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娩没想到，所谓的在荒漠测试新设备，竟然是人体实验。
还是将人体转化为异虫的实验。
她捏着手里的那沓数据，褶皱的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轻响。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背后，是一条条被剥夺的人命。
在这里，底层人不过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桑娩垂眼，轻颤的睫毛掩下了眼底翻滚的情绪。
“棠月，你跟一队去看下1号、5号实验体的行动路线，确认下它们的生命体征以及抗毒性就可以回来了。”周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远忽近。
桑娩抿了抿唇，舌根处泛着苦意。
周生从平板中抬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怎么了，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桑娩抬头，松了松手指，低声道“我没事。”
“要不要休息会？”周生眉心不自觉地皱在一起，语气关切“你脸色很差。”
与周生的关心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夏瑾阴毒的目光。
桑娩无视夏瑾，冲周生扬了扬手中的数据“刚刚在看数据分析，有些入神了。”
她温吞吞地解释道，面容平和，仿佛刚刚真的只是沉浸在工作里。
周生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半晌，他抬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镜面反光一闪，将他的眼神彻底掩去
“不行你脸色太差了，跟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吧，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周生认真道。
桑娩摇头婉拒“谢谢，但我真没事。”
周生张口还要再说什么，夏瑾出声直接打断了他的挽留“哎呀周生哥，棠月不想来就算了，再说你刚刚派给她的任务再简单不过了，还有一队的异能者跟着，能出什么岔子。”
她故作温婉地拢了拢头发，又补了一句“这里的异虫都被清理过，你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桑娩难得没拆台，或者说，她实在懒得把心神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较劲上。
她冲着周生摆了摆手“夏瑾说的对，你不用太担心我。”
“我先走了，周生。”说着桑娩，转身上了一队的车厢，没注意到身后男人的反应。
周生却因为她随口叫了声他的名字，怔愣在原地。
那声随口而出的‘周生’，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戳进了他的食指中，想拔却拔不出。
每一次的动作，都会引起周遭细细密密的疼痛。
难以叫人忽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
夏瑾拽着面无表情的周生踏上另一辆商务车。
彼时的周生还不知道，命运早已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一切。
无论他当时做出什么决定，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
一样的叫他难以接受。
*
‘一号实验体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桑娩缓缓在数据表单上写下这几个字后，抬头看向倚在车头的男人“还要麻烦你们去注射些微量毒素，现在需要看一下他体内的抗毒腺体是否发育完整。”
半倚在车身的男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冲角落里沉默的红发男人扬了扬下巴“听见了吗，伟大又神圣的科研人员正在下派指令呢。”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去给那‘人’打一针，看看它会不会像上次那个实验一样把体内所有的内脏都吐出来。”
男人锐利的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故意将‘人’字咬得极重，指节在腰侧的配木仓上敲出轻响。
顿时，围在四周的异能者轻笑出声。
他们纷纷用着打量、轻蔑、奚落，甚至暧昧的目光，将这个看似弱小的漂亮研究员围困在中间。
期待着她留下或羞愧、或难过、或愤恨的泪水。
但桑娩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们，亦或者说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红发的男人。
全程都没有被他们的哄笑打断思绪。
当事人的平静，叫那些人逐渐感到无趣。
夸张的笑声渐渐减弱，消失。
“笑够了的话，”桑娩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抽搐昏厥在沙地里的异虫“就去注射药剂吧。”
她低头翻看数据表，指尖在某个数值上停顿了一秒“五号实验体还在等着记录，如果耽误了进度、”她掀眼，嘴角微弯“我想霖教授应该会很失望。”
艳阳下，她的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两潭吞没光线的森井。
叫人不寒而栗。
她屈指轻叩数据“那么，回程的时候、”尾音微妙地上扬“还会不会有你们一队呢。”
桑娩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站在车头的男人。
一队队长，顿时站直了歪斜的身子，下颌紧绷“你危险我？”
他抽出挂在侧腰的黑木仓，拍在宽大的掌心内“小研究员，在这荒漠里威胁我们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最好，过过脑子在说话。”他一字一句咬牙，出声。
桑娩只觉得疲惫，烈日炎炎下站在荒漠里跟踪记录实验体还不够，还要和异能小队周旋对峙。
白大褂下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
“把枪收起来，队长。”桑娩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耐“还是说，你想成为下一个实验体？”
“你、”队长举起手中的黑木仓，对准桑娩的额头“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废料，干巴又没营养。
“哈，所以他们说的没错，外派任务果然不能用新人。”桑娩捏着鼻梁，叹了口气“既不服从指令，又要不断地挑事。”
烈日炙烤着荒漠，沙粒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收起你的傲慢，上等人。”队长抬了抬手中的木仓，食指微微扣紧扳机“在这片荒漠里，你的那些头衔屁都不是。”
桑娩扫了一眼腕表，确认时间后发出‘啧’的一声。
自始至终都没在意过，对方高举的木仓。
仿佛那不是威胁她的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玩具。
“你以为，研究院真的会放任我们手无寸铁地和你们这些A级高等异能者们待在一起？”
桑娩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既然签了合约，就好好办事，有点专业的素养。”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肩膀，膝盖重重砸进滚烫的沙地。
其中的队长更是不受控制地，丢出自己手中的木仓。
桑娩缓步上前，纤细的手指揪住苏烈的头发，强迫他仰起那张愤怒都按扭曲的脸“现在，能好好听我的指令了吗？苏烈先生。”
“天气很热，我不想再在交谈上面浪费口舌了。”
苏烈动了动指尖，攥着砂砾，屈辱地点了点头。
桑娩这才松开对他们的束缚“那么，就麻烦你去注射药剂吧。”
苏烈从地上起身，弯腰从车厢里拎出药箱，靠近异虫。
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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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与‘他’对视上。
在‘他’人性化的眼中，苏烈看到了绝望与痛苦。
泪水混着黏液从‘他’畸变的眼角滑落，在鳞片覆盖的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叫苏烈心口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放下药箱。
打开药箱的瞬间，冷雾翻涌而出。
他沉默地从中拿起一只，迅速地扎在‘他’的身上。
“队长的弟弟也被选中了实验体，所以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红发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桑娩身侧，声音沙哑的解释。
桑娩抬头，分神看向他。
“所以呢，觉得我看上去毫无权势，正好可以用来泄愤是吗。”桑娩边记录着‘异虫’的数据，边出声回道。
红发男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鞋底碾过沙地发出‘吱嘎’的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
他摆着手，磕磕绊绊的否认。
但语气中的心虚却再次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回去吧。”桑娩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抬头看向面无血色的男人。
与其说是男人，他更像是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青年，脸上还带着青涩。
桑娩视线下移见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作战服袖口磨损的线头。
看上去焦虑又迷茫。
桑娩无意为难他“回去告诉他们，我不会追究这一切。”她直视着眼前的青年，一字一句道。
“你、你怎么知道。”红发青年错愕地盯着她。
桑娩一一扫过，青年身后那几道隐晦、装模作样的视线。
随即重新低下头，冲他摆了摆手。
示意他离开。
青年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快速低语“有人花钱重金买你的性命，队长领下了这次任务，你要小心。”
说完，他没做停留，便转身归队了。
桑娩握笔的手却是一顿，买命？
谁会买她的命？
*
‘一号实验体抗毒腺体发育完整。’桑娩记录完后，将表单随手装进包里，准备前往追踪五号实验体。
苏烈叼着营养液，囫囵吐枣地咽下后，随手扔进沙坑内。
弯腰上车。
桑娩将背包拉上拉锁，动作落了众人一步。
当她指尖触及车门把手的瞬间，一阵细微的电流突然窜上手腕
她侧头，看向坐在车内的苏烈“我以为，刚刚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苏烈歪靠在座椅里，突然笑出声“棠研究员，你的命实在是太贵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明暗交界处，桑娩的面容在热浪中扭曲模糊。
叫苏烈看不清。
“所以你刚刚故意挑衅，只是为了这十分钟的冷却期，你倒是了解我们的设备。”桑娩语气平静“但你还是杀不了我。”
“对，我没办法主动攻击你，但、”他抬起左手比成木仓形，隔着玻璃对准桑娩眉心“这荒漠里有的是吃人的东西，可以提我解决。”
“砰。”苏烈张着嘴，拟声。
“走了，留棠研究员继续在这里承担一号实验体的怒火吧。”他拍了拍司机的座椅。
引擎轰鸣声中，灰色越野车扬起漫天沙尘。
后视镜里，桑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苏醒的实验体完全遮挡。
苏烈没看见的是，桑娩指尖转化下，藏在她耳垂上的蛊虫缓缓吐出了一把银剑。
桑娩反手接住坠落的银剑，对准嘶鸣的实验体，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