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娩伸手刚要接过他呈递上来的证件时，身后突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接着，那只格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手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对面黝黑的手中扯走了她的工作牌。
对面的手掌在祈桉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瘦小。
像是煮熟又晒干的鸡爪一般，蜷缩在一起。
李河只觉掌心一轻，他微微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透过睫毛看向对面。
视线的尽头却不是那个貌美的研究员，而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普通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平庸到毫无特点的脸。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正攥着工作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男人双灰色的眼中，汇聚着令他头皮发麻的风暴。
李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讨好着开口“您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边说着边搓着粗糙的掌心。
‘哗哗’的声音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溢出。
面上更是带上了惶恐，没错惶恐。
研究院里的任何职员，无论品阶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守门员踢出去。
此时李河的心中满是懊悔，要是当时……哎。
他在心中止不住地叹气，悔这一字在他的口中不断地旋转，咽不下又吐出，如鲠在喉。
“哼。”桑娩冷哼一声，仰着下巴睨了李河一眼。
那双杏眼中包含着无尽的怒气“你给我等着。”
清润的声线如泉水般透亮清澈，带着凉气。
却无人欣赏。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河的身子便如同筛子般抖动起来。
面色更是惨白如鬼。
桑娩自觉将研究院那帮人的模样模仿的淋漓尽致了。
尤其在看到对面抖动的模样时，更加铁定。
李河张了张嘴，想要求饶。
却在低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还在站着，他恍然惊觉，屈膝刚要跪地求饶，身子便被一旁的周米拽住。
他不解地转头，正对上了周米那张不断向他摇头示意的脸。
周米的脸微微抽搐着，显然也是怕了。
但、为什么不叫他下跪？
面对李河的不解，周米没出声，而是直接用眼神示意他向闸门看去。
李河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就见到了桑娩的背影。
他立即屏气，灰败的眼眸中出现了别样的光彩。
难道？
桑娩懒得叫那两个守卫继续耽误她的时间，她拽着祈桉向闸门走去。
祈祷着前门的小插曲别叫棠辉他们发现。
在即将走出通道的瞬间，祈桉转头。
冰冷的、如野兽般满是肃杀之意的灰眸定在那两个守卫身上片刻，又转瞬离开。
前后不过三秒，却叫周米和李河两人满身冷汗。
也是在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
那名研究员的身后长相普通的男人似乎也不简单。
“哈，那人的眼神可真是吓人。”周米松开钳住李河胳膊的手，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低声道“我刚刚甚至以为他要冲回来咱们给杀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周米的心间荡开，他现在甚至有余力跟身旁的李河吐槽。
李河抬起僵硬的手，搓了搓自己发木的脸应声“谁说不是，今天真应该看看黄历再出门，吓死老子了。”
他拧着眉头，眼中带着嫌恶，直接冲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啐了口“真是晦气，一大早上就遇见这两霉神。”
“赶紧回去，我得撒撒盐巴去去霉运去。”
周米点头“行。”
说完后，他抹了把脸，手心上亮晶晶一片“外面太热了，又潮又闷，快回去吧。”
李河一把拽开门，扫了眼大排长龙的队伍，整个眉心直接拧成川字。
“啧，也不知道这么多人要录入到什么时候。”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脚向站台内走去。
在两人没注意的角落里，一抹透明的水汽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人身边一起进到了沁凉舒爽的站台内。
*
“你的老朋友在哪？”
桑娩站在人声鼎沸的街道内，转头看向正打量着四周的祈桉“还是说你准备联系你的老朋友找你。”
两边长相各异的小贩正叫卖着自己摊子上的小物件。
“钩织艺品，新款上市。”
“线虫蛋，孵化最忠诚的虫族。”
“水晶石，重构梦境。”
这里就是乌托邦著名的新生街。
捡漏采买的宝地，桑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没事就喜欢来这里闲逛。
“不着急。”祈桉指了指铺着青砖的地面“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说着，他的目光顿在卖钩织艺品的摊子上。
灰色的眼眸中带了些趣味。
不等桑娩回话，他就上前。
随手拿起一只柔软蓬松的云朵样式的钩织品，仔细端详。
“你喜欢？”她走了过去，目光略过摊位上大大小小的玩偶，最后落在星星形状的钩织品上。
她随手从项链中拿出几颗金石，抛向摊主。
“呦，您可许久没来了。”摊主接过桑娩的金石后，笑容满面地说道。
“嗯。”淡淡应声，拾起那枚星星挂件“就这两个。”
“好嘞！”主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给您两个袋子？”
见桑娩摆手婉拒，他讪讪地放下袋子，目光在她清减的轮廓上打了个转“您瞧着比之前瘦了些、”他话说到一半便对上了那双阴沉沉的灰眸，接着立即改口道“诶呀是我话多了，现下的小姑娘都喜欢瘦点。”
“您怎么样都好看。”他无措地搓着身上的围裙赔笑道。
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鬓角落下，滴滑进脖子里。
带着凉意。
桑娩瞪了眼身旁的罪魁祸首，随即抬手“不碍事，不用紧张。”
说着她拽着祈桉离开摊子，生怕他真把老实巴交的摊主吓出个好歹。
“我没想要。”祈桉被她拖着走了几步，突然闷闷地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街市的嘈杂里，却莫名透着一股别扭的执拗。
别扭的声音叫桑娩停下脚步，她回头扫向被祈桉紧握在手里的云朵“哦？那就还给我。”
她伸手准备要回那只云朵。
桑娩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前几年还总会过来光顾。
后来，她眼眸黯淡了一瞬。
后来，研究院的任务越来越重，每月的月中又要与‘姑姑’棠辉虚与委蛇，她被消耗得精疲力尽，连这点收集小玩意的闲情逸致，都被硬生生磨成了奢侈。
在指尖在即将触到云朵的瞬间，祈桉突然将手背到身后。
他别过脸去，灰扑扑的头发就极长，将他发热的耳廓也挡了个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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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这人真是死板。”他不满出声道。
死板·桑娩对着不死板的祈桉翻了白眼。
“你这人真是口是心非。”
“彼此彼此。”祈桉反唇相讥。
桑娩懒得理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晶石摊位。
各色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被巧手的摊主制成精美饰品。
桑娩的目光定在躺在众多饰品中央的手镯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祈桉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团蓬松的云朵，灰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恍惚。
桑娩扫量完饰品回来就见祈桉怔愣在原地。
“喂、”桑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发什么呆呢？”
祈桉这才回神，抬起指尖。
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汇聚。
眨眼之间，他手上的玩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没事。”他将玩偶收进空间后，随意瞥向她“走了。”
语气是一贯的散漫。
桑娩只得抬腿跟上祈桉。
两人穿过喧嚣的新生街，拐进居民区幽静的小道。
在桑娩颈上的项链第N次爆闪时。
祈桉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大小姐，你的项链看上去很危险。”
他面上笑着容，嘴上却毫不留情。
桑娩低头瞥了眼项链，面色如常道“没事。”
“你确定？”祈桉眼眸中带着强烈的不信任。
项链内的黒尺正不断地嗡鸣着，吵的桑娩心烦。
于是，她直接拽下颈间不断闪烁的项链，随手将它揣进口袋里“这回可以了吧，大少爷。”
“大小姐还是接起黒尺吧，省得你家里人以为我把你怎么了。”他目视前方语调依旧是散漫又随意。
桑娩咬向下唇，扫了眼祈桉。
他怎么知道是黒尺再响？
桑娩迟疑地从不断闪烁的项链中拿出嗡嗡作响的黒尺。
黒尺被拿出的瞬间，上面立即弹出棠辉的通讯。
桑娩上划页面，选择忽略他的通话。
随即，粗略的扫了眼黒尺上的信息。
这时她消息的界面突然弹出周生的消息。
周生：听说你带着N1平安回来了，恭喜。
周生的嘱咐叫桑娩宛如迎头一击，她攥着黒尺的手不断地收紧。
面上也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他们是怎知道？
知道她带着N、祈桉回来了？
“怎么了？你家里人说你什么了？”祈桉忍住上前。
无他，桑娩的脸色实在是过于…他扫过她几乎是瞬间褪去血色的面颊。
实在是，过于苍白了。
棠辉还在孜孜不倦地打着电话，桑娩看着祈桉摁下了接通键。
还没来的及开口，对面带着喜意的声音就从听筒中传出。
“小月，做的好！”
“爸爸已经派人去安思区了，你只要把N1号留在那里一会儿就好。”
“你真是叫爸爸刮目相看，你姑姑说……”
桑娩慌张地挂了通话。
可棠辉那带着电流，冷冰冰的声音在黏着在她的耳边经久不散。
察觉到对面的沉默，桑娩迟疑地抬头。
对上了一双堪称冷漠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