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梁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说了那么多话,他嗓子都有点干了,难得黄定成有那个耐心听他回忆往事。
此刻,乔梁很清楚自个今天来见黄定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当然不是来和黄定成闲聊的,而是一场精准的权谋试探与离间,从黄定成现在的反应来看,对方明显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今后黄定成至少不至于那么容易受楚恒蛊惑。
这正是乔梁的用意,楚恒与黄定成友谊的小船本就建立在利益捆绑之上,并无深厚根基,只要撬动黄定成的疑心,就能瓦解两人的关系,进而打破楚恒在林山的布局,这是乔梁反制楚恒的第一步,以最小的代价,埋下内耗的隐患。
房间里,此刻气氛竟是莫名有些和谐,乔梁喝了一口水继续抽烟,黄定成同样也在抽烟,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犹如两个老朋友一般,聊天叙旧完就开始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互不打扰。
这份平静之下,实则是两人的暗中琢磨,乔梁在观察黄定成的动摇程度,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子;黄定成则在消化乔梁的话,权衡着楚恒的可信度与自身的处境。
时间悄然流逝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怎么说话的黄定成也觉得自己有点口渴了,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乔梁刚刚是说话说多了口干,黄定成这会则是抽烟抽多了嗓子干。
一口水喝下去,黄定成才觉得喉咙舒服了,瞄了瞄乔梁,弹了弹烟灰,嗓子有些沙哑地问道,“乔梁,你今天是专门来跟我回忆往事的吗?”
黄定成的语气里带着试探,毕竟两人积怨已久,乔梁突然示好,绝非偶然。
乔梁呵呵一笑,“你要那么认为也行。”
黄定成撇了下嘴,“然后呢?你现在往事也回忆完了,还想说什么?”
乔梁笑了笑,不答反问,“黄定成,你觉得这次谁最有可能给你做局?”
乔梁这一问,直接将话题拉到核心,也将黄定成的猜忌引向楚恒。乔梁知道,黄定成虽鲁莽,但绝非愚蠢,只要点透其中的利益纠葛,黄定成必然会醒悟。这场做局,本质上是楚恒的权谋算计,利用黄定成的身份制造混乱,一边打压赵南波,扶持徐长文上位,掌控林山市局;一边激化乔梁与黄定成的矛盾,坐收渔利,可谓一举两得。
黄定成一下沉默起来,乔梁刚刚跟他讲了那么多,黄定成自然不会认为乔梁真的是在讲故事,而乔梁将其跟楚恒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黄定成心里要说对楚恒一点怀疑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从乔梁所说的动机和做局的能力来分析,楚恒可谓是两者都具备,这要说楚恒没嫌疑,那谁还能有嫌疑?
而且黄定成此时忍不住想到,自己这次来林山是楚恒提议的,他身
旁的唐梅梅又是楚恒的人……种种这些因素,黄定成现在已经怀疑起了楚恒,毕竟他原本没打算在林山呆这么多天,唐梅梅突然说要在林山玩几天,还冲他撒娇吹枕边风,黄定成自然不可能拒绝,毕竟他也不想回去上班,闲着也是闲着,在林山多呆几天也无所谓。但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楚恒的刻意安排,一步步将他引入陷阱,让他成为这场权谋斗争的牺牲品。
如果说黄定成之前没想太多,现在发生了这一连串事情,黄定成是真的起了疑心。
不过就算心里起疑,黄定成仍是死鸭子嘴硬,“乔梁,你又如何证明你不是想挑拨我和楚恒的关系?”
乔梁不屑道,“我还需要证明?脑子长在你身上,你不至于连这点智商都没有吧?”
黄定成眼珠子一瞪,不知道是被乔梁这话气到了,还是因为被人做局给气的,拍桌而起道,“乔梁,你说话客气点。”
乔梁咂咂嘴,他不想跟黄定成一般见识,眼下也犯不着继续激怒黄定成,他的目的是离间,而非树敌。
目光微微一动,乔梁突然笑道,“黄定成,你既然问我如何证明是不是在挑拨你和楚恒的关系,那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这是乔梁的第二步棋,借力打力,让黄定成主动去验证楚恒的真面目,远比自己反复劝说更有效。
黄定成狐疑地看着乔梁,“你想赌什么?”
乔梁淡淡道,“你看这样如何,我让赵南波放你出去,接下来你就看那背后搞鬼的人是不是会继续炒作此事,将矛头进一步指向赵南波。这次的事,我怀疑市局内部在暗中配合楚恒的人是徐长文,徐长文这家伙已经窥视局长的宝座很久了,一直处心积虑想把赵南波搞下来,楚恒更是不停地想法子想帮徐长文上位,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来干预林山市的事,这次他的目的大概率是将赵南波弄下来,然后扶持徐长文担任局长,当然,还可以激化咱俩的矛盾,楚恒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黄定成挑了挑眉头,条件反射地继续嘴硬,“徐长文这常务副局长不是被免职了吗?他哪来的本事配合楚恒。”
乔梁如同看智障一般看着黄定成,“黄定成,亏你也是在体制里面混的人,徐长文就算是被免职了,他在市局干了这么久,一步步走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你觉得他会没几个自己的心腹?”
黄定成几乎是瞬间明白乔梁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他白痴,气得差点就想骂娘,但偏偏乔梁的话让他无从反驳,因为乔梁说的是事实,徐长文是被免职了没错,但不代表徐长文在市局里没人了。体制内权谋的核心就是人脉与根基,即便失势,只要心腹还在,就仍有影响力。
许是觉得面子挂不住,黄定成一拍桌子,恼道,“赌
就赌,老子还能怕了你不成。”
乔梁和黄定成交谈时,另一头,徐长文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动态,得知乔梁已经进去至少一个小时后,徐长文有点坐不住了,拿出手机给楚恒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徐长文急切道,“楚书记,刚刚乔书记去找黄定成了,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两人在房间里单独聊,不知道聊什么聊这么久。”
楚恒眉头一拧,“是吗?”
“是啊。”徐长文使劲点头,担心道,“楚书记,不会出什么事吧?”
楚恒不以为然道,“能出什么事,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
徐长文道,“楚书记,我是担心咱们这次做的局会不会被人瞧出问题。”
楚恒道,“被人瞧出问题才正常,要是别人都看不出问题那才不正常,毕竟别人也不是傻子,咱们这计划又不是十全十美,仔细一查都能看出一些疑点,但只要没证据,那又如何?”
徐长文讪讪道,“楚书记,我总觉得心里边有点不踏实。”
楚恒道,“把心放肚子里,别总是自己吓自己,黄定成跟乔梁的矛盾并非一朝一夕结下的,两人见个面聊一聊,还能冰释前嫌不成?黄定成本来市书记当得好好的,结果现在落得到企业里混日子,你觉得他能咽得下这口气?”
徐长文听到楚恒这么说,挠了挠头,又道,“楚书记,说来也奇怪,黄定成被抓,怎么没见省里的黄国宝书记给市局施压放人啊?”
楚恒眼睛眯了起来,徐长文这话还真把他问住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留意黄国宝那边的动静,结果黄国宝的反应似乎有些平静,这着实出乎楚恒的意料,也让楚恒意识到黄国宝跟黄定成的行事作风是不一样的,叔侄俩也许有些同为男人的相同“爱好”,但做事方式大不一样。黄国宝的平静绝非放任不管,要么是在暗中观察,等待最佳时机出手;要么是认为黄定成此次被抓,不足以影响黄家的颜面,想借此敲打一下黄定成。
短暂的沉默后,楚恒道,“先观察观察再说,我想黄国宝书记是不可能一直任凭黄定成被这么关着的,要不然他们黄家的脸面往哪搁?他黄国宝书记的脸面往哪搁?作为一省的书记,他的侄子被底下地市的市局抓了,姑且不论对错,你觉得黄国宝书记的面子挂得住吗?”
此时,楚恒只能按照最常规的逻辑推断,他必须稳住徐长文,不能让徐长文乱了阵脚。
徐长文下意识点着头,楚恒这么说没错,但他总归还是有那么点担心,不过转念一想,楚恒都不担心,那他担心个屁。
楚恒接着道,“长文,就这样吧,我还有别的事,回头等乔梁离开了,你找人去跟黄定成打探一下,看乔梁都跟他聊了些什么。”
徐长文道,
“嗯,我尽力吧,现在赵南波那边把人看得很紧,想要见黄定成没那么容易,而且赵南波还安排人在查昨晚参与会所行动的人,他显然是起了疑心。”
楚恒道,“他有疑心很正常,不用管他,你只要关注黄定成就行了。”
楚恒认为赵南波的调查掀不起大浪,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徒劳,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黄定成的态度。
徐长文点点头,“楚书记,我明白了。”
楚恒和徐长文通完电话没过多久,乔梁从房间里出来了,一直在外面守着的赵南波当即迎上前,小声问道,“乔书记,您都跟黄定成聊什么呢,竟然能聊这么久。”
乔梁笑呵呵道,“我跟他聊天叙旧呢。”
赵南波嘴角一抽,显然不大相信乔梁这话,抬手看了看手表,道,“乔书记,您足足进去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黄定成能跟您叙旧这么久?”
乔梁笑道,“可能我俩太久没见了,有许多话可以聊。”
赵南波一脸无语,黄定成要是能跟乔梁好好聊天才怪,不过说来也是怪事,他刚刚一直在外面守着,竟然没怎么听到黄定成破口大骂的声音,也就是说黄定成一直都保持着冷静的状态在跟乔梁交谈,这也还真是怪事了,就黄定成那个尿性,能让黄定成好好坐下来可不容易。
乔梁没跟赵南波透露太多,自揭家丑的事说一次就好了,逢人就说就有点脑残了。
顿了顿,乔梁道,“南波,你把黄定成放了。”
“啊?”赵南波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问道,“乔书记,您说把黄定成放了?”
乔梁肯定地点头,“没错。”
赵南波疑惑地看着乔梁,“乔书记,这会不会出事?”
乔梁笑笑,“放心吧,出什么事我担着,我不会害你的。”
赵南波忙不迭道,“乔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点纳闷您怎么突然要放人。”
乔梁道,“没事,把他放了。”
赵南波见乔梁不欲多说,当即也就没再多问,虽然不知道乔梁的用意,但乔梁有句话说的没错,对方确实是不会害他,他对乔梁这点信任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