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9章 起身与落座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能不能定期参加御书房议事,是大骊官员算不算头等朝廷重臣的一道分水岭。


    有没有去过国师府,受过崔的耳提面命,也是官员能否称为能臣干吏的明证。


    前者说明他已经是大骊位极人臣的朝廷砥柱,后者说明他至少有很大机会跟前者并列。


    新国师府有所扩建,毕竟是仙家手段,邻近的千步廊两侧官衙,对此并无大兴木之感。


    卯时末,两位新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和严熠提前来这边报到。


    其实国师府距离原先他们当差的千步廊衙署,也不远,走慢点,至多也就一刻钟。


    结果他们看到了一大帮大骊庙堂的砥柱人物,三三两两,也已经聚集在街门和府门之间的广场。


    严熠被吓了一大跳,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饶是张定都是惊疑不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国师府需要召集如此之多的大骊高官参与议事。


    莫非......朝廷决意南下了?!


    如今户部衙门也没剩下几个高官了,尚书沐言下狱,牵连了一大拨户部高官。得知张定要去国师府行走历练,国师府那道调令公文,确凿无误,因为今天没有早朝,这几位户部硕果仅存的清官,相约一起来送张定离开衙门,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好像整座大骊户部就靠他张定一个撑场子了。


    张定对此不觉欣喜,反而有些心情沉重。能否胜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没有太大的信心。


    从街门到府门,就这么点路,严熠走得并不轻松。


    严熠早已低下头,好像不去看那些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他们就不会看见自己。


    张定快速扫了一眼琉璃照壁那边,有新任陪都吏部尚书曹耕心,莒州刺史关翳然,陪都兵部右侍郎刘洵美,洪州刺史袁正定。


    这几个出身意迟巷、篪儿街的同龄人,差不多就是大骊朝最有出息的一小撮人了。


    评价一个世家子有无出息,很简单,就看他能不能跟长辈们平起平坐,不被单纯当个晚辈。


    严熠对这些正值壮年的大骊高官,路上远远见着了,会惊艳,而无嫉妒心,高官厚禄是他们该得的。就说那个关翳然,其实早就可以成为封疆大吏了。


    此刻从国师府大门走出一位英俊风流的白袍男子,正是仙气缥缈的披云山魏檗。


    魏檗微笑道:"你们就是张定、严熠吧,由我带你们进去官厅值房签押。"


    张定和严熠立即与这位北岳神君作揖行礼。


    琉璃影壁那边,刘洵美见到这一幕,好奇问道:"曹侍郎,谁啊,这么大面子?能够让魏神君亲自出面迎接。"


    京城地面,曹耕心打小就消息灵通,而且还是他们这拨同龄人的"孩子王",刘洵美之所以在少年时被视为投敌意迟巷的篪儿街叛徒,全拜曹耕心这个王八蛋所赐,谁让他曾经爱慕曹耕心的姐姐呢


    ,才会帮着曹耕心兜售那些见不得光的春宫图和艳本小说,事发之后,曹耕心全身而退,只说那些物件都是刘洵美从书坊低价购得,刘洵美硬着头皮扛下了,在家挨了一顿揍也就罢了,只是在那之后在路上再遇见曹耕心的姐姐,她看他的眼神,比老爹的那支铁锏还疼。区


    年少时愤愤不平之事,反成轻松快意的笑谈。


    曹耕心怒道:"放肆,什么曹侍郎,喊曹吏部!"


    刘洵美故作疑惑道:"曹吏部?吏部尚书不是长孙茂老爷子吗?"


    长孙茂这几年可谓官运亨通到了大红大紫的地步,先是从鸿胪寺升迁到通政司,再转任吏部尚书,一举成为大骊朝廷的"天官"。


    至于曹耕心,由京城礼部侍郎转任陪都吏部尚书,品秩不变,但是属于平调重任,到了洛京官场,被尊称一声曹吏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这里是国师府门口,是大骊京城。


    曹耕心笑着介绍道:"户部钱法堂的张定,正五品,丙辰年的科举状元。刑部的严熠,从七品,跟张定、曹晴朗他们都是同年,丙辰是大年份呐,严熠的房师是我们那位赵侍郎。"


    曹耕心毕竟是吏部的,论及官员履历,如数家珍。


    而赵繇是大骊官场的异类,提起赵侍郎,不会误作他人。


    刘洵美疑惑道:"瞧着年纪不小了,如今也才从七品?"


    曹耕心啧了一声,"看来在洵美兄眼中,从七品的京官就是个芝麻官啊。"


    刘洵美哑然失笑,也不与曹耕心争辩,吵不过的,就当是认怂输一半。


    府邸中轴线上的二进院落,此刻松荫里,国师和黄龙士的那局棋刚刚步入收官。


    今天第一场国师府议事,二十三人,另有列席六人,总计二十九人,两者的区别,就是一个可以说,一个只能听。


    张定和严熠跟着神君魏檗进了气度森严的国师府,再次绕过一堵影壁,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两侧的官屋,而是一棵据说是前任国师崔亲手栽种在庭院内的梧桐树,两位新任文秘书郎即便刻意屏气凝神,仍是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就是我们大骊的国师府!


    若说那句私底下广为流传的"愿挽天倾者请起身",出自皇帝陛下的御书房。


    那么当年大骊铁骑到底如何南下,具体如何抵御蛮荒妖族,想必就是从这里一一落定的啊。


    察觉到他们的心境变化,魏檗笑道:"也不是国师召见问对,你们不用太紧张,就当是换个地方处理公务,同僚换了新面孔,伙食更差了。"


    张定和严熠两位同年对视一眼,还好,对方也紧张,好像比自己更紧张。


    在一进院落的签押房点卯完毕,接着跟着魏神君沿着那条略显素雅的抄手游廊,去了二进院落,按照魏神君的说法,他们接下来先跟裴璟、袁震他们同屋办公,裴璟他们也会


    先帮他们熟悉事务、流程。这边的庭院种植有一棵老干如虬龙的古松,但是他们的视线却好像被强行拽到了松荫里,不见古松只见人。


    有落子棋盘的清脆声响。


    走在前边的魏檗会心一笑,故意放慢脚步。


    形形色色众人中,张定和严熠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正在与人手谈的青衫男子。


    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去他娘的官场規矩,能够多看一眼是一眼。


    自家宗门落魄山的祖师堂议事,大骊朝廷的御书房议事,剑气长城的城头剑仙议事,身为隐官坐镇避暑行宫的议事,中土文庙的议事......


    如今大骊朝野上下,都在说那座剑气长城,大同小异的民间话本,多如春笋冒出的书坊私刻,酒楼、天桥的说书人,至于内容,纯靠......瞎编。总是围绕着隐官说剑仙。


    当时黄龙士正在拈子长考,陈平安转头望向魏山君那边,与两位国师府新人笑着点头。


    张定和严熠瞬间呆滞,赶紧远远作揖行礼,"拜见国师",其实嗓音如蚊蝇,他们自己却觉得已经喊得震天响了。


    由崔一手创建的大骊国师府,百年来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早期崔比较孤家寡人,接连住持两届科举之后,陆续挑选出十几个年轻人,将他们分别送到类似吏部文选司、兵部武库司的关键位置上去,与此同时,崔兼领户部尚书一职,亲自担任计相,把持一国度支长达二十年之久。


    接下来第二个阶段,崔重整了大骊谍报,推出了随军修士和文秘书郎两种身份,亲手制定了山水神灵朝觐礼制,这期间归国师府直属的官吏人数一路攀升到了五百多人,于是当时大骊朝野上下就有了瘦六部而肥一家的说法,为此世族和文官皆已心怀不满,边军躁动,内忧外患之际,先帝登基,皇弟淮王宋长镜逐步掌控大骊边军,皇后南簪在幕后着手控制谍报机构,大骊铁骑开疆拓土,所向披靡,最终击败宗主国卢氏王朝,纳入大骊宋氏版图,朝廷开始暗中筹备封正新五岳一事,大骊国库充盈,武备完善,边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


    第三阶段,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起始,大骊朝最终完成一国即一洲的不朽事业,宋氏边功达到顶点,之后才能抵挡住蛮荒妖族如潮水般的攻势,大骊铁骑名动浩然,但是身为国师的崔好像功遂身退,逐渐淡化出朝廷视野。


    接下来就是新任国师陈平安的补缺。


    这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纪轻轻的剑仙,挟剑气长城末代隐官之势,悄然返回浩然,问剑正阳山之外,携手礼圣一起揭开浩然反攻蛮荒的序幕,最终以大骊处州龙泉郡本土人氏的身份,兼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毫无悬念地就任国师。


    国师之位,舍陈其谁?区


    没有人敢争,也争不过他。


    大骊官场的文秘书郎可谓多如牛毛,但是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岂能等闲视之。


    最先国师府被官场视为一处贵不可言的储相之地,各大豪阀、势力,拼了命都想要将俊彦子弟或是得意门生送到这里来,求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里边既有家族富贵绵延的世家子,将种子弟,也有祖上曾经阔过但是风光不再的中小士族,更有寒微出身的人物,还有一拨被被山上门派裁汰的半吊子练气士,既热衷于功名利禄,也熟稔官场规矩,所以京城官场有句戏言,大骊朝最精明的年轻人,都扎堆聚集在这里了。


    近期他们总是会被小心翼翼追问一事,大概意思就是那位新任国师,身居高位,平日里相处,气势如何?是平易近人,还是不苟言笑,抑或是积威深重?偶有些刁钻问题,例如国师是不是记忆力卓绝,能够将你们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履历随意说出?


    "哈哈,不管谁问,问什么,我都说国师道气雄厚,如江河浑浩流转,我们人人畏避,偶尔路上碰到散步的国师,完全不敢直视。"


    "你也真够损的。"


    国师不经常露面便是了。


    暂时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位文秘书郎能够与陈国师聊过天。


    没有谁可以让深居简出的国师露面,停步,闲聊一句半句。


    他们只能偶尔看见国师在二进院落的棋局,或旁观或对弈。


    同屋处理公文的时候,袁震发现裴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这可是稀罕事。


    袁震笑问道:"怎么回事?"


    么


    问。


    裴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没什


    袁震知道好友肯定有心事,却没有追没事,回头请裴璟到自家里喝顿酒,不怕这家伙不开口,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喝高了就喜欢骂人。


    因为袁震的姓氏,很多人都将他误会成上柱国袁氏子弟。


    虽然姓袁,袁震却与意迟巷袁氏八竿子打不着,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实属正常,毕竟连裴懋都会怀疑袁震是不是有这么一层身份。


    反而是裴璟,温文尔雅,没有谁会将他与位高权重的"裴巡狩"联系在一起。


    事实正好相反。


    正因为袁震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越是如此,裴璟越不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家世。


    他们近期都在按例校勘、分册缮写国师府近三年的档册,其中引见档和早事档这部分,就划归给了裴璟和袁震两个年轻秘书郎,两人都是清流正途的进士出身,文字功底肯定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反而是近三年来,前任国师崔几乎都不见人影,还谈什么引见?过于公务清闲,反而让袁震不太适应。


    不过前不久容鱼给裴璟额外增添了一份临时差使,由冯界领衔的新长春宫,跟礼部董湖在商量农家修士的去留问题,让裴璟负责跟礼部


    、长春宫对接事务,准备好一份留档备查的底稿,国师随时会调阅。


    裴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轻声说道:"好像要变天了。"


    袁震点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是含蓄言语一句,"风雨欲来的气象,小心驶得万年船。


    之前还会有些小道消息灵通的好事者,喜欢月旦人物,评点国师府这一代的文秘书郎,有什么四杰、六俊的说法,萧暑、裴璟他们几个都榜上有名。结果其中那个姓余的皇亲国戚,这会儿还在吃牢饭呢。甚至已经连累整个上柱国余氏都要退出庙堂了,步了扶风丘氏的后尘。


    宦海沉浮,云诡波谲,一着不慎,便成浮沤,就连那户部沐言,十年二十年之后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一朵浪花而已?


    隔壁桌就是萧暑和袁容,也都很年轻,他们这两天在大量查阅旧卢氏的各色档案,因为容鱼让他们留心龙泉剑宗的两位谱牒剑修,卢琅嬛和卢溪亭,他们两人接下来会分别担任菅州将军、副将身边的随军修士。


    被"国师府单独录档",意味着什么,外界不太清楚其中分量,他们这些国师府秘书郎最是知晓厉害,说是"简在帝心",可能僭越了,但要说有了条青云路,只要不出大的纰漏,自毁前程,那就一定有机会出人头地,即便官运一般,也能捞个旱涝保收的四品,官运再好些,甚至有望成为封疆大吏。


    至于萧暑他们自己,虽说是官场公认的"风光不与四时同",可惜近十几年来忙忙碌碌,做的,好像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一个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边还有两个瞧着年龄悬殊的官员,看官补子,亦是悬殊。


    裴璟他们都停下手头事务,抬头望向那边。


    哪怕对方是一洲五岳神君,屋内却也没有谁起身相迎,这就是国师府属员的底气。白Vo


    有些人能够认出状元郎出身的户部张定,至于张定身边的"老人",就没有谁知晓身份了。


    七品官,在大骊京城,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魏檗微笑说道:"介绍一下,户部张定,刑部严熠,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了,萧暑和袁震你们两个,负责帮他们熟悉流程。"


    萧暑和袁震立即站起身,朝张定严熠拱手,面带笑意,各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职务。


    魏檗说道:"他们两个,都是国师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


    其实这番额外的介绍,在官场并不合乎规矩,


    刹那之间,整间屋子十多个资历深厚的文秘书郎,都死死盯住两个新人。


    张定还算镇定,看似面无表情,"老吏"严熠一个热血上头,就已经瞬间满脸涨红。


    魏檗没有跨过门槛,移步去了余时务那边官屋。


    这间屋子,莺莺燕燕居多,很是阴盛阳衰啊。


    魏檗说道:"余时务,国师让你陪同


    议事,旁听,负责记录对话内容。"


    余时务极为惊讶,"我也要参加议事?"


    不是容鱼负责在旁录档?


    魏檗笑道:"有疑问别问我,我就是个跑腿捎话的,你可以自己问国师去。"


    余时务不敢耽误,马上就要开始议事,赶忙起身,去找国师。


    魏檗说道:"许娇切,豆蔻,仙藻,听令。"


    身。


    发现只有两位极为出彩的女子站起


    魏檗代替容鱼发号施令,才发现许娇切不在国师府。


    萧形笑嘻嘻道:"魏神君,那贱婢材质粗劣,最不受国师待见,隐官大人看着她就烦,贱婢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魏檗笑道:"那就烦请幽人道友把她喊过来,马上。


    萧形哪怕不情不愿,也只好与她心声言语一句"贱婢速速滚回国师府受罚吃挂落",哪怕只能让许娇切提心吊胆片刻也是赚。


    正在刑部勘磨司历练的许娇切立即缩地至国师府侧门,拿出那块特制玉牌,进了府邸,没有看到最受国师器重的容鱼,反而见着了魏神君,许娇切发现没有了两位同僚的踪迹。


    怎的,她们被隐官大人秘密做掉了?毁尸灭迹这种勾当,怎么不交给自己处置呢?


    实则剑修豆蔻,仙藻,她们已经去往京郊缟素渡,分别赶赴北俱芦洲和金甲洲,各有秘密任务在身。


    能够外出办事,为隐官主人略尽绵薄之力,她们当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踌躇满志。


    许娇切如今化名罗纨,先前按照隐官的授意,配合桐叶洲天目书院副山长温煜,假扮万瑶宗的宗主韩玉树,唱了一出双簧好戏,使得万瑶宗至今还误认为自家宗主只是因为形势所迫,被文庙和书院盯上了,暂时不宜返回福地。


    隐官大人给了她两份差事,立即离京去大渎附近,找到一个名叫傅筝的青髦派谱牒少女,护送她到莒州地界,不能私下接触傅筝,之后再去暗中保护一个名叫苏文肇的少年学子,直到他返回地方书院。


    魏檗说道:"如果有突发情况,许姑娘可以直接跟当地刺史、一州将军说明身份。"


    许娇切大为讶异,更加好奇那"傅筝"和"苏文肇"的身份了,值得让隐官大人如此上心?


    离开官屋之前,许娇切故意瞥了眼萧形,老娘接连领了两份重任,你就继续杵在这儿浪费官俸,谁是大道渣滓,一眼分明嘛。


    萧形恼羞成怒,得志便猖狂的贱婢!


    魏檗也觉滑稽,更感惊悚,玄之又玄的神魂一道,陈平安也已经抖搂得这般炉火纯青了?


    萧形试探性问道:"魏神君,我呢?隐官大人就没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魏檗笑道:"有。"


    萧形立即眉开眼笑,就说嘛,


    魏檗说道:"国师让你抓紧走一趟桐叶洲大渎两岸诸国山水,但是不可以泄露身份,每个月都需要飞剑传信到国师府,密信记录沿


    途所见所闻。


    萧形眼神炙热,问了个极为尖锐的问题,"若是被我抓到了自家青萍剑宗谱牒修士的把柄,也要跟国师府照实禀报吗?"四


    魏檗点头道:"当然。"


    萧形神采奕奕,好,很好,这就有意


    思了。


    魏檗打趣一句,"舍得撇下于磬不管了?


    萧形施了个万福,妩媚笑道:"也烦请魏神君捎句话给于磬,若是想我,思念成疾,就跟隐官大人告个假,去桐叶洲找我。不管是芙蓉帐内鱼水之欢,还是寻一处僻静山野共赴云雨......"


    魏檗赶忙摆手打断对方的荤话,摇头道:"捎不了话。


    萧形撇撇嘴,捏诀缩地,径直离开了国师府。


    结果到头来,原本挺热闹的一间官屋,此刻就只剩下荀趣了。


    萧形出了京城,隐匿了身形腾云驾雾,鸟瞰人间,愈发觉得天高地阔,子然一身,孤苦无依。


    不让于磬、许娇切难受,她自己便要难受得难以呼吸,那种揪心,无法言说,不能排解。


    回看一眼如远古庞然巨兽盘踞在地上的大骊京城,人间官场如鱼塘,豢养了多少尾欲想跳龙门的鲤鱼,天地一鸟笼,又有多少只金丝雀,叽叽喳喳于鸟食罐侧。


    萧形幽幽叹息一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凑合着过吧。


    厨娘于馨那么一副好生养的丰腴体态,可以玩出多少花样来?嘿,是真想睡她啊。


    旖旎的床笫遐想,缱绻的闺房行乐......自认笑脸的萧形摸了一把脸颊,抬头看天,也没下雨啊。


    看过了松下棋局,也帮忙捎过话了,魏檗准备打道回府。


    听说阮邛已经正式卸任大骊首席供奉,接任的是刘羡阳,肥水不流外人田。


    龙泉剑宗的前后任宗主,大骊宋氏的前后任首席。


    魏檗没来由想起先前在县城酒楼,是中岳晋青这个大老粗所说的一句雅致话。


    "山水以形媚道。"


    魏檗心情复杂,他们这些山水正神,名义上管辖着一洲千山万水,那么"道"是什么,在何处?


    落魄山,山门牌坊那边。


    坐竹椅看书的道士仙尉猛然抬头,娴熟将书籍丢回袖子,微微皱眉,望向远处山路上的一位不速之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还有鬼物来这边晃荡?


    若对方是个胆大的,贫道小胳膊小腿的,莫非要......以德服人?


    徒弟林飞经正要去香火山那边铺路搭桥,只是有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修行问题,需要跟师尊请教。经由师父几句话点拨......心中问题更多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经师易求明师难得,要比那就事论事更为高明,能够以问答问,这种境界,是随便一位传道人就能做到的?


    林飞经擅长望气,看出了那头鬼物的大致根脚,以心声说道:"师父,我去待客?


    仙尉摆手说道:"不慌,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


    ,林飞经转头一看,朱老先生也下山了。


    林飞经再看师尊,内心愈发钦佩。


    到了山脚,朱敛笑呵呵打招呼道:"年景老弟,小林仙长。"


    差不多时候,那头鬼物也临近了山门,青年容貌,道士装束。


    见对方是同行,关键像是个正经授箓的道士,仙尉内心便有些打鼓,可别是来这边切磋道法的,自己未必能够糊弄过去。毕竟像林飞经这样心地单纯的徒弟,万中无一。


    朱敛双手负后,身形佝偻,说道:"山主飞剑传信,今天会有个心善的道士,走到山脚。"


    仙尉吃惊不小,竟是个山主认可的道士,好大造化,定是个奇人异士了。


    朱敛微笑道:"山主的意思,是想要让这个道士跟年景老弟学习道法,谱牒落在香火山。


    仙尉脱口而出道:"也是个富家子?"


    也?


    林飞经总觉得师父这话说得深意。


    想必师尊所谓的"富家子",是一个与那"贫道"相对的玄妙说法了?


    朱敛看那两眼蓦然放光的仙尉,再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飞经,难怪你们俩能当师徒。


    朱敛笑道:"是不是个手头阔绰的,我不清楚,山主说那道士暂时还没有开窍,跟随你们去了香火山修道,将来等到他哪天记起一些事情了,或是想好给自己取个道号了,就先跟我说一声,我会飞剑传信国师府。


    仙尉想了想,点头说道:"既然是山主的意思,我这边都好说。


    凭空掉下个弟子,香火山添副碗筷的小事,咦,对方是鬼物,好像都不必如此。


    林飞经再看那鬼物出身的道士,脸色眼神便和善几分,师尊再收取一名亲传,自己就可以多出一个师弟,自家道脉的香火便旺盛一分,自然是好事。


    不知是何缘由,青年道士一见到那位头别木簪的道人,便跪拜起来,满脸泪水,情难自禁。


    不由分说磕头行大礼,颤声道:"弟子无名无姓,诚心拜见师父。


    仙尉一愣,挺像自己当年走江湖的做派啊。


    仙尉忙不迭将他搀扶起身,青年道士哽咽道:"求师父传我道法,让弟子得见真实面目。"


    仙尉只得连连应承下来,"好好好,好说好说。"


    只要别是一开口就让贫道赐下几件法宝,都好说。


    见那个便宜徒弟神色凄凉,六神无主的可怜样子,仙尉劝慰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道士收拾好情绪,很快喜笑颜开,一遍遍反复喃喃道师父、师父。


    仙尉大手一挥,"走,同去香火山。"


    青年道士迷迷糊糊跟着。


    林飞经补了一句,"师弟,我们师父说的香火山,是一处自家山头。"


    仙尉暗自点头,林飞经这个大徒弟提着灯笼都难找。


    荆蒿到了一个名叫丹篆派的小道场,替景清道友寻见了那个叫何攸的谱牒修士,连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摸了个底朝天,翻


    过了祖师堂档案,就又去找到在外游历的何攸,真人不露相嘛,与之打了个照面,确定无误,是个心宽的简单人,荆蒿便悄然返回丹篆派主峰,月下赏景了一宿,顺便回顾了自己的修道生涯。


    拂晓时分,遥望海天相接处,一轮金日冉冉升起,人间又是新一天。


    荆蒿也没那么多耐心等着丹篆派巡山修士发现自己的踪迹,便一袖子劈开了崖外云海。


    终于有修士察觉到有客登门,看那久久无法聚拢的两堵云墙,掂量一番,估摸着怎么都该是个地仙,来观景亭这边露面的,就只好是掌门亲自出马了。


    想必对方至多是个元婴。


    上五境修士,没道理在他们丹篆派主峰落脚,耍威风。


    丹篆派掌门范浮光,是个资历尚浅、道龄却不小了的年轻金丹,在地仙当中,不甚起眼。


    越晚结丹,越难有大道成就,跟混官场是差不多的道理。


    道龄长的"年轻金丹",与那年纪小的"老金丹",修道资质能一样?


    荆蒿开门见山道:"范浮光,老夫要送你们丹篆派一桩机缘,敢不敢收?"


    范浮光不敢随便靠近凉亭,一手持銅如意,一手袖内掐诀,说道:"敢问道友名号。"


    丹篆派在宝瓶洲,是个说二流垫底、三流拔尖皆可的仙家门派,"祖籍"在大骊北岳地界,吃亏也就吃亏在这里,小门小派的,不去频繁参加披云山夜游宴,北岳也不会太过计较,不去,便惹眼了不是,容易被穿小鞋。


    结果刚搬迁到了中岳地界,就碰到了掣紫山也办了一场夜游宴,跟谁诉苦去呐。


    范浮光将那擅长堪舆的好友,大骂了一通,说好了搬迁道场,就能够帮助门派年轻一辈时来运转,最终也能反哺门派,发扬光大道脉......到最后,他娘的就是破财消灾?


    若说是丹篆派被一场接一场的披云山夜游宴给逼得砸锅卖铁,其实夸张了,披云山的夜游宴没那么可怕......


    缘于此地,根据好友的说法,是一处尚未被"明眼人"占据的风水宝地,神主在这边落地,实属捡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范浮光也是个行事果决的掌门,说搬迁道场就火速搬迁了。


    祖师爷是个货真价实的老金丹,可惜在陪都战场受了重伤,她至今还在闭关,所以丹篆派目前能够走动的,就他一个金丹,掌门位置还是稳当的,就是不晓得祖师出关之后,会不会骂他是个误交损友的败家子......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晓得凉亭内这位陌生地仙,是不是善茬,照理说丹篆派的门风还是正派的弟子外出的规矩也重,不该惹是生非才对。


    荆蒿说道:"我来自流霞洲,道号青宫太保,偶然路过此地,颇有眼缘,有了青山对青史的一番明悟,因此天人感应道心微动,礼尚往来,


    便要送你们一桩造化,就当结个善缘。"


    范浮光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前辈来自哪座仙家道场?"


    荆蒿也习惯了,"青宫山。"


    范浮光又想要再问青宫山在何处,是否宗字头,只是也知道再问下去就有辱人之嫌了。


    荆蒿说道:"我是流霞洲的一洲道主。"


    范浮光表面大为拜服,以心声言语道:"速速布阵,围了他,是个山上骗子。"回


    敢仙人跳到金丹头上?老小子不务正业,收了你!


    荆蒿笑道:"我刚刚从落魄山那边下山,云游至此,先前有幸跟陈山主论道。


    范浮光立即以心声提醒道:"且慢你们先不着急布阵,让我再来摸一摸这厮的底。


    信你个鬼,谁不知道落魄山已经封山,陈国师也是随便谁都能得着,与之论道的?


    荆蒿转头说道:"布阵就不必了,也没有意义,是也不是,范掌门?


    范浮光以心声道:"速速布阵,这厮道行不弱,竟能听见我的心声......算了,都别来!"


    荆蒿抚须笑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丹篆派出人才了,果然纸面上边的东西看不出真相。


    能教出何攸,就说得通了。


    荆蒿说道:"范掌门,丹篆派里边有无可造之材?可以送往我的青宫山修道一甲子,我让一位嫡传亲自为他传道授业解惑,至于名分不作任何变更,他当然依旧是你们丹篆派的谱牒,等他返回此地,若不是个金丹,就当我荆蒿是个废物,愧对青宫山道统。


    范浮光以心声说道:"立即飞剑传信璞山求援,就说丹篆派来了个叫荆蒿的别洲......"


    荆蒿双指并拢,轻轻晃动,范浮光的这番"心声言语"竟是直接显化为一串金色文字,被荆蒿强行塞回了一位金丹修士的心湖,这些"文字"贴在湖面之上,水纹荡漾,货真价实的水文。


    金光浮动,熠熠生辉。


    仅是这一幕异象,不是为他范浮光量身打造的传道是什么?!


    范浮光呆滞片刻,作揖道:"丹篆派范浮光,见过青宫山前辈!"


    荆蒿说道:"勘验我身份一事,稍后你只管去问璞山,恰好傅德充与我昨天才见过,说正事。


    范浮光回过神,报了几个名字,既有他这一脉的徒子徒孙,也有几个诸峰别脉的年轻人。


    荆蒿抖了抖袖子,抬起手,掐诀不停,五彩流光萦绕手指,只是摇头,"不合,依旧不合,换,再换个名字。


    范浮光一口气报了几十个名字,突然醒悟,莫非是?我自己?感觉也不是不可以?


    正好老祖师一出关,骂不着自己了嘛。


    荆蒿呵呵笑道:"你不行,你家闭关的祖师也不行。"


    范浮光再报了一串名字,那位神通广大的老神仙只是摇头,好在老神仙给了个提醒,有无在山外历练的年轻人。


    等到范浮光报出"何攸"的名字,老


    神仙总算停下手指,点头道:"是了。


    范浮光既替那小子高兴,又难免担心,硬着头皮说道:"老神仙,何攸品行自是好的,就是......就是有点......"


    荆蒿说道:"瞎摆阔?"


    范浮光疑惑不已,那小子平时抠搜得很,怎就摆阔了?


    荆蒿站起身,说道:"让他自己去流霞洲青宫山,我若当时不在山上,就让他壮起胆子说一句,正是......山主荆蒿让他上山修行青宫山秘法的。"


    范浮光正要道谢,老神仙已经不见踪迹,身形远遁青光一闪,神龙变化云海中。


    范浮光心情久久无法平复,急哄哄道:"赶紧的,立即翻查别洲邸报,流霞洲有无青宫山,有无青宫太保这么一号人物,再飞剑传信璞山确定真假,再......把何攸那小子喊回来!"


    有弟子以心声询问:"师父,是不是也与落魄山确定一番?如此一来,更加稳妥......"


    范浮光刚想点头,突然跳脚骂道:"你傻啊你,是我去找陈国师确定还是你?!"


    深呼吸一口气,单手持如意,一手做了个气沉丹田的姿势,我辈地仙遇事要沉得住气。


    荆蒿在那云海,看了眼地面上的一支游历队伍,景清道友,流霞洲重逢了。马素武是鬼物,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腌臜身份,能够去一座大岳储君之山的衙署吃皇粮,而且还是个大官。他按部就班,去了一趟雨霖山注销司,先行金玉谱牒录名,再去香火院了解"山水神官胥吏"的职责所在,又跑去降真署,勘验过谱牒,点燃九炷香,一番礼敬天地诸神过后,顷刻间便学得了几种妙不可言的神通秘术。


    只是整座雨霖山巡检司都给国师裁撤了,那他这个补缺的巡检司副使,处境就显得十分尴尬,偌大一座衙署,空无一人,马素武都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人帮忙解围,是女子山君万树桂亲自找到他,吩咐下来的一桩密事,让他联系城隍、土地庙,去黄粱国找一个叫"叶郎"的乡野孩子,接下来护送他去神诰宗地界,去到一个叫秋毫观的小庙子。


    徐远霞离开了落魄山,留下一封书信给陈平安,下山后,要去一趟彩衣国胭脂郡再返乡。


    故人如飞白,一经追思,顾盼生姿。


    旧事似宿墨,也堪研磨,笔下生花。


    定在辰时初刻的国师府议事,曹耕心他们多是提前一刻钟就赶到国师府,耐着性子等待召见。


    曹耕心打着哈欠,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小声嘀咕起来,埋怨道:"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嘛,国师大人敢情把我当骡子使唤呢。"


    刘洵美乐不可支,好像曹耕心刚刚乘坐渡船去陪都上任,都快进入洛京辖境了,结果临时收到一纸调令,说让他回京城一趟,到国师府参加议事。曹耕心当然不乐


    意,询问能否告个假,国师府那边回复说可以,只是不等曹耕心偷着乐,家族就飞剑传信一封,让他立即滚回京城。


    刘洵美有些羡慕曹酒鬼的混不吝,敢这么编排国师府。


    篪儿街刘氏是名副其实的将种门庭。


    京城有好事者专门统计过,百年之内家族成员战死沙场的人数,篪儿街刘氏排必定第一。


    所以说刘氏一句"满门英烈",绝对不算什么溢美之词。


    但是刘洵美身上全无半点阴郁之气。即便如此,论"口碑",还是敌不过曹酒鬼。


    近百年,京城官场历史上有过三次高官当街斗殴的"壮举",刘家三占其二。


    比如刘洵美的太爷爷,就有个"刘老拳"的绰号,准确说来是匪号。


    刘洵美的大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曾经单枪匹马闯荡户部,从衙署门口一直打到部堂厅屋,拳打脚踢,撂倒了二十几个户部官员,一战成名。


    传闻这件事立即被宫禁获悉,先帝龙颜震怒,国师崔久久无言。


    所以篪儿街刘氏的"家学",在大骊独一份,例如"开蒙",就是长辈领着孩子们去祠堂,那里专门有一堵墙壁悬挂大骊堪舆图图,在什么地方,谁立过什么战功,又有谁战死在了哪里,以及为何会吃败仗......


    曹耕心拍了拍刘洵美的肩膀,羡慕道:"知不知道当年你主动来我家承认错误,我叔叔对你评价很高的,好像跟你爹曾经聊过几句,说你小子有担当,硬气,可造之材,确实是个将种。呵,人比人气死人呐,我叔说我可就没一句好话了,骂我偷奸耍滑,不堪大用,以后就别当官了,靠着''曹氏''这块招牌去外边坑蒙拐骗,只管混吃等死好了。"


    刘洵美疑惑道:"那我怎么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


    记得那次挨揍之后,第二天,少年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真不能跟着曹贼厮混了,嫌家里闷,就在外边逛荡,又受了情伤,心情郁郁一瘸一拐回到家里,就见父亲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旁边搁放着那支铁锏,脸色铁青,朝自己招手。


    刘洵美又不缺心眼,见机不妙,掉头就跑,只可惜没跑掉而已。


    曹耕心大义凛然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铁锏下边有猛将,自然是你爹跟我叔叔聊过之后,对你愈发寄予厚望了啊。


    刘洵美将信将疑。


    关翳然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那次退朝,曹巡狩与你爹聊天的时候,我太爷爷当时刚好也在场,曹巡狩确实对你评价很高,不过末尾还有句......"


    曹耕心立即一把勒住关翳然脖子,刘洵美也摆摆手,不听也罢。


    刘洵美当年跟柳清风、关翳然都曾担任过齐渡的大渎督造官,所以他们最是可惜柳清风不是修道人。


    曹耕心松开手,嚯了一声,"又有个大人物登场了。"


    其余三人顺着曹


    耕心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官场前辈,此人是清流正途的文官出身,却做到了武臣极致。


    宝瓶洲的"山巅",站着的,不是上五境修士,不是山岳正神,而是大骊王朝的官员。


    天水赵氏当代家主,礼部尚书赵端瑾,身份可谓清贵至极。他还是大骊馆阁体的开山祖师,一幅墨宝,价值连城。据说连陈国师都曾托人帮忙讨要字帖,只是关于此事,但凡有问到他跟前的好友,赵端瑾每次言之凿凿,绝无此事。


    若说刑部是催命鬼,当他们露面,"登门拜访"某处道场,几乎就没什么回旋余地了,那么管着"整座大骊山水官场"的礼部官员再难缠,大体上还是可以商量着来的。


    瞧见一个姗姗来迟的熟人,众人神色各异,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唯独赵端瑾拱手笑道:"约取兄,我们已经将近六年没见了。"


    裴懋,字约取。


    裴懋神色淡然,点头致意而已,懒得跟这个书呆子寒暄什么。


    赵端瑾不以为意,他们相识已久,是科场同年,裴懋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性格,目中无人,好说大言,谁的面子都不卖,狂到没边了......当年赵端瑾就像是裴懋的跟班,对裴懋佩服得无以复加,现在还是。


    大概裴懋才是赵端瑾内心深处,真正想要活成的样子。


    裴懋在投身边军之后,就几乎不再公开议论什么人、事了。


    但是久别重逢,赵端瑾觉得裴懋还是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裴懋。


    我若是混文坛,就没你们沽名钓誉的份,至于国子监袁纪之流,不管年纪还是学力涵养,都是晚辈。


    当年沈沉以文官身份领衔兵部,京城诸部还有边军非议极大,也就裴懋为沈沉说了几句公道话。


    大骊官场,内沈沉外裴懋,也算是分别给大骊文官争了一大口气。


    文官,见了裴懋,不管是科场制艺还是诗词曲赋,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况且他还主动投笔从戎,凭借战功累官至巡狩。


    武将见了裴懋,任你是兵部堂官、州将军又如何,至今仅有六人获封的大骊巡狩使,是什么虚衔不成?


    驻地位于大渎北岸的蔚州,是距离陪都洛京最近的一支精锐兵马,清一色的边军老卒,远不是一州将军能够媲美。


    假设藩王宋睦要造反,朝廷要用裴懋平叛。


    如果大骊铁骑要南下,也要用裴懋做先锋。


    赵端瑾有一种直觉,裴懋今天议事一定会开口说话。


    瞥了眼府门,裴懋微微皱眉,年轻国师是故意把赵端瑾他们晾在门外?故意抖搂个下马威?


    裴懋是有意踩着点来国师府这边的,既不想跟谁叙旧扯闲天,也不想在官厅干坐着喝茶等人。


    只是没想到袁、曹、赵他们竟然连国师府的大门都还没进去。


    紫照晏氏的鸿胪寺卿晏永丰,此刻也站在


    旁边,察觉到裴懋的视线,晏永丰笑着拱手。


    裴懋问道:"晏皎然没来?"


    晏皎然是崔的心腹,管着随军修士这块,在大骊官场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权柄远胜晏永丰这个台面上的摆设人物。


    晏永丰摇头道:"没来。"


    裴懋径直问道:"你怎么不跟赵端瑾站在一起?


    晏永丰一时语塞。


    裴巡狩的言外之意,也简单,是说那场影响深远的老莺湖风波,你们鸿胪寺跟赵端瑾的礼部一样,是"坐一桌"的。


    吏部尚书长孙茂轻轻咳嗽几声。


    今天这场议事,值得推敲玩味的地方有很多,例如袁崇到了,但是曹桥却没有露面。


    刑部尚书马沅,作为鄱阳马氏家主,好像也没有到场。


    大骊总共九个上柱国姓氏,都察院袁崇和洪州刺史袁正定,陪都吏部曹耕心,云在郡关翳然,


    礼部赵端瑾,鸿胪寺晏永丰......鄱阳马氏,马粪余氏和扶风丘氏,好像都缺席了。就在此时,来了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只有寥寥几人,才能认出对方的姓氏,丘。


    昨天裴懋在菖蒲河跟儿子裴璟喝过酒,其实还有个比较私密的酒局,见的,正是丘氏。


    裴懋跟扶风丘氏还算有点交情,对方已经两代人没有跻身朝堂了,因为曾经在崔手上吃过大苦头,就长了记性。丘氏当然想要重返朝堂,不过裴懋没有任何要为好友所在家族说情的想法,反而让对方喝完这顿酒,就假装不认得自己,一定要撇清关系。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认得这位仁兄吗??


    那人单独站着,身边并无旁人,略显形单影只,一看就是当孤臣的好材料。


    禺州首任织造局主官,李宝箴。


    刘洵美笑道:"李织造,久闻大名。"


    大骊边军对于谍子是由衷敬重的。正是他们的珍贵谍报,能够救人、杀敌于无形中。


    大骊朝早期的谍报机构,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别称虎兕柙的牛马栏,捧露台和绿波亭。


    国师崔,淮王宋长镜,皇后南簪,各管其一。南簪当年被先帝赶去长春宫闭门思过,对外当然宣称是调养身体,她就失去了对绿波亭的掌控。


    而作为龙泉郡福禄街李氏唯一进入大骊官场的人物,李宝箴出仕的第一个台阶,就是绿波亭,随着大骊铁骑的南下,绿波亭也越来越壮大,李宝箴负责宝瓶洲东南部的谍报,他也确实为大骊挑选出了类似唐重、大泽帮竺奉仙之流的能人异士。


    等于积攒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官场资历,也让李宝箴后来能够顺利接掌织造局。


    官场升迁,总是鸟有鸟道,蛇有蛇路。鱼龙变化,各凭本事。


    最早的龙泉窑务督造署,后来的禺州织造局,洪州采伐院,还有沿海的船舶司......说是朝廷耳目也好,天子爪牙也罢,并不为过。


    曹耕心


    絮絮叨叨,"这鸟人跟赵侍郎一样,都是我们国师的老乡,近水楼台先得月,羡慕吧?反正眼红死我了。


    刘洵美笑道:"照你的意思,是说赵侍郎跟这鸟人一样?


    曹耕心故作惊悚道:"栽赃嫁祸得有证据。


    关翳然好奇道:"为何对李织造观感不佳,是担任龙泉窑务督造官的时候,跟他起过冲突?"


    曹耕心摆摆手,"没红过脸,只是谁玉树临风,我就看谁不顺眼,"


    他很快补了一句,"我跟你们就很谈得来,怎么看怎么顺眼。


    刘洵美啧了一声。


    袁正定面无表情,从头到尾,任由曹耕心在这边胡说八道。


    曹耕心笑呵呵,夏日炎炎,如坠冰窟,想来李织造不太好受啊。


    正因为担任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所以曹耕心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比如李宝箴跟陈国师......交过手,好像还不止一次。


    见犯困的曹耕心抬起手打哈欠不停刘洵美调侃道:"怎么不去国师府讨要酒水,用酒虫杀退瞌睡虫??


    曹耕心唉了一声,连忙摆手,"不妥当,不合适,显得我跟国师府多熟一样。


    关翳然与袁正定笑道:"怎么能忍他这么久的?"


    袁正定一本正经说道:"靠修养。"


    刘洵美哈哈大笑,袁正定这种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说出口的笑话,才好笑。


    不同的姓氏,不同的官帽子,不同的脾气性格。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三个字,好出身。


    上任国师,绣虎崔,也是宝瓶洲头等世族出来的......读书种子。


    但是现任国师陈平安,则不然。


    曹耕心羡慕道:"洵美兄,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你跟国师渊源更深,交集最多,关翳然也要逊色一筹。


    刘洵美笑而不言。他曾经有两个扈从,一个是南婆娑洲剑修曹峻,祖宅就在泥瓶巷。另外那个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上酒桌的魏羡,魏海量。


    此外当年书简湖珠钗岛搬到螯鱼背,刘重润想要打捞水殿龙舟,就是刘洵美住持此事,当时还有一个名叫朱敛的老人,言语极为风趣。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使劲招手道:"简督造,这边这边。"


    龙泉窑务督造署现任督造官,简丰。


    简丰霎时间一个头两个大,只是都被曹尚书点名了,快步走向那边。


    去龙泉郡之前,简丰踌躇满志,一架青云梯,他曹耕心整天游手好闲,都能升官,我简丰岂会输给一个酒鬼?刚到督造署那会儿,也曾锐意进取,大刀阔斧,结果没过半年功夫,就发现处处碰壁,好歹有一股子韧性,受了白眼,私底下的冷嘲热讽,都不计较,就这么熬着熬着,也被简丰熬出了些许苦中作乐的余味来。


    当年赴任之前,出于礼数和官场规矩,就登门拜访曹耕心,不过那会儿简丰只当这位世家子说了些怪话。


    曹耕心笑眯眯道:"我就说督造署风水好,官运足,但凡是个人躺着都能升官的好地方,瞧你当时半信半疑,简督造,现在总该信了吧??"


    简丰苦笑道:"可惜我当时未能领悟曹大人的深意。


    曹耕心惊讶啊了一声,"我说话一贯是直来直去,没有半点深意啊。"


    简丰不知道如何接话,跟曹大人聊天,其实并不轻松。


    十句话,九句混不吝,偏偏藏着一句极有分量的真心话,很容易让人忽略不计。


    曹耕心拍了拍简丰的肩膀,"为了当官而当官,怎能当上大官呢,简督造现在就很好嘛。"


    袁正定看了眼曹耕心。


    曹耕心笑道:"我说的是那种既能造福一方青史留名、又能问心无愧、还能攒下一些祖荫好庇护子孙的官。"


    府门那边,出现了一位女子。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容鱼淡然道:"诸位随我去往议事堂。


    袁正定发现看似最懒散随意的曹耕心,偷偷深呼吸一口气。


    吏部长孙茂笑着客气一句,"裴巡狩,走第一个?"


    裴懋果真率先走向国师府大门,长孙茂不以为意,裴懋还是老样子,京城内外、朝堂边军没两样。


    座。


    容鱼领着他们进了那座官厅,各自落


    座位安排也古怪,好像并不以官阶高低来排。


    那人尚未露面。


    屋内落针可闻。


    容鱼去到门口站着。


    当她侧过身,面朝廊道那边。


    来了。


    屋内便有人不由自主想要起身相迎。


    巡狩使裴懋看了眼他们,有故作视而不见自顾自站起身的,有内心天人交战虚抬着屁股的,也有犹豫过后咬咬牙重新落座的。


    陈平安跨过门槛,走向唯一居中的那把椅子,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那位记录官,微笑着介绍道:"余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那个''时务''。


    "国师府的,大骊朝廷的,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数座天下整座人间,各有各的时务。你们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们。"日


    走到了椅子那边,转过身,抖了抖青衫长褂,落座,"见了大骊国师,你们要起身相迎,这就是这间屋子的时务。"


    ''裴懋裴巡狩?!"


    裴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咬紧牙关,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裴懋见过国师!


    哗啦啦都站起身。


    那人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按下,沉默片刻,瞬间眼神凌厉道:"诸位或是诸位的家族,都曾是力挽天倾者,所以只管放心落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