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家少数人于岁月静好的氛围中饮茶、淡笑,提及崔苌青之际,其实后者的“头七”即将开始计时。
火泉流淌,森林中的夜雾都被映红了,宛若夕阳晚照。驻世山庄中,崔苌青满头绿发染血,目眦欲裂——他的肉身被斜扇斩断,这可是他的“乙木之体”,将来未尝没有机会转化为“苌生道体”。“啊……”一声凄厉长嚎撕裂寂静,如夜墟粪王出世,虚空仿佛崩塌,天地陡然一暗。崔苌青的纯阳意识脱体而出,顷刻间海纳百川,疯狂吞噬整片落日林原的精气。万木摇动,无边林海迅速枯黄,落叶漫天,草木精华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短暂黑暗之后,绿霞澎涯,如潮汐起伏。崔苌青的纯阳意识脱离肉身,进入神游状态,速度暴涨,宛若电光破空。巴掌高的他被绿色光焰笼罩,光芒耀目,照亮夜空。他成功避开了秦铭的第三斩,汲取了海量草木精华。
秦铭岂容他遁走?炽烈天光裹挟其意识与神慧,刹那出窍,如一轮大日横空。“杀!”崔苌青生机勃发,立于绿色潮汐中,施展出他最强一击。而他身后,无边的森林凋零,陷入死寂。然而他心神悸动,强烈不安——等待他的,仍是《驻世经》中未载于文字的那道苌生剑意。一道蓬勃剑光横贯长空,摧枯拉朽,斩开翻涌的绿霞,震爆漫天草木精气。绿色光焰中,那巴掌高的小人发出绝望惨叫,已被一剑斩开,所谓的纯阳意识正迅速熄灭。立于璀璨光轮中的秦铭凌空而立,平静开口:“你很不错。目前我只能斩出四道长生剑意,而你竟撑到了最后一道。”
崔长青先如厉鬼低吼,充满不甘与绝望,随后却又阴冷笑了起来,与平日从容平和之态判若两人。体外绿焰如鬼火跳动,他声音冰寒:“断我生路,毁我道途……你也别想好过!”驻世山庄中,崔长青断为两截的肉身已被拼凑在一起,蓦地睁开双眼。他修《驻世经》百年,炼成“乙木体”,肉身生机浓郁。他在体内留有一缕意识,并动用了禁忌之法。顷刻间,满头绿发迅速枯黄,白皙肌肤干瘪下去——他正在调动“长生精粹”。这是他百年来吸收草木精气、纯化淬炼出的神秘物质,此刻于手中凝聚成一杆绿莹莹的长矛,直刺秦铭肉身!“没了肉体,我看你如何成道!”他狞笑着冲来,枯发纷纷凋落。然而秦铭的肉身却蓦然回首,面对这最后一击,神色沉静漠然,浑不在意。“你对我了解不多啊。”秦铭肉身由朴实无华渐转通体晶莹,流动神秘道纹。他参悟《炼身合道经》二三年,极道金身已成,纯肉身之力慑人至极。砰!秦铭拳绽金霞,如撑天巨柱,击溃长矛,将崔长青打爆。
“怎么会这样!?”夜空中,崔长青黯淡的纯阳意识颤
栗,他倚仗的禁法竟难以撼动对方分毫。秦铭淡声道:“你以为我斩出长生四剑,需耗大量精气?可笑,这只是活动筋骨。接下来,你才可见识最强状态的我。”头顶黄罗盖伞转动,传来声音:“别再出手了。斩爆揉碎了的补品,没滋没味。”伞缘流苏蔓延出浓郁紫气,覆盖崔长青虚弱的纯阳意识,将其扯入伞中。“这是一件……魔宝!”崔长青奋力挣扎。“不错,竟有意外之获。”秦铭意识归体,手持一杆自然符文缭绕的长矛,绿霞绚烂。他当场以三昧真火炼化,提取出丝丝缕缕长生物质。“你……”伞中的崔长青绝望颓然——那是他百年积累、淬炼无数草木之气才提取出的长生精华,今时竟为他人作嫁衣。“感谢大自然的馈赠。”秦铭欣然说道。这些物质源自山川万物,若非他练成《驻世经》,也无法承接这份“遗产”,只能任其消散天地。
“噗!”崔长青闻言咳出纯阳血,恨至发狂,但很快面色平复——他被黄罗盖伞炼化,“真我”坠入黑暗深渊,成为其中仆从。秦铭经上百次淬炼提取长生物质,运转《驻世经》,已可斩出第五道长生剑意。“咦,第六道也可斩出了。老家伙积累的确深厚,可惜参不透《驻世经》最高之秘。”他心满意足,此番斩敌竟有如此收获,实出意料。拓展出六道长生剑意,已非同小可。单此一域便可成顶级杀手锏,再进一步,或真能养成“长生道体”。“嗯?发丝沾了点绿……万法归一,岂容一木独秀?返璞归真。”秦铭悟法炼化,手中嫩枝虽绿意莹莹,他自身却回归常态,生机蓬勃。黄罗盖伞雀跃不已,它也收获颇丰。山庄中百余名死士皆成了养分,加之数名高手阵亡,老黄此次十分满意。它主动化作帝王伞悬于秦铭头颅,磨灭其所留致命线索,使人无法追溯。
林地枯败,落叶纷飞,火泉汨汨,染红山庄。秦铭于“晚霞”中踱步,心灯普照,个别未死透的死士被其补刀,无一 人逃脱。“让我来。”黄罗盖伞阻止。一场狩猎,满园寂静。秦铭身不染血,飘逸出尘,俗气尽褪,空明如得道真仙。“夕阳无限好。”他拂衣去。秦铭踏虚乘云,驭风远行。五千里路转瞬即过,当日他便闲适返回黑白山,出现于双树村,在陆泽家享用热气腾腾的晚饭,席间欢声笑语。次日,秦铭出小院漫步村中,笑着与诸多熟人打招呼。四年过去,他经历太多,感慨万千。
清晨,文睿带弟文晖于村头黑白双树下勤勉练功。“锅锅……”刘黑幼子白白胖胖,口齿不清,摇摇晃晃奔向文晖,小脸纯净,笑颜灿烂。秦铭思忖为文睿改路之事,亦考虑适时传刘黑幼子《黑白经》。他抬头敏锐注意到,这些天村外黑暗之
中,浓稠夜雾深处,不时有人窥探,一双双眼睛隐现。但无生灵敢靠近。村头明亮火泉中插着一柄绿竹剑,非狗剑仙之兵,却也经其粗糙祭炼,非凡不俗,颇具震慑。正所谓:好狗护一庄。当然,这种话也只有刘老头回归后才敢说。“咭!哈!嘿!”红松鼠也跑来练功,它与文睿自幼为伴,如今可口吐人言,关系更近。
“文睿,你想走哪条路?”秦铭问道。现今文睿对修行已不陌生,知几条前路方向。秦铭望其异常体格,不免又想到雷泽宫、星辰山,心中记账,早晚讨个说法。秦铭再次为他“把脉”,发觉他新生之路资质中上,仙路可评中下,密教法亦能修,比中下稍逊。文睿竟是难得全才,可惜每条路天赋都不够惊艳,除非有稀世大药改命。然那种能逆天改命的造化物质,岂是易得?更何况用于资质平凡者身上……反正各教从未有闻。“小叔,您帮我安排吧。”文睿对他绝对信任。秦铭沉吟,无论如何,巨灵神之路宜暂停。单是“罩天”之弊,便不能让这孩子冒险。“来!”他带文睿回小院,施展霸道混元劲游走其血肉,炼化巨灵神秘力,将其矫正回新生之路。过程中他重塑这孩子骨骼,甚至断其巨灵骨再接续,调理特殊经络。文睿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秦铭点头,心性坚韧,再好不过。否则修行路难远行。随后秦铭运转《驻世经》,输送蓬勃绿色精气帮他梳理血肉、重整断骨,简直如炼异宝。当日,文睿体格小了一圈,终显几分秀气。秦铭道:“之后我每隔一段时日帮你重塑一次。”“好!”文睿擦去冷汗重重点头。
“几条路的法门,你都尝试修炼。”秦铭欲让他全面接触,最终视情况选路。“小叔,那您选的是新生路吗?”“我修法较杂。”秦铭答道。“我知道自己天赋一般,志向也不大。能保护弟弟、亲人,守住村落便好。但愿勤能补拙,不给小叔丢脸。”文睿淳朴笑道。秦铭轻抚其头:“依自己心意修行便好,不必执著能走到哪一步。”
此后日子里,秦铭教文睿修行,指导文晖锻炼筋骨,自身亦多数时间苦修,不时进入黑白山制造错觉。散修不易,秦铭轻叹,他此是借势而为。若无黑白山背景,他如何挑战崔冲和?纵能击败,也恐有老怪物作祟。
双树村外夜雾中,有人走来,远远喊道:“铭哥。”熟悉称呼令秦铭顿时想到小乌——许久未见,这位好兄弟与项毅、武远走他乡,至今音讯全无。来的并非乌耀祖。白蒙突然到访。除却大鼻大耳,还算英俊。昔年在土城,他与乌耀祖、秦铭混迹一处,也习惯这般称呼。他十分惊讶秦铭竟住在如此不起眼的小山村。此地偏远,秦铭却强势崛起,名动夜
州与外域。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比夜州本土人更了解这位秦兄——实在出众,真实实力远超外界认知。
“你怎么来的?”秦铭笑迎,并向村外望了一眼。“想你了呗!”白蒙很会说话。“是你姐想我了吧?”秦铭大笑。村外夜雾深处,唐羽裳难得换上一身黑裙。夜风吹拂,衣袂飘飘,束出完美曲线,细腰长身,青丝散开。闻秦铭之语,她险些冲进村中。“铭哥你悠着点,我姐真在外面。”白蒙暗传音,显然临时叛变。唐羽裳藉特殊武器——玉镜,清晰捕捉传音,顿时想收拾白蒙——自被秦铭降服,小白隐约成了对方小弟。“她可真记仇。”秦铭轻叹。“我……!”唐羽裳几乎忍不住——到底谁记仇?临走前还踹她一脚,气得她几乎爆炸,这口气难咽才追杀至此。白蒙无言以对,这哥们嘴真欠……他已感受到姐姐一缕杀气。“羽裳,你来了吗?”秦铭喊话,声线温和。刹那间,夜雾中唐羽裳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人太不要脸,方才奚落,此刻又这般作态。黑暗中,唐羽裳步姿优雅却面无笑意,径直闯入村中。
“羽裳,我真值得你背井离乡,不远数百万里追至夜州?”秦铭打招呼。对方杀到门口,他自然不能怂。唐羽裳不语,体态婀娜,破雾瞬至近前。动作优美却杀机凌厉,探臂张指抓来。秦铭无惧,大袖飘舞,探手相迎,砰的一声精准抓住素手。二者间恐怖力量即将爆发。秦铭倏然松手,轻飘飘后退:“别动真格。你看绿竹剑泛霞光了,凡来犯者存杀意,皆会激活,立斩不赦。”唐羽裳悚然一惊,身体放松下来。
住村头的杨永青正好出门,见那黑裙女子美得不似凡人,一时失神,片刻方道:“小秦,这是外面的……真仙子,来村里找你?好事啊,赶紧请家里去!”村装许岳平也出现,满脸笑意:“小秦,头回领姑娘回村吧?等着,叔给你们张罗一桌好菜!”白蒙:“?”秦铭心说:这是上门讨债的……“这姑娘真俊,小秦好福气!”刘墨老伴走出,满脸笑容。“!”唐羽裳转身就跑——这地方没法动手,还被围观,实在难应对,她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小秦,你媳妇害羞跑了,赶紧追啊!”“小婶,一会儿来我家吃饭。”六岁文晖弱弱喊道。一时间兵荒马乱,唐羽裳脚下生辉,逃之夭夭,一瞬间没影。“你姐这么害羞?”秦铭彻底淡定。“介个……”白蒙不敢多评,他姐居然跑了。远处,唐羽裳握紧白皙拳头,于夜雾中磨银牙——首次吃瘪,竟连出手机会都无。她知秦铭诸多秘密,但对方也知她掌有那面发音似“玉京”、来头极大的“玉镜”,彼此有共识,互不泄密。白蒙被秦铭留下喝酒,直接把他姐忘在外面。酒至酣处,
他哪还顾及其他,微醺时差点喊出姐夫。
当日白蒙未离时,又有人来,送来请帖。“大虞相请,此事我知。”白蒙大着舌头道。大虞初立,稳定后封王侯,此次亦邀请年轻一代奇人异士。据他所说,众多年轻高手将现皇都,不仅有夜州种子,还有外域生灵,更不乏天上来头甚大的翘楚、烈阳。秦铭思忖,借势完毕后,或该出山了。不然如何打人?此外,待远方平静,发光脚印、麒麟趾等不再出现,黎清月、姜再或许远行,他应趁此机会一见。“嗯,估计天上有些人也想确定,我是否为太一、境界派、一剑之集合体……便让你们看个清楚。”秦铭暗忖。他心知许多人欲探查其根底,此次趁势出山,想与相关方照面,以确保各自安好,勿误判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