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眼他落拓不羁的模样。
对着他的方向递过去一支药剂。
“您现在精神不济，而我希望，在我们接下来的谈话过程中，您是完全清醒的。”
明曦此时的外貌很普通，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毫无特色的长相，明明就是扔进人群找不出的模样。
但偏偏……
老鬼感觉到了，来自眼前这个普通女人如海深的气场。
那是即使面对曾经的大领导也没有的一种压力。
特别是那双眼睛。
像是能把人埋进深渊里一样，永远也爬不上来那种。
说实话，他有点心惊。
老鬼皱眉接过，垂眸打量手中的药剂，哪怕他如今落魄了，好多年没接触到真正的好东西了，也认得出手中这药剂的品质。
“SS级药剂？”
他错愕地看向女人。
明曦点了点头，“喝了吧，清灵药剂，能让你尽快醒酒。”
老鬼：“？？”
“就为了醒酒？用一支SS级清灵药剂？”
老鬼不可置信，心说这是哪里跑来的大冤种。
即便是再有权有钱的大佬，也没听过用SS级药剂醒酒的！
这和大炮打蚊子有区别吗？
没有一点点！
“不用想太多，这是我手里等级最低的药剂。”
真不是她想凡尔赛。
而是现在的翡冷翠就算用脚趾制药，也制不出比SS级更低的药剂。
明曦也很无奈。
老鬼：“……”
罗纳尔：“……”
维芮娜：“……”
老鬼没想法了，打开药剂一口闷。
虽然不知道这三人是哪里来的冤种，但SS级药剂啊，就算是毒药他也必须得尝尝咸淡。
何况清灵药剂对他还有其他好处，最重要一点就是能缓解神经介入药剂带来的精神刺痛。
喝下药剂没多久，他就感觉自己好了很多，而且很久没那么神清气爽过了。
“三位稍等，我去洗漱一下。”
明曦点头。
洗漱后的老鬼像是换了个人。
虽然依然穿着朴素的工装，但背挺直了，眼神也更加锐利了，那种落魄和颓废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他坐在明曦对面，“我是前赤炎星月戮国星航军第七舰队首席导航官鬼宿，现一无是处星际流浪汉老鬼。”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是谁了吗？”
她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引起明曦三人的惊讶。
鬼宿的身份，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
这个男人曾经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星航引导员，在戮月国，甚至整个赤炎星都赫赫有名。
现今沿用的好几个星域之间的跳跃点都是他确定的。
但在十二年前，因一个数据计算错误，导致他所在的舰队进入了一个强磁爆区。
因此其中一艘星舰发生不可挽回的爆炸，死伤几百人。
他也因‘重大指挥失误’被开除军籍，剥夺一切荣誉，还坐了三年牢。
出狱后，这个人就离开了戮月国。
之后辗转流浪到了这碎星带。
罗纳尔虽然从来没和鬼宿有过接触，但却对此人印象深刻，之前还曾极力向上司提议邀请此人来做星航员。
虽然被上司拒绝了，但罗纳尔却记住了鬼宿。
这一次明曦有需要，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人，因为之前认真调查过，所以对老鬼的行踪也算了如指掌。
“鬼宿先生您好，我是龙华国现任国柱、万灵御兽大学客座老师、联盟调查团特级调查员明曦。”
明曦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自我介绍。
“咳咳咳！”
鬼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山崩海啸。
“……咳咳咳……”
他瞪着眼，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好半晌，他才勉强压下喉咙的痒意，“你说……你是……明……”
“我是明曦。”
“……你确定？不是用这个明曦来糊弄我？”
明曦直接解开了星神权杖的模拟，露出真容。
鬼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好像一束阳光如利剑，刺穿棚顶的蛛网与尘埃，在斑驳的泥地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鹅绒般的金毯。
瓦罐里那支野姜花开了，白得耀眼，甜香混着霉味。
少女成了窝棚里唯一一段清冽的呼吸。
晦室明浊。
朽木生华。
“……你还真是啊？”
见鬼宿一副怀疑人生、怀疑一切的模样，维芮娜低笑了一声。
“放心吧，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这个模样的明曦。”
鬼宿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如果他的背没挺得那么直那么僵的话。
没办法。
如果眼前这人真的是明曦的话，那就代表他和现今世界上最强的御兽师共处一室了。
哪怕他曾经也勉勉强强算是个人物，但也从来没有这么高光过。
用龙华国的话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他八辈儿祖坟都冒大烟囱了。
鬼宿虽然是个理工男，但性格却极为敏感多思，哦，还有点与众不同的文青，和曜玹肯定能聊得来。
“咳，请问明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请您出山，作为我专属的星航引导员。”
明曦开门见山，目的明确。
“啊？我吗？专属星航引导员？你确定？我的情况你没了解过吗？”
“了解过。”
“那你怎么会…”
当年的事故死了数百人，而他也为此失去工作，失去名誉，失去家人，还足足坐了三年牢。
明曦出声，打断了他又汹涌而来的忧郁，
“你那事我听科瓦舰长说过，也通过一些手段，仔细调查了一下前因后果，发现当年主要责任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助手，是他提交了一个错误数据，导致你后面的计算和引导出现偏差。
最后这事之所以是你顶锅，也是因为你那助手。
他有个当议长的亲爹。”
要想调查清楚鬼宿那个事件的真相，对明曦而言，就是花费奖励时长的事。
听到明曦这番话，鬼宿愣了一下，“我的助手？你是说罗伯特？！不可能，他的父亲就是个很普通的军人。”
明曦轻笑，“所以我也说了，是亲爹。”
这世界上那么多绿帽男，多一个普通军人很合理。
鬼宿：“……”
明曦挑了挑眉，“看来你并不怎么意外。”
除了听到他那助手的身世时的震惊外，他并没有其他太明显的情绪。
“除了不清楚罗伯特的身世外，其他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自己做过什么，他记得很清楚。
他也曾上诉过，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严词驳回，之前他不明白，明明证据并不难查，为什么他却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原来这一切只因为他妈没找一个隔壁老王当亲爹。
冤吗？
怨吗？
这么多年过去，该有的正常情绪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苍凉，不算太难受。
“那你挺惨的。”
明曦这毫无同理心的话，让鬼宿忍不住咬了一下牙齿。
难道这就是大佬吗？
“行了，既然你从来就不需要为那件事内疚自责，那就更不用一直沉溺在过往，虚耗你的人生。”
“况且，就算那件事的根源问题真的是你，你这么流放自我，也没一点意义。”
明曦可以理解鬼宿的心情，即便那件事主因不是他，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毕竟没发现错误，也是一种错。
越是对自己高要求的人，通常道德感也越强。
当然，她个人并不喜欢沉溺过往，并且因此颓废的人。
身体脆弱可以拯救。
心灵脆弱那完了，承受不了压力，容易出差错。
不过她观察过了，鬼宿和她预想得并不一样，他的颓废并不全是因为过往，应该和他曾经失去过宠兽有关。
脑域反噬，即便植入了神经介入道具，也因为种种副作用，逼得他不得不继续颓废下去。
“鬼宿先生，我明曦以个人身份，正式邀请你成为我的私人星航引导员。
我可以保证，第一，你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第二，保障你每年千万年薪的收入；第三……”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当然前提是我要做的事成功了，我可以陪你回一趟赤炎星，你想锦衣夜行，或者龙王回归，都可以。”
鬼宿听完没忍住，笑了。
然后没一会儿，他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戳月国军礼。
尽管已经十二年没做这个动作，但依然一丝不苟。
“我接受。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说看。”
“所有我制定的引导路线，任何人都不能有异议。”鬼宿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明曦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的目标有些特殊，所以我需要你完全配合我的行动，没问题吧？？”
“当然。”
“那你的要求，我同意！”
“好！我跟你们走。”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对了，你还需要定期提供我清灵药剂，SS级就可以了。”
他会答应明曦，除了因为这少女的大佬身份确实很诱人之外，也有那一支SS级清灵药剂的原因。
这些年，他确实被神经介入道具的副作用折磨得够呛。
而刚刚那支SS级清灵药剂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清醒与清爽。
全程没说话的罗纳尔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
SS级药剂‘可以’，不知道的还以为SS级药剂是地里的大白菜呢。
“没问题，不止清灵药剂，我还可以让我家宠兽为你制作专门的恢复药剂，让你不用再受神经介入道具的副作用影响。”
“真的？！”
“保真，我家宠兽是SSS级药剂师，除了它之外，我身边这位美丽的小姐也是一位优秀的药剂师。”
“对了，如果你对现在使用的神经介入道具不满意，我家还有一只SSS级道具师，可以让它为你量身定制最合适的神经介入道具！”
“还有，我抽空也会帮你梳理精神海，彻底稳定你脑域反噬的情况，甚至让你的脑域重新开始成长。”
经历过宠兽死亡，被脑域反噬的御兽师的脑域一般不再具备成长性。
除非有很牛批的大佬愿意用自己的精神力帮助疏导治疗，但这种治疗对大佬本身的精神力损耗非常大，甚至可能影响他自身的脑域开发。
这世界，舍己为人的大佬比天上的月亮还稀有。
不过这对明曦不是大问题，更不存在影不影响的问题。
鬼宿的眼睛更亮了。
这是什么神仙大佬！
要不是还有点逼格在身上，鬼宿恨不得当场滑跪抱住大佬的大腿。
呜呜呜，大佬，我愿意永远跟随你。
真的！
二十四小时后，时今号脱离碎星堆外域。
舰桥内，气氛依然像在过年，轻松中透着欢乐。
鬼宿虽然初来乍到，但大概是因为都是（起码曾经是）军人，很快就融入了时今号。
他站在星图前，手指在三维投影上快速标记。
“血帆星盗团，成员约两千八百人，拥有两艘中型武装商船改装的主舰，六艘突击舰，以及大量小型快艇。
老巢位于‘迷雾森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是一片因为恒星死亡后残留的星云和尘埃构成的复杂区域。”
他说着，指着星图上亮起一片扭曲的彩色区域。
“这里的电磁干扰是天然屏障，常规舰队无法进入。
但血帆团掌握着三条安全航道。”
鬼宿调出一份极其详细的星航图，“因为他们偶尔会在骸骨坟场那边进行补给与交易，我曾观察过他们。
主要是对那迷雾森林感兴趣。
所以我大概花了三个月，推测研究出了他们的星航轨迹。”
明曦看着那些复杂的轨迹线：“……没看出来，你还挺闲的啊。”
“普通维修工的生活很无聊的，而且我并不想自己的脑子生锈发霉，所以就拿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当试题打发时间。
所以我不仅知道血帆的落脚点，还知道其他不少私密之地的航道。”
鬼宿挑了挑眉，“怎么样？雇佣我是不是很划算？
明曦笑了。
“确实划算，我赚麻了。”
她原本想找的只是一个靠谱的星航引导员，没想到鬼宿此人不仅专业技术过硬，还附带其他功能。
省她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