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提的首领继位大典可谓是风光无限。
五百年来最年轻的狼人族首领,也是最有可能解开五百年诅咒的首领。
凭借其铁血手腕,短短一个月,对内清算,对外征伐,连最顽固的附属部落都俯首称臣。
他的统治哲学简单而古老——弱肉强食。
突然,有出了名的老顽固走了出来:“一个整日在外浪迹天涯崽子,不过赢了个挑战赛真以为自己有资格领导狼群了?”
哈提坐在至高宝座之上。
那双落日映照冰原般的金色眼眸,静静凝视着对方。
只闻那老者惨叫一声,竟是被从地里生长的冰雪通身裹住,只露一双眼睛在冰外。
霎时间,全场骇然,这新首领竟能操控北域风雪?!
本以为纯血狼人的肉身力量已然无比强悍。
若在加上这纵风御雪……这该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而这位新首领俨然没有再隐瞒下去的意思了,他站起来,走到万千狼人面前,是对那老者说,也是对在场所有蛰伏的叛逆者。
“我年轻,意味着这个族群将拥有比我更长的未来。而你的资质,只代表你已经衰老,现在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首领?”
老者两眼流下浑浊泪水。
哈提手掌一握,那老者随着碎冰肢体碎成块。
万人场所,死寂无声。
他视线扫过底下的狼人群,声音不高,威慑却穿透骨髓:“我没心思听你们赞美,也不需要虚伪的爱戴。”
“我只要两样东西,你们的忠诚,以及敌人的尸骨。”
“从今日起,狼人族只有一个部落,一个声音,一个意志,要么将你们的图腾并入族内统一的战旗,要么,让你们的尸体,成为北域冰原的肥料。”
*
与此同时——
今天是那家伙的继位大典,大部分守卫都去现场了,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
成了!
蘸着特殊魔物汁液的木棍被丢到地上,地上的法阵正散发出耀眼白光,她长发飞扬,衣袂翩迁,怀里还抱着古老的女巫日记。
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
夏漾漾背上早打包好的行李,站到法阵中央,在心里默背百遍的咒语脱口而出。
周围的一切光景都被抽丝拉长,一股力道将她托向虚空。
她下意识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
眼看遁逃之术就要成功,忽然腰上一紧,一双大手从身后揽住她,将她从阵法中捞了出来,轻盈的身体顿时恢复沉重。
正错愕的片刻,熟悉的、那总是一副孩子气的声音闷闷响起:
“不要再玩这些千奇百怪的巫术了,北域那么大,你就算遁个千里百里也出不去的,若是不小心遁到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办?”
就像被阴魂不散的恶鬼缠住,先是惊,而后怒得眉毛扭在一起,扭着身体要从他怀里挣脱,他却不撒手:“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已经不软禁你了,也没有追杀你,为什么还要走?”
哈提状态很不好,眼底可见的乌青,眼中也全是幽怨与委屈。
夏漾漾:“那你敢说那天晚上标记我的不是你?!”
“……是我。”哈提小声承认,不顾抗拒把下巴搁在她颈窝,眼眶红红的,“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太生气了,但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非走不可,你走了,以后想我了怎么办?后悔了怎么办?”
“你得疯羊病了吗?绝无这种可能!”
情深意浓的话像变成一个海绵,无论她被逼得多么气急败坏,他也觉得那是他撒个娇、道个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几日的辛苦全都白费,让她一肚子窝火,抬起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脸。
“唔!”
束缚的力量瞬间消失,哈提捂住鼻子后退了两步,淅淅沥沥的鲜红透过指缝,滴到衣裳上。
霎时间,世界一片死寂。
隔着厚厚的衣裳,夏漾漾也感觉自己肘部滚烫、生疼,但仍直视向他。
哈提鼻腔中传来的一阵阵的钝痛、跟脉搏跳动的频率一致,他像是个迟钝的钟,直到鲜血浸满手掌才缓缓抬头看向她。
他一直以为她是爱他的,否则不会因为他的一次次求和心软,可是如今,他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她却只想着逃离。
只有他一个人对未来害怕得要命。
看来,她真的不爱他了。
他该为她重获新生高兴,可内心的质问、愤怒、委屈、难以置信同时冲刷而下,要把他淹没了。
她怎么能……真的不爱他?
“你打我。”,哈提垂下头去,甚至笑了两声,“为什么,你这么对我,真的就一点儿都不心疼吗?”
他抬起眼来,金色的瞳孔里浓郁的指责倾泻而出:“今天是我的继位典礼,为了保护你,我凭借自己的努力掩盖了所有耳目,就因为我之前骗过你几次,你就不相信我的解释,再也不肯原谅我了是吗?”
夏漾漾脸色也不好看:“是。我不相信。不原谅。哈提,我已经不想再每天与你虚与委蛇了,你的继位典礼就是我离开北域最好的时机。”
哈提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那你的爱又算得了什么?”
夏漾漾:“是比不上你的忍辱负重、欺上瞒下的伟大,可我不想猜了,我不想爱了,我想把我的命攥回我自己手里,我想活下去,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她捡起地上的包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可令她没想到,也令哈提自己想不到的是,在说出这样决绝的话之后,他还是无法遏制地心头发空,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别走!”
他再次踩在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尊严上,他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汩汩”冒。
“对不起姐姐,我,我刚刚说话太冲了,都是我不好,我其实是太想你又拉不下脸面跟你说。”,他嗓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攥着她冰凉的手,努力捂热,就像要捂热那颗被他伤透的心,“姐姐,我能好好说话,你别走。”
“为了你,我把献祭的日子放在了我生日当天,你能不能再迁就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会证明你这次没选择错,如果我真想利用你,就不会拖到这一天了。”
夏漾漾呼吸一滞,她先是攥紧了哈提的手,而后一根、一根面无神情地扣开、哪怕指甲都扣出血:“如果你不想利用我,为、什、么还要拖到这一天?!”
但凡有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一丝丝想放她走的念头,她早都已经过上安度晚年的退休生活了。
“哈提你不是小孩儿了,不是你撒个娇、服个软,想怎么任性别人就要围着你转!爱很复杂,而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她残忍的话像一口沉钝的钟,嗡然巨响后,余音在他颅骨内回荡,引起一阵生理性的眩晕与空白。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很小,发讷。
“……”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又重复了这句,声音却比刚才更干涩,更轻。
“你从不挑剔我的任性,也不觉得我的习性麻烦,因为我对声音敏感,你就在地板、桌面、橱柜里都垫上软布,减少物品碰撞的噪音……你知道我爱惜皮毛,每次给我伤口上药,都会用浸湿的软巾,把粘结的毛发一点点理顺……圣斯维塔没有我喜欢吃的野果,你就用好几种不同的果脯调出相似的口味……这不是喜欢吗,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眼底那片水光越发模糊,模糊到看不清她的倒影。
他把嘴唇咬出了血,以克制眼泪:“难道,那时候的温柔也是假的吗,为什么你会舍得这么对我?”
但他没等到她给出任何答案。
今天是哈提生命中最风光的一天,也是他最狼狈的一天。
他想,爱情这东西,仁至义尽也无过于此了。
哪怕将指甲掐进掌心,哪怕全身都在发抖,他也必须用疼痛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平静。
他是骄傲的,无论是否得到爱。
他不否认自己的自私。
其实,就算没有她,他大概最后也会选择另一个解除诅咒的方式。
可他却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以此来捆绑住她。
卑鄙吗?他不觉得,为了留住自己的爱人,用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有什么丢人的。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尝到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钻到人身体里。
爱人已经走出去十余步,十米的距离仿佛比天堑还要长、要深。
“在你面前总扮演小孩儿是因为,你说我这样很讨人喜。”,哈提抹去眼里的湿润,艰难地转过身,他回忆起过去,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更湿了,泪水怎么也抹不完,“我以为……你看到我那么可爱,应该能消点儿气。”
没想到反成了浇在她怒火上热油。
他朝相反的方向迈开腿,一步比一步麻木,哪怕银刀子在腹中翻搅,都不如此刻的痛刻骨铭心:
“我之前说你圣母心是我错了,你的心,比石头还硬,是我见过最无情的人。”
北域又下起了大雪。
夏漾漾一直没敢回头,直到走出墓园,直到重重雪幕隔绝了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抹属于他的、尚未干涸的暗红,心里竟莫名发堵。
寂静空旷的夜里,紊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真的有人能将“爱”伪装得如此逼真吗?
*
在权力的交接棒完全落入哈提手中之后。
没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人类公主”已经离开了。
他们只知道那位“人类公主”通过了魔法石的爱意值测试,即将成为北域解开漫长诅咒的药引!
献祭的那一天到来了。
一个与夏漾漾身形和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狼人雌性,坐在天鹅绒铺的洁白软椅上,镜中的她,肌肤白如初雪,纯白的礼裙上钻石闪耀,比婚纱都要夺目。
她叫薇薇安,是哈提早先就找好的一名女仆。
哈提倚靠在侧面的沙发上,眼神有些恍惚,忽然开口,遣退了梳妆的佣人:“你们下去,我来吧。”
“是。”
哈提走到薇薇安的身后给她梳发。
他今日穿着无比正式的礼服,黑底银边,剪裁贴合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狐狸毛的大氅随意地搭在肩上,一如他过往的傲慢、随性。
他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将微乱的发丝理顺。
编织头发时,那手指比女仆还要灵巧,有力的手指在金色的长发中穿梭,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薇薇安内心羞涩得要命,不敢说话,看着他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将她的长发盘起,利落却不紧绷。
“首领大人,您……怎么会做这样复杂的女式发型?”薇薇安小声问。
哈提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位不擅长给自己做头发的夫人吧。”
薇薇安从镜中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深情。
不过这温柔是假的。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她真的很羡慕那个能让首领深爱的人类,可同时,她也很知足,能帮首领大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是她这辈子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