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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刻舟求剑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天鹤家乡,碧海龙世界,在无涯海天之间,有藏污纳垢之地,有报仇雪恨之乡,有醇酒美人剑光。


    坐在台阶顶部,陈清流问道:"你们会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吗?


    王朱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位东海水君的容貌、气质和情绪,给人感觉就像是一堆破碎、冰冷、锋锐的瓷片。


    金鲤攥拳轻轻敲膝,笑道:“除了公主殿下,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说法。青主道友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掠过心不在焉的公主殿下,转头望向那位大名鼎鼎的斩


    龙人。金鲤天不怕地不怕,也怕身边这位公主殿下受委屈,不开心,不得道......不自由


    怕就怕今天好像格外好说话的陈清流,是一种钓者之恭。


    陈清流自然无所谓金鲤的想法,理由很简单,于剑修而言,道在三尺青锋。


    就像陈清流自己所说,他早就过了需要跟谁介绍自己是谁的岁月。


    陈清流说道:"当一个人必须通过他人的认可,用以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大致有三种情况。


    金鲤好奇道:“青主道友,说说看有哪三种情况。


    陈清流微笑道:"第一种,他极度自卑,会用无数外在的事物,刻意的言行举止,来精心掩饰自己的胆小怯懦,因为从来不曾被人真正认可过,所以他习惯一味否定自我,这种人的内心,就像一层薄冰,但是这层薄薄的冰层底下,可能是一潭死水,或是一堆灰烬,但是,也极有可能隐藏着如沸水一般的滚烫愤怒。


    王朱心有所动,遥想当年,当她登上那座老龙城高台,是何心境?放眼四海,皆是仇寇!


    宋集薪也是如此?那个邻居更是如此?这么巧,凑一堆了?


    若是再加上个鼻涕虫,泥瓶巷这风


    水?


    王朱的眉眼柔和几分,淡淡的金色晕圈,就像那些碎瓷的釉色。


    陈清流继续说道:"第二种,他极端自负,内心无比强大,我行我素,绝不计


    较外界的褒贬。金鲤笑道:"青主道友就是这种人吧?


    陈清流说道:“第三种,他没有心。所以需要做一些傻事,例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金鲤立即改变了主意,"青主道友更像是第三种人。


    王朱却是恍然,要比金鲤的想法更进一步,更深一层。


    因为陈清流所谓的三种人,其实都是在说一个人,是在说那个人的心路历程。


    陈清流调侃金鲤一句,"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换了地盘,这么快就暴得大名了


    金鲤晓得他是在说什么,咧咧嘴,近期有好事者评出了浩然天下新十艳,登评的,有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中土神洲大绶王朝的山君殷霓,金甲洲的剑仙宋聘,流霞洲青宫山的聂翠娥,北俱芦洲清凉宗的贺小凉,东海金鲤,桐叶洲大泉王朝女帝姚近之¥4


    当然所


    有宗字头的山水邸报都不会宣


    扬此事,很容易惹麻烦。自从金鲤回到了东海,就不再使用障眼法遮掩真容,她身材修长,确是山上绝色。


    宛如一位从古老诗歌画卷里边走出的“硕人"。


    尤其当她绣袍罩甲,别有韵味。只不过金鲤对于男女情爱一事,从来寡淡,没有寻找道侣的心思,很难对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感同身受。


    对金鲤而言,世间那么多的文字,情字不过是占据其一,何必一叶障目,误了修行。


    陈清流随口问道:“你们东海跟几位同僚关系如何?


    见公主殿下不说话,金鲤只好再次代劳,帮着与陈清流来一场奏对”。


    王朱跟其余三位水君同僚的关系,金鲤说得比较委婉,比较一般。


    确实一般,非常一般。


    只说上次三位水君联袂驾临东海边界水域,想要近距离观摩两位十一境武夫的问拳。


    王朱直接让人捎话让他们滚,并且要求将此话原封不动赠予那几位品秩相当的


    同僚。陈清流“治水”,就像那坊间戏文里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八府巡按,能够先斩后奏。


    其实陈清流跟儒家、文庙其实既没什么香火情,双方也没什么干涉,自然更无勾连。


    至于斩龙一役,文庙为何从头到尾选择袖手旁观,也是一段众说纷纭的公案,至今没有定论。


    三千年来,因为水裔怀恨在心,当然会觉得是文庙在借刀杀人,准确说来是借剑斩龙,一有机会就关起门来大骂文庙圣贤都是些伪君子。


    一场治水,堵不如疏。


    否则一场天厌就会演化为一种天殛。


    修士遭受天厌,就已经足够糟心了类似官场的记录在案,轻则升迁无望,重则永不叙用。


    若是最终转为天殛,就像是......抄家,诛九族!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除非是江山易鼎的改朝换代,否则再无翻案的机会。


    十四境鬼物,蚬,它的存在,原本就是王朱、金鲤、莽道人在内,所有蛟龙古旧之属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劫”,是死结。


    金鲤很清楚他们都属于劫后余生。


    而金鲤说话一向是荤素不忌的,尤其是喝高兴了之后,前不久跟莽道人这拨陆陆续续重新聚拢起来的十几个旧部,再加上他们各自的道侣、嫡传之流,结结实实喝了顿大酒,这位以豪气干云著称于世的金鲤大王,说如果不是陈隐官帮忙挡了灾,后果不堪设想,昔年龙宫旧藏的某些文人笔记、情爱小说里边,总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故而便是那位隐官有啥非分之想,例如暗示她跑去侍寝,她也会乖乖照


    办,大不了闭上眼睛,消受一番.....金鲤大王大大方方说了这些言语,哈哈笑。


    莽道人听了,也觉在理,笑哈哈,很捧场。


    有莽道人带头,瞬间哄堂大笑,乐不可支。


    只是苦了那些在场


    饮酒的飞仙观一脉徒子徒孙们,其中几个可是亲眼见过陈国师的。


    久别重逢,酒酣情浓,几位老地仙喝着喝着,终于又有了主心骨,更是情难自禁,潸然泪下。


    陈清流问道:“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金鲤随口评价道:“南海李邺侯学问


    大肚肠小眼界高,见谁都是穷措大。西海刘柔玺模样俏脾气差,适合做朋友。北海魏填庭运气好,倒是可以一起做买卖。


    王朱淡然道:“南海幽思似冷月,西海豪爽如火,北海狗屎运。


    她们都没谈及那位贵为陆地水运之主的潜澹夫人。


    文庙封正的几位新任水君,高朋满座,仙师往来络绎不绝,唯有东海水君府,空旷且冷清。


    陆地上,那些修行水法的大道场,上五境和地仙修士,暂时都不太敢主动接近东海水府,依旧选择观望,担心来这边会触霉头,毕竟不谈王朱的大道根脚,只说大名鼎鼎的“东海金鲤”,谁敢随便结交?一起密谋反攻文庙吗?


    不过文庙一直盯着的水神押镖一事东海出力不小,贡献颇多,令人意外。


    修道之士,一境有一境的修行风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李邺侯他们被文庙封正之后,神位提高了一大截,这几位水君对于一条光阴长河的大道理解,也就也算是一种跟着水涨船高,某种意义上,1水到渠成的"见道”,不过至多属于初窥门径。


    其实如今的金鲤也没太大野心了,就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毕竟还有岸上的一座文庙,道龄悬殊的两个“陈”。


    就想着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殿下,将这座东海水府,打造成为数座天下的第一水法道场!


    不容易的,任重道远啊。


    金鲤伸手搓了搓脸颊,陈清流这种赶又赶不走。谁摊“稀客”,请也请不动,上了,都要头疼。


    别说是王朱的东海水府,就说那座蛮荒天下,不也一样遭罪?


    不知道"青主”道号是个死,知道了“青主"也还是个死。


    王朱神色古怪,斜看一眼陈清流。


    久在山巅的大修士,都有自己的独特道气。


    有人道龄悠悠却依旧道心活泼,一身道气炙热如悬空之日。


    有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行事风格却是如江河激荡,一往无前。


    也有人会让一种深沉的倦怠之感。明明功业无双,却有疲惫的道心。


    世间蛟龙之属,境界越高,阅历越多,就只会越怕陈清流。


    只说隐匿于宝瓶洲黄庭国的那条老蛟,早年一场山水冲突,连跌三境,为何迟迟不肯跻身玉璞?当真是资质不行?或是伤及了大道根本,无法重返上五境?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条万年老蛟,只看他在成为儒家封正的大伏书院山长之后,才几天功夫?如今就已经是仙人境了。


    等到桐叶洲大渎開凿完毕,若是老蛟想要走渎,证道飞升,文


    庙岂会不同意?就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情。


    但是他程龙舟当真敢吗?


    依旧需要先明确了陈清流的态度,程山长才能决定走渎之事。


    大概是陈清流解除了某种禁制,从宫急匆匆赶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门外边,胡壮汉,白甲彩袍,腰间佩剑,到了丹陛底部,好个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地“末将护驾不力,恳请水君、金爷不起,责罚!


    正是道场位于海底那座飞仙观的莽道


    人o


    先前火速投奔了金爷,大概是因为他熟读兵书、精通韬略的缘故,很快被委以重任,不但得以掌管东海水府巡检司,还统领一支精锐禁卫。


    竟是给贼子擅闯了禁地,愧对金爷!


    陈清流看了眼那个背对丹陛而立的老鼋,再看这厮趴在地上,啧啧笑道:"你们东海水府好大运势,竟能同时拥有两员智勇兼备的绝世猛将。


    王朱揉了揉眉心,不过没来由想起了在骑龙巷那边,偶然碰到的某个青衣童子,她笑了笑,渐渐舒展了眉头。


    一向脸皮不薄的金鲤也难得有几分难为情,都是投奔自己而来的旧部。


    金鲤瞪眼道:“起来说话。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莽道人哦了一声,仍是不肯起身,改为单膝跪地。


    先前见着了那个穿青衫的老书生,奇了怪哉,他与麾下精锐竟是全部动弹不得,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陈清流笑道:“叫什么名字,道号。


    莽道人哪肯与这贼子闲聊,只是见金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只得瓮声瓮气道:"罗绣,莽道人。


    陈清流说道:“一个继承飞仙观道脉的玉璞境,结果用三千年熬出个仙人境,


    也算本事了。莽道人一听就炸了,瞪圆一双眼眸,"士可杀不可辱,前辈休要在此说风凉话!


    元源悄悄移步到了莽道人这边,踹了对方一脚。


    不料莽道人转头怒目相视,“护森将军,踢我作甚?!


    元源无奈道:"那位前辈是水府贵客,莽道友说话还是客气点为好。


    都没有用上心声手段。


    莽道人气笑道:"我又不是睁眼瞎,他既然能够与水君、金爷并排同坐台阶,难不成还是生死相向的仇寇?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与那莽道人挤出一个笑脸,再多说一句混账话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莽道人瞧见了金鲤大王的笑容,显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越是如此,莽道人便越发愧疚,恨自己不是个飞升。


    金鲤无奈至极,若说陆神与邹子这对老冤家,有那"不共戴天之仇”。


    那么俗语所谓的血海深仇,是说谁跟


    谁?


    莽道人未能猜出陈清流的身份,不全是脑子不灵光的缘故,以莽道人的认知,若是斩龙人到了自家水府,哪里需要什么客套寒暄,估计早就遍地尸骸、满地头颅了。


    陈清流伸手一招,将莽道人鞘内长剑驾驭在手


    ,弯曲手指,轻轻叩击,涟漪阵阵,竟有朵朵金色花瓣冉冉升起,皆是剑身蕴藏的残余武运凝聚而成。


    金鲤暮然醒悟,竟是一种通过水文变化来记录话语内容的符箓手段?!


    那位隐官下次光临水府之际,就是查账之时?


    金鲤恼火得不行,却见陈清流将长剑抛回剑鞘,笑着说了句怪话,“到底还是心软。


    莽道人涨红了脸,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除了羞愧难当,内心更是惊惧,既然一把佩剑被人予取予夺,那么自己的项上头颅?哪位山巅人物,竟能有此道力?!


    王朱好像无动于衷,也好像是早有预料,她不见丝毫的表情变化。


    金鲤恍然,随即悻悻然。


    年轻隐官说过,他是水府在文庙那边的担保人。


    故而是有几分连带责任的。


    简而言之,她金鲤敢造文庙的反,他就会先剁她的头。


    再者盯着莽道人的言行举止,又能监督出什么花样来?


    偌大一座水府,盯谁不好,偏要盯着莽道人,不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是什么?


    何况陈隐官未尝没有借此符篆手笔、好第一时间得知陈清流做客东海的想法?


    人看人,总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地上凡俗眼里的巍峨大岳,云上仙人眼中的小土蛭。


    就像人间有一座道场,有两座相邻的东西厢房,分别名为“自以为是”与“问心无愧"。


    金鲤难免有些担忧,这个姓陈的,怎么还不走?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是他们水府也没请啊。


    难道真是想要借此宝地,观看那场玄之又玄的崭新天地通?只要异象不生,便不走了?


    可天大地大,浩然天下何等广袤,你陈清流偏要在此,在这东海之底......坐井观天?


    王朱瞧着倒是要比金鲤更加镇定。好像全然无所谓陈清流的去留。


    她抬起头看天,一如“年幼”时。日复一日,日升月落,阴晴雨雪,年复一年。


    偶有几片槐叶飘落如坠井人。


    也会有些胆大的孩子,不听父辈劝告,趴在井口看那黑漆漆的井底。


    当然也有泥巷曹曦这种性格顽劣的小坏种,这类人物,有些老死入了土,有些成了陆地神仙。


    这让王朱没来由记起了一句鬼气森森的诗句。


    “吾不见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是当年跟随宋集薪一起离开小镇,到了大骊京城,她偶然从一本书上看到,真是一见钟情,感同身受。


    莽道人不敢打搅金鲤大王,只好以心声询问元将军,“谁啊?1


    元源哪敢以心声与莽道人说话,当着陈清流的面扯些闲天,这跟敲锣打鼓有何不同。


    思来想去,老鼋给了个模糊答案,"是位年高德劭的山上前辈,与我们水君、水府渊源很深。


    莽道人听了元将军的介绍,还真就放下心来。


    元源见道友信以为真,又不好多说半句


    ,只是内心有了计较,若是莽道人今天遭劫,那就有难同当。


    莽道人哪里猜得到说话贼慢的元道友在想什么。


    确实,三千年前风光无限,天下地上五湖四海,大修士谁不与龙宫交好,各有道缘和香火情。


    三千年后,金鲤大王辅佐水君,重整旗鼓,大有可为!


    先前跟着金爷一起去海面观战,机缘巧合之下,他不光与那曹慈聊过天,还曾借剑给隐官。


    莽道人倍感脸面有光!


    果然跟着金爷混一天吃九顿,他真是带着孩儿辈们,一起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至于那三千年的空白历史,不必旧事重提也不去多想,就像一部书,书商黑心,版刻粗劣,出现了几页空白纸张好了o


    矗立有一块界碑。在正阳山边界处,


    勒石铭刻 句“北去落魄山二十万


    里。


    山上有人觉得此举大快人心,也有人觉得落魄山行事过于霸道了,可他们总归是将此处视为一处类似风景名胜的游览之地。正因为来这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有了几间供游客歇脚、进食的简陋铺子,然后就有了街道,提供住宿的仙家客栈,紧跟着各色杂货铺子便多如雨后春笋,汇集了三教九流,热闹得像是市井的赶庙会。


    一开始,正阳山诸峰子弟,既有想要亲手砸掉那块界碑的愣头青,还有偷摸花钱雇人,想要假借他人之手毁掉界碑的聪明人,但是将这些企图、谋划一一阻拦下来的人物,并非落魄山哪个谱牒修士,而是宗主竹皇本人。他暗中派遣了一位性格稳重的老金丹,专门守在此地,防止这类"意外"发生。


    如此一来,正阳山弟子就越少露面,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


    界碑处,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可是大骊陈国师的亲笔真迹!


    "传言文字当中藏有一份粹然剑意,莫说是神似,剑修能够学去几分形似,不说一步登天,跻身上五境,成个地仙,还不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小事?


    “中土穗山有一幅崖刻的剑仙贴,能够勘验剑修资质,咱们宝瓶洲有此界碑,不知哪位幸运儿,将来凭此开辟出一条崭新剑脉?


    “本就是剑仙如云的正阳山,如果再有剑修来此用心揣摩剑意,岂不是如虎添翼?成为仅次于落魄山的第二大宗门?


    "哈哈,如此说来,落魄山和陈大剑仙算不算养虎为患?


    很期待正阳山剑仙们的回礼。


    "那我们可要多破境,多赚机缘多拿法宝,不说飞升,至少得是个仙人才行,否则是很难亲眼看到这个画面了吧。


    听着这些充满讥讽意味的戏谑言语默默转身站在人群边缘的柳玉神色黯然,离开。


    她身边跟着一个眉眼冷艳的背剑少女,腰肢纤细,袅袅聘聘。姿容出尘,剑却是寻常。


    她叫庞宓,


    暂无道号,所背之剑,不过是正阳山青雾峰的制式佩剑,进山就有的东西,估计到了山下的江湖,倒也能被


    赞叹一句削铁如泥。柳玉挤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呦,竟然没有气得脸色铁青,修心有成啊。


    柳玉这位暂时“署理"琼枝峰主的女子“剑仙”,刚刚从大骊旧北岳地界返回。


    她跟雨脚峰峰主庾檩,都曾在龙泉剑宗修行,当年差点就成为了圣人阮邛的亲传弟子。


    此次往北游历,在进入龙泉剑宗之前,她就见到了徐小桥,这位曾经的师姐,非但没有翻旧账,反而主动邀请她去参加犹夷峰的喜宴,但越是如此,柳玉就越是失魂落魄。


    ,还有那几个不知跟柳玉一样北游的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女,他们结伴游历,在官道上被柳玉揪出来之后,自然十分心虚,嘴上说是远远看一眼犹夷峰,再假装路过落魄山的山门。


    问剑?


    真不敢。


    他们一路走,越是靠近大骊王朝,就越胆小。


    柳玉当然还是怕他们闯祸,退一万步说,落魄山或是龙泉剑宗见他们年纪小,不作过多计较,等他们回到了正阳山,祖师堂的责罚能轻了?她又如何保证那位已经当上大骊国师的年轻隐官,放过了孩子们,却不肯放过正阳山?


    虽然生气他们的胆大妄为,但是柳玉内心深处会觉得,大概他们才是正阳山的希望所在。


    其余五个同伴,得知柳峰主要来界碑这边,他们自然不乐意跟着了,径直返回正阳山诸峰道场继续练剑。只有庞宓是例7.


    听到柳峰二的调侃,庞宓闷闷道:“次数多了,习惯就好。


    她在山中勤勉修道之余,就会找机会溜出青雾峰,偷偷御剑去那块界碑附近看几眼,不说什么,更不做什么,看过了,就默默打道回府。


    不起眼。


    她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青雾峰的记名弟子之一。以她的资质,恐怕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成为祖师堂嫡传弟子。


    每次出门,她都要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怒,没必要......可每次都很难做到心如止水,不过相较于第一次气得咬牙切齿,满眼通红,只能跑到无人处潸然泪下,已经好多了。


    对于正阳山祖师爷们的忍气吞声,年轻一辈的诸峰弟子,心中也不是全无怨言、牢骚,比如就有很多埋怨宗主竹皇,说他对外外行,太软,对内内行,手段太狠,伤了自家道场的元气。


    连累正阳山沦为一洲的笑谈,导致人心涣散,就说以前一洲山上庆典,总能看见几个正阳山子弟的身影,如今?


    柳玉提醒道:"庞宓,山上诸峰,有些听着很解气的言论,实则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庞宓,你听进了耳朵,却不能真的上心。


    庞宓眼神坚定,点头道:“有无道理,解不解气,都是虚妄,剑修终究是要靠自己的本命飞


    剑。


    柳玉点点头,很羡慕少女的这份昂扬心气。


    别忘了柳玉虽然境界不高,至今尚未结丹,可她也是负责接剑的正阳山剑修之一


    所以“琼枝峰柳玉"如今在正阳山之外


    的口碑,反而相当不错。不过人心复杂之处恰好在此,柳玉在正阳山,尤其是祖师堂议事之时,并不舒坦。


    柳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笑道:“教你一个诀窍,好话坏话都听一半。


    这是偷偷攒起来的一个小秘密,是当年在龙泉剑宗修行学剑之时,有人告诉她的小道理,当年那人还说,既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也有一家赚钱千家怨的道理。最后那个人一边吃着糕点,约莫是糕点实在是太美味了,她的一双眼眸笑眯成月牙儿,一边含糊不清询问柳玉,你是想当那个"一人”,还是“鸡犬”呢,是想要跻身“一家”之列,还是“千家”之一呢?


    庞宓轻声道:"这块碑,既是他陈平安和落魄山立起来的,其实也是我们正阳山剑修自作自受,‘功劳’各占一半。


    少女剑修只说了半句话。


    既然如此,那她身为正阳山弟子,就有资格,也有义务,将来要以纯粹剑修的身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拆掉这块界碑。


    柳玉慌张道:"庞宓,不可对陈国师直呼其名!


    庞宓歉意道:"柳峰主,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


    少女毕竟是少女,心中难免委屈,小声喃喃道:"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如今宝瓶洲聊起那头绣虎,不也是时常直呼其名,左一个崔右一个崔澹如何如何。


    谁能想象,刘陈顾他们三个,都成了上五境的一宗之主。


    那座骊珠洞天,不愧是数座天下,首屈一指的金玉道场。


    柳玉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气笑道:“小妮子,就你最机灵,当时还晓得询问顾璨在不在山上。


    刘羡阳已经是龙泉剑宗的宗主,至于那位陈剑仙,更无需多说......但是顾璨,谁敢招惹?


    少女也是心有余悸,只因为当时有人现身于道路上,亲口告诉他们一句,"顾璨不在山上。


    还能是谁,正是顾璨本人。


    就算借给他们几个胆子,观礼龙泉剑反正不敢捎宗也好,问剑落魄山也罢.......带顾璨。


    以对方的脾性和一贯作风,一定会让而且一定是亲手为之,他们生不如死的不假他人。


    出生于骊珠洞天,发迹于书简湖,修道于白帝城,扬名于蛮荒,建宗门于扶摇洲....


    庞宓怔怔道:"柳峰主,我们正阳山还有机会撤掉这块界碑吗?


    柳玉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敢想。


    庞宓当然很想是由她亲手撒掉这块石


    碑。


    只是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资质,要想做成这桩壮举,无异于自己提着发髻想上


    天。庞宓抬起头,伸出手掌遮在眉间,此刻少女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


    青天,真高啊。


    看着少女的侧脸,阳光照耀下,纤毫毕现,尚未绞脸的缘故,白皙脸庞还有些细柔绒毛。


    妇人女子,谁不曾少女。


    少女时的柳二也曾这样看着一位龙泉剑宗的师姐,她姓阮。


    当年阮师姐也喜欢抬头看天,一边吃糕点,腮帮鼓鼓,一边自言自语,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柳玉看似玩笑道:"庞宓,有没有转投我们琼枝峰的想法?我可以收你做亲传弟子。


    庞宓是青雾峰的外门弟子,到现在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师父,故而少女所学,无非是正阳山的那几种入门剑术,和青雾峰一份算不得如何高明的本脉剑诀。柳玉却是有资格参加正阳山祖师堂议事的署理峰主,哪怕身在外地游历,也得到了山上某位好友的飞剑密信,说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青雾峰,又被打回原形了,近期尤为惨淡,祖籍是旧白霜王朝花香郡的韦月山,不知怎的,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宗主竹皇和掌律一脉都在调查韦月山的过往,韦月山处境十分凶险,他甚至需要跟祖师堂交代自己修行数百年来的每次下山外出,都见了谁,聊过什么......韦月山一旦出事,本就底蕴薄弱的青雾峰,一直是正阳山诸峰垫底的存在,如果韦月山再被定罪,无异于雪上加霜,青雾峰就会成为一处人人嫌弃的腌膜之地。未来练剑的好苗子,谁还肯去往青雾峰修行?


    庞宓摇摇头,“柳峰主,我还是想要留在青雾峰练剑。


    人少,清净,同门之间没什么是非。反正没盼头,注定没有捷径可走,反而容易沉下心来练自己的剑。


    柳玉揉了揉少女的发髻,“哪天改变主意了,就来琼枝峰找我,收徒一事,没有''过时不候’的说法。


    庞宓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住,她其实真名不是庞宓,这个名字是接引她上山的一位妇人帮忙改的,说先前的名字,不吉利,寓意不好,那妇人将少女的姓氏都一并改了。而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妇人与她有过约定,曾经让庞宓立誓,不许对外泄露自己的真实名字,也不许说是谁率先找到的她。


    于是正阳山青雾峰的谱牒名字,就从"韦编”变成了“庞必"。


    这次远游,少女在路上,也给自己想


    好了一个道号,“碧湍”。庞宓再次抬头看青天,世间初出茅庐的有志者,总是一个个,欲与天公试比


    高。柳玉也跟着看天,依稀看到了一艘影影倬倬的柏舟渡船,等到凝神定睛再看又无。


    王朱突然说道:"罗绣,让玉国和陆青虬都来这边。3来这边,见一见传说中的斩龙人。


    这既是一种无形的大道砥砺。


    可遇不可求。


    也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勘验道心。


    陈清流,是这么好"好见”的?


    一不小心,恐怕就要道心失守。


    若是陈清流再稍微“试


    探”一下,两个中五境,当场道心崩溃都有可能。


    金鲤立即笑道:“让青主道友帮忙掌掌眼,看看这俩!子有无大出息。


    如果他们见了陈清流都能守住道心,还会怕谁?定然是见了谁都不必犯怵。


    她也是转弯抹角提醒这位青主道友,就俩孩子,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真有冒犯之处,不如一笑置之。


    谁?!


    莽道人霎时间口干舌燥,误以为自己听岔了,嚅嚅喏喏问道:"金鲤大王,啥道友来着?


    金鲤微笑道:“青主道友啊。否则世间有几人,能够成为我们水府的座上宾?


    咱们公主殿下是什么脾气?是随便一位老字号的飞升就能进门落座的?便是柳七这类十四,无甚仇怨的,且山上口碑不错的,他们登门拜访,大不了用一句“近期闭关”就打发了。至多就是金鲤出面寒暄几句,为水君代为待客。


    莽道人呆滞过后,怔怔看向水君和金鲤大王片刻,莽道人蓦的杀气腾腾,红了眼睛,恶狠狠望向那个好像导致人间万千水裔抬头不见天的罪魁褐首。太欺负人了!何必如此欺辱水君和金鲤大王,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但凡我莽道人皱一下眉头,都跟你姓!


    咦?他娘的,跟隐官大人一个姓好像也不亏?


    见莽道人如此失心疯,金鲤大惊,立即以心声训斥道:“不得放肆,速速收起杀气!


    莽道人只是盯着那个眼神戏谑的“老书生”,决然道:“属下绝不拖累水府。


    金鲤气恼不已,厉色道:"别犯浑,给老娘


    陈清流摆摆手,径直打断金鲤的言语,让后者再无法心声言语半句,他一挑眉头,笑道:"知道我是谁而骤起杀心的水裔之属,三千年前很多,现在很少了o


    一直杵在原地的老鼋心中腹诽,都被你杀完了呗。


    莽道人气势不弱,不降反升,一脚向前踏出,按剑而立,瞪圆双眸,"姓陈的,说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能迁怒他人......


    陈清流嗤笑道:“你当得起嘛你?迁怒与否,你说了算吗?


    莽道人一时语噎,便显得色厉内任。


    真被对方一剑授首了,莽道人无非是自认技不如人。可若是主动挑衅对方,对方会不会小题大做,借机大闹一场?


    金鲤便有些心疼这莽道人的进退失据,摆摆手,厉色道:"退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也是一种对莽道人的保护,免得这家伙落个血溅当场。


    陈清流隐姓埋名养剑三千载,便会剑术生疏了?


    陈清流伸出手掌,轻轻掸了掸长袍,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让莽道人如临大敌,刹那之间,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运转灵气,动用一颗刚刚被金鲤大王赏赐给他的兵家甲丸,等于多披挂了一件保命的鲜亮甲胄,同时暗中祭出一件防御本命物,两件攻伐法宝,拔剑出鞘...


    ....


    就像一场江湖问拳,宗师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对手就已经眼花缭乱、打完了整套拳脚。


    元源本能地想要远离“战场”,怕被殃及池鱼,只是出乎朋友义气,硬着头皮没有挪步。


    金鲤也已袖中掐诀,蓄势待发。


    王朱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陈清流笑了笑,算不算是三千年过去了,威名依旧不减当年?


    陈清流问道:"看见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例如莽道人身上的这股凶悍之气,便是世间妖族的底色之


    需知万年之前的苍茫大地之上,神灵是吃人族的香火,而妖族最爱吃的,就是人本身。


    像那嫩道人,曾经被陆沉抓到了一处心相天地,嫩道人即便知晓了年轻道士的真实身份,一见到那位坐镇白玉京的陆掌教要以雷霆万钧之势镇压自己,嫩道人也不怯战,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反正注定没有好果子吃,那就要用命去确定青冥山巅的一句话,"陆沉谁都打不过”。


    金鲤心领神会,说道:“双刃剑。


    她承诺道:“我们水府会严加管束部下的,尤其所有落籍在此的谱牒,我都会亲自过问,仔细盘查。


    妖族本性鲜明,修行路上容易固执己见,能够坚定向道,逆流而上,当然也会戾气多,杀心重。莽道人还是潜心修行飞仙观正统道法的一位仙人,他尚且如此,何谈那些中下五境的妖族修士?


    金鲤感叹道:"如今水府被儒家和文庙重新接纳,规矩二字,便由不得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陈清流点点头,还是有脑子的,既然金鲤开窍,他便愿意多说几句,"做那散仙还好说,各自劫数,生死荣辱,不过是自作自受。逃过一劫,感天谢地即可,化作劫灰,也无需怨天尤人。但是既然有了道场,共业就深。


    金鲤心悦诚服,“受教。


    陈清流讥笑道:"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们谁不心里有数,无非是熏习使然,一贯心存侥幸而已,等到事到临头,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莽道人默默收剑归鞘,退回元将军身边,汗流浃背,与那陈清流当面对峙,压力太大。


    元源大为惊喜,陈清流竟然对莽道人法外开恩,网开一面。


    显然对方并不计较莽道人的这点杀心


    元源难得找到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可不想这么快就做那收尸的勾当。


    元源本就一直背对着台阶那边,竖起大拇指在身前,莽道人眼角余光瞥见元将军的这个动作,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即得意洋洋起来,自己确实好汉!只要今日侥幸不死,明天就是酒桌上的一桩谈资,可能都不用明天,当晚就是。


    莽道人也转过身去,假装看徒子徒孙们何时到来,悄悄抬手,做了个提杯饮酒的姿势。


    元源会心点头。咱哥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要喝一个,庆祝庆祝。


    元源以心声说


    道:"莽道人,先前我不敢泄露对方身份.....


    莽道人摆手,笑呵呵道:"自家兄弟,休要矫情扭捏半点,反正是为我好。设身处地,说不定我还不如道友胆大,屁都不敢放一个呢。


    元源缓缓道:“回头咱们哥俩结拜,做个异姓兄弟。


    莽道人神色认真,重重点头,"正有此意!


    金鲤瞧见那俩傻缺的"眉来眼去”,真是头疼。


    很快赶来了一双师徒,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是莽道人最器重的嫡传弟子,道号“玉国”。


    而那作少年郎装扮的,是莽道人的唯一徒孙,道号“青虬”,赐下姓氏,“陆”。少女便以陆青虬作为自己的名字。


    师徒俩闻讯二来,不知水君有何旨


    意。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顶部的青衫老者。


    贵客?不知是哪洲的老飞升?


    王朱亲自为他们介绍道:“斩龙人,陈清流,道号青主。


    玉国神色悚然,立即心诵一篇古法道诀,用以稳住道心。看了一眼陈清流便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的弟子陆青虬眼神漠然,无动于衷。少女就是高高扬起脑袋,直愣愣瞧着那位斩龙人。


    不管是关起门来的口口相传,抑或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讳莫如深。都是一种人心之上的"立碑”,或是“塑造金身”。


    片刻之后。


    陈清流笑问道:"都说说看,各自看见了什么?


    玉国所见异象,足够震撼人心。


    一尾貌似即将化龙的硕大金鲤,浮空游曳,拖拽着两条长须、


    一头盘踞的真龙,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自己。


    一条从天而降的雪白巨瀑,不断倾泻下来,轰砸在台阶顶部那边,随之进溅出来无数颗熠熠生辉的珠子,密密麻麻,笼罩住这片宫殿群。


    陆青虬所见画面,却是另外一番景


    象。


    如有修士望气与看心之别。


    一个身披甲胃的女子武将,英气凛然。目视前方,杀气腾腾,手持大囊。


    一位侧脸转头望向某处的少女,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脸上有些笑容。


    一名眯眼而笑的青年剑客,紫罗袍白玉带,俊逸出尘,宛如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这当然是由于陈清流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甚至刻意增长了他们的“眼力”。


    陈清流笑呵呵问道:"还要不要让我帮忙多看几拨水府俊彦?


    金鲤神色画尬。王朱说道:"暂时没有那么多的好苗子。


    不然也不是不行。


    陈清流看向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玉国,“小家伙,你是怎么看待文庙的?


    金鲤马上提醒一句,"只需说些心里话,反正你们也骗不过青主道友。


    玉国无需酝酿腹稿修饰文辞,径直说道:"我读书不多,只能说些自己的观感。真正的儒家学问从没有教谁当什么烂那位老夫子甚至直截了当说了一句好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只是这一


    句,我便要由衷敬重至圣先师。礼圣就像一个大家族的最忙碌的那个话事人,劳心劳力,到处缝缝补补,他无比希望同时代与后世人的学问能够超越自己,他边做事边等待。兴许是天资使然,亚圣最骄傲,没有之一,所以他明白无误指出了世道人心的上限所在。文圣说话做事治学最严谨,一心想为世道兜底,不至于变得太糟糕。


    这些是翻阅旧书的心得。跟随师父投奔了金鲤大王之后,也看了些新书。


    “三四之争过后,文庙董夫子竭力调和三四,但是看得出来,他其实偏向文圣的性恶说。


    “当''读书人''的门槛越来越低,人心就变得越来越驳杂繁芜,学问就随之江河日下,支离破碎。


    “大概这就是白玉京陆掌教所谓的''道术将为天下裂’。


    听着玉国的娓娓而谈,莽道人愣在当场,他只知道玉国这弟子喜欢看书,道观内有限的书籍不知看了多少遍,至于具体看了哪些,喜好哪些,体会了什么,他这个当师父还真不清楚。


    陈清流视线偏移,看向那个少女。陆青虬说道:"我没去过陆地,跟儒家没有接触,不清楚真相,没有任何见解。


    陈清流不置可否。


    金鲤先看了看莽道人和元将军,再看看玉国和陆青虬,还好还好,东海水府不全是莽夫。


    过关了!


    莽道人伸出手掌,按住徒弟和徒孙的脑袋,心情既愧疚且骄傲,轻声道:"你们的师父、祖师愚笨些,将来你们修行路上就会辛苦些,要靠自己更多。


    他们未来的大道成就高低,既看资质、心性,也要看命,但是至少飞仙观一脉,没有孬种。


    陈清流笑眯眯问道:“元将军,先前听你跟陈平安在国师府那条小道闲聊,挺风趣啊,怎么见了我,变得如此拘谨,费尽心思字斟句酌?怎的,是觉得我好杀,凭恃剑术不讲理,他却是个讲道理的正人君子,所以区别相待?


    元源闻声转过身,认真思索片刻,缓缓说道:"陈剑仙是高妙高人高语,陈先生是真诚真人真心,我是小辈小人小心,自要看菜下碟,跟二位分别说话。


    莽道人羡慕不已,元道友就是比自己会说话,看来在陆地修行,果然读书多,更懂人情世故。


    王朱显然也有些开心,翻转手腕,掌心多出一方古砚台,是龙宫旧物,石材来自宝瓶洲鸡足山,砚池内犹有一滴北俱芦洲南山寺的水珠,清澈无垢。先前跻身十四境,王朱对这方砚台十分钟爱,炼出了一座龙潭。此刻砚池有一粒紫点,凡俗肉眼看了,如宿墨而已。大修士见了,便知这是一件飘浮在龙潭水面之上的紫色法袍。


    王朱双指捻起此物,随手丢给陆青虬,"赏你了,以后可以代代相传,作为飞仙观的观主信物之一


    陆青虬双手接过那件轻若无物的紫色法袍,神


    色呆滞。


    既得了这件至宝,又被水君钦定为飞仙观下任观主?


    师公怎么办?师父怎么办?莽道人笑道:“水君赐宝,收下便


    金鲤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是玉国接任观主,毕竟除非是二代弟子太没出息了,才会隔代仁传,这种事情在山上不算常见。


    金鲤看那玉国,神色自若,好像早有预料,并无失落,观其一颗道心,反是愈发晶莹剔透。


    怎的,这小子该不会是早就想去儒家读书、当那书院君子贤人的念头吧?


    原本飞仙观道脉由谁来继承,莽道人也不想费脑子,更无养蛊、让他们"夺嫡”的心思,让二代弟子们自己商量着来,你们合计出个合适的人选,再与他这个师父知会一声。传给了唯一一位再传弟子的陆青虬......莽道人以心声询问,"玉国,有无不满,如果有的话,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害羞,我事后可以跟水君和金鲤大王打个商量,先传你再传青虬。


    玉国心声笑道:"师父为何贬低自


    己。


    莽道人一头雾水,"啥意思?


    玉国解释道:"师父,我们是一路人啊,自身修行兴许不拔尖,但是挑选弟子的本事,不弱于任何人。


    莽道人升怀大笑,"是极是极,在理在理。


    陆青虬捧着那件法袍,却是无奈,因为她并不想让自己这么快被外界、被陆地所熟知,相较于锋芒毕露的早早成名,她更喜欢偷摸做事,默默积攒道力,有朝一日再横空出世,吓所有人一跳。


    所以陆青虬硬着头皮心声说道:“师父,你能不能跟师公说你想当观主,就别让我当观主了?


    玉国嗯了一声,“没问题,我马上跟你师公商量。


    玉国以心声笑道:"师父,青虬说她当观主没问题,就是担心自己当不好,将来会被你和水府责骂。


    莽道人揉了揉下巴,说道:“无妨。未来道观出了纰漏,水府那边就由我们俩共同担待。


    "师父,我也要担待?观主之位是你直接传给青虬的啊,我但凡是个稍有私心之人,这会儿都该满腹牢骚了,怎么还要我.....


    "废话,你也是给人当师父的,还想跑?!再废话半句,唧唧歪歪,不如你来当观主?


    陆青虬见师父跟师公好像正在心声言语,还好像起了争执,是师公不答应此事,怕拂了水君的面子,所幸师父正在为自己据理力争?


    金鲤板起脸忍住笑。陈清流啧了一声,问道:"好歹是件承载道脉的上等仙兵,就这么随手送出去了?"


    别说是飞仙观,便是陆地上一座有飞升境坐镇的宗字头仙府,此物也可以作为镇山之宝。


    正是白骨道人的那件紫色法袍,说王朱是趁虚而入,巧取豪夺了这件重宝,也


    算实话。至于那杆大戟的"下落”,刚好位于东海地界,王朱反而没有将其占为己有的念头。


    在山上,品秩相当的防御至宝,终究要逊色于攻伐重宝。为何?大概这就是人间和道心的问题所在。


    金鲤立即打圆场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青虬这妮子肯定会有出息的,不但可以将飞仙观道脉发扬光大,相信她未来也会成为东海水府的顶梁柱之一。


    王朱说道:"陆青虬他们将来会去往陆地开枝散叶。


    陈清流点头道:"水流入海,雨雾冲山,礼尚往来。


    金鲤笑道:"陈国师答应会对上岸的飞仙观照拂几分。


    话一说出口便觉不妥,她担心陈清流误会自己是在“搬救兵”。


    不曾想陈清流说道:"他的承诺,还是值几个钱的。


    东海水府与落魄山有牵涉的,大概就是先后三件事,首先是崔东山和曹晴朗见过王朱,王朱随手丢出了两万颗谷雨钱,算是在桐叶洲开凿大渎一事上达成了默契。再就是落籍于青萍剑宗的老妪裘渎,得到崔东山的锦囊妙计,壮着胆子来到这边,帮胡楚菱与水府求了一个走渎的名额。此外,陈平安亲口答应一事,等到哪天飞仙观搬迁至陆地,就可以去大骊国师府寻求帮助。


    提及此事,莽道人心潮澎湃,对那年轻隐官更是感激,恨不得立即去往宝瓶洲当面道谢一番。


    同样是姓陈的,真他娘的天差地别。


    莽道人如今还领了一份巡视桐叶洲水域的差使,很有几分“钦差大臣”的意思了,负责盯着桐叶洲那条崭新大渎水域,以后少不了要跟位于大渎两头的太平山禾大泉王朝打交道。跟这些陆地宗门、世俗王朝关系处得好,将来飞仙观去了陆地,就有了更多的香火情......如此说来,都是那位隐官在为飞仙观的登岸早早“铺路”了!


    上古真人,修道顺心意,你与我推心置腹,坦诚相见,我便与你一诺千金,生死相托。


    除了相貌确实不如曹慈,不好昧良心说隐官大人胜出一筹,其余的,隐官大人真是样样出彩,剑术,拳法,人品,谈吐,谋略......必须竖大拇指!


    陈清流笑问道:"进过寺庙道观敬香拜神吗?


    金鲤与莽道人几个,俱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里边有何玄妙,何况他们对于岸上风俗确实陌生。


    陈清流说道:“因为庙里的菩萨、神仙常在,你们就可以临时抱佛脚了?


    元源说道:“要添香油。


    这位驮碑老鼋,替那百花湖祠庙看门多年,晓得这里边的规矩。


    就说那宝瓶洲,落魄山姓陈,几座书院是儒家的,神诰宗是道家的,龙泉剑宗是阮邛创建的,真武山和风雪庙是兵家的......故而大骊朝急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自家”宗门。


    金鲤笑道:"像是件......官窑御用的


    瓷器。东海水府要成就世间第一水法道场功力在东海之外,在岸上各洲,在山顶各处。


    简


    而言之,要先抱紧大骊朝这条大


    腿。


    东海水府的真实底蕴,其实相较于几位同僚的道场,已算佼佼者,独一份。


    且不说金鲤这位"旧飞升”,还有仙人境的莽道人,是上古道脉飞仙观的正统,徒子徒孙们,虽然人数不多,却皆非庸碌之辈。


    玉道人黄幔,也是一位仙人。此外还有宫艳,道号“悴掌"的李拔,九境武夫的溪蛮等。


    如果是在岸上,这样的底蕴,除了中土神洲和宝瓶洲之外,与哪家道场不能掰一掰手腕?


    金鲤到底是造过反的豪杰,心中了然,一窍通百窍通,拍手笑道:"与那几位同僚的关系,用心拉拢一个,曲意逢迎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一个,还需......树敌一个,若是把三家水府关系都笼络得如胶似漆,怎的,我们要造反啊?


    此外,好像还要心有灵犀,联手针对渌水坑那个肥婆姨,当然,前提是不能耽误了文庙大事。


    能够大致做到这些,估计自家东海水府就算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了。


    但是那些山巅的新旧飞升,若是还要路过东海,水府该如何对待?想到这里,金鲤望向公主殿下。


    王朱说道:"我少说话,不跟他们见面就是了,你随意待客,拉拢关系。”


    跟谁称兄道弟,与各路道友打点关系,一向是金鲤大王的看家本领,拿手好戏。


    简直就是东海金鲤的一种本命神通。


    几乎从未听说过谁会觉得与东海金鲤交了朋友,是上了贼船,只说当年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揭竿而起,被文庙打压过后,与她关系莫逆的那拨陆地修士,竟然无一人落井下石,风言风语半句,甚至还有几个暗中替她与她跟文庙求情的上五境。


    金鲤他们目前还不清楚,如今到底有多少山巅人物正在盯着水府的一举一动。光是新老飞升境,就接近了双手之数。例如刚刚离开宝瓶洲跨海游历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刚刚去过一趟歇龙石的荆蒿;南婆娑洲那位对那杆大戟志在必得的新飞升;同样对这件至宝有所心动的流霞洲辽水宗芹藻:还有那个在海上证道的天君曹溶,因为昔年师尊陆沉与龙宫的那桩渊源,这位新飞升,看待真龙王朱,也是不同寻常的心态,将来起了什么风波,会不会施以援手,只看东海水府的口碑.


    陈清流笑道:"你们可以跟流霞洲的荆蒿,结个盟,反正是顺手为之的表面文章,相互间不用给任何实惠,至多是一封飞剑传信的往返,都花不了你们几个神仙钱。相信他荆蒿不会拒绝这种好事。与荆蒿结盟之后,还有个好处,跟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关系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金鲤很快想通其中关节,荆蒿和刘蜕,都是贵为一洲道主的人物。


    再加上宝瓶洲的落魄山,桐叶洲的青萍剑宗,南婆娑洲的龙象


    剑宗.....


    -座浩然天下,总共才几个洲?


    陈清流提醒道:"记得将来登岸扶摇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天谣乡,也别跟刘蜕废话半句,就去那落宝滩,到了那边,略作表示,礼敬一番。若是做差了,就干脆别去扶摇洲和天谣乡。


    金鲤生怕公主殿下犯倔,绝对不肯如此随波逐流,放低身架,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不曾想王朱点头道:"好。”


    不过是遥遥礼敬那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碧霄洞主。王朱内心并无任何纠结。


    莽道人最是好学,大为受用,觉得自己学到了许多千金难买的人情世故。


    金鲤大为震惊,公主殿下这是转性了?一时间不知是开心,还是该失落几分。


    王朱也觉得荒诞可笑,若是某人在此说这些务实道理,也就罢了。


    听一位斩龙人与水府传授为人处世的诀窍,难免心情古怪异常,黄鼠狼给鸡拜年?全没必要。


    所以王朱总觉得不真实。


    身边这位是真的陈清流,还是给那邻居附身了?


    王朱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淡然道:混江湖想要混出些名堂,无非是知道规矩,遵守规矩,利用规矩,制定规矩。


    初出茅庐的,不管是山上,还是江湖或是官场,最烦所谓的入乡随俗。


    等到有阅历有经历了,被穿多了小鞋,吃过了苦头,最晓得移风易俗的登天之难。


    "破坏而无建立,只会昙花一现。


    她绝不会让旁人再次看笑话。


    金鲤闻言大喜,心中再无丝毫失落,公主殿下真的长大了。


    陈清流望向那个名叫陆青虬的少女,笑问道:"怕我是为了杀年猪,故意先养肥了东海水府?


    陆青虬点点头,反正瞒骗不过,不如直截了当,她眼神坚毅,不是那种浮油似的小聪小明。


    所以老人在少女的身上,依稀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少女性格坚毅,却不迂腐死板,略带几分狡黠,气质明媚。


    她,她们像一幅画卷,或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或是山中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就像一部人生书的著作者,江郎才尽了,笔下便写出了相似的新旧两个人物,又像是他偶然的信笔为之,在书案的灯下,就着灯光刻画出了名之为“遗憾”的一两个投影。


    大概每位老人的心,都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古渡口,昔年折柳处,送别了多少大好青春的离乡人,尽迎了多少两鬓星星的返乡游子。


    陈清流回过神,没来由说道:“改个名字好了,以后就叫陆洲。


    洲,水中陆地。


    陆青虬愕然,倍感措手不及。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王水君直接让自己当观主,再是斩龙人直接帮自己改名字?


    金鲤眼神示意陆青虬立即答应下来,少女心中得到了师公和师父的催促,这才茫然点头。


    陈清流终于站起身,笑问道:“知道为何我上次登门


    却不出剑吗?


    王朱摇摇头,上次两陈相见,就闹得不太愉快。


    当然她跟那个一墙之隔的隔壁邻居,相互间也没什么好脸色,见了面,就像碎瓷碰碎瓷。


    陈清流自己给出了三个答案。


    “天外有人虎视眈吗


    "杀了你,我就要跌境。


    “何况我暂时也懒得杀你。


    陈清流并没有用上心声手段,不过王朱还是施展了隔绝天地的神通。


    金鲤见公主殿下没有起身相送的迹象,她却不能不代为送客,跟着陈清流起身之后,她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现在呢??青主道友是如何看待我们公主殿下和东海水府的?


    陈清流微笑道:"你们总喜欢说剑修随心所欲,出剑自由,不讲道理......


    金鲤接话道:“其实?


    陈清流笑道:“其实你们是对的。


    金鲤一时语塞。


    陈清流说道:"不是说了''随心''??8


    金鲤如释重负。陈清流今日造访水府,临时起意也好,早有预谋也罢,既然他还愿意说这么些“题外话”,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金鲤由衷感叹道:"陈清流,见到你,真绝望。


    第一次对斩龙人直呼其名。


    她死死盯着这位人间水裔的共同大敌,眼神复杂至极,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有出乎本能的畏惧,有发自肺腑的钦佩,有见到一位活生生的得道之士的自卑与羡


    .金鲤境界最高,故而最能体会公主殿下的那种凄凉心境......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陈清流看似言语随意,实则环环相扣,先问她们是怎么看待外人的眼光,再问东海道场如何看待同僚,接下来又是怎么看待至宝这些“身外物”......陈清流真正要看的,就是王朱的一颗道心。


    陈清流看了眼还坐在台阶上的王朱。


    “递剑与否,不在我,在你们。


    “至于递了剑,有无本事领剑,也在你们自己。


    “什么时候你们当中有谁,会觉得我既是仇寇又是护道人了,那么陈清流的剑术,就对他无用了。剑术高低,剑气长短,与你们有何关系。


    金鲤叹息道:"道脉相传,何其不


    易,险之又险,气若悬丝。陈清流微笑道:"所以我们更要惜福。


    直到这一刻,金鲤才算真正放下心


    来。


    不料陈清流扭转脖子,拍了拍屁股,就坐回原位。


    金鲤目瞪口呆,敢情这位青主道友在逗我玩呢?


    繁花似锦的处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处州在大骊朝地位特殊,一是骊珠洞天的落地生根处,再者“处州出仙材”是举世公认的事实。


    一个粉裙女童背着个箱子,手臂挽着个木盒,缓缓走在街上。


    她每次下山来城里,都会光顾那些相熟的店铺,与掌柜们都很熟悉了,老人们都会习惯喊她一声暖树丫头,不知不觉,认识了快三十年。


    若是他们有了继承家业的晚辈,也会承袭这个叫法,不过他们心知肚明,小姑娘,是个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


    好在处州城是个,他们也不觉惊异。


    龙泉郡西边大山绵延,在山中求仙的修道之士,茫茫多。


    何况,如今大骊新任国师,他不就是从那边走出来的第一流人物?


    不过处州本土人氏聊起陈平安,跟大骊任何一个州郡聊陈国师,都是截然不同的言语内容。


    毕竟别州闲聊,多是以“听说”一词起头。处州则不然,经常有人说"我见过小时候的陈平安,瘦瘦小小的,不显山不露水得很,谁能想象......”,"那条泥瓶巷啊,经常走的地方。陈平安家隔壁就是藩王宋睦的宅子,巷子一端就是顾璨他家......""我在窑口烧瓷那会儿,当年陈平安在路上见着了我,还得喊声师傅呢,那小子,客气得很。他那会儿就跟刘羡阳关”“你们这些算什么,翻开族谱,系好他陈平安还得喊我一声大伯呢,当年没搬家到这边,每年清明节的上坟祭祖,就在路上见过他几次,他肯定还帮忙挂过红纸,请过斋饭。


    没有一个州的老百姓,能够将“陈平安”这个名字,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嘴边,拿来拉家常。


    这好像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进入处州城,就像他当年就没怎么去过龙泉窑务督造署。


    大概人生多是如此,越是很近的地方,反而去得次数越少。


    暖树在街巷拐角处瞧见一个熟悉身影,惊喜万分,飞奔过去,喊道:"老爷!!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她手上拿过木盒,惊讶道:“嚯,还挺沉。


    以前都是陈灵均暗中跟随下山,加上魏神君在披云山遥遥看护这边。


    小米粒在山中,也会经常陪着暖树姐姐一起来这边买些小物件,每次到了山上就后悔自己怎么就又乱花钱啦。自顾自下定决心,想着下次下山就不要带钱喽。每次到了城里,黑衣小姑娘便停在某间铺子门口不肯挪步,挠着脸,嘿嘿笑,先故意转头望向别处,再厚着脸皮问暖树姐姐借我点钱呗。


    陈平安问道:“买完东西了?


    暖树使劲点头道:“山上没有的必需之物都买齐啦,都是相熟的店主,卖的东西都很价廉物美,我是老主顾,也会给些折扣。


    却听山主老爷唉了一声,故意用那略带几分不满的语气说道:“今儿不一样,我是谁?财大气粗的阔老爷,既山上做神仙的又在京城当国师的大人物,买东西看什么价格,讲究什么必需不必需的,走,但凡是暖树平常看过一眼两眼的,今儿都买了!


    暖树立即捧场,惊叹不已,哇了一


    声


    一大一小,慢悠悠去了各色店铺,才说不看价格,等到进了铺子,砍价砍得掌柜都要眼皮子微颤,来这边砸场的同行吧??


    满


    载而归,一起回山。


    凡俗的路上,求长生的道上,与故乡渐行渐远的离乡途中,回家的或长或短的归途,辉煌璀璨的金色阳光里,皎皎的旖旎月色下,桌上温暖柔和的灯光中,一天将休歇,明天尚未来,觉得今天的某顿饭菜很好吃,认为某人是个挺好的人,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突然觉得有句话很美好,与朋友聊心事,喝到了好酒,撞入眼帘的美景,看到了愿意再看一遍的书籍,孤芳自赏朝花夕拾。他虽然有很多臭毛病,但还是很喜欢。突然发现她不再年轻了,还是很好看。才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跟爹娘说几句心里话了。日落西山,海上生明月,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梅花开了。少年突然立下了一个跟天一样高的志向,两颊微红的少女在少年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漂亮脸庞,老人在无忧无虑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往昔,放学的孩子在回家路上,经过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原来书上的那个道理是这么个意思。书里书外开卷有益,今宵月圆人长寿。春暖花开,避暑纳凉,秘高气爽,冬天遇雪,吃过年夜饭又是一年春。做了官发了财成了神仙。已经为人父母。孩子渐渐长大。还是愿意相信好人有好报。不敢奢望所有的今日之心心念念,明天之一一灵验。惟愿某次被他人误会为痴心妄想的刻舟求剑,明天真就找见了失而复得的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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