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晶砂飞快凝聚、塑形。
眨眼间,竟化作了一个人影。
一个极其怪异的人影。
他约莫常人高度,却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身上裹着破烂不堪、几乎与晶砂同色的粗布。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痕迹,裂缝深处隐隐透出暗淡的幽蓝微光。
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被此地的法则侵蚀得失去了棱角。
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极其人性化的光芒。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混杂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近乎谄媚的渴望。
他周身微微颤抖,竭力模仿着张远三色道韵中那温润的安魂蓝光,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试图与张远的气息产生一丝共鸣。
“噗通!”
这人影重重跪倒在晶砂地上,额头深深埋下,几乎触地。
破烂的衣袖下,双手交叉按在胸前,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大……大人!至高无上的大人!求您息怒!小的给您磕头了!”
一个嘶哑、干涩,带着浓重恐惧和讨好意味的声音响起,不再是精神意念,而是真实的人声。
只是腔调古怪,如同许久未开口的人。
他自称阿蓝,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皮肤上的晶砂簌簌掉落,又迅速从地面汲取补充。
“您……您那神威,简直是……是劈开这鬼地方的无上神光!”
“小的……小的在这里熬了不知多少年,被这些鬼哭狼嚎的记忆折磨得快疯了!只有您……只有您能让它们安静下来!”
“您是救星!是活菩萨啊!”
阿蓝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激动。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指向守卫湮灭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愤恨:“那帮不长眼的死物!它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您龇牙?”
“死得好!死得活该!大人您动动脚指头就碾死它们,简直是……是替天行道!小的……小的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拍烂巴掌!”
阿蓝再次重重磕头,额头在晶砂上撞出闷响:“大人!您初来乍到,这鬼地方凶险得很,到处都是要命的玩意和陷阱!”
“小的……小的虽然没甚本事,就是个被这鬼地方困住、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怜虫……”
张远双目微微眯起。
面前这生灵,修为低微。
对于他来说,这等实力的生灵,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必要了。
阿蓝分明也看出了张远的不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极致的哀求:“但小的……小的在这里头挣扎求生太久,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好些道儿!”
“晶砂底下哪条记忆溪流最安稳,回音山脉哪个犄角旮旯能躲人,甚至……甚至去其他几个洲的破口裂缝在哪儿,小的……小的都门儿清!”
张远微动的脚步,终于顿住。
这个阿蓝,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求大人开恩!让小的给您当个带路的!鞍前马后,万死不辞!”阿蓝的声音带着哭音,“只求……只求大人您发发慈悲,让小的沾点您身上的清净气儿……”
“就一点!就一点也好!小的实在……实在快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逼疯了……求您了!”
张远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穿透晶砂大地与远处的回音山脉,投向残响之洲更深处。
阿蓝声泪俱下的表演和哀求,仿佛只是拂过山岗的微风,未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激起丝毫涟漪。
这片法则构筑的奇异天地,其脉络在他神念中若隐若现。
万律源核的路径,深藏其中。
阿蓝卑微地匍匐着,不敢抬头,身体因绝望而颤抖得更厉害。
张远终于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那深邃的视线落在了脚下几乎化作尘埃的阿蓝身上。
“带路。”
两个字,平静无波,却如同赦令。
阿蓝猛地一颤,模糊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灰白晶砂皮肤上的幽蓝微光,都明亮了几分。
“是!是是是!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他语无伦次地应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腰依旧佝偻着,动作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麻利。
“大人要去往何处?小的……小的知道几条安全些的路径……”阿蓝小心翼翼地试探。
“去能最快离开此洲,或去往其他洲陆的节点。”张远的声音依旧平淡。
“节点……节点……”阿蓝飞快地盘算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晶砂般的光芒,“有!有!碎音码头!”
“离这儿不算太远!穿过前面的晶砂平原,绕过‘叹息裂谷’,就能到!”
“那里……那里是洲陆边缘的
法则薄弱处,常有外来者聚集,也是偷渡去‘流韵之海’碰运气的起点之一。”
“运气好能找到通往其他洲的临时‘渡口’!”阿蓝连忙解释,生怕张远不满意。
“带路。”张远重复道。
“遵命!大人您这边请!这边请!”阿蓝点头哈腰,立刻转身,迈着一种小碎步,在前方引路。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晶砂都微微荡漾,仿佛有某种微弱的本能,在规避着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
张远步履从容,跟在阿蓝身后。
他周身三色道韵流转,将残响洲陆无处不在的法则压制和记忆杂念轻易抚平。
阿蓝走在前面,贪婪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那令它魂核都感到无比舒适安宁的气息,心中充满了庆幸。
只要能跟着这位大人,说不定真能摆脱这永恒的折磨!
穿越了如镜面般死寂的晶砂平原,绕过深不见底、仿佛有无数幽魂在其中叹息的裂谷。
阿蓝果然轻车熟路,带着张远避开了一些气息隐晦的危险区域。
渐渐地,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死寂晶砂。
一些残破的、由不知名骸骨或扭曲法则碎片构成的“建筑”出现在视野边缘。
空气中那股纯粹的“静默”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喧嚣。
隐约的争吵声、粗鲁的叫骂声、还有法则力量碰撞的微弱波动,混杂着残响洲陆固有的低语,形成一种怪异的背景音。
一个简陋的聚集地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