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寡夫被迫陷入修罗场》
1. 麻烦的雌君和不省心的虫崽
弥赛亚窝在摇椅上看书,半个身子陷进藤制吊篮里,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长腿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显得倦怠而疏懒。
他的目光凝着文字,浓而直的睫毛下垂,两根手指间夹着泛黄的书页,翻得极慢,挨个字研读的阅读方式恍若读的是《圣经》。
而不是一本《冷笑话大全》。
光透过雕花落地窗,照进室内后是恰好的亮度。
天气是很好的。
适度的光照,宜虫的温度,无降雨,微风。
弥赛亚此虫,偏好这样不冷不热、普通的好天气。
他在其他方面的选择也是如此,会选择样板房一样的装修风格、平板无奇的仆从和普世意义上模范雌君——
总而言之,都是一种标准平庸的、无特点的好。
他偏好这种没有个性表达和情感内嵌的东西。
然而,弥赛亚不会为了自己这点偏好,特地跟仆从说明要求,让他们联系环控部门,打开地域天气调节装置,每日把庄园所在区域的天气调成这样,即便他有这权利。
——因为麻烦。
弥赛亚此虫,另一个特点是讨厌麻烦。
相应的,讨厌接触麻烦的虫,讨厌做麻烦的事。
而恰不巧,
他的雌君菲塔勒斯是麻烦的虫,爱是麻烦的事。
庄园上方。
伊莱尔骑着银龙,像一枚镜子反射的耀眼光斑在半空中窜来窜去。
偶尔他们压低,便能听见银白巨影贴着落地窗外呼啸而过,掠起的风声中夹着虫崽兴奋的大叫。
伊莱尔踩在利维坦背上。
只靠抓着银龙骨棘防止坠落,却对大幅度的俯冲攀升浑然不惧,甚至相当乐在其中。
阳光把银龙的鳞片照得闪闪发亮。伊莱尔和他雌父肖似的黄金般的头发、碧蓝的眼瞳也清澈发亮,左耳的单边耳坠随动作摇晃。
不被虫注意处,他的脚下有一团蠕动的、形状怪异的影子。
伊莱尔是个刚四岁的、令虫既怜爱又气恼的小破崽子。
弥赛亚和菲塔勒斯的虫崽。
利维坦是菲塔勒斯送给伊莱尔的、传说中的银龙。也是伊莱尔不眠不休三十天孵化并亲手照料的爱宠——他在爱护幼崽这一特性上遗传了弥赛亚。
关爱幼崽也许是弥赛亚身上为数不多的像个有血有肉的活虫的地方:
幼崽相较它们的成年体会不那么令虫厌烦,因此弥赛亚总是对幼崽有着格外的包容,不分种族。
正是因为有了虫崽,弥赛亚才和菲塔勒斯结了婚。
结婚几年里,弥赛亚尽职履行着他作为雄主的义务,菲塔勒斯也扮演着符合弥赛亚选择偏好的、普世意义上模范雌君。
直到弥赛亚和菲塔勒斯结婚第四年,周年纪念日当天,雄虫保护协会来访、给弥赛亚推荐雌侍。
结果被菲塔勒斯轰了出去——
“我当时去找菲塔勒斯军团长谈话,”星网上大肆传播的视频里,来自雄虫保护协会的雄虫官员对媒体哭诉道:“谈话主题是其雄主的雌侍问题。”
“按照《雄虫保护法》,一只雄虫最少应该有五位雌侍来服侍。”
“但和军团长结婚已经四年了,其雄主却还一位雌侍都没有。”
“我们严重怀疑军团长作为雌君,对雄主的雌侍问题不够重视,甚至于利用手中的权利施加了隐性的限制,阻碍雄主纳雌侍。”
“因此,我们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为雄虫阁下匹配雌侍。”
“我们检索数据库,为他找到了一位相当合适的雌虫,和他的匹配度比军团长还要高!该雌虫同时也非常期待能够服侍雄虫阁下。
这是多么好的双向奔赴,合理又合法。”
“但是,当我们把雌虫的资料交给军团长,并表示一名称职的雌君应该理解接受时,他居然把资料撕了,说不理解、不接受!”
“他还让我们滚!”
“甚至还是微笑着说的!”
“如此狂妄!如此无礼!简直、简直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我一个尊贵的A级雄虫,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屈辱的待遇!我要起诉他,我要让他上雄保法庭!”
雄虫官员通过媒体对菲塔勒斯喊话:
“一周后雄保协会会再去拜访雄虫阁下,询问他本虫对纳雌侍的意愿。
届时希望军团长准备好道歉,并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不保证他将在法庭上受到什么审判!!!”
该指控在星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举众哗然。
在雌雄比已到达严酷的30:1的今天,一只雄虫拥有多只雌虫伴侣天经地义,且对帝国生育率的提高意义重大。
拒绝给雄主纳雌侍,妄图独占雄主不亚于虫生污点。是雌君守则中仅排在虐待虫崽下的第二条罪行。
哪怕是最低等的贱虫都不会做出如此恶劣的事!
来自古老的沉晷蜘蛛族的第二军团团长菲塔勒斯向来是公众眼中的完美雌虫,实力强悍、家世高贵、容貌出众、端肃大方…而且重情重义,为已故婚约对象守节一百多年。
这样一只虫,竟然在雌侍问题上如此愚蠢!简直令虫大跌眼镜!
一时间,菲塔勒斯作为军雌的荣誉尚存,但模范雌君的名声却是一落千丈。
这件事情已经抵达结局后,弥赛亚才得到消息。
后续却不是菲塔勒斯致歉,然后遵从雄保协会的要求接受雌侍——像每一位无性格的、温良的、普世意义上的标准雌君那样。
而是变本加厉。
和弥赛亚匹配度高的那只雌虫因为某个罪名进了监狱。
而就在控诉后的第六天、也就是雄保协声称将要来访的前一天,来自雄保协会的雄虫被发现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家里。
——
伊莱尔手离开唯一抓握的银龙骨棘,在飞得靠近落地窗时,扯着两边的脸颊迅速朝雄父做了个鬼脸。
他光想着做动作,没注意脚下,在高速飞行的龙背上一个趔趄。
没有慌乱,反而计上心头,装作不小心坠落的样子,双手徒劳地空中乱抓、却没抓到能扶住的东西,身体无助地仰面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掉下龙背、摔成一滩虫饼。
实则悄悄伸出精神力,缠住骨棘,在将摔下去的那一刻险之又险地给自己扯了上去。
他自觉完成得不错,时机抓得正好,演技也恰当。
多么完美的恶作剧,雄父有吓到吗?
伊莱尔有意向雄父炫耀刚掌握的精神力化为实体的能力。有些A级雄虫穷尽一生都做不到把精神力凝为一条细丝,他才四岁,精神力的强度却已经可以承担自己的体重。难道不值得雄父一个夸夸吗?
伊莱尔示意利维坦飞慢点,自己扭着脖子回头往室内瞅,想看看雄父的反应。
在发现雄父的目光仍旧停在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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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似乎并不关心他后,伊莱尔方才还飞扬的眉眼瞬时沉了下去,面无表情的脸显出几分凶残。
雄父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什么都不在乎,连伊莱尔也不在乎。这让伊莱尔觉得伤心、挫败和嫉妒。
他想撕烂那本破书,连书页都给利维坦吃了,一丝纸都不留。
他讨厌任何夺走雄父注意的东西。
但是伊莱尔不敢,他怕被雌父揍。雌父虽然宠他,但并不溺爱,并且在涉及到雄父的问题上毫不留情。
于是伊莱尔打算换一种方式吸引雄父的关注,他要给雄父表演新学的骑龙飞行技巧。
他让利维坦后退,后退到了足够的距离,调整角度到正对着庄园主楼,接着挥翼、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
这么长的一段距离是加速距离,等临近了主楼,利维坦会达到一个惊虫的速度。
然后伊莱尔将会选择某个足够贴近但又不至于撞到主楼的惊险位置,指挥利维坦猛然抬升,以和地面的垂直的姿态直冲而起,飞上天空。
利维坦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届时,只要雄父抬头向落地窗外看,一定能看到龙背上的他。
伊莱尔假设得很好。
但忘记了他和利维坦只排练了几次这套动作,还达不到足够的默契。
这导致了当伊莱尔发出抬升的指令时,利维坦动作得不够快,庞大的身躯还往主楼冲。
短短一个眨眼间就逼近主楼,马上就要撞上去,惯性使它收也收不住了。
伊莱尔惊恐,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在落地窗旁的雄父。雄父只是个脆弱的B级雄虫。他会被利维坦撞伤、甚至撞死的!
伊莱尔恨不能闪移到雄父身前,替他挡住冲击。但时间已然来不及,利维坦的头已经贴近落地窗,距离近到伊莱尔能看见室内,雄父放下了书。
他下意识闭眼,却没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迸溅的血液和痛呼。
利维坦庞然的势能骤然收束。
突兀伸出的精神力触手扯住了它的双翼,从后给它硬生生扼住了,让它堪堪停在了落地窗前。
接着一甩,平稳地使利维坦改变了方向,像甩一个毛线团——六吨重的毛线团。
无意外发生。
伊莱尔被迫感受了一把龙背上的急转弯,没有余悸,反而惊讶之后咯咯笑起来,活脱脱一个小疯子。
他没再乱飞了,让利维坦下降。还没等下降到足够的高度,便径直从龙背上跳了下来,朝楼上奔去。
一开始跑得急切,想立刻出现在雄父面前,等上了二楼,眼看到雄父时,伊莱尔却又变得踌躇扭捏起来。
一点点蹭到弥赛亚脚下,伊莱尔坐在地毯上,像只小狗一样偎着弥赛亚。
“雄父,”他仰起脸,不理会B级雄虫却有如此强精神力的异常,只问,“其实,你一直有在关注着我吗?”
弥赛亚唯在对待幼崽上有点虫情味。他摸了摸伊莱尔的头,隔着手套也有分明的触感,手感是软暖的,像摸了一手阳光。
精神力轻轻抽了一下伊莱尔的手心,弥赛亚淡声骂他:“捣蛋鬼。”
“不是的,我才不是捣蛋鬼。”伊莱尔开心起来,抬手抱住弥赛亚的一边小腿,紧紧地,脸贴在上面,依恋地蹭了蹭。
“我是雄父的乖孩子——永远的乖孩子。”他脸上的笑容甜蜜,金发碧眼,仿佛天使。
脚下的扭曲阴影也悄悄攀上了弥赛亚的另一边。
2. 没有心的雄主
“雄父,雌父什么时候回家啊?”伊莱尔问。
弥赛亚:“想他了吗?”
“嗯。”伊莱尔重重点头:“感觉已经一百年没见过雌父了,我好想他啊。”
实际上才两周,但伊莱尔从小没离开过他雌父那么长时间——
伊莱尔出生前不久,帝国曾经历过一小段动荡时期,自称旧皇族旁系的虫宣称要复辟前代王廷,发动了叛乱,菲塔勒斯率第二军团前去镇压,于是伊莱尔便出生在了战场上,被菲塔勒斯带在身边;
伊莱尔大约两个月大时,动乱完全平定,叛军被菲塔勒斯尽数清扫,帝国自那时安稳至今,菲塔勒斯常驻在了第二军团总部、三大主星之一的朗铎星,指挥各战团开拓疆域、巡逻维安等,多数时间无需亲自出征,能陪伴伊莱尔
——所以体感上觉得格外漫长。
“雄父,你想雌父吗?”伊莱尔在此方面像每一个纯真的虫崽一样,乐于看到雌雄父相爱。
弥赛亚扫了一眼伊莱尔期待的表情,顺着他:“想吧。”
又回答他前一个问题,算了算日期:“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你雌父会回来。”
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菲塔勒斯离开前,弥赛亚和他发生了些不愉快,继而疏远。他不确定菲塔勒斯是否会继续遵守半个月期限的约定。
半个月前,晚上十点,菲塔勒斯准时敲响弥赛亚的房门。
彼时弥赛亚正在看新闻:
雄保协会的虫前一天猝然身死,死者是珍贵的A级雄虫,死前又公开指控过位高权重的军团长,所以闹得沸沸扬扬。
有虫联想到他和菲塔勒斯的矛盾,猜测菲塔勒斯是幕后黑手;也有虫坚称菲塔勒斯向来光风霁月,和他没关系。众说纷纭,乱成一团。
听到敲门声,弥赛亚:“进。”
菲塔勒斯推门进来。他刚结束工作,急急回到家,穿着庄严的白色军装制服没来得及换,脸上仍残留一些冰冷肃杀的神情。
弥赛亚注意到他军装下摆有几滴暗红的血。
但身上的血腥味被菲塔勒斯处理得很干净,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菲塔勒斯见到弥赛亚,于是冷意被隐藏,他的脸上浮上一层温和的面皮,弯眼,微笑起来。
顺着弥赛亚的视线,低头,看到了几滴漏网之鱼。
“不好意思,”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去清理一下。”
“不用了。”
“衣服脱掉。”弥赛亚朝着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淡淡道:“上床吧。”
……
做.爱像发烧一样,热,汗津津,头脑不清醒,意乱神迷。
区别在于发烧是身体内部的冲突,做是肉.体外在的碰撞。
呼吸渐渐平复。
弥赛亚探身,伸手拿过了床头柜上的镶翡翠烟斗。
松松地夹在指尖,他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他眼下有积年累月的淡青,口鼻间吐出恹恹的烟气,模糊了半张脸。
菲塔勒斯单手环抱着弥赛亚,垂眼,看见黑的发,绿的烟斗,红的唇,烟雾缭缭绕绕,痴痴缠上弥赛亚白的手指。
他情不自禁凑过去,就着弥赛亚的手含住濡湿的烟嘴,和弥赛亚同吸一口。
苦的、涩的,像麻醉剂,让虫昏晕。
弥赛亚偏头,审视着身旁的虫,于是便和菲塔勒斯脸贴得极近了,如同交颈。厮磨,气息相缠,如此亲密。
按理说,他们确实是世虫能达到的最亲密的关系。
菲塔勒斯眼神变暗,托着弥赛亚的脸,又想吻他,被弥赛亚挡住,吻落在手心。
“为什么?”弥赛亚突然问。
菲塔勒斯犹沉浸在余欲里:“什么为什么?”
弥赛亚不说话,看着他。
直到菲塔勒斯眼底的情潮逐渐褪去,微凉的夜色侵上他周身,热汗变冷,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他的面容也一点点隐没在黑暗里,良久:
“你是问,为什么我要杀了那只雄虫?”
他不疾不徐哄慰:“因为很烦。雄保协会很麻烦,一次又一次明里暗里给家里面塞不清楚根底的雌虫。
你不也讨厌麻烦吗?这次警告后,他们再不会敢上门了。”
“我更讨厌被骗。”
弥赛亚不被他带着走:
“那么,那只据说和我匹配度高的雌虫呢?他没有做什么,你没道理对他下手。”
弥赛亚问,不是关心这只雌虫现在怎么了、后面会如何。也并不是想纳雌侍——没有一雄一雌的奇怪追求,而是嫌虫多会麻烦,相对的,如果不纳雌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那他就会纳。
弥赛亚问,只是不理解,疑惑菲塔勒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行为像教科书一样的标准雌君,不掺杂私虫情感的合适结婚对象,却极大反差地做了严重违背雌君守则的事,原因是什么?
菲塔勒斯在黑暗中不语。
他过长的沉默,让弥赛亚嗅到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因为忍受不了。”
在弥赛亚以为菲塔勒斯会继续缄默时,他猝不及防开口了,语气还是既静且平的,让虫几乎以为他没有情绪波动。
弥赛亚:“…什么?”
“要作出一副温良恭让的样子可以接受,在你面前表演少私寡欲勉强能忍,也可以假装我们的婚姻只是没感情的利益关系。
因为知道你会选择这种——平平淡淡没有累赘情感、无亮点也不会出错的雌君,像挑选一个家具。
家具不需要有情感,发挥作用就行了。”
“本来可以忍受,几百年都行,你偏好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但是,”
菲塔勒斯笑了一下,不含温度、很冷很假的笑:“雄保协会要给你纳雌侍,会有别虫插入我们中间了。他们也配么?”
弥赛亚:“我以为,我们是说好了的,各取所需的关系。”
菲塔勒斯静静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想我们是那种关系。”
他手指摩挲着弥赛亚的脸:“实际上,一想到可能有雌虫睡到你身边,你和他们会像和我一样亲密,我就想送他们去死。”
弥赛亚感到菲塔勒斯陌生。
他好似窥见了裂缝,裂缝乍然撕开,裂出一个从不认识的菲塔勒斯。
他不自觉皱起眉:
“我不理解——我遇到过别虫出现类似的情况。为什么你们都这样?”
忽然变得奇怪,丧失理智。
“我、们?”
“还有谁?赫尔格伦?”
弥赛亚惊了一下:一瞬间恐怖的复眼挤满了菲塔勒斯的眼眶,他口中密麻尖锐的齿若隐若现:“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弥赛亚惊讶他竟然会知道,菲塔勒斯对他的了解比他以为得多。
弥赛亚眉头皱得更深。
吸了一口烟,头后仰,靠在床头,手搭在额头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仔细想了一会。
没想明白,还是全然疑惑。
他叹了一口气,心累:“那么你和他一样了?”
“你也要说,你爱我?”
菲塔勒斯的心脏骤然紧缩。
菲塔勒斯端详着弥赛亚的脸,分辨他的情绪:兴致不高的样子,有些疲惫。他因此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也许会让弥赛亚不太高兴。
他不禁遗憾,太冲动了,应该晚点再悄无声息地送雄保协会的雄虫去死,这样弥赛亚便不会听到风言风语,然后来诘问他;
或者不应该说出那番话,听起来像逼迫,他知道弥赛亚排斥过高的情感浓度,随便找个借口让事情平滑过去好了。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弥赛亚问到了这个问题,菲塔勒斯便不能撒谎,也不能遮掩:
“是。”
弥赛亚感到被菲塔勒斯搂紧,菲塔勒斯把身体和他紧紧贴着,因此他的左胸膛便贴着菲塔勒斯的,两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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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隔着两层皮肉跳动,奇异地同频。
“是。”菲塔勒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弥赛亚头顶上方响起,光明坦然:“我不应该爱你吗?”
“……”
“不该。”
弥赛亚冷静道:“你不要爱我。”
菲塔勒斯看起来对这结果早有预料,但依旧问道:“为什么?”
弥赛亚:“我是虫崽的雄父,你是虫崽的雌父。他爱我,也爱你。
如果我令你伤心,他也会伤心。”
菲塔勒斯笑笑,他神情有些寂寥,却好像又是错觉:
“那没办法,已经爱上,改不了了。”
弥赛亚捏了捏眉心,仿佛遇到了苦恼的事:“什么时候?”
他推测可能的时间点:“伊莱尔两岁被绑架的时候?”
菲塔勒斯说不是。
往前:“在维塔星战场?”
菲塔勒斯继续摇头。
“刚结婚?”
在同样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弥赛亚有点烦了:“总不能是在朗铎星雄虫学院?”
他猛地抬头,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脸色变得难看:“那么有了伊莱尔的那次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彼时弥赛亚刚到成熟期没几个月,到朗铎星雄虫学院接受雄虫教育,和被学院特邀讲课的菲塔勒斯认识。
一场意外滚上了床。
一个月后,下课后,菲塔勒斯把弥赛亚叫到休息室,告诉他怀了虫蛋的消息,邀请弥赛亚和他结婚。
“没有雄父的虫崽很可怜。你不会想我们的孩子沦落到那样吧。”弥赛亚记得菲塔勒斯牵着他的手放在腹部,那处有微微的凸起。摸准了能让弥赛亚心软的点,他如此说道。
“我很想说只是意外。”
菲塔勒斯垂下眼,平静得和说今天天气很好没有差别:
“但我知道你一旦有了怀疑,就能通过蛛丝马迹查出来。”
“所以我承认。不是意外,是我故意造成的。”
他拍了拍弥赛亚的背,意做安抚,手有些小心地覆住弥赛亚的手,想插入他指缝里。
被弥赛亚甩开。
弥赛亚挣脱开菲塔勒斯,冷冷觑着他:“为什么?”
他出离愤怒,很少有这种激烈的情绪:“
——就因为你爱我这种荒谬的理由?”
“就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
菲塔勒斯:“我爱你。想和你结婚。”
“所以借孕成婚?”
“我教过你的,弥赛亚。为了夺得想要的,有时候必须要采取一些手段。”
弥赛亚气笑了。
“老师,”他喊昔日的称呼,一字一顿,眼里有掩不住的讥讽:“高、贵的军团长,你可真够下贱的。”
弥赛亚手指向卧室门:“出去。”
弥赛亚和菲塔勒斯分房睡,一般情况,如果他们□□的话,整晚会睡在一起。
但今晚不会了。
菲塔勒斯定定看着弥赛亚,几秒,或者可能有几分钟。
弥赛亚不想看他。
最终菲塔勒斯下床,披上衣服。
卧室落地窗正对着庄园的湖,星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菲塔勒斯弯腰,流金长发如水倾泻,捡起中间不知道被谁弄到地毯的被子,扔到沙发上。明天会有仆虫清理。又从衣帽间拿出新的,给弥赛亚放到床上、铺开。
他动作发出的沙沙的响声在无边的夜色里蔓延。
弥赛亚心脏莫名发堵。
一切收拾好后,菲塔勒斯离开。他背着走廊的光,手扶在门把手上:“我明天要出发去执行一个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
弥赛亚没说话。
菲塔勒斯于是也不说了,轻轻带上了门,嘴唇动了动,口型道:“晚安,宝宝。”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句对话。第二天,弥赛亚醒来时菲塔勒斯已经离开了,至今还没回来。
3. 虫虫喊打的旧皇族
国庆日,据说原不是今天。
前代王廷以建立帝国的日期为国庆日。
现今的皇族推翻旧皇族统治后,把国庆日改定为旧朝最后一任虫皇殒命、新皇即位的时间。
国庆日,举国欢庆,放七天假。
民间票选的“最有性吸引力的种族”结果也最近出炉了,乘着放假的东风,获得了很高的热度。
荒星论坛是星网最严密的匿名论坛,有准入门槛,所以用户和在线虫数并不多。
可在“最有性吸引力的种族”这一极富争议和讨论度的话题下还是盖出了几千楼的帖子。
【说个笑话:
今年评选的最有性吸引力的种族,雌虫榜上排第一的是褐纹枯叶蝶】
这条帖子被一路顶到热门,底下一片群嘲:
【哈?褐纹枯叶蝶?】
【这种低等虫也能上榜,还排第一,我大虫族帝国子民的眼睛全瞎了】
【我室友是褐纹枯叶蝶族的,我看他废物一个。】
【原来是上不得台面的辅助兵、基因劣质、四百年前才被划定成高等族,论脸比不上别的蝶种,论身体比不过甲虫种,为什么能上性吸引力榜榜一?】
【我不服!凭什么!】
【嗐,凭什么——凭雄虫阁下们近两年就喜欢这一款】
【哪一款,我学学】
【放得开,玩得花,胸襟大奶/子也大的款呗】
【给大家划重点,学褐纹枯叶蝶雌虫那股子装纯真茶的浪/荡贱虫做派】
【楼上的酸味都溢出屏幕了,帝国迄今为止总共才八十一个高等族,你族又是什么时候被评上的?晚于四百年就闭嘴。
不能博得雄虫阁下们的喜爱,你自尊心受辱恶意攻击别的种族,会显得你更像个败犬。】
【星网传统了属于是,每年的上榜族都会遭到其他虫的羡慕嫉妒恨。没有吸引雄虫的魅力就只能在别的方面讨回场子喽。】
【往年排榜首的沉晷蜘蛛族也没遭这么多骂啊。
起码这一族基因是货真价实的顶级,从开国一直纵横到现在,实力强长得好地位也高,族内还有著名的那位虫族光辉。
不像褐纹枯叶蝶族,空一副花架子。】
【可别提那位了,就是因为他,沉晷蜘蛛族今年才被一票否决的吧。】
【回44楼:谁恶意攻击了,我敢为我说的话负责,你敢吗。
褐纹枯叶蝶族的族长不是个安分的虫,呵,底下的虫自然也有样学样】
【什么瓜,细说。】
【褐纹枯叶蝶族族长不是他雄主的原配,是小三上位。
他勾引好兄弟的雄主,未婚先孕,靠生了个S级雄虫崽混成雌侍后又善解虫意地给雄主介绍别的雌侍,借此讨取了雄主的欢心,抢了兄弟雌君的位置】
【好兄弟: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抢我雄主?】
【好兄弟:训练场互砍,不死不休】
【褐纹枯叶蝶族族长:兄弟的雄主长得好漂亮,想和他分享同一张床】
【那他爹的叫当小三】
【虫X啊,我赞同楼上褐纹枯叶蝶族长又浪又贱的言论了,恶心呐】
【果然世界偏爱坏雌虫——
不择手段的虫得到了一切,我们这种良家好虫只能在午夜默默心碎】
【什么时候能回到小三虫虫喊打的世界】
【基因等级越高的雌虫越容易被感情捕获,受其影响越深,越容易陷入爱不可自拔。
我记得褐纹枯叶蝶族族长是S级,怎么自拔了,还给主动雄主纳雌侍】
【啧啧啧,这也许就是对方的过虫之处吧:没有下限】
【这种虫还有S级雄虫崽,咋那么好命!算算年龄,大概二十多岁,有没有虫讨一下是哪位雄虫阁下】
【S级雄虫就那些,很明显啊,是西法阁下】
【停停停——楼上心里知道就好了,公然议论雄虫阁下,是生活得太好了想去监狱蹲几天?】
【系统通知:第2333楼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已被管理员删除】
……
【不给讨论具体某个雄虫阁下,“最有性吸引力的种族”雄虫榜总能讨论吧?】
【今年上榜的是哪些族?】
【雄虫榜没变过,今年的跟前几年一样:第一是玫瑰绡眼蝶族,然后是海汐蚋族、金缕虫族…】
【实至名归!双手十脚赞同这个榜单!
几年前我有幸遇到过玫瑰绡眼蝶族的某位雄虫做社会服务。但我当时太怂了,不敢抬头,没看到他的长相。
只清楚地记得他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花铃,走到哪里,清脆的铃声和一平方米数万星币的星流藻铺就的地毯就延伸到哪里。
经过我面前时,我鼻尖好像闻到了一阵玫瑰味的风,精神海的污染被清扫一空。第二天一早,我就觉醒了伴生能力】
【玫瑰绡眼蝶族的伴生能力是唤醒方向的,楼上蹭了一波大的,这得是某位S级】
【不知道哪只该死的雌虫能和玫瑰绡眼蝶族的雄虫结婚,恨死他了】
【要是能跟这几个族的雄虫结婚,给他生个虫崽,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要是能跟雄虫结婚,生个虫崽,这辈子死而无憾了+1】
【+2】
……
【+帝国星球个数】
狂热的、复制粘贴般的几百层示爱楼下,一则唱衰的发言出现得突兀:
【这几个族的雄虫也算有吸引力?没见识。】
引起众怒:
【?】
【楼上精神海被污染,还是被雄虫拒绝太多次失心疯了?我不介意送你个安宁,用螯肢捅穿你的头。】
【没事干就去咬打火机,别在这找存在感】
【你算什么虫?也配对雄虫阁下们评头轮足】
【有种线下在我面前再说一遍】
【好大的口气,那你倒是说,究竟哪个族的雄虫比玫瑰绡眼蝶族更令虫着迷?】
被喷得体无完肤的虫只简单抛出三个字和一个链接:
【旧皇族】
旧皇族,指的是上一任执政的虫族。因残虐暴戾,一百零七年前被现任皇族推翻,如今已经灭族。
整整有一分钟,【旧皇族】这三个字发出后,这条火爆的帖子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直到有个年轻口吻的虫:
【请问,旧皇族指的是哪一族啊?
我知道现任皇族是魔花螳螂族,旧皇族又是具体哪一个族?】
他得到了回复:
【你虫族史一定学得不好。
皇族对魔花螳螂族来说是称谓,对旧皇族来说却不是。
旧皇族独立于虫族三十三个种包含的一千多个族之外。在魔花螳螂族上位前,我们用皇族称呼他们,从第一只有智慧的虫睁眼开始,这就是他们的名字。
或者说,因为他们的名字是皇族,所以“皇族”才被赋予了统治者与君王的含义。】
旧皇族的资料已随前朝的历史被严密封存。
少数年长的虫经历过旧历的往事,更多年轻的虫却只在不入流的八卦小报和艳俗小说里听过旧皇族雄虫或真或假隐秘的传闻。
独有一种艳尸的色彩。虫虫厌恶他们,恐惧他们,却又意/淫、向往他们。
短暂的停顿孕育着更大的热浪,评论如沸腾的水,井喷而出:
【我以为旧皇族该虫虫喊打了才对,怎么都新历107年了还有旧皇族吹?
还统治者与君王呢,呸。】
【旧皇族倒台完全咎由自取,一百多年前,要不是末代虫皇阿米利亚愚蠢决策导致第一军团差点团灭,第一军团也不会暴动,掀翻旧皇族的统治。
霸权、懒政、自我中心…累累恶行数都数不完。】
【别的雄虫阁下对雌君雌侍多少有点感情,雌虫们不就是靠着这点感情才活下来,在漫漫宇宙的长夜里感受到心灵的归属的吗?
但据说旧皇族的雄虫一点没有,他们冷心冷清、仿佛天生不懂爱。】
【而且据说旧皇族的每一只雄虫都有病。】
【但,他们似乎又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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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上写只有旧皇族的雄虫能进行精神链接,范围能覆盖一整个军团,他们覆灭后,再也没有雄虫能完成这样的壮举】
【是,病和强两者不矛盾,我是做旧皇族相关研究的。
神经质、病态、冷漠、多变、游戏虫间,或者——统摄力、生而强大、绝对的美貌,旧皇族给虫的观感复杂,很难用单一的词语形容他们。
但毋庸置疑的是旧皇族基因存在缺陷,雄虫精神力和伴生能力异常恐怖,却普遍存在精神问题。
比如:
末代虫皇阿米利亚被称为“淫逸的君王”,他有超过八百个雌侍,经常做雌虫打扮和他们乱搞,却不允许他们怀孕;
其雄父“荒谬的君王”,因为万事万物都唾手可得觉得活着太无聊了,所以在三十岁生日当天粒子武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肢体化作绚烂的烟花炸开;
再上一任“孤僻的君王”,把自己关在偌大的宫殿里,从不见虫,只每天用羊皮纸递出一句口谕。
等等。】
【额滴虫神呐,都是疯批啊】
【虫味好浓,我是指,呃,感觉有一种无机质感,瘆虫】
【竟然如此抓马。】
【还有更抓马的——
虫族史记载,虫族本有三十四个种。有一个种族天性特殊,他们伴生能力为诅咒方向,而且全是雌虫,每只雌虫共脑,共享彼此的记忆和情绪。
一千多年前,其中有只雌虫轰轰烈烈地爱上了旧皇族的某只雄虫,和对方结为了伴侣。
但是后来,雄虫抛弃了他,以一种痛彻心扉的方式。
这一种族很烈性,对雄虫又恨又爱,无可奈何,在极度的痛苦下以全种族的生命为代价诅咒了旧皇族的雄虫。
从此,这个种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旧皇族的雄虫也背上了世代的诅咒。】
【好血腥癫狂啊】
【为了雄虫的爱,燃烧了全种族的生命,至于如此两败俱伤吗…】
【什么诅咒?】
【只能问虫神了,旧皇族死绝了,现在只有虫神知道。】
【前面说,旧皇族的雄虫比玫瑰绡眼蝶族更迷虫是认真的吗?
我只感觉到害怕,好危险,感觉接近了会万劫不复的样子】
【认真的,我见过旧皇族的雄虫。
唉,怎么说呢,每只亲眼见过他们的虫,都会对他们又恨又爱的。
不过,成王败寇,旧皇族直系被直接处死,旁系被定罪,进监狱或者沦为奴隶,时至今日也死完了,你见不到了,就想想吧。
那是一种源自基因层面的、令虫窒息的吸引力和压迫感。
让虫既想臣服、跪在他脚下,又恶劣地想睡他。】
……
【讨论雄虫阁下还不够,还要讨论旧皇族,不知道这更是禁忌吗?!】
【完了完了这下好了,这贴要殉了】
这条回复发出的后一秒,这条帖子变白了,不是无法访问,而是被格式化一样的全然空白。
帖子中【旧皇族】后跟着的链接刚发出来时弥赛亚便点了,此时才加载出来。
是一张过时的通缉令。
截取了一百多年前拍卖会的照片。拍卖品不是物品,而是一只雄虫。
旧皇族旁系。
年轻的雄虫有一张靡丽疲惫的脸,半蜷着,黑色的长卷发垂到脚,像盖住他的鸦羽。
他被囚在上世纪的华贵的囚笼里,空茫的眼睛看向镜头,隔了一百多年与弥赛亚对视。弥赛亚好像闻到了烧焦的金纸香粉、一种属于末代皇朝的气息。
……
“啊,听他们那么说,”一道幽幽的声音贴着弥赛亚的耳后响起,故意拖着腔调,像晃荡的水,没个定性:“我还以为旧皇族有多美呢。”
“一看,比不上小弥赛亚半分。”
弥赛亚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琥珀色的瞳孔,上挑的眼尾,眼下一颗小痣,轻浮又随意,嘴角勾起时是尖尖的,冲弥赛亚笑得骚包。
“西法,”弥赛亚推开他的脑袋:“你什么时候来的?”
4. 想偷情的朋友和雌君的死讯
西法顺着直起腰,手肘却又搭在了弥赛亚坐的椅子靠背顶上,没骨头一样歪着,支着长腿,低头同弥赛亚讲话:
“唔,我想想——
好像是从【什么时候能回到小三虫虫喊打的世界】开始。”
他笑:“我还以为打的是我呢,吓我一跳,他们怎么知道菲塔勒斯不在家,我准备找小弥赛亚偷情来着。”
“再一看,原来说的是我雌父,哈哈,白吓了。”
弥赛亚:“……”
你雌父有你真是幸了八辈子运。
弥赛亚:“别说那么恶心,我对雄虫没兴趣。”
西法,褐纹枯叶蝶族,S级雄虫,弥赛亚在朗铎星雄虫学院的同学兼朋友。
此虫某种程度上是弥赛亚的反面,好脾气又有一张俊俏讨喜的脸,所以雌侍和情虫无数;
好美酒华服、玩乐调笑,无时无刻不在孔雀开屏,整天一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做派,是个即便星球爆炸也只会拉着弥赛亚的手说:“哈,小弥赛亚,看,有流星雨”的主儿。
西法夸张地露出一副被重剑扎了心的样子:“你这样说,我好受伤。”
他:“那我去变性、变成雌虫好不好,这样就能和小弥赛亚在一起了。”
“不好。”弥赛亚:“我不需要雌侍。”
西法挑眉,嘴角扬起,一边高一边低,顽皮的弧度:“那要不你和菲塔勒斯离婚,让我做雌君?”
“不要——”弥赛亚还没回答,便听见一声大叫,接着一个金黄的身影蹿了过来,唰一下挡在了他面前。
“西法叔叔好。”伊莱尔在弥赛亚面前装得乖,不情愿但被迫礼貌地先打招呼。
“哎。”西法笑眯眯应了,抬手,想摸伊莱尔的头:
“小伊莱尔长高了,长得快有书桌高了。”
伊莱尔躲开:“是,过两年就比西法叔叔高了。”
西法:“哈哈,好的呢,那叔叔等着仰视你。”
伊莱尔绷着一张小脸,话里带软刺:“不知道西法叔叔是怎么进来的?从正门吗?
门亭最近太玩忽职守了,竟然连客虫到来都不通报了。”
弥赛亚扫了西法一眼。
这虫被他归到脑子时常犯病,偶尔正常的一类。
经常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用伴生能力完全拟态躲过安保的巡逻,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翻进来。
也是因为西法用了完全拟态,弥赛亚才没发现他在身后站了那么久。
西法反冲弥赛亚眨眨眼,骗伊莱尔道:“我从侧门进来的。”
“我家没有侧门。”伊莱尔干巴巴说。
“西法叔叔!”他加重了语气,直视着西法:“为了安全,庄园各处加装了防御武器。
武器不长眼,还请你以后找我雄父时不要翻墙了,不然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
“嗯嗯好,”西法逗他,“那我爬窗。”
“你!”
“厚颜无耻!”
“你刚还想插足别虫的家庭!”
伊莱尔不装了,瞪他,威胁:“你以后不许偷偷进我家。不然我就把你加入防御系统黑名单,让它攻击你。”
“我不是偷偷的呀,只是进来时候你们没发现而已。”西法趁伊莱尔生气,瞅准时机探出手,终于摸到了这只霸道的小雄虫。
果然是预料之中的柔软触感,不知道小弥赛亚的头发是不是和他虫崽一样软呢。
西法满意,冲弥赛亚道:
“这才是虫崽样啊。小伊莱尔刚才那副假笑样子,让我幻视菲塔勒斯了。”
“你这个雄父的坏朋友,不许提我家虫的名字!”伊莱尔被摸到头深感耻辱,气得张嘴咬他。
被西法如法炮制地躲开了,伊莱尔再咬,他再躲,惹得伊莱尔满屋子追着他跑。
西法一边和伊莱尔闹一边玩笑般对弥赛亚道:“虫崽真好玩,我也想生一个了。”
弥赛亚被他们吵得头疼,脑子放空,木然道:“你可以和你的雌侍们商量,他们应该很渴望给你生。”
西法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个没留神间被伊莱尔咬住了胳膊。
西法没挣开,让伊莱尔咬着泄愤,直到弥赛亚喊:“伊莱尔,回来。”
伊莱尔慢吞吞松开了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他漏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上眼皮略扬起的眼睛却透着生动的得意和挑衅:
“不好意思西法叔叔,我只是想和你玩,没想到你会被我咬到。你不会对我生气吧?”
眼睛深处却有天真的乖戾。他是不在乎什么道德法律的,他只以雄父的话为圭臬:要不是因为雄父在,他才不会装成个傻子甜心,方才一口就能撕下西法一块肉。
西法盯着胳膊上虫崽的鲜活牙印,有些恍惚。
再抬头时却已恢复惯常,语气自然:
“哎呀,怎么会呢。”
想再摸一下虫崽的头,伊莱尔却没给他得逞,哼一声扭开了,扑棱蛾子一样回了他雄父身旁。
“算了。”西法耸肩,无所谓地一摊手,跟弥赛亚说:“我可尽不起雄父的义务。”
“而且,除了你的虫崽,其他虫崽都挺无聊,蛮令虫讨厌的。”
伊莱尔:“因为西法叔叔你自己就是个不讨虫崽喜欢的虫,所以才会觉得别虫讨厌。”
西法来过弥赛亚家多次,熟得不能再熟了,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歪着了,单手托脸,脸上有着过分愉快的神情:
“可是我看弥赛亚和小伊莱尔你就很可爱呀。”
伊莱尔:“那是因为—”
“不对,你不许说我可爱。也不许说我雄父可爱,只有我和我雌父能说。”
眼见一大一小两只虫又要闹起来,弥赛亚:“停。”
弥赛亚:“西法,你找我什么事?”
“偷忄…”
弥赛亚踹了他小腿一脚。不让他在虫崽面前说不着边际的浪话。
西法神情自若,转道:“为了给你送请柬。”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张玫瑰色烫金卡片。
西法:“雪莱生日宴会的邀请函,他没有你的终端号,托我转交给你。”
“我猜,你一定会问雪莱是谁。”
西法开朗地笑了几声:“是我们同窗四、年的同学。”
“上个月的游泳课还跟你一组,”他试图唤醒弥赛亚的记忆,“学院的万虫迷,那只玫瑰绡眼蝶族的S级雄虫。”
不知道西法怎么从弥赛亚毫无变化的表情上看出他完全没记忆的,他放弃了:“算了,你认识我就够了。”
弥赛亚:“……”
西法没冤枉他,弥赛亚承认,他确实对此虫一点印象都没有。
实际上,他不关注别虫,班里的绝大部分雄虫,他都没印象。
想来班里的同学也不太记得他:
弥赛亚和菲塔勒斯的婚礼是私底下进行的,没对外公开,他也从不在别虫面前提,因此学院里的虫不知道他就是菲塔勒斯的雄主。
此外,他的基因等级只是B级,一个无功无过、在天潢贵胄齐聚的主星只能算堪堪达到合格的等级。
朗铎星雄虫学院里B级雄虫一抓一大把,虫虫追捧A级、S级,自然不会注意到他一个沉默寡言的中低等级雄虫。
所以弥赛亚在学院里和透明虫差不多——这正是他想要的。很好地规避了麻烦。
在弥赛亚和西法说话之际,一条细细精神力触碰了弥赛亚的,和他的精神力链接上。
通过精神链接,弥赛亚接收到伊莱尔的失落情绪。
弥赛亚:【怎么了?】
【讨厌西法叔叔。】伊莱尔的精神力传达。
伊莱尔道:【他说要你和雌父离婚,让他做雌君。我不想他做我雌父。我只想要我们一家虫。】
【还有,雌父今天还没回来。他能赶得上我的生日吗?】虫族的生日即虫蛋破壳日,伊莱尔的破壳日在国庆日后的第四天。
弥赛亚:【西法在开玩笑。他是雄虫,不会和雄虫结婚。】
又解决伊莱尔的问题:
【如果菲塔勒斯明天还没回来,我就联系他的副官问归期,一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菲塔勒斯去了未开拓的远星,终端没有信号,无法联系。
不过他的副官安留守在朗铎星了,了解任务的详细信息,且能通过军方的特殊通讯通道知道菲塔勒斯的近况。
他:【不要再沮丧了,好吗?】
【但是我还是讨厌西法叔叔。】
伊莱尔表达喜好表现得直白,也不吝啬展示嫌恶。
以为会受到责备,出乎伊莱尔意料的,弥赛亚:【可以。】
他:【我尊重你的想法,你可以讨厌他。西法在我看来不是坏虫。但你的看法由你决定,你拥有讨厌他的权利。】
伊莱尔似懂非懂:【那,我可以把西法叔叔赶走吗?】
弥赛亚:【不行。一是这样不礼貌。】
虽然弥赛亚此虫是个不激烈的纯厌战士,常带着死感地厌雌厌雄厌全虫族,且不在乎他虫的评价,对虫际交往不感兴趣,但保不齐伊莱尔以后可能会想做个面朝大海热爱虫类的阳光小伙。
为了避免伊莱尔想融入虫群的时候被排斥,在他小时候告诉他虫间交往原则是很有必要的。
等伊莱尔长大了,有自主思考能力了,遵守或者违背,想成为魔王还是圣虫就他自己选了,弥赛亚不会干涉。
弥赛亚:【二是因为西法是我的朋友,我也有不讨厌他的权利。】
通过精神力链接的思想交换,比言语更高效、私密,短短一秒间便已完成。西法不会发现。
西法的视线落在弥赛亚被伊莱尔黏黏糊糊抱着的胳膊上。
他:“好羡慕。”
“羡慕什么?我有虫崽?”弥赛亚以为他又升起了生虫崽的念头。
“不,”西法说,“羡慕你们关系好。羡慕你的虫崽有你这样的雄父。”
……
西法有完全拟态这个S级的伴生能力,向来进出随意,自己翻墙就来了。
但走时却非要让弥赛亚送他。
“唉,我太伤心了。
宠随主虫,小伊莱尔不待见我,他的银龙也是,追着我咬,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龙口。”
他手臂勾着弥赛亚的肩,跟弥赛亚哥俩好的样子:
“小弥赛亚,送送我吧——
你也不想你的亲亲好友我被银龙咬断腿吧。”
弥赛亚虽然已经听多了此虫的浮夸语气,但仍然被膈应到了。
而且,纵使语气不同,但
“你不会想我们的孩子沦落到那样吧。”
弥赛亚:“你为什么措辞和菲——”
他意识到没必要和西法说,于是不再说了。
然而西法已经敏锐听到了,并锲而不舍地追问:
“和菲什么?和菲塔勒斯很像?”
“菲塔勒斯也用这种卖可怜的措辞跟你说话?”
弥赛亚翻西法白眼,表达嫌弃之意。原来你知道你在嬉皮笑脸地装可怜。
至于菲塔勒斯,他笑里藏刀地装,不可怜。
西法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菲塔勒斯是正经虫。我还记得他几年前到学院讲课,第一天就罚了两个A级雄虫,任他俩哭得梨花带雨也不为所动。啧,没想到啊。”
“不过也不奇怪。菲塔勒斯寡了一百多年了,终于有了个雄主,可不如饥似渴、不择手段吗。”
他的脸凑过来,笑眯眯:“小弥赛亚,他很危险,你可要小心。”
“……”
弥赛亚觉得西法也应该小心。
他身后,一双硕大如灯的龙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血盆大口张开,朝着头咬下——
“利维坦,”弥赛亚做了个手势,“去别处玩。”
利维坦的嘴又合上了,利齿碰撞咔哒一声。
西法没说谎,利维坦追着他咬。
但碍于弥赛亚不敢下口,鼻孔翕张,围着西法嗅来嗅去,发现找不到机会后,呼哧呼哧飞走了。
利维坦一向温顺,或者说,懒。
弥赛亚:“你惹它了?”
“没有吧。”
西法指节支着下巴,不确定地回想:“潜进它窝里,趁它睡觉,扒拉它尾巴算不算惹它?”
弥赛亚没兴趣关心为什么西法要动龙的尾巴,但西法已经自顾自说了。
“我没有见过活的虫嘛,好奇书上写龙和鸡同源,鸡每天下蛋,那龙会不会呢?于是我摸进了它窝里想瞅瞅。
但是,很不幸呢,这条龙正好趴在窝里睡觉,盖住了下面,什么也看不到。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什么没看到就走。我准备抬起它,看下面压没压着蛋,抬不动它的躯体,只能挪挪它的尾巴。
没想到又很不幸呢,我一挪,它就醒了,一口咬向我的腿…”
弥赛亚:“活该。”
弥赛亚为了防止他坚持不懈地骚扰龙,还是费嘴解释了:“龙不会每天下蛋,只有交.配后才会,但利维坦是世上最后一条龙了。”
“而且,”他道:“他是公龙。”不会下蛋。
西法挠头:“是吗,哈哈。”
正说着,到了庄园大门。
来接西法的车平稳地悬停在面前,时间卡得恰恰好。
穿着制服的仆虫们替西法拉开车门,弯腰,恭敬地请他上车。
弥赛亚朝西法挥挥手,示意他滚吧。
西法立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弥赛亚,忽然莫名其妙问道:
“诶,小弥赛亚,我有个问题。
你和菲塔勒斯真的恩爱吗?”
西法神色似乎掺了认真,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弥赛亚撩起眼皮,纳罕地瞥他一眼,反问:
“不然呢?”
——
也许是因为白天从别虫口中听到菲塔勒斯太多次了,晚上,弥赛亚意外地梦到了菲塔勒斯,梦到以前。
同样是一个国庆日,放七天假。
第一天是个阴天。天空中下着绵绵的小雨。
菲塔勒斯带弥赛亚去了圣地墓园,在林立的墓碑中找到一座。
这是座无名碑,小小的、被雨淋得灰扑扑的。周围空了一圈,和别的墓碑离了一段距离,在其他或峥嵘或庄严的墓碑衬托下分外可怜和孤独。
菲塔勒斯蹲下,擦净了碑上被溅上的些微泥点,又把带来的白色马蹄莲轻轻摆在墓边。
“这是谁?”弥赛亚撑着黑伞问。心脏被这雨压得堵。
菲塔勒斯:“一个至亲。”
他递给弥赛亚另一支白花,弥赛亚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花放在了这小小的碑前。
雨下的更大了,弥赛亚余光看见菲塔勒斯闭上了眼,侧脸寂然。
落在皮肤上有潮湿的凉意。
弥赛亚离开时,把伞留在留在了那里。
第二天他们跃迁去了怒龙星。
怒龙星是帝国疆域边缘的一个二等星,常年高温,气候恶劣,大大小小的活火山无数。不适合虫族居住,却是龙的栖息地。
但龙已经快灭绝了,成年龙肉/体强横,幼龙却脆弱,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过多的污染会使它们夭折。几百年来,污染激增,幼龙已没有长成的环境。
菲塔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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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此地,是为了伊莱尔。
伊莱尔生来缺失虫翼。
无法像别虫一样在天空飞行翱翔。
所以菲塔勒斯要把一只能载着他飞的龙送给伊莱尔做生日礼物。
火山口罡风凌厉,刀子一样地刮,弥赛亚被菲塔勒斯密不透风地护着,没有感觉到分毫。
依着火山口的焦热洞穴里,栖着一只苍老的龙,老到发亮的银色鳞片已经变成了石灰般的灰白。
“我第一次见到它,我和它都还年轻。”菲塔勒斯低声对弥赛亚道:“现在我仍处于成熟期,它却快要死了。”
虫族的寿命因种、族和基因等级的不同而存在差异,一般情况下,一只B级蜂种的寿命是200年。
从生到死间要经过发育期、成熟期、衰弱期三个阶段。其中发育期和衰弱期极短,总计只占生命的10%左右,战斗力强悍的成熟期漫长。
一只健康的虫到达成熟期后,便会数十上百年长时间保持在个体的巅峰状态,直到衰弱期,身体机能断崖式下降,很短时间内死亡。
菲塔勒斯现今一百五十七岁,也许几百年后也会到达衰弱期,然后和龙一样死亡。
龙睁开锈黄的眼睛,认出了菲塔勒斯。
而后又竖瞳右斜,缓缓看向了弥赛亚。
菲塔勒斯发出一段声音,大约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晦涩拗口,弥赛亚没听懂。
龙听懂了。它向弥赛亚颔首作为回应。
然后从口中吐出一枚蛋。
等菲塔勒斯把蛋拿走后,它低吟,声波震得洞穴沙石簌簌下落。接着仿佛一股奇异的生命力注入了它的躯体,它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抖抖身上的土,昂首挺胸,展翼飞出洞穴,姿态如一只健壮年轻的龙。
它向着天空飞,飞得再高、再高,几乎与血色的月亮齐平。
它长啸,最后一声长啸,生命的最后一次奔腾。
然后力竭下坠。
坠入火山里,迸溅出几十米高的火花,热意扑到弥赛亚脸上。
菲塔勒斯一手托着蛋,一手揽过弥赛亚的腰,说:“这座火山要喷发了,我们走吧。”
他带着弥赛亚在地动山摇和翻滚的黑烟中向上飞。罡风和山石蹭着他们的边缘,又在还没靠近他们时被菲塔勒斯粉碎。
弥赛亚忍不住回头看,看到岩浆翻滚着吞没血肉,留下不化的白骨在赤红中沉浮。
菲塔勒斯目睹老朋友的消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它的伴侣早在多年前死亡,它一直等待着是为了哺育蛋。我们把蛋带走,它也就没有遗憾、追随伴侣去了。”
弥赛亚:“你对它说了什么?”
菲塔勒斯:“我说,等到了。”
第三天飞船要补充能源,他们到临近的星球顺便修整。
七扭八拐到了贫民窟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菲塔勒斯熟练地点了橡木浓汤、迷踪鹿腿、熔岩麦饭,都是菜单上没有的菜品,意外地好吃。
用餐完毕,菲塔勒斯又要带弥赛亚去有当地特色的集市逛。
弥赛亚:“你对这里很熟悉?”
他以为菲塔勒斯这种显赫的高等种贵族多在主星和一等星活动。
菲塔勒斯:“前些年经常来。”
弥赛亚刚想问来做什么,没问出口,视线被路上的虫吸引。
一队虫,能看出都是基因等级不高的D、E级,因为身上有明显的收不回去的虫的特征,正兴高采烈地沿着路撒花。
风起时,灿烂的花瓣便随风飘到各个地方。
菲塔勒斯保留着给弥赛亚当老师时的习惯,给他解惑:“这是当地的风俗,他们在庆祝亲虫的死亡。”
庆祝死亡?这几个字可以联系在一起吗?
菲塔勒斯:“由于精神污染、战争、意外等,虫族很少能活到自然死亡。
因此他们认为一只虫正常老去、虫核塌缩、身躯化为尘土回归天地是一件幸福的事,会为此庆祝。”
欢天喜地的庆祝队接近了他们,撒的花飘到他们眼前。
有一瓣晃晃悠悠落在弥赛亚手背。弥赛亚低头看过去。
是边缘有些发黄蜷缩,色泽不太鲜亮的一瓣。已经有枯的趋势、没有保存的必要了。
菲塔勒斯见弥赛亚看得认真,接过那瓣花。
花瓣在他手中经历了奇迹般地从生到死的过程,完整成花朵,然后又迅速枯萎,从花蕊掉落一颗褐色的种子。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生长、长成,开了另一枝繁盛的花。
他递给弥赛亚,压枝低的花纷纷扬扬落了弥赛亚一身。
“好看。”菲塔勒斯弯弯眼说,用手指揩掉不小心贴到弥赛亚眼角下面的一片。
虫不多,但菲塔勒斯牵住弥赛亚的手,拉着他走。
弥赛亚不知道菲塔勒斯为什么想牵着他的手,但也懒得跟他掰扯,知道即便这会拒绝了,待会菲塔勒斯还是会找个理由牵上来,于是就任他了。
奇怪的是,心跳竟然通过手也能传达,弥赛亚被菲塔勒斯的手握着,感受到他同频的心跳。
心脏同时有满足的沉甸和自由的轻盈。
……
弥赛亚被强烈的心痛疼醒。
好疼、太疼了!
仿佛心脏从中被徒手撕裂。
血管扯断,血液迸溅。
弥赛亚疼得缩成一团,死死地抠住衣领,冷汗不要钱地自额头冒出,把床单浸湿碗大的一片。
骤然响起的终端铃声似铜锤敲响的钟声,震耳欲聋。
弥赛亚的睫毛被汗打湿,视线也模糊,颤抖着手去拿烟斗,里面的特制的药有麻醉作用、能降低感知。
但手已经疼得没有握力、爪子一样半曲着,烟斗拿不稳摔到地上,骨碌碌滚开。
无意间蹭到终端。
菲塔勒斯的副官安的声音遥远,语气沉痛,有隐约的哭腔,像是在勉力保持平静:
“弥赛亚阁下。菲塔勒斯军团长执行任务时不慎被卷入了时空乱流……失去联系、可能遇难了!”
他的信号断断续续:“我们正跃迁至…对军团长展开搜救…但…凶险,只有S级能深入……”
弥赛亚跌跌撞撞地走到卫生间。
扑到洗漱台前。
他咳嗽。
继而面无表情地呕出一口血。
手撑着台面,肩胛骨伶仃突出,弥赛亚缓缓抬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厌倦、薄情,如怨如鬼。
他想,这也许是一种报应、一种原罪。
旧皇族永世的诅咒,弥赛亚知道是什么。
不是狠狠伤害了订下誓言的伴侣、不在乎任何雌虫吗.
那便永远无法离开雌虫。
不会爱。
那就汲取他虫的爱才能活。
在如附骨之疽、代际遗传的诅咒下,旧皇族的雄虫成年后会虚弱下去,病痛会逐渐找上他们,越来越剧烈。
直到他们死,或者,与雌虫拥抱、接吻、做.爱。
弥赛亚本想死了算了,但菲塔勒斯给他生了个虫崽,一只需要雄父关怀、成年后可能也会逐渐虚弱到死的虫崽。没法放弃的责任。
叫嚣的过度感知暂且偃旗息鼓时,弥赛亚好像又听到了虫崽的哭声。
镜子里,他身后,煞白的闪电照亮了一张小脸。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伊莱尔拎着一只蜘蛛玩偶站在门口,蜘蛛的一条腿晃晃悠悠、垂在他脚边。
他跑来跟雄父睡。
轰隆隆的雷声炸响,暴雨如注。
伊莱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雄父的表情,便也变得无措起来。
脚下的黑影疯了似地扩张蔓延。
5. 多重虫格的虫崽
阴影在伊莱尔脚下狂舞,如黑暗中被大风吹的森林,树干张牙舞爪,枝叶摩挲,发出诡异的沙沙响声。
伊莱尔的脸失了血色,手无意识地松开,玩偶掉到地上:“雄父,你怎么了?”
弥赛亚粗糙地用手背抹掉唇角的血:“我没事。”
他安抚伊莱尔:“冷静,伊莱尔。深呼吸。”
伊莱尔于是听话地呼吸,胸膛起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拉风箱,呼哧带喘。
没有用。
浓重的黑色一丝一缕地侵染了伊莱尔的眼瞳,他的口中鼻中涌出似活物的黑色液体,语气也变得干涩死板:
“我好像听见了,终端的铃声。”
他的基因等级足以有如此高的敏锐度。
“是谁会、半夜打来?紧急的、消息——是关于雌父的吗?”
蠕动的液体如上涨的水,淹没他的头顶、口鼻、脖子、身体。
他的眼睛全部变成了空洞的黑色,不连接的音节一个一个发出,不像嗓子讲话,更像是别的东西高速振动的嗡鸣:
“雄、父,你为什么、流、血、”
伊莱尔被完全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虫茧,悬在天花板下。
虫茧收缩扩张,表面鼓动,根根如血肉的蛛丝把它吊着,丝与天花板的接触处,墙壁被同化成蛛丝一样黏稠如石油的材质。
滴答一声,一滴液体滴下。
继而哗啦啦,大量液体砸下,虫茧被尖利的肢体从内刺开。
先出来的是可怖的步足、螯肢,然后锋利的口器、环着头的一圈眼睛,最后是长着绒毛的躯体。
虫化状态的虫没有声带。
他腹部震动,模拟出虫声,嘶哑嘲哳:
“我…听到了…”
弥赛亚不确定:“伊莱尔?”
"不…"
短短一个眨眼间,他便从天花板到了咫尺之间。
猩红的复眼怼到弥赛亚脸前,一圈瘆虫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我不是…伊莱尔”
——
“诺瓦尔。”
弥赛亚叫出蜘蛛的名字,把他恐怖的头颅推远,于是手套上也沾上了黏液。
他咽下喉头又涌上的腥甜,平淡道:“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诺瓦尔发出怪异的拟声:“雄…父”
“我…弄脏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八条腿在地面上敲出杂乱的响声。然后又试探地向前一步,伸出长长的口器:
“我给…雄父…舔…干净”
“不用了。”弥赛亚说。
于是口器蜷曲收回,诺瓦尔:“…好…的”
然后他上身降低,伏在地面上,等待弥赛亚的下一步指令,像一只奇怪形状的小狗。
弥赛亚伸手,一圈眼睛就一齐盯着,视线中心随着他的手移动。
雄父要干什么?是要打他吗,还是要摸他?他的手会接触哪里呢?哪里呢?快点快点,求求了,他等不及了,雄父碰碰他吧。
终于弥赛亚的手碰到他的头,在上面宽慰性地拍了拍。
诺瓦尔时隔多日感受到清晰的触感,活虫的温度,兴奋得刚毛直立,猩红色的眼睛陡然发亮。
弥赛亚:“诺瓦尔,你的话说得比之前流畅了。”
诺瓦尔得了雄父的夸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八条腿轻轻重重,敲得像交响曲。
诺瓦尔说得慢而生涩:“我有…在听…你们…讲话…我学”
如果他有身体,现在脸上一定会是腼腆的微笑。
弥赛亚笑了,少见的柔和:“真乖。”
旧皇族的精神疾病体现在弥赛亚的虫崽身上是多重虫格。
他的体内存在两个虫格,经常是伊莱尔,偶尔是诺瓦尔。后者只会以虫化状态出现。
弥赛亚曾抱着蜘蛛是伊莱尔虫化状态的期望——如果伊莱尔遗传了菲塔勒斯的种族,那么就不用承受来自旧皇族的诅咒了。
但医生的判断打破了幻想。
诺瓦尔的说辞也佐证了医生,在艰难地学会了用振动发出声波说话后,他第一句话便是:“雄父…我不是…伊莱尔。”
他是一个独立的虫格。
诺瓦尔是和伊莱尔性别不同的雌虫,素质强悍。伴生能力重影,使他能够寄生在任意阴影里。
但他很少主动出现。
这次出现,是因为:
“影子让我听到了…副官…说的话…时空乱流”
诺瓦尔:“雌父…失踪…他会…死吗?”
弥赛亚沉默了一会。
他胃疼,胃像裹着一团闷烧的火。痛彻心扉又莫名出现的阵痛过去了,但诅咒带来的绵痛长长久久地盘亘,无法祛除。
他思考,最终还是决定对虫崽实话实说,等伊莱尔在身体里醒来,弥赛亚也会跟他这样说:“很可能会。”
诺瓦尔倏地静寂。
弥赛亚很早就发现:
诺瓦尔有着恐怖怪异的外形,却是两个虫格中感情更丰富的一个。
而漂亮天真的伊莱尔继承了旧皇族的冷血,并不理解情感是什么,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善恶意识。
所以他的行径,一部分源于本能,另一部分却是对外界的病态模仿。
……
伊莱尔刚出生,并不像现在一样活泼爱动,只爱观察虫,大大的眼睛安静地、直勾勾盯着感兴趣的虫,比如弥赛亚,看。
他能听懂说话时,某天弥赛亚放学回家,二楼起居室里电视放着早教课程,里面的虫崽在雄父怀里笑得乖。
伊莱尔在摇篮里弄出动静,他的保姆把他抱起来,逗道:“小少爷也知道雄父回来了呀。”
伊莱尔小手不住伸向弥赛亚,眼弯成月牙,张开嘴,朝弥赛亚露出甜甜的笑。
弥赛亚见他可爱,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很少愿意和虫有身体接触,所以才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手套,幼崽算是破例。
伊莱尔高兴得咿咿呀呀叫,笑容却是不动,像凝固在脸上。
弥赛亚觉得有点不对劲,潜意识看向电视。
伊莱尔虫生的第一个笑与电视里被雄父抱着的虫崽一模一样。
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
伊莱尔的保姆是一只大蓝闪蝶亚雌,有着星河般美丽的虫翼。
某次他展开虫翼、在庄园里飞行时被弥赛亚看见,弥赛亚夸了一句。
被快要两岁的伊莱尔听到。
晚上,保姆给伊莱尔端来睡前牛奶,伊莱尔拽住了他的袖口。
“哥哥。”他撒娇,“谢谢你。”
“我好喜欢你。”
他的天使脸蛋能令最坚硬的心脏变得软绵绵,亚雌不自觉被迷惑,听见伊莱尔说:
“好喜欢你的虫翼。”
“可以分我一半吗…”
敲门,然后雄父打开。
伊莱尔两手头顶合拢,在弥赛亚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像一只天鹅。
被生扯下来的虫翼,边缘坚硬粗粝,直直插进伊莱尔肩胛骨、虫翼本该生长的位置。
大蓝闪蝶的血、伊莱尔的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淋淋漓漓,顺着他的肩背、小腿淌,汇成小河。
伊莱尔挂着甜蜜的笑:
“我和他一样了。
雄父,我美丽吗?你也夸夸我好吗。”
他的血流到弥赛亚脚下,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像血色的枝蔓,雨林里恣睢。
弥赛亚蹙眉。
继而甩了他一巴掌。
不重,却很响,像鞭子抽到地面。某种训诫。
伊莱尔捂着脸,表情有一瞬间的凶残。又被强压下去:“雄父,你第一次打我。”
“为什么啊。”他委屈,扁嘴要哭:“你为了个区区亚雌打我么?
他是自愿的,我残疾,没有虫翼,他要把自己的献给我。我没强迫他。”
弥赛亚寒着一张脸:“你也是出于自己意愿?”
“你剥夺他虫的虫翼插自己身上,到底是因为没有虫翼自卑,还是因为他的虫翼得了我一句夸,你就想要和他一样。”
伊莱尔本能意识到后者会招来更重的后果,撒谎:“…自卑。”
弥赛亚不置一词,只看着他。
他的目光如月弧,淡而远。
伊莱尔却觉得被砸中了,割破了,脊髓都被抽走了。虫神呐,为什么一个目光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感到心慌。
雄父明明站在这里,却好像不在自己身边,在遥远的地方。遥远能有多远,一个幼崽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帝国的边界,但他此刻觉得雄父比那还要远,远得多。
他忍不住了,抱紧弥赛亚的腿,把自己黏在他身上。无论在哪,把他也带走吧。
他求饶,极识情势:“papa。”
“papa,原谅我。”
他:“papa,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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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是我想和他一样。我想引起你的注意。”
“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他的雄父、他的papa说,他指吸引他的注意,冷酷地把这定义为无聊。
伊莱尔不太明白为什么雄父不让他做,就像不明白保姆为什么惊恐地看着自己把他刚拆下来的虫翼插到背上,后背辣辣的,走廊好像在晃,但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吗?
“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伊莱尔不明白,但是雄父说,他就答应。
听见雄父说“下次我不想再看见”后,伊莱尔忙不迭点头,犹如获得赦令。
一种空茫感下一秒笼罩住了他。
他好像夜幕来临、却被同伴遗落在洞穴里的原始虫。
伊莱尔真的哭了起来,迷茫道:“但是,雄父,你不想我这样做,你想要什么呢?”
“我好像和别的虫不一样。
家庭教师教给我的,我常不能认可,我分辨不出什么是对的错的。
我只认为得到雄父夸奖就是好的,这就是我的指南,我想变成雄父想要的那样。”
他总是观察雄父,从没得到答案。
“雄父,”他哀哀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呢?”
弥赛亚想死。
如果没有菲塔勒斯,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会放任诅咒让自己虚弱。
吐血、头痛、失明、丧失感知等等乱七八糟、叫出来名叫不出来名的病症找上来,他经历一段时间的痛苦挣扎,然后——彻底解脱。
他的躯体会僵硬、腐烂,虫豸钻进他的肌肤,狮鹫啃食他的血肉,风吹雨打、日侵月蚀最后只剩下白骨曝尸荒野。也许眼眶骨里会开出深蓝色的花。
如果没有菲塔勒斯给他生了个虫崽,没有劳什子责任之类的理由,他确实已经去死了。
但,难道他应该感谢他?
旧皇族的精神疾病给弥赛亚带来的是高敏。
所以任何知觉带来的身体反应巨大。
所以需要靠烟中的麻醉成分使身体麻木。
所以违抗诅咒带来的痛苦和顺应诅咒、和雌虫亲密接触的欢愉都是十倍、百倍的。
没差别,都像浪潮,把虫冲垮。
他在两个极端间找平衡,苟活。
到达成熟期的两年,他遍历了所有公开的关于旧皇族的资料,查遍了全帝国所有种族,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想寻找解决诅咒的方法。死了可以闭眼安睡,但是只要活着好像就不能停歇,不然就是一种妥协。
他废寝忘食地找,然而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下诅咒的种族,已经尽数泯灭,无法追溯。解咒的伴生能力,没有哪个种族有。
是了,旧皇族在位成百上千年没找出来的办法,凭什么他会觉得他一个身世不清、血脉暴露就有生命危险的虫能找出来?愚蠢。
于是无所谓了。
爱咋咋吧。
要和雌虫做.爱,好吧,随便哪个雌虫都可以,没有感情的纯交易关系最好。
他累了。
他讨厌麻烦。
讨厌对他有麻烦的浓烈情感的雌虫。
他偏好标准平庸的、无特点的东西。
他拥有雌君与虫崽,如同拥有家具。
伊莱尔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有些疲惫道:“想要正常、普通的家庭。”
起居室的早教课程放着一家,虫崽一手被一只亲虫牵着,在阳光下奔跑,欢快地叫:“雄父,雌父。”
伊莱尔匍匐在他脚下,低着头:“好的,雄父。”
……
伊莱尔有虫样,却没有虫心。
诺瓦尔没有虫样,却比伊莱尔更像虫。
然而空有情感,无法表达。
虫化状态的虫没有泪腺,连哭都哭不出来。在没有学会发音之前,诺瓦尔嘶嘶鸣叫、张牙舞爪,像一团会动的东西。
几乎没虫在意他的情绪,除了雄父。
弥赛亚宽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以为他的静寂是为雌父死去而难过:“别伤心。”
“不”
诺瓦尔身上的黏液有意识般地朝弥赛亚的手汇聚,吞没了他半只手,并有向上的趋势。
他的身躯在地上投下惊悚的阴影,执念般喃喃道:
“我没有…雄父…别怕…
我会…保护好…你”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6. 危险的二皇子
赫尔格伦一脚正踹对手胸口,把对方踹飞出去十几米远,后背撞到训练场防护罩上才止住冲势。
虫化的A级天牛种雌虫脱力地脸朝下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崩起的除了训练场地板特制的材料块外,还有它的胸壳碎片。
他的胸壳,被赫尔格伦一脚踹碎了。
天牛种,以防御力强而著名,他本虫也是经受军校、军队多年磨炼的佼佼者,就这样也只是赫尔格伦不到五分钟的陪练。
甚至赫尔格伦连半虫化状态都没用到。
帝国的二皇子,魔花螳螂族S级雌虫,虫皇与已故的第二任雄主的雌子,也是虫皇目前唯一的、很可能成为未来的虫皇的子嗣,如此蛮不讲理、豪横的强大。
趴在凉硬的地面上,眼角余光看见高筒军靴缓缓逼近,赫尔格伦踢了踢他的小腿,眼中嗜血的红光一闪而过,居高临下:“喂,还能爬起来吗?”
天牛雌虫退回到非虫化,艰难举起手,表示自己投降。
赫尔格伦睨着他,嗤笑一声:“废物。”
他转身勾手,向立在场边的近侍示意下一个。
近侍小心地回复:“殿下,他是今天最后一个挑战者了。”
赫尔格伦顿感没劲。
他意兴阑珊地点了近侍中的一个:“那就你了。你来陪我练。”
被他点到的近侍吓得白了一张脸,扑通一下跪下了,一迭声告罪:“殿下,这恐怕不合适,我、我…”
他只是个干文职工作的亚雌,战力平平,上了场会被打死的。
赫尔格伦不善地眯起眼。
近侍头抵着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有如实质的压力一直没移开。殿下不满意,意识到这之后,他越来越紧张,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腕上的终端突然亮了,负责情报的虫传来一条加密简讯,近侍快速看了一眼,犹如找到了救命稻草。
“殿下,”他提高了声音,“远星传来了有关菲塔勒斯的急讯。”
赫尔格伦的注意力果然被菲塔勒斯的名字吸引:“哦?”
近侍:“因为非S级虫族不得靠近源矿,非S级以上的虫族不得进入源矿,菲塔勒斯未带下属,独身进了源矿深处。
但是那片区域的时空乱流爆发,他被卷入,失去了踪迹。”
“失去了踪迹?”赫尔格伦重复。
“没有见到尸体?”
“是。”近侍禀告:“菲塔勒斯的副官安正带着精锐去意外发生地,试图搜寻活虫。”
“或者,遗体。”
“哈。”赫尔格伦的眉梢高高挑起,扬起一个恶劣十足的笑:“拦住他们。”
“菲塔勒斯说不定还有后手。”他命令道:“不要给他可乘之机。
派我们的虫过去,一旦见到菲塔勒斯,就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虽然下了这道命令,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它极大可能不会派上用场。
宇宙宏大冷酷,多是他们不了解的事物,而时空乱流,便是未知之谜中最凶险的一个。卷入的虫,从未有生还的案例。
菲塔勒斯说是失踪,其实可以看做已经死透了。
赫尔格伦爽快了,便把近侍刚才的推拒抛在了脑后。
他向场边伸手,要:
“我的咪咪呢?”
抱着猫的近侍立即上前,双手捧着奉给他,小心翼翼的姿态如同捧着珠宝。
这深蓝眼睛的小黑猫在近侍们心里可比珠宝贵重多了!
它是殿下的心尖宠,无论何场合,殿下出行时总是带着它,几乎一刻不离身。方才担心战斗时不慎伤到了,才把它交给近侍们。近侍们对它自然慎重又慎重。
“咪咪”
“咪咪”
赫尔格伦两根手指拎着小黑猫的后脖颈把它拎到面前,和它眼对眼,一脸叫了好几声:
“咪咪”
“Mimi”。
他此时正有兴致,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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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重重撸猫,搓圆搓扁。
又显出战斗时都没显现的半虫化,露出锋利的、鲨鱼一样的一排尖牙,嘴咧到毛骨悚然的弧度,作势要生啃了猫,吓它。
猫一点不害怕,细声细气地发出一声喵。
然后赏了赫尔格伦一爪子。
赫尔格伦哈哈大笑。
猫对虫虫惧怕的二皇子的残暴没有认识。
它烦了赫尔格伦的摸,顺着赫尔格伦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肩,又大不敬地踩着他的脸爬上头顶,卧在上面,一下一下优雅地舔自己的毛。
赫尔格伦惯它,由着它蹬鼻子上脸。
另一上前的近侍捧着一套准备好的礼服,半蹲着举过头顶:“殿下,晚上有一场由皇室举办的宴会,陛下点名要您出席。”
“您现在该出发了,需要换一件衣服。”
“麻烦。”赫尔格伦不耐烦。
但看在收到喜讯和虫皇面子上还是扯过礼服。也懒得去更衣室,直接就换了。
他毫无顾忌地掀掉军装。
肌肉健壮,肩宽腿长。
英俊的脸,灰毛、冰蓝色眼睛,像一匹冰原的灰狼,残忍野性。
胸前反射两点金属的光泽,是赫尔格伦两边乳/头穿的环,依稀能看出环侧面刻有小字。
左胸膛处,一道深入骨的旧伤,皮肉翻卷,愈合后依然狰狞,近乎致命的伤痕让虫暗暗心惊:究竟是谁胆敢伤了这个杀神。
换好后,赫尔格伦把猫从头顶上拎下来,随手把和礼服配套的、价值连城的项链戴在了它身上。
珠翠满身,更衬得猫皮毛黝黑,双瞳深邃似海。
赫尔格伦自上而下凝着它。
手悬在它脖颈两侧,最脆弱的位置。
脸上忽然冷硬的神情让虫几乎以为他要把它的颈骨拧断。
然而他最后只是把它像个玩偶一样塞进了兜里,头露在外面:“走。”
不顾猫掉的毛粘上了衣摆。
7. 迟到的追悼会
菲塔勒斯遭受意外的消息传回帝国后,虫皇下令,举国教堂为菲塔勒斯祈祷,烛灯日夜不休。
虽各有立场,第三军团和直属皇室的第一军团明面上也派了部队援救,不过受限于时空乱流的余波,未能靠近源矿。
菲塔勒斯的副官安倒是带领团内S级精锐到了源矿附近。
但第二军团辖下的某一等星连同附近几个二等星突然爆出大量病例,疑似出现大规模污染,虫心惶惶,急需军队维持秩序。
安不得不率部分精锐返回,剩下的虫继续搜寻工作。
在尚未平息的时空乱流下高强度搜寻一周,期间还有一只S级军雌负伤、一只差点同样被卷入时空乱流,搜救部队仍旧一无所获。
从未有虫能从时空乱流中逃出来。
菲塔勒斯的死亡,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帝国高扬的旗帜,下降半旗,为这位跨越新旧两个政权的虫族光辉哀悼。
全国禁娱三天。第二军团管辖的星球,更是虫虫缟素,脸不见笑影。
C级及以下的普通民众寿命不过几十到一百多年,生命起始到结束,仰望天空,望到的都是菲塔勒斯,其死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永恒的太阳堙灭了。
菲塔勒斯的追悼会,由沉晷蜘蛛族的族长、他的哥哥主持。
皇室、重要官员、第一三军团、各高等族等多方势力都派虫出席。
宏伟肃穆的礼堂里,众虫肃立。
虫皇身份超然,一般不出曼涅星。
赫尔格伦作为唯一的皇子,被派来代替虫皇宣读悼词。
悼词长而深切,虫皇给了菲塔勒斯这个和他同时代的虫足够的重视:
“吾族同胞,身躯沉眠星河,意识归于虫神…肉身终会消解,然虫族绵延不灭的意志永存。
你的记忆与功绩永不消散,融于族群,万古不离…”
赫尔格伦照本宣科读完,下台便走了。
虫尽皆知,他与菲塔勒斯不对付,此番前来不过是完成虫皇的任务,做个面子功夫。
追悼会继续按流程进行,众虫右手平贴胸前,向遗体行礼。
接着是家属致答谢词。
第一排空着。
修和蒙身为菲塔勒斯的亲侄子,站在第二排,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向主持台边的雌父。
阿伽门农拿起话筒,却说:“诸位稍等。”
能参加菲塔勒斯追悼会的虫无不是高官贵族,很少有虫敢浪费他们的时间。
这话一出,虫虫脸色均不好看。等了一会后,渐渐有不满的声音响起:
“等谁?”
“还有谁没来?”
“连皇室都准时到了,谁如此大架子,还要虫等他。”
“家属…莫非是在等菲塔勒斯的雄主?”
“雄主?”
修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站得挺拔端正,目视前方。
胳膊被虫撞了撞,蒙歪了歪头,问他:“想什么呢?”
修目不斜视:“想菲塔勒斯叔叔。”
蒙:“我记得我们上学第一课就学了,虫有生老病死,死亡不过是回归虫神的怀抱,所有的灵魂终会重逢,无需伤心。”
修:“嗯。”
蒙:“我没在安慰你。”
修:“…嗯。”
蒙:“所以你应该对叔叔的死看得开才对。”
他也是在说自己,作为同卵双胞胎,他俩的感受大部分时候是相同的。
“那么…”
蒙笑了,笑得阳光,露出虎牙。他有着极澄澈的蓝眼睛和纯净的金发:
“你刚才的神思不属,究竟是因为在想叔叔呢,还是——
想叔叔的雄主呢?”
“你!”
修猛地转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反应太大,动静令旁边的虫纷纷侧目,连主席台上的阿伽门农都注意到了,投来严厉的一瞥。
蒙撇撇嘴,站直了。
修勉强压住羞怒,转回头,脸色犹如结了冰霜。
蒙观着他的表情,脸上有着轻微的讶然,压低了声音:“真的啊?”
“假的。”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身的寒意更甚,能冻死虫:
“闭嘴!”
——
虽然蒙闭嘴了,但后面的虫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菲塔勒斯的雄主一直没出现,虫们在礼堂空等着,不由得产生怨气:
“这虫未免太薄情,连雌君死了都不露面。”
“好歹顾及一点情分。”
“怕是还没从雌侍床上爬起来,在想着下一任雌君。”
“你这话过分了。原配死后,续弦很正当。而且,雄虫尊贵,等等也没什么。”
“但是礼堂里站着的,可还有A级、S级的雄虫阁下们!”
“这…”
“菲塔勒斯的雄主到底什么来头?很大吗?连雄虫阁下们也要等着。”
“不知道。菲塔勒斯给雄主藏得很深,他的雄主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也没有信息泄露出。甚至婚讯都没有,要不是偶然看到菲塔勒斯手上的婚戒,我都不知道他已婚了。”
“我也。雄保协会爆出后,才知道他结婚四年了。”
“照此推断,他的雄主不是高等族。高等族的雄子们结婚的消息,不会没有风声流出。”
“前面说他从雌侍床上爬起来的应该给雄虫道歉。
这位没有雌侍吧。我还记得前段时间雄保协会控诉菲塔勒斯拒绝给雄主纳雌侍的新闻。”
“我也记得。当时闹得很大。”
“军团长陷入爱太深了,丧失理智,才干出这等错事。”众虫惋惜。同一件事上,当事虫已逝,评论的风向软化。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啊?
你们真觉得菲塔勒斯爱他雄主?”
“不然?”
“滑稽。”
“拒绝给雄主纳雌侍、限制雄主露面、不公布婚讯。这可不是爱。”
“而且,我从雄保协会查到,菲塔勒斯的雄主,只是一只B级雄虫。”
“什么?B级?”
“虽说每位雄虫阁下都是帝国的珍宝,但是,B级,未免对菲塔勒斯来说太低了。
不说适婚的S级雄虫阁下们,单说A级,对其他虫来说高不可攀,但对他来说不是一抓一大把?”
“菲塔勒斯曾经有过婚约,后来不了了之,中间虫皇给他介绍金缕虫族的S级的雄子,他也拒绝,就这样单了一百多年。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和一只B级雄虫结了婚。”
“这只B级雄虫有什么名堂吗?去查查。”
“不用查。单看确实离谱,但结合菲塔勒斯婚后的表现,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什么?”
“——掌控。”
“如果想用提供衣食尊贵的生活作为条件,养一位精神抚慰能力勉强能用、受他掌控、顺从听话的弱势雄主放在家里,那么一只没家世没背景的B级雄虫是菲塔勒斯合适的选择,之一。”
“我不信各位没有独占雄虫的幻想,只不过菲塔勒斯付诸了行动而已。”
虫声音放得极低,几乎像耳语:“虫皇陛下和第二任雄主,不也是如此吗。”
众虫一阵静默。已经偏向这个猜测是对的。
突然“哐当”一声重响,打破了静默。
说得最起劲的虫没做动作,却凭白地平地摔了个大马趴,四肢摔成大青蛙。
雌虫涨红了脸。
受伤事小,丢脸事大——虫族是宇宙中出了名的身体协调强悍的种族,除了他,还会有哪只虫会平地摔倒,跟个弱智一样。
追悼会这里汇聚了上下级、同僚、亲朋仇敌,不出一天,他出的糗便会传遍社交圈,然后沦为整几个月的笑柄。
他顶着周围虫刺眼的目光弹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着装,便听到噗嗤一声笑。
青年模样的虫夸张地捂住肚子,笑弯了腰,一头灿烂的金发随着他的肩膀抖动。
接收到愤怒的视线,他强忍住笑意,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诚恳道:
“不好意思先生,哈哈哈,不是针对你,只是,我突然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哈哈。”
雌虫怒火中烧,瞪着疑似始作俑者、笑得嗨的虫,想发作。
金发青年迎着雌虫的视线,回之以无辜的眼神:
“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做的。”
他缓缓直起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烂漫无害:“难道不是吗,这位曼涅星的,财政部长先生?”
雌虫于是认出了他,蒙,沉晷蜘蛛族族长的雌子。
惹不起。
沉晷蜘蛛族是累世的豪族。
并且,他现在所在的星球是第二军的地盘。第二军团的军官多是被沉晷蜘蛛族荫蔽的种族的子弟。
惹了他们的主家,恐怕连飞船都没上,就会被揍成臊子。
雌虫认怂。
他使自己认同,蒙和他离了几米,确实没机会动他。
他环视一圈,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摔倒一瞬也只感到脚滑,没有虫接触他,于是只能将其归功于:
“呸,倒霉。”
蒙赞同他,轻松道:“这就对了。”
蒙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
扫了闷不做声的修一眼,垂下没两秒的唇角憋不住地又要扬起。
忽而听到有虫一嗓子:
“菲塔勒斯军团长的雄主,是那位吗?”
便和修一样,怔了一秒,下意识望向礼堂门口。
礼堂阔大的拱门下,有一只雄虫。
高挑、瘦削、沉静,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静谧的海。
他穿着黑色丧服,修长的指上套着紧实的手套,脖子下面不漏半点皮肤。
墨浪般翻滚的头纱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
其下坠着的珠帘随走动微微摇晃,隐隐绰绰地露出高挺的鼻子和冷淡的薄唇。
只半张脸,就是足以震撼虫心的美。
他一手抱着束白玫瑰。花香溢散,挟着青涩的枝叶和露水味道,让虫恍惚间觉得这香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另一只手牵着只小雄子。
虫崽规整地穿着黑衣,眼里包着泪。他的嘴紧抿着,不让泪水掉出。
长相瞧着与菲塔勒斯四分相像,那么剩下的六分漂亮,必定遗传自他的雄父。
众虫不自觉地分开,让出一条路,夹道,情不自禁地目视着他们旁若无虫地穿越礼堂,缓缓走向最前方的棺椁。
阿伽门农和他对视一眼,把话筒递给雄虫。
雄虫站定,缓缓道:
“感谢各位参加菲塔勒斯的追悼会,我作为他的…”
基本上没虫在意他具体说了菲塔勒斯的什么,只看着他张合的唇,听见他的声音。
低哑,带磁性。偶有气力不足的停顿,吞掉一点尾音,显示出病弱的痕迹。
原来是身体不好。
等待多时的众虫们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的那点等待带来的怨气奶油般顺滑地化开了,变为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怜悯。
致辞过后,最后的流程是封棺。
由于失踪,棺材里没有遗体,只有菲塔勒斯的一套军装,并一张遗照。
年轻的寡夫凝着亡夫的遗照,久久地,久到月亮也会为他孤瘦的一条影子心碎。
但是接下来,他又对着犹豫的工作虫员不带留恋地道:“封棺吧。”
他的态度让众虫们迷惑。
众虫搞不懂他和菲塔勒斯的关系,又忍不住猜测,他对菲塔勒斯有没有感情,还是仅是利益交换。
蒙又扫了一眼旁边。
修正专注的盯着台上。
修和蒙虽共享同一张脸,却很好辨别。蒙脸上总是有着过分夸张的表情,而修永远一副冰山面瘫脸。
修往往得到的赞誉更多。
但蒙却常觉得这个双胞胎哥哥其实是个笨蛋。
他不会讨虫喜欢,不善表达,而且,迟钝。
比如现在,修脸上仍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蒙的笑容扩大。
所以哥,你能不能分得清,你心中欲念,究竟是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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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叔叔和他的雄主真的相爱,后者不至于沦为被哄诱的可怜雄虫呢?
还是希望他们不相爱,你有机可乘呢?
——
棺椁被运送至圣地墓园,在圣洁的祷歌中下葬。
圣地墓园是沉晷蜘蛛族的家族墓园,沉晷蜘蛛族所有的遗体,全被安葬在此地,墓碑已密密林立。
菲塔勒斯的墓紧挨着一个小小的无名墓。据说墓的位置是他生前自己选的。
宾客散尽。
剩弥赛亚留在墓前。
弥赛亚就地坐下,支着腿,背靠着菲塔勒斯的墓碑侧面。
很奇怪的,菲塔勒斯死后,他的心脏没再疼过了,也没再有别的感受。好像菲塔勒斯在弥赛亚体内放了寄生虫,他死了,寄生虫也随之而死了。
弥赛亚仿照着上次来圣地墓园时菲塔勒斯的样子,把抱着的白玫瑰一支一支摆在菲塔勒斯墓前。
他摆得随便,白玫瑰错落交叠,没个章法,整体效果挺丑的。但应该没关系,没虫在意。
一开始弥赛亚并没有来墓园需要带白花的认识。菲塔勒斯教过他之后,他便以后都这样做了。
弥赛亚摆完后,又顺手用胸前口袋里塞的手帕擦了无名碑上落的灰尘。
这就导致当弥赛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行鼻血缓缓自他鼻子下流下,流经嘴唇、下巴,滴到头纱上,有几滴还染上了白玫瑰时,他已经没有干净的手帕可用了。
失血让弥赛亚眼前发黑,使他没有力气,于是更懒得处理了。
长时间没有和雌虫拥抱、接吻、做.爱等亲密接触,在诅咒的影响下,这具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到了流点血都要死要活的地步。
弥赛亚丧着一张脸,再次心想,死了算了。
听见刻意放大的脚步声,一张洁白平整的手帕被递到他眼前。
弥赛亚疲倦地略抬眼,看见一只高大的虫,背着光,面容肖似菲塔勒斯。
来虫:“你也要死了吗?”
“还没。”
弥赛亚听出了来虫的声音。
他接过菲塔勒斯的哥哥,阿伽门农递来的手帕,草草塞住鼻子。
阿伽门农观着他的脸色,客观道:“快了。”
他制止弥赛亚不规范的动作。
手覆上弥赛亚的后颈时看到雄虫明显地皱了下眉。
阿伽门农口中道:“冒犯了”,略用了些力,让他低头,避免血液倒流到咽喉、气管引起呛咳呕吐。
把被弥赛亚胡乱揉成团的手帕取下,抻平,工整地叠好,垫在他鼻子底下防止血流到各处:“拿好。”
他给弥赛亚按鼻翼止血。
先把碍事的珠帘拨上去,阿伽门农常疑惑为什么雄虫阁下们总爱穿繁复复杂的衣物,明明有更轻快方便的选择,因此虽然知道弥赛亚身着的丧服完全符合形制,他仍看不顺眼:为什么头纱下,由上尖下圆、灰色的拉帕珍珠制成的珠帘偏偏要垂在弥赛亚腮边。
像一滴泪。
泛着冷光的珠泪。
弥赛亚,他怎么可能流泪?
然后是捏住鼻侧,鼻尖上方一点的位置,不轻不重的力度,五到七分钟,来帮助止血。
弥赛亚的呼吸落在他手心。
和预料中一样,菲塔勒斯的雄主,这只冷心冷肺的雄虫,连气息和皮肤都是凉的。
阿伽门农的伴生能力是大观,给定一个事物,洞悉它在时间轴的状态、未来发展和由过去演变至此的过程,洞悉的程度与事物的复杂程度呈负相关。
是以,在追悼会上,当弥赛亚令虫捉摸不透地静静凝视着菲塔勒斯遗像时,唯有阿伽门农观测到了他的情绪——一片空白,犹如蒙昧稚童睁眼,什么情绪也没有。
尊敬的弥赛亚阁下,你的雌君死了,你一丁点悲伤都没有的吗?
哪怕是养的花草、素昧平生的陌生虫死了,正常虫情绪还会有波动呢。
你是没有心的吗?
阿伽门农心中不平,手上力道却依旧稳定。
因为需要时刻关注血有没有止住,他不得不低头,仔细观察弥赛亚。
算上追悼会,这是阿伽门农第三次见到弥赛亚,和后者仅是打过照面的关系,因此还是首次近距离完全看到雄虫这张脸。
果然是如琢如磨,几乎无处不妥帖。
像一尊圣洁冰冷的雕像。
在以美貌著称的旧皇族里,也是佼佼者。
除了,他眼下长年的淡青。
像睫毛投下的阴影。
以及,鼻梁上的一颗小痣。
就在阿伽门农手指按着的位置。
阿伽门农眉头紧锁,挪了手指。
这点瑕疵没有折损容貌。
反而使雄虫生动,把他从一尊雕像、一个旧日符号,变成了一只鲜明的活虫,有血有肉的…
阿伽门农感到手臂被推了推。
他回过神。
弥赛亚示意他松开手,发觉他没在听,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自己来。”
——
鼻血止住,弥赛亚的眼前恢复正常,才正眼看向面前名义上的大伯哥,慢吞吞道了声谢。
看清后发现阿伽门农和菲塔勒斯长得其实不太像。
他有着比菲塔勒斯深的褐发绿瞳,发间夹着几根成熟期虫族不常见的银发,五官深刻,气场严肃,给虫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像山和地。
“言重了。帮助有困难的雄虫是每位雌虫的义务。”阿伽门农手放在胸前,向他行了标准的礼,不冷不热道。
“我才要为不经雄虫允许触碰雄虫道歉。”
纵然作为世族族长,不需要向弥赛亚一个B级雄虫行礼,但他还是做了。
沉晷蜘蛛族的雌虫都挺有教养,弥赛亚对此有体会。
比如,第一次到沉晷蜘蛛族领地,意外撞见阿伽门农和菲塔勒斯关于他的争吵。
上一秒前者还在驳斥他,下一秒看到弥赛亚之后,暂停,极有礼节地远远向他弯腰。
然后继续揪住菲塔勒斯的领子,打起来。
阿伽门农:“而且,菲塔勒斯是我的亲虫,我照顾他的遗孀是应有之义。”
8. 无名的墓和被逼停的飞行器
阿伽门农弯腰,伸手,以便让弥赛亚扶着站起来。
视线掠过菲塔勒斯墓碑旁边被擦得干净的无名碑,他问道:“这里是谁?”
弥赛亚的手隔了层手套碰到他的,一触即离。
弥赛亚诧异:“你不知道?”
“菲塔勒斯说,是他的一位至亲。”
菲塔勒斯的至亲,应该也是阿伽门农的至亲才对。
阿伽门农说:“不可能。”
“我和菲塔勒斯的雌雄父多年前正常消亡、身躯化为了尘土,没有遗体,不设墓。”
弥赛亚信口猜测:“或许是你们的哥哥弟弟?”
“没有别的亲兄弟。”
“菲塔勒斯的婚约对象?”
听说菲塔勒斯有一位已故的婚约对象,勉强也算亲虫。
阿伽门农却盯着弥赛亚,脸上有着吞了苍蝇似的扭曲表情。
他斩钉截铁:“不,绝无可能。”
弥赛亚奇怪他的反应:“?”
阿伽门农不自然地移开眼,含糊道:“那位阁下,还没破壳,就已经死了。”
“并且,四年前墓刚立时,菲塔勒斯和我的说辞是,里面是你的一位至亲。”
弥赛亚也说不可能。
虽然他不知道雌雄父是谁、是否有兄弟,但按照旧皇族虫虫喊打的架势,他们不可能四年前才死,死后也必不可能安稳地躺在这里。
那么,里面到底是谁?
两虫面面相觑,俱有些少见的茫然。
菲塔勒斯死了,却给他们留下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菲塔勒斯小时候便如此。”阿伽门农即便在当事虫墓前也毫不留情,板着脸:“藏着事、掖着心思,什么也不说,乐于看虫被支使得团团转。”
“现在死了还这样!”
嘴上指责,最后还是他拍板接了乱摊子,让未知身份的虫可以继续待在家族墓地,正如媒体评价,他有一颗正直的心,方方面面算是个好虫:“让他睡这吧。”
“也算给菲塔勒斯作伴。”
阿伽门农:
“我比菲塔勒斯大几十岁,他的基因等级又高出我很多,我原以为我会比他先消亡。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站在他的墓碑前。”
他面色不显,声调却沉重。
有共同长大的情谊,亲虫死讯带来的悲伤,非一两句“虫有生老病死”能消弭了的。
弥赛亚公式化道:“节哀。”
他实在太过轻淡,以至于阿伽门农加重语气喊了他一句:“弥赛亚阁下。”
弥赛亚对上阿伽门农难以理喻的眼神。
他质问:“你不哀伤吗?
作为菲塔勒斯的雄主,你对他丝毫感情没有吗?”
弥赛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弥赛亚不理解为什么虫们总是这样,天天在他面前说什么喜欢啊、爱啊、感情之类的字眼,好像没有就不能活。
有没有有什么关系呢?
他答应了做菲塔勒斯的雄主,那么就会尽好雄主的义务,跟他上.床、抚慰雌虫受污染的精神海、一起哺育虫崽。
正如如果他答应某虫做炮友,就会换而做好标准的炮友。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事情该这样发展,为什么要搞得一团乱、非想从他这里得到爱呢?
“我以为,起码我在虫前展现出了一个雌君死亡的雄虫的合适姿态。”
“至于哀不哀伤,”头纱在弥赛亚脸上投下浅薄的影,使他的脸越发没有生机。他平静反问:
“我哀不哀伤,你不知道吗?”
阿伽门农一怔。
“看你的态度,你大概已经通过某种能力得知了我的情绪。”
他神色显出些厌倦:“既然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要再次问我呢。”
阿伽门农的手指抽搐似地摩挲了一下,上面还留存着弥赛亚皮肤的触感,
像薄沙粘在指间。
他对薄情倒是毫不掩饰,辩解都懒得辩解。还不知道自己是旧皇族,却已经显现出了旧皇族的特质。
阿伽门农眉头狠狠拧紧,眉心挤出一道沟壑般的皱纹,眼里有浓厚的失望。
他心想。不该、不该对旧皇族的雄虫抱有期望的。
良久,他向弥赛亚欠身,平平道:“抱歉,我失礼了。”
明明神情姿态什么没有变化,却能感觉到他与弥赛亚更生疏了。
阿伽门农公事公办道:
“菲塔勒斯和你结婚时便立了遗嘱,死后所有财产交由你继承。”
“他名下的有专门的办公室打理,会把手续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至于他的资产在族内的部分,我会安排专虫协同你交接。”
“我还有事,先告辞。”
顿了顿:“如果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菲塔勒斯的副官安联系我。”
他转身走,与弥赛亚擦肩而过。
眼角瞥见弥赛亚头上沾了血的头纱和洇湿一片红的手帕。
旧皇族纵然有千般不好,有一个特点无可指摘:幼崽是种族的希望,作为虫族的皇,他们总是会包容爱护幼崽。
据他所知,弥赛亚也是。
料想为了不让虫崽惊慌,他不会把沾了自己血的东西随身带着,会扔掉。
但是,墓园附近没有垃圾清理装置。还要走一段距离。
这样支离的病骨,走两步,就会散架的吧。
阿伽门农想着,停住了脚步。
他周全地示意弥赛亚把头纱手帕交给他:“我来处理。”
接过来之后,指间捏着薄薄的布料,又忍不住道:
“想必你也不想死掉,给菲塔勒斯殉情吧。”
“我没有夸张,你的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我不认可你的寡情,却也不能苟同菲塔勒斯拒绝给你纳雌侍的行为。”
他即便就在菲塔勒斯的墓前,还是说了:
“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话,我建议你找个雌虫好好照顾你。”
——
自动驾驶的飞船驶离了圣地墓园所在的星球,按照既定的航道飞回朗铎星。
飞船里只有弥赛亚和伊莱尔两个,没有仆从。
弥赛亚烦被前扑后拥地跟着。呼呼啦啦一大群虫,“阁下”“阁下”地叫着,本来没注意到他的虫都能硬被这阵仗吸引来了,所以他出行很少带保镖随侍。
伊莱尔有舒服的座位不坐,非要窝在他脚边,像条热烘烘的小狗,闭着眼,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已经睡了很久了。
虫崽嗜睡是正常的吗?
弥赛亚没有自己像伊莱尔这么大时的记忆。
所以他没经验判断虫崽的嗜睡是发育的正常情况,还是生病了。
准备等回到朗铎星了,让家庭医生给伊莱尔检查一下。
遭遇宇宙中的小陨石是常见现象。飞船颠簸,伊莱尔坐得不稳,脸朝下栽去。弥赛亚放出精神力,托住了他。
伊莱尔没摔倒,却被这下弄醒了。他醒了就要贴着弥赛亚,不知道哪来的黏糊劲儿,如果有机会变成雄父身上的挂件,想来他一定会做的。
“雄父,”他叫弥赛亚,一贯的仰视姿态:“怎么办?”
弥赛亚:“什么怎么办?”
“雌父死了。”伊莱尔脸上有着悲伤,更多是迷惘。茫茫的神情笼罩了这张需要雄父引领的虫崽。
“嗯。所以?”
伊莱尔不由自主抠手指,指甲被他抠得坑坑洼洼,边缘渗出血丝。
他显出真切的焦虑和刻板反应,像脱离了实验箱的比格。诚然,是他自己把自己装进实验箱里的。
他喃喃道:“没有雌父,就和电视里放的不一样——就没有雄父想要的,正常、普通的家庭了啊。”
“我们—”
伊莱尔还有话要说,没来得及,汗毛竖起、眼神陡然变得警惕。
他比飞船更先发现危机。
下一秒,飞船内部红光大亮,警报作响。
“警报,不明飞船!”
“警报,距离过近!”
“警报!”
“警报!”
不需要到控制台前,便能看见屏幕上疯狂闪烁的五个红点,代表有着五艘不明飞船,分别从前后左右下,多方位包围了他们。
航图显示他们刚出卡班星的领域。这几艘船选在此时鬣狗一样扑了过来,弥赛亚不会单纯地以为只是巧遇。
他看了伊莱尔一眼,无所谓自己死不死的,但不想虫崽死。
飞船自动向临近星球、航道上其他飞船发出求救信号。
但是有虫正好在附近,并且能在他们被这伙虫追上之前赶来的希望渺茫,弥赛亚需要自救。
弥赛亚无聊时翻过几页飞船手动控制书。
他一边操纵飞船一炮轰向右侧,试图打开一个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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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这飞船是军用的,武器精良、精度和威力卓越。
一边冷静思考盯上他们的这批虫可能是谁。
想打劫的星盗?菲塔勒斯的政敌?发现了他旧皇族身份的暗杀者?
如果幸运地碰到第一个的话,这艘飞船能解决掉。
好吧,不是。
屏幕上右侧红点短暂熄灭一瞬,然后,嘲讽似地再次出现了。
对方的飞船大约也是军用级别的,而且大概率受过专业训练,不然不能在高速堵截中还保持着包围圈的稳步缩小。
那么,试试加速从没有敌机的上方突围呢?
上方…上方更是一张网。
犹如猛然撞上陨石,整个飞船轰得一震,震感令虫双脚发麻,撑着台面才能站住。
方才上方明明没有物体。
不,弥赛亚意识到,不是他们撞上了它,是它主动找上了他们。
它庞大而重,满动力的飞船都被拖得一滞。
它牢牢扒在飞船顶部,甩也甩不掉,并且在弥赛亚精神力的观测中,还在向舷窗移动。
它窥视着他。
是活物。
什么样的活物,能够在高辐射的太空环境中生存?
弥赛亚开始头疼,生理性的反应。诅咒一有风吹草动就出来现存在感。他只能庆幸不是胃疼,不至于一口血喷到屏幕上。
他调出逃生舱。
“进去。”他对伊莱尔说,没有废话。
伊莱尔像一只脊背拱起、哈气的猫,当然不是哈他:“不——我要和雄父在一起。”
弥赛亚的精神力不容置喙地探入他的精神海,强制把他关机了。
几乎在伊莱尔晕了的一瞬,弥赛亚的肩支撑不住地塌下来,像中空的干瘪苹果。
他低头,苍白哆嗦的手指按住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有尖锥在敲。
毫无节奏的痛感。烦躁。疼痛总令虫烦躁。
他按下按钮,逃生舱弹出的同时,飞船反方向加速。
逃生舱被远远抛出,如同抛向大海的漂流瓶。这里在航道附近,搜救虫员会找到伊莱尔的。
几艘敌船没管伊莱尔,闻到血的鲨鱼一样追上了弥赛亚。
弥赛亚反而降低了速度,在他们足够贴近时,侧倾船身,面无表情地拨动操纵杆,带着头顶的活物撞向右侧,动作和他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翻动一页书没差。
在意义上,它们对弥赛亚来说也是一样的。
右侧飞船在身后爆炸。
弥赛亚没有看有没有弹出和伊莱尔一样的逃生舱,也没关注上方的情况。
他的动力系统损坏了。
飞船在追逐中距离卡班星很近了,丧失速度的飞船被引力吸向这颗星球。
天旋地转。
飞船像被引力弹弓弹出的弹珠,像坠落深井,垂直速度越来越快,机身与大气层摩擦,火光像流星。
飞船可以扛住高温与高速,里面的弥赛亚却不能。
不用说与地面接触一瞬间的冲击力,就是现在的机身高频抖动都足以让
弥赛亚散架,肉和骨头绞成滚筒洗衣机里的碎纸。
……
弥赛亚没想到他还活着。
已经到了卡班星地面上。
舱内一片狼藉,但他毫发无损,除了头还在疼。
屏幕显示四艘飞船还在他附近,但没有上前。好像方才行径只是为了追截围堵他、把他逼停,为此不惜可能送命。
这种似曾相识、疯狗一样的做派…
咯吱一声令虫头皮发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飞船特殊金属铸造的、坚固无比的内外壁被穿透。
却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左手。
那只手硬生生破开金属,撕开一个足以虫进入的口子。
接着一只穿着长筒军靴的腿迈进来,鞋底砸出不紧不慢的响声。
身体代替弥赛亚先做出反应,触电感从头贯穿到脚。
对危险的直觉。
“弥弥。”灰发冰蓝眼的雌虫右手手臂骨头弯折,呈现扭曲的角度,是用虫化状态的身体当缓冲,被下坠的飞船撞的。
他的瞳孔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急剧收缩,变成野兽的竖瞳:“逮到你了。”
“特地晚去追悼会,是为了躲开我吗?”
赫尔格伦要笑不笑:“嗯?怕我在你亡夫和宾客们面前强抢你?”
9. 血腥的吻
麻烦。
弥赛亚心道。
很讨厌的麻烦。
如果给他认为烦的事情排序,那么弥赛亚宁可被捆在刑椅上,被迫不动地听数十只虫声泪俱下向他剖白心意,也不想遇到这头疯狗。
卡班星的风与沙俱从被赫尔格伦撕开的破洞灌进飞船。
风声猎猎作响,粗糙的砂砾拍在脸上,浑黄的视野中,唯有赫尔格伦冰蓝色的眼睛发亮,像捕获猎物的狼,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弥弥,为什么不回答?”
他声音低如耳语,玩味道:
“我可是为了不让你久等,早早就走了。”
——然后在弥赛亚参加完追悼会返回朗铎星必经的航道上蹲狩,甚至于支走了巡逻的舰队。
弥赛亚躲着他,赫尔格伦偏要出现在他面前。
“赫尔格伦。”
弥赛亚口中吐出雌虫的名字,于是后者眼睛眯起,瞳仁收缩如针尖:“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自大。”
弥赛亚知道躲不过,也就懒得费力躲了。
他头疼,扶着控制台前的驾驶椅,慢慢坐下了。
手撑着额头,缓缓道:“你算什么东西?还值得我等?”
……算什么东西。
哈,赫尔格伦嗤笑一声,不是讽刺。
算S级雌虫、掌握实权的第一军团上校、帝国的二皇子、虫皇陛下唯一现存的虫子,储君。
B级雄虫虽珍贵仍有几十万数,但赫尔格伦只有一个,是天之骄子,虫尽知道的铁律。赫尔格伦生而高贵、强大,而且自知。
然而面前的小小B级雄虫,弥赛亚,说,你算什么东西。
赫尔格伦一眨不眨盯着弥赛亚。字面上的意思。
当魔花螳螂族过分专注,比如捕猎时,他们会呈现这种状态,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紧锁猎物的每一丝动向,表情的变化、肌肉的颤动,然后选择最合适的时刻,出击,一击毙命。
只有他会这样说,赫尔格伦心想。弥赛亚不在乎。
他明明坐在椅子上,矮半截,仰视着赫尔格伦,却独有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让虫心恨、心痒。
赫尔格伦喉结滚动。
他大步走过去,俯身,手按在椅背上、弥赛亚腮边,阴影以一种包围的姿势笼罩住弥赛亚。
他捉住弥赛亚的手,拉到唇边,隔着手套吻了一下:“你觉得呢?
你觉得我是什么东西?”
他的唇贴着弥赛亚的手背,话语便含混不清:
“你的朋友?”
赫尔格伦的手指探入黑色的手套内,勾住边缘,往下脱。
眼神放肆,直勾勾打量弥赛亚的脸,仿佛剥弥赛亚的手套的同时,目光也把他衣服扒光了。
“你的情虫?”
濡湿的感知覆上弥赛亚赤/裸的指尖。
弥赛亚皱眉:赫尔格伦咬他的手指。
深深地吞吃进去,直到指根,尖牙抵住柔软的指腹,碾磨、舔舐,好像弥赛亚是狗的肉骨头。
赫尔格伦有生有倒刺的长长舌头,舌面刮过指肚、手心时,带来酥麻的触觉,仿佛乱窜的电流。
颤栗感攀上大脑,手臂炸开鸡皮疙瘩。
弥赛亚神经过于敏感了,他像畏光的虫猝然被暴露在光下,以手为中心放射性地半边身体麻木。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瞳孔涣散。
与此同时的,还有缓和的头痛,冻成冰碴子的血液重新奔流,弥赛亚简直能听到它们在血管里欢呼的声音。是的,被安抚的诅咒。
然而,赫尔格伦绝不会是一个上他床的好选择。
弥赛亚要抽回手指,赫尔格伦攥着,不让他抽。
他不比弥赛亚更冷静,嚇嚇喘着粗气,热烈地啃咬弥赛亚的皮肤,充满侵略性的,要把他吞吃入腹。
他幸福得叹息:“还是,差点就结婚的对象?”
弥赛亚,赫尔格伦慢条斯理地咀嚼这三个字,竟然生出了些抓心挠腮的食欲。他咬它们,如同生啖血肉。
弥赛亚,救世主,吃了你的血肉能到达天堂吗?
“炮友。”弥赛亚突然说。
“什么?”赫尔格伦没听清。
弥赛亚重复了一遍,简洁给这段关系下定义:
“炮友。”
“或者,床伴,多夜情对象,性.工具,随便你选哪个。”
赫尔格伦脸上有着滑稽的错愕,犹如被虫照脸锤了一拳。
他反应过来,立即变得愤怒,冰蓝眼睛翻涌雪原上的冰暴,下颌冷硬,握着弥赛亚的手近乎要把他折断:
“你竟敢这样说!你竟敢——”
“那么,”他咬牙切齿,“菲塔勒斯呢?
那只老不死的荡夫、半路横插进来的贱虫,他算什么?”
“算死了的雌君。”
赫尔格伦沉沉睨着弥赛亚。
看他隐约透出毛细血管的薄薄的眼皮、乏味的目光、浓睫毛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目光一寸寸危险地在弥赛亚脸上巡弋,像吸尘器吸过地毯,像鲨鱼循着腥味。
他探查蛛丝马迹,证明弥赛亚在撒谎,弥赛亚在挑衅,弥赛亚试图激怒他。
没有。
一望无际的白。
赫尔格伦意识到弥赛亚只是在陈述事实。
艹。
一瞬间,所有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像大风席卷、连根拔去一切。
怒气超越阈值。
赫尔格伦低下头,吻他,狂烈地。
这几乎不算一个吻了。
赫尔格伦狠狠撕咬弥赛亚的唇,舌头撬开他的齿缝,梭巡,舔他敏感的上颚,占满他的口间喉间。
他骨折的另一只手捧住弥赛亚的后脑勺,把他用力压向他,血腥味和刺痛在他们传递,来回。
他如愿看见弥赛亚肩膀抽动,倒喘了一口气,喉咙挤出细小的声音,像哽咽。潮红攀附他的面颊,艳得惊虫。
赫尔格伦要很勉强才能克制住想把他吃下去的欲望。
“…放开。”
弥赛亚挥开赫尔格伦的手,受到了阻力,但还好,没有很多,没有像赫尔格伦墙一样的胸膛般推不动。多亏了他手臂的受伤。强悍的躯体正在自愈,显然还没好透。
弥赛亚从溺水的窒息中浮出水面,第一句话便是命令:“松手。”
“不。”赫尔格伦断然拒绝。
一巴掌抽上他的脸。
赫尔格伦眼神清醒了一秒。
也只是一秒。
他晃了晃头。
不痛不痒。
“好凶。”赫尔格伦喟叹了一句。
然后单只手扣住弥赛亚的手腕,把他的双臂折到背后。
他咧开嘴,森然:“好软。”指弥赛亚的唇。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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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压眼显得凶相,眼神更令虫不寒而栗:
“该死的菲塔勒斯怎么勾引你的,把你弄成现在这幅样子。”
虫神知道他和弥赛亚初次见面时,后者才是个发育期的少年,顺直的头发、素着脸,纯洁得像个猫崽子。
至于后来弥赛亚捅了他致命的一刀,几近把他的虫核剖开,害他每逢阴雨天心脏便钝痛——那都怪菲塔勒斯,菲塔勒斯给他带坏了。
赫尔格伦全然令自己忘记了弥赛亚那时还不认识菲塔勒斯。
而现在呢?看看他的猫崽被变成了什么样子!
成熟的、颓丧的、寡淡又靡艳的…相反意义的词居然可以用到一只虫身上。
他和菲塔勒斯睡了多少次?一定很多。赫尔格伦知道弥赛亚的病,大约是某种基因缺陷,或者心理疾病,谁知道呢,私虫医生也给不出个定论。
不管怎样,弥赛亚需要雌虫——赫尔格伦确信,菲塔勒斯就是据此趁虚而入。
这只心思叵测的虫、笑里藏刀的老阴批、装得光风霁月的装货、不要脸的小三!
是赫尔格伦捡到了弥赛亚,他合该是他的!
亲吻弥赛亚、和他上床、给他生虫崽的合该是赫尔格伦。赫尔格伦会把他的猫崽养成想要的样子—
“收起你意淫的恶心念头。”
弥赛亚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呵斥道。
赫尔格伦不。
他俯身,又想亲。
于是又是一巴掌。
这次是精神力。
仿佛子弹射穿头颅,后坐力带得赫尔格伦的脑袋猛地一偏。
脸上浮现一条鲜明可见的屈辱红印。
弥赛亚:“从我身上起开。”
赫尔格伦极慢地一点一点转回头,像齿轮生锈的机器。
他嘴角往上,居然笑了。满嘴血,口腔出的血渗进白的牙缝,毛骨悚然。
“凭什么?
你允许菲塔勒斯和你睡,却不允许我想。”
“哈,但是他死了。”
“死得太好了。”
赫尔格伦表情危险,手探入弥赛亚丧服衣摆间,贪婪地、变本加厉地向上: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恶心念头?”
弥赛亚:“想活着的恶心念头。”
精神力细线勒住赫尔格伦的脖子,将他掼倒。
拎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撞。
嘎吱嘎吱,是赫尔格伦的喉咙被勒紧,挤压到窒息、气管破碎发出的声音。
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撞出一圈血迹,灰毛被血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
就这样赫尔格伦还不放开他,弥赛亚被他拉着,扑倒、跌在他身上。
对上赫尔格伦恶劣的眼神。
他下身,黑色的军装裤子支起可疑的鼓包。
——他硬了。
匪夷所思。
欣赏到弥赛亚毕生难得一见的惊愕表情,赫尔格伦仰面躺在地上,半边脸糊在血污里,爆发出大笑。
他腰腹一个用力,挣脱束缚,翻身把弥赛亚压在身下。
膝盖抵进弥赛亚腿间。
两虫的衣服在刚才的纠缠间已经凌乱。
赫尔格伦领口大开,露出一道深深伤痕的胸膛,乳.头处由两颗刻有彼此名字的戒指改造成的乳.钉。
“弥弥,”他目不别视地紧盯着弥赛亚,问:“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