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后厨多备些热粥。”
苏墨轩对赵灵珊说:
“马老他们坐了一夜火车,肯定饿了。
云州的画师怕是吃不惯北方菜,让灶上蒸点糯米糕。”
赵灵珊笑着点头,转身往厨房跑,裙摆扫过石桌上的砚台,溅起的墨点落在扎染布上,竟像给那朵墨梅添了滴露珠。
林诗韵也没闲着,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刚沏好的茶,看见队伍里有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抚摸着一幅《仕女图》,画纸都泛黄了。
她走过去,轻声问:“奶奶,我帮您拿吧?”
老太太抬起头,眼里的浑浊被激动冲开了些:
“姑娘,这是我老伴年轻时画的,他走了二十年了,总说以后咱国画能重现荣光........
今天我带他来见见,让他看看,真的有人画出了活的龙啊......”
秦砚蹲在地上,帮个小姑娘捡掉在地上的画笔。
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张唐言的打印照片,照片上的唐言正在画桂花,嘴角带着笑。
“小哥哥,你也喜欢唐言先生吗?”
小姑娘仰着脸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
秦砚用力点头,想起昨天唐言给他题的“砚心”二字,心里暖烘烘的:
“我爹说,唐言先生让咱华夏国画站起来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没人催促,没人抱怨。
偶尔有人认出前面的人是某派的大师,惊讶地捂住嘴,随即又相视一笑——
在这里,没有泰斗,没有新人,只有一群热爱画道的人。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云鹤庭院的门楣,照在“云鹤庭院”四个字上时,周明轩深吸一口气,对着队伍喊:
“唐言先生说,欢迎各位回家。”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安静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泪。
更多的人望着庭院深处。
那里!
《七星镇魔图》正泛着淡淡的光,像在等着他们,一起赴这场迟到了千年的约。
陆乘风看着手里的《竹海听涛图》,突然觉得画里的竹子好像活了,风从画里钻出来,带着桂花香,吹得人心里发烫。
他知道,今天不是来见证传奇,是来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就像那些被金芒照亮的桂花,落在泥土里,也能开出新的春天。
此刻。
晏家云鹤庭院的朱漆大门被晨曦镀上金边。
门轴已被往来的脚步声震得发颤。
木缝里嵌着的陈年桂花簌簌落下,混着新绽的花瓣在门槛下积了层金粉似的薄毯。
晏家真传大弟子苏墨轩领着师弟们师妹们立在门内,月白长衫的袖口卷到小臂,腕上那圈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泛着浅黄,像串被墨汁浸润过的卵石。
他手里的签到簿早已写得密密麻麻,狼毫笔蘸墨的频率越来越快,墨汁在纸页上晕开的痕迹都带着急促的活气。
就在这时。
很快。
一个个画坛重磅大人物批量赶到。
有弟子高声唱道:
“津州杨柳画社张鹤年社长到——”
“越州山水画院林松雪院长到——”
“漠北壁画研究院李玄真院长到——”
“岭南重彩画派岑映山掌门到——”
“蜀地泼墨画院墨天行院长到——”
“楚地年画社胡庆余社长到——”
“云州重彩扎染画派和叔掌门到 ——”
“塞北草原画派海格尔掌门到——”
喊声未落,就见门外已经来了大队人马。
张鹤年踩着青石板进来,藤编画箱在手里晃出轻响,箱角磨得发亮。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三箱矿物料子被弟子们抬进来,朱砂映着晨光泛出暖红,石绿像揉碎的翡翠:
“都是能存百年的好东西,唐言先生尽管用!”
林松雪被弟子搀扶着,素色长衫沾着山泥,紫檀木画筒上的“富春山居”纹样在光下流转。
她走到《七星镇魔图》前,指尖拂过元代《钱江潮》残卷的拓片:
“画道该像越州溪水,流到各处去。”
李玄真的深蓝色工装沾着颜料,牛皮纸包里的鸣沙窟壁画拓片摊开在石桌上,唐代飞天的飘带仿佛还在动。
“三十张拓片全带来了,能给后生们换点灵感,值!”
岑映山的樟木画箱雕着木棉花,重彩颜料晃出金芒,藤黄泛着蜜色,花青像浸了雨的山。
“当年洋人说咱的颜色俗,今日倒要让他们瞧瞧,这才是能亮瞎眼的艳!”
墨天行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比人还高的狼毫笔杆刻着“醉墨”,笔锋往空处虚劈时,带起的风扫过石桌上的砚台。
“泼墨要藏三分淡,才是真的见山魂。”
胡庆余推着独轮车,车上的年画卷里,朱砂门神的脸在灯笼下闪着光。
他扯开捆绳,光绪年的《鲤鱼跳龙门》露出来,边角卷得像波浪:
“求先生看看,老手艺咋能画出新意思。”
和叔的竹篓垂着扎染布,靛蓝色纹样里的山岚像水墨画。
他摸出块方巾递过来,布面的蓝深得像夜空:
“这是从板蓝根里熬的蓝,能给先生的画当衣裳。”
海格尔的羊皮袄沾着雪,狼皮裹着的画轴解开,《草原月夜》里的马鬃在风里飘。
他腰间的银鞘短刀闪着光:
“祖传狼毫笔写草原的风最得劲,求先生改一笔就送您。”
各路画派掌门的画箱在庭院里摆开,矿料的光、颜料的艳、拓片的黄、扎染的蓝混在一起,像把大江南北的色彩全揉进了这方庭院。
脚步声、画箱磕碰声、寒暄声裹着墨香漫开,把晨光都烘得暖融融的。
苏墨轩刚要回话,就见越州山水画院的林松雪被弟子搀扶着走来,她穿件月白对襟衫,鬓角别着支玉簪,手里的《富春新图》卷得整整齐齐。
“马掌门倒是比我早到半步。”
林松雪声音清润如溪:
“我越州画院藏了幅宋代残卷,那笔远山总透着股匠气,今日特来求唐言先生指条明路。”
她身后的弟子们捧着画具,樟木画箱上的铜锁擦得锃亮,里面竟然是越州画派历代掌门的手札!
不可谓不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