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姑苏城越来越近，李师群心中越紧张。
自从参加情报工作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这还是第一次。
“慢点！”
就在进城门的时候，李师群看到城门口站着的七八个宪兵，心中莫名的漏了一拍！
下一秒，两个宪兵突然拦住了他的车辆，抬起了手。
“停车检查！”
话语刚来，一个宪兵就走到了驾驶位前。
他检查了一下司机的证件，又朝坐在后排的李师群看了一眼。
做完这些，宪兵才转身门口的宪兵摆了摆手。
“放行！”
汽车缓缓向前，李师群心中却越发不安。
刚离开不久，他就转身透过后面的玻璃朝城门的岗哨看去。
他清楚的看到，一个宪兵就在他们离开之后，迅速拨通了电话。
李师群见状，心中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根据他现在掌握的情报，沈飞重伤，梁仲春等人已经来到了姑苏城，现在全城戒严也是正常的。
“现在，估计小林新男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
李师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不安。
相对于梁仲春和武藤志雄的，他现在最担心是藤原小野的反应。
以他对藤原小野的了解，沈飞出了重伤这样的大事，藤原小野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的反应甚至可能比武藤志雄更加激烈和直接！
一旦藤原小野亲临姑苏，以其地位和性格，强势介入是必然的，到那时，他李师群的处境，无疑会更加凶险！
任何辩解和运作的空间在藤原小野面前恐怕都不会又多大的作用。
车子缓缓驶入姑苏城，看到车窗外的景象，李师群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
街道上，宪兵和巡逻队明显增加了不少，甚至一些路口几乎到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程度。
宪兵不断的盘查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整个城中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肃杀和紧张的气氛。
“加快速度！”李师群心中烦躁，忍不住朝司机低声催促了一句。
然而，就在司机原计划准备拐向前往陆军医院的主干道时，李师群改变了主意。
“靠边，在那家钟表行附近停下。”
李师群指着钟表行斜对面一个孤零零的红色电话亭。
司机依言将车缓缓停在了电话亭旁不远处的路边。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熄火。”
若是放在平时，以李师群的谨慎和老练，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下车。
但此刻，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立刻确认一些关键信息，顾不上所谓的“底牌”是否会暴露了。嗯。
李师群推开车门，左右迅速扫视了一圈。
这里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远处有宪兵在巡逻，但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他压低了帽檐，快步走到那个老旧的红色电话亭前，闪身进去。
“喂？”一个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传来。
李师群没有废话，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道：“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让你重点留意的那几处，有什么动静？”
“特别是医院、师团部，还有……藤原小野，有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武藤领事和梁仲春今天上午确实去了陆军医院，待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离开，之后乘车直接去了第60师团指挥部。”
“大约一个小时前，藤原小野的车队已经进城了。”
“他下了火车后，没有像武藤领事那样先去医院，而是直接去了第六十师团指挥部，进去之后，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听到藤原小野已经到了以及没有先去医院这两个关键信息，李师群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让他遍体生寒！
藤原小野到了姑苏，第一站不是去重伤的沈飞，而是直奔小林新男的师团指挥部！
这绝不正常！
这彻底推翻了他之前基于“沈飞重伤”这一前提做出的部分判断。
最起码，这说明沈飞的伤情很可能没有报告上说的那么危重，甚至……重伤本身就可能是个幌子！
藤原小野的反应，更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他亲自坐镇查办的案子，而不是匆忙赶来见下属最后一面。
“该死！”
李师群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
情报的滞后和偏差，让他完全陷入了被动！
如果早知道藤原小野是这样的反应和动向，他绝不会如此仓促、几乎是自投罗网般地返回姑苏！
他应该再等一等，至少等到汤晋岩那边“起义”之后再回来！
有了这份足以震动上下的大功在手，他才有足够的底牌和缓冲余地来应对任何指控和调查！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听着！”李师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这一刻也变得更加阴沉和狠厉：“我现在告诉你几个地点，是李林或者他手下可能藏身、或者需要接应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立刻派你手下所有可靠的人，给我死死盯住这些地方！”
“一旦发现李林，或者任何带有通海口音、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特别是试图出城的人……”
“格杀勿论！”
“接下来这段时间，风声会很紧，我恐怕不能直接和你联系了。”
“你也小心点，接下来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随机应变。”
李师群的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就一个要求，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动用多少资源，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落到其他人的手里！”
“明白吗？”
“明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凝重了许多。
“啪！”李师群不再多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街道，然后快步回到了车上。
“主任，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师群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通短暂却信息量爆炸的电话，让他对城中的局势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绝望的认识。
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和乐观估计，都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藤原小野的异常举动，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现在回去，面对的很可能是已经磨刀霍霍、准备拿他开刀的藤原小野和沈飞！
李师群脸色灰败，心中一片无奈与冰凉。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看着窗外那些荷枪实弹、正在大肆搜捕的宪兵和士兵，李师群心中清楚，这时候他就算想掉头离开姑苏城，恐怕也已经不可能了。
迎接他的，必然是藤原小野的怒火以及沈飞的质询！
“一步错，步步错……”
李师群牙关紧咬，心中充满了懊悔和对线人情报不力的怨恨。
若是能早一点、准一点得到藤原小野的真实动向和沈飞伤情的准确判断，他绝不会如此草率地回来。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只有等到汤晋岩“起义”的消息传来，他才能凭借这份“大功”，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
“还是……去医院吧！”
李师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睁开眼睛，对司机补充道：“车速慢一点，不用太赶。”
“一会儿路过水果店时，停一下。”
“和藤君受了伤，我们作为同僚和老朋友，于情于理，总该……表示表示关心！”
“空着手去，总归是不太好看。”
就在司机下车买水果的短暂间隙，李师群独自坐在车内，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脑中飞速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理清了思路，也想好了对策。
眼下最好的消息是，李林三人虽然折了一个人，但剩下的两个人仍然在逃，并未落入沈飞手中。
尽管这两人依旧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但只要能够拖延时间，等到汤晋岩那边起义投诚的消息坐实，整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干扰沈飞的搜捕行动，为自己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无论遭遇何种对待，他都必须保持极致的低调与谦卑才行！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毕竟藤原小野这尊“真神”就坐镇姑苏，一旦真的激怒了他，谁也预料不到这位藤原贵族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李师群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死危机。
以往与沈飞之间的较量，充其量是派系间的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但这一次，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记饭店的枪声与鲜血，已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破——局面分明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不过，这一次他李师群输了！
沈飞活了下来，他之前所有的盘算都要落空。
现在的他，生死也就是一线之间而已！
这个结果，他要认，但是他还不认命，必须从鬼门关将自己拉回来！
司机拎着一袋水果回到车上。
李师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收敛神色，淡淡吩咐：“去陆军医院。”
车子重新启动，朝陆军医院驶去。
然而，刚到陆军医院门口，李师群便察觉情况不对。
他的车还未停稳，两名宪兵已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一脸谨慎的大步走了过来！
一般而言，宪兵检查证件时虽也会持枪，但多是挎在肩上，姿态相对也会比较松懈。
可眼前这两人，步枪平举，刺刀的寒光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刺眼！
下一秒，枪口距离司机仅十来公分！
这已不是例行检查，而是赤裸裸的威慑与押解。
司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下意识想转头看向后座的李师群求助，可就在这是，另一名宪兵已将枪口调转，直指车内后排。
李师群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刺刀尖，双拳在膝上悄然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他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朝司机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司机这才战战兢兢掏出证件递出。
宪兵仔细查验证件后，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司机原本以为这就算是完了，可没想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随即两个宪兵招了招手，两辆军用卡车就从医院的院墙两侧驶出，一前一后堵住了轿车的去路。
一名军曹上前，语气生硬地说道：“李主任，小林师团长有令，请您现在前往师团指挥部。”
“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将负责全程护送！”
李师群心中冷笑。
什么“负责安全”，分明是押解！
以他对小林新男的了解，肯定不会是他下的命令，能下达这种命令、敢如此折辱他的，除了藤原小野，不会有第二人！
也只有这位贵族，才做得出这般肆无忌惮、近乎羞辱的安排。
可即便心知肚明，李师群又能如何？
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各位带路了。”
话音刚落，轿车便在前后两辆卡车的“护送”下，朝第六十师团指挥部驶去。
沿途街景匆匆掠过，李师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唯有双拳攥紧，眼皮微微颤动。
抵达师团指挥部大院，车刚停稳，四名宪兵便围了上来。
他们不由分说拉开车门，两人一边架起李师群的胳膊，将他“请”出车外，另一人则开始对他进行搜身。
宪兵的动作粗暴而彻底，从外套内袋到裤脚，无一遗漏。
李师群随身佩戴的手枪被直接抽出，缴入一名宪兵手中；连他那枚象征身份的怀表，也被取出仔细察看后才归还。
司机则被直接带往别处看管。
整个过程，李师群始终面无表情，任由摆布，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鸷，透露出他真实的情绪。
“李主任，请不要误会。”
就在这时，大田健一从指挥部大楼内走出。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手中随意掂量着刚从李师群身上缴获的手枪。
“如今姑苏城内不太平，这么处理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李师群抬眼看向大田健一，他的心中明镜似的。
眼前这位第六十师团的情报参谋，早已站到了沈飞那边。
从进城开始，到此刻被搜身缴械，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投诚以来从未经历过的屈辱。
回想当年，他率部来投时，虽谈不上锣鼓喧天，但东洋方面也是极尽礼遇，场面隆重！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囚犯一般被如此对待？
若是往日，李师群早已勃然大怒。
可眼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那股翻腾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谦卑的笑容。
“大田参谋说得是，这些都是应该的，谨慎些好。”
大田健一似乎有些意外于李师群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才侧身做了个手势：“请吧，李主任，诸位长官已在会议室等候多时了。”
李师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迈步朝大楼内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唯有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李师群瞳孔微微一缩。
长桌主位上，藤原小野正襟危坐，面色冷峻如霜。
左侧是小林新男，这位第六十师团师团长此刻眼神凌厉，看不出丝毫往日那种官僚式的表情。
右侧是武藤志雄，武藤志雄虽然穿着西装，看上去温文尔雅，但目光中的审视与寒意同样不加掩饰。
最让他诧异的是，梁仲春竟然也坐在末席，此刻正低着头，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看不清表情。
而最刺眼的，无疑是站在藤原小野身侧的那道身影——
沈飞！
今天，沈飞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左臂衣袖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绷带，除此之外，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狼狈。
甚至因为室内光线映照，脸上竟泛着一层健康的红光，与李师群想象中的受伤卧床相去甚远。
李师群心头一沉，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长桌数步处停下，朝众人微微躬身。
“藤原长官、小林师团长、武藤领事，诸位都在，真是太好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藤原小野眼皮未抬，小林新男和武藤志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连梁仲春也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师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旋即恢复自然。
他仿佛对这场面早有预料，随即转向沈飞，上下仔细打量一番，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庆幸”。
“和藤君，看到你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之前接到消息，说你在苏记饭店遭人刺杀，我真是夜不能寐！”
“今日一进城门，我便直奔陆军医院——”
说到这里，李师群特意转头看向门口的大田健一，抬手指了指外面。
“大田参谋可以作证，我还特意备了果篮，想着去医院看望你……”
“如今亲眼见到你无事，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李师群说话的时候神情恳切，根本看不出刺杀沈飞的事情和他有关。
沈飞静静听着，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话语里带着一丝戏谑。
“李主任如此挂念，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只不过，我如今好端端站在这里，恐怕要让李主任失望了吧？”
听到沈飞的话，李师群脸上的“庆幸”顿时凝固，转而化作一丝尴尬与委屈。
他环视在场众人，苦笑着摇头：
“和藤君，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你安然无恙，我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失望’一说？”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通海一接到消息，便立刻安顿好手头事务，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说到这里，李师群语气陡然转厉，脸上浮现出愤慨之色。
他信誓旦旦的说道：“这些敌人实在猖狂至极，竟敢在姑苏城内对和藤君动手！”
“这等行径，简直是对帝国的公然挑衅！”
“和藤君，凶手可曾抓获？”
“若是抓到了，一定要凌迟处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沈飞听到这里，忽然轻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藤原小野，语调轻松，却字字清晰：“藤原长官，您瞧，我就说李主任肯定是关心我的！”
“只是不知道这份关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藤原小野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师群。
那目光冰冷如实质，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和不满。
“李师群！”
藤原小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
“既然你这么关心和藤君的安危，又如此痛恨凶手，那正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一字一顿：
“你是清乡委员会的负责人，又是特务系统出身，对姑苏城的人脉、地形应当了如指掌。”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特工总部姑苏站难辞其咎！你这情报负责人也是失职！”
藤原小野一开口，李师群的额头的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感受到藤原小野心中对他已经起了杀心。
要是这一次沈飞真的死了，他的结果恐怕也不会和自己之前预想的一样！
藤原小野这个疯子，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藤原长官教训的是，这一切都是卑职管理不利，今后卑职一定全面整肃姑苏站，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不等李师群说完，藤原小野的脸上就闪过一抹可笑。
他一脸不屑的说道，“这件事我看就不用你来做了！”
“你要是真的能做到，现在的姑苏站也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被敌人渗透成筛子！”
“要不是你们姑苏站数次提供的错误情报，或者是其中有人暗中和敌人勾结，这几次清乡行动，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李师群，现在姑苏站我已经让和藤君和梁处长全面接管了！”
“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