“你...问我周福。”提到这个名字,它的意念依旧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但很快平复,“他当年得到的,远不止《白骨真经》的全部精髓...还有我从师尊和各位长老那里听来的、关于另外两经的一些零碎功法与秘术,以及...我凭记忆复述的部分宗门秘闻、势力分布、乃至...一些上古遗迹的传说。”
“此子心机之深,远超你我想象。他背叛我,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甚至在他拜入我门下之前,就可能...早有图谋。”冥骨的意念带着一种事后的彻骨寒意,“我后来回想,他对我天魔天理念的‘推崇’,对过往历史的‘好奇’,都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伤疤与执念...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猎手,用我最渴望的‘复兴希望’作为诱饵,一步步引我入彀。”
“至于他如今在何方...”冥骨顿了顿,“我被他囚禁于此八千年,与外界彻底隔绝。最后一次见他,还是约莫...三百多年前,他前来此地,例行‘探望’兼逼问。那时,他身上的气息...已颇为古怪,非纯粹的白骨真经之力,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阴冷诡异的东西,修为也远超当年。他提及在外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势力,名为‘幽冥道’,行事隐秘,专司...搜罗奇功异法、上古遗物。”
幽冥道!
姬南心中一动,将这个名号牢牢记下。一个由欺师灭祖之徒建立的势力,其行事作风与目的,可想而知。
“他必然还在追寻完整的天魔功传承,尤其是《神魂》与《噬精》二经。”冥骨继续道,“浮屠塔...此塔分则威力大减,合则威能无穷,你如今得了这半截塔,他...迟早会找上门来。而且...他刚才的分身投送失败,真身也许就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净魂镜...”冥骨的意念扫过姬南胸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此镜乃教主当年随身逐宝之首,最是灵性非凡,非有缘、非心性契合光明本质者,不可得,不可用。它流落在外,又被你所得...或许真是冥冥中的定数。周福...他应当不知此镜下落,否则,以他对天魔天遗宝的贪婪,绝不会放过。但你要小心,此镜一旦在你手中显露威能,消息若传到他耳中...”
未尽之意,姬南已然明了。怀璧其罪,何况是这等克制夺舍邪术的至宝。周福若知,必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么...您知道那半截浮屠塔的位置吗?”姬南问出了今晚最核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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