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百姓们脚不停歇地奔逃,身后始终没有传来西凉军的马蹄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遥遥望见雒城的轮廓时,这群惊魂未定的人才敢放慢脚步,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晨曦中,雒城的城墙斑驳而坚实,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让他们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
此时的雒城内,雷铜正召集众将议事。帐中地图摊开,许靖用手指点着绵竹关的位置:“按行程,今日午后便可抵达关下。只要与董和将军汇合,凭绵竹天险,定能挡住西凉军。”张嶷、张翼、马忠皆点头称是,摩拳擦掌等着厮杀。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将军,关外来了大批逃难百姓,说是从绵竹关方向逃来的!”
雷铜心头一沉,立刻起身出帐。只见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是何处人氏?为何在此逃难?”
一名老者颤巍巍抬起头,老泪纵横:“将军……我们本是江油城的百姓,江油破后,逃到绵竹关,蒙董和将军收留。可昨夜……昨夜绵竹关也破了,董将军他……他战死了啊!”
“什么?!”雷铜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扶住身旁的旗杆才稳住身形,追问:“绵竹关何等坚固,怎会一夜之间就破了?董将军呢?”
“西凉军攻得太猛了……”一名妇人哭道,“从早打到晚,又从黑夜打到天亮,董将军带着我们守到最后一刻,身边兵都没了,还在城头拼杀……最后……最后就没下来……”
百姓们的哭诉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雷铜心上。他转身快步回帐,许靖见他脸色不对,忙问:“将军,何事如此惊慌?”
“绵竹关破了!董和战死了!”雷铜声音发颤,指着帐外,“逃难百姓亲口所言,绝不会错!”
许靖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掉在案上,脸色同样大变:“绵竹一破,广汉郡门户大开,雒城便成了成都最后的屏障……这可如何是好?”
张嶷急道:“将军,绵竹虽破,我军仍有三万兵马,不如杀过去,夺回关隘!”
张翼却摇头:“西凉军刚破绵竹,士气正盛,我军长途奔袭,此时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马忠也道:“当务之急是守住雒城,否则成都危矣!”
雷铜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许靖:“许军师,如今进不能援绵竹,退则成都暴露,到底该进该退?”
许靖望着地图上雒城与成都的位置,长叹一声:“绵竹已失,再去无益。当立刻派人回成都报信,请求主公速调各州郡兵马驰援雒城。我等就在此死守,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西凉军再前进一步!”
雷铜重重点头,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好!传令下去,全军加固雒城防御,即日起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张嶷,你带五千人守东门;张翼守西门;马忠随我守南门!许军师,粮草调度便拜托你了!”
命令一下,雒城内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搬砖运石加固城墙,百姓们也自发加入,扛着滚木往城头送。雷铜站在城头,望着绵竹关的方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绵竹已破,雒城便是最后的防线,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雷铜在城头调度防务时,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许靖站在他身旁,望着关外广阔的平原,忽然叹了口气:“将军,雒城虽险,却与绵竹关不同啊。”
雷铜不解:“军师何出此言?雒城城墙比绵竹关更厚实,粮草也更充足,守住应当不难。”
“难就难在地势。”许靖指向关外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绵竹关是险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军只能从关下强攻;可雒城之外是广阳郡的大片平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雷铜心头猛地一沉,终于反应过来——他只顾着守住雒城,却忘了西凉军若不攻雒城,大可绕过这里,直接奔袭成都!
“这……”雷铜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若他们绕过去,成都便……”
“正是。”许靖的声音带着焦虑,“绵竹关破后,广阳郡门户洞开,那些平原根本挡不住骑兵。西凉军若分兵,一部牵制我军,主力直扑成都,我们便是守着雒城,也护不住主公。”
张嶷恰好巡城过来,闻言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分兵去守平原?可咱们只有两万兵马,分出去便是杯水车薪!”
张翼也道:“西凉军多骑兵,在平原上奔驰如飞,咱们步兵根本追不上。”
雷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方才死守雒城的决心,此刻竟生出几分动摇。他望着成都的方向,那里是益州的心脏,是刘璋的根基,可他手里的兵马,却像一张漏风的网,怎么也护不住那片平原后的都城。
“必须立刻给主公送信!”雷铜猛地转身,“告诉主公,西凉军可能绕开雒城,直逼成都,让他速调兵马守好都城,千万别指望我们能回援!”
许靖点头:“除此之外,只能赌西凉军贪功,会先攻雒城。我们在此多守一日,成都便能多一分准备时间。”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关外的平原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像一条通往成都的坦途,而西凉军的铁骑,随时可能踏过这片土地,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雷铜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了董和死守绵竹关的意义——那不仅是守住一道关隘,更是守住这片平原的入口。如今关隘已失,他们守在雒城,更像站在一条岔路口,眼睁睁看着敌军可能走向另一条通往终点的捷径,却无能为力。
“加固城防!”雷铜咬着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就算只能多守一日,也要守!”
城头的风越来越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雷铜望着远方,仿佛已听见西凉军的马蹄声,正从那片平坦的土地上,朝着成都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成都城内,绵竹关破、雒城告急的消息如惊雷落地,州牧府外的街道上瞬间乱了起来。世家大族的府邸纷纷卸下匾额,家丁们忙着往马车上搬运金银细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仓皇的逃离之意。
州牧府内,刘璋面如死灰,瘫坐在案前。谯周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西凉军势大,绵竹已破,雒城孤悬难守,成都危在旦夕。巴郡地势险要,又有严颜老将军旧部驻守,不如暂迁治所往巴郡,避其锋芒。待与荆州刘备大军汇合,再图收复失地不迟。”
王累亦附和:“谯从事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公若死守成都,一旦城破,悔之晚矣!”
治中从事王谋、司马张裔相继点头,王谋道:“巴郡粮草充足,又有长江天险可依,足以支撑到刘备援军抵达。”张裔补充:“迁治所之事需速决,迟则恐被西凉军堵在城中。”
“放屁!”一声怒喝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李恢按剑而立,须发皆张,“巴郡虽险,却是偏远之地!主公一迁,益州人心必散,到时候就算刘备来援,这片土地也早已不是刘家的了!你们这是劝主公避祸,实则是误国!”
他转向刘璋,声音铿锵:“主公,成都乃益州腹心,城高池深,尚有三万兵马可守。只要召集全州残部,死守待援,刘备将军素有仁德,听闻益州有难,必不会坐视不理!”
别驾从事射坚此刻也站了出来,他胞弟射援正是剑阁守将,战死后尸身未还,眼中满是血丝:“李恢说得对!西凉军屠戮忠良,射援死在他们刀下,我与他们不共戴天!主公若退,何以告慰战死的将士?何以面对益州百姓?”
他顿了顿,字字泣血:“臣愿领兵死守城门!便是战死,也要让西凉军知道,我益州还有敢战之人!恳请主公坚守成都,召集各郡兵马,与城共存亡!”
刘璋望着争吵的群臣,心中一片混乱。迁巴郡,可保一时性命,却似要亲手放弃祖辈经营的基业;守成都,前路凶险,却能守住一丝尊严。他看向射坚,想起那些战死的将领——冷苞、任夔、董和、射援、费观……他们用性命护着的,不正是这座城吗?
“够了!”刘璋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一股决绝,“不迁!就在这成都与西凉军一决生死,西凉马超与我乃是世仇,若非是他当年害死我两位兄长,我父亲又怎会承受丧子之痛,撒手人寰!”并非刘璋如此性情慷慨,实在是西凉军都还没有真正兵临城下,若是此时逃走,等到荆州刘备前来,岂不是要他刘璋懦弱无能?到时间究竟谁为主,谁为客?
他看向李恢与射坚:“李恢,你速去各州郡传檄,召集所有能战之士,星夜驰援成都!射坚,你与王谋、张裔一同调度城防,清点粮草,加固城墙!谯周、王累,你们……”他顿了顿,“负责安抚百姓,若有造谣生事者,立斩!”
群臣领命散去,成都城内的混乱渐渐平息。世家大族见刘璋决意死守,虽仍有私念,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准备逃跑。士兵们开始搬运守城器械,百姓们也自发加入,将石头、滚木堆在城墙根下。
射坚站在西城楼上,望着远方雒城的方向。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但只要成都还在,那些战死的英魂,便不算白白牺牲。而远方的西凉军,此刻或许正骑着战马,穿过广阳郡的平原,朝着这座孤城,扬起了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