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往事为你千千万万遍》
1. 第 1 章
第一章开学
石狮的九月,热得像蒸笼。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三中门口的老榕树下,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打量眼前这所他将要待三年的学校。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条。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别着几个黄字:“热烈欢迎2006级初一新生”。横幅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最后一个“生”字歪到了一边,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石狮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风大。从台湾海峡灌过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儿,一年四季呼呼地刮。杨晓东从小在这风里长大,早就习惯了。他爸在服装城的工厂里做裁剪工,他妈在九二路那边的鞋厂踩缝纫机,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三千块,供他上学已经吃力得很。
“晓东——”
身后有人喊他。杨晓东回头,看见一个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男生蹬着自行车冲过来,车后座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是他小学同学,蔡小勇。
“你龟儿子才来?”杨晓东骂了一句。
蔡小勇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说:“我妈非让我带一床棉被,说住宿舍冷。他妈的九月天,冷个屁!”
杨晓东看了一眼蔡小勇车后座那个蛇皮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车篮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没说话。
他不住校。他家就在八七路那边的巷子里,骑自行车到学校也就二十分钟。住宿费一学期三百块,他妈说能省就省。
两个人推着车进了校门。
三中的校园不大,一进门就是一个水泥地的操场,操场边上一排芒果树,树荫底下三三两两站着来报到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操场正对面是一栋四层的白色教学楼,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教学楼顶竖着四个大字:“石狮三中”,其中的“三”字少了一横,远远看去像是“石狮二中”。
“这学校真破。”蔡小勇嘀咕了一句。
杨晓东没吭声。他不在乎学校破不破。他爸说了,能考上三中就不错了,要不是小学毕业考他超常发挥,这会儿就该去八七路那边的服装厂当学徒了。
两个人把车停在操场边的车棚里,然后按照校门口贴的通知,先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看分班。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都是伸长脖子往前挤的新生和家长。杨晓东个子不算高,但从小在巷子里打架练出来的身板结实得很,他侧着身子就往里面挤。
“让一下,让一下。”
他挤到前面,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
初一,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初一(五)班。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杨晓东。
他正要往外退,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名单的下面——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个名字,就排在名单的第十五个。
王雅雅。
杨晓东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都会觉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排在名单上的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他人生的全部轨迹都撞得粉碎。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听起来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名字,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而此刻,十四岁的杨晓东只是站在九月的燥热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名字真他妈好听。
“晓东,你几班?”蔡小勇在外围喊。
杨晓东回过神来,钻出人群。
“五班。你呢?”
“八班。妈的,又没分到一起。”蔡小勇一脸沮丧。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旁边几个男生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没有?咱们这届来了个女生,长得贼漂亮。”
“真的假的?哪个班的?”
“不知道,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穿着白裙子,她爸妈开一辆黑色轿车送她来的。那车,啧啧,一看就是有钱人。”
“白裙子?开学第一天穿裙子,装什么装。”
杨晓东顺着那几个男生张望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了,去教室。”他推了蔡小勇一把。
初一(五)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杨晓东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半的人。他扫了一眼,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这个位子好。能看见走廊,能看见操场,还能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榕树。最重要的是,靠墙,有安全感。
杨晓东从小在八七路的巷子里长大,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住满了从外地来石狮打工的人家。四川的、江西的、安徽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大人们白天去服装厂鞋厂做工,晚上回来喝酒打牌,喝了酒就打老婆打孩子。杨晓东他爸也打他,只不过不打他妈。他爸嫌他妈挣得少,他妈嫌他爸没本事,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急眼了就砸东西,砸完了他妈就哭,他爸就摔门出去喝酒。
杨晓东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比别人狠。
他在巷子里打架,在学校里也打架。从小学一年级打到六年级,打出了名,也打出了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躲,知道鼻梁骨被打断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一拳砸在人胃上对方会弯腰吐酸水。
他妈为此没少去学校赔礼道歉,他爸知道了就抽出皮带揍他。但杨晓东不在乎。挨打挨多了,皮就厚了。皮厚了,就不疼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到课桌外面,闭着眼睛养神。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找座位,互相打招呼,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突然,杨晓东感觉身边的嘈杂声小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突然的安静,而是像退潮一样,从教室前门开始,声音一层一层地低下去。
他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见了她。
很多年后,当杨晓东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就是这个九月的早晨,十四岁的王雅雅站在初一(五)班教室门口的样子。
她那天确实穿着一条白裙子。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白裙子。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条淡蓝色的发带绑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是石狮这种地方能养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抿着,有一点点紧张的弧度。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
她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心脏那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震得他浑身都麻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
王雅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闹哄哄的场景,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晓东旁边那个空位上。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弯下腰,声音很轻很轻地问:“同学,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杨晓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脸也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活到十四岁,打架挨揍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没……没人。”他憋出两个字,声音都是飘的。
“谢谢。”王雅雅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就这么在他旁边坐下了。
杨晓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了。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他妈用的那种便宜的花露水,是一种很干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气。
他偷偷地、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王雅雅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她的书包是那种米白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杨晓东不认识。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课桌上,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放在课本旁边。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晓东把自己的手缩到了桌子底下。
他的手又黑又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自行车链条时留下的机油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这个词是他小学语文老师教过的,他一直觉得这词矫情。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开学第一天的程序很简单。班主任来教室点名,发课本,排座位,然后交代了一大堆校规校纪,什么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打架斗殴不准谈恋爱。说到“不准谈恋爱”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起哄,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班主任姓陈,叫陈国栋,四十来岁,教数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他扫一眼全班,目光在几个看起来就刺头的男生身上多停了几秒,其中就包括杨晓东。
“座位就按现在这样坐。”陈国栋说,“以后定期轮换。”
杨晓东心里一下子炸开了花。
他不用换位子。王雅雅还是坐在他旁边。
他低着头,拼命压住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肯定很傻,但他管不住。
发课本的时候,王雅雅那边的书传过来,她转身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杨晓东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王雅雅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桌角,然后又转回去了。
杨晓东盯着桌上那摞崭新的课本,发了很久的呆。
课本的封面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写上了班级、座号。写到一半,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
王雅雅。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课桌最里面。他的脸又红了,心跳得咚咚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王雅雅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才赶紧跟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杨晓东叫不出车的牌子,但他知道那车很贵。在石狮这种满地摩托车的地方,开得起这种轿车的人家,非富即贵。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车边,看见王雅雅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他拉开车门,让王雅雅坐进去,然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校门。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什么呢?”蔡小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辆车啊。刚才我听说,那个女的她爸是开服装厂的,大老板,家里很有钱。”
杨晓东没说话。
“走不走?去吃面线糊。”蔡小勇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校门。九月傍晚的石狮,海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杨晓东骑在车上,脑子里却还全是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想起她手指碰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活了十四年,头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让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又软绵绵的使不出来。他想大声喊,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你发什么呆?”蔡小勇在前面喊他。
杨晓东回过神来,猛地蹬了几下脚踏板追了上去。
“没发呆。”
“骗鬼呢。从教室出来你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蔡小勇斜着眼睛看他,“怎么着,看上哪个女的了?”
“滚蛋。”
“肯定是。让我猜猜——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对对对,就是坐你旁边那个穿白裙子的。我放学的时候特意过来看了一眼,那女的确实长得可以。”
杨晓东一脚踹过去,蔡小勇躲开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好远。
“妈的,被我说中了!”蔡小勇哈哈大笑。
杨晓东没再理他,闷头往前骑。
他想,她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吧。她是大小姐,家里那么有钱,长得那么好看。而他呢,一个穷工人的儿子,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衣服是去年买的,已经洗得领口都松了。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可是她今天就坐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杨晓东想,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初一(五)班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杨晓东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把自己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不放过。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的,可现在,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校服是不是干净,头发是不是整齐,指甲缝里还有没有机油。
他妈都纳闷了,以为他转性了。
上课的时候,杨晓东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王雅雅。
他发现她听课特别认真。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他发现她不爱说话。下课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趴在桌上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发现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惜她很少笑。
开学一个多星期了,杨晓东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借过一下。”
“谢谢。”
“你的书掉了。”
“老师刚才说作业是哪几页?”
就是这些。
他不敢多跟她说话。每次想要开口,心跳就快得不行,脸就先红了起来。他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样挺窝囊的。他杨晓东在八七路那片打架从来没怂过,可面对一个女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真他妈的没出息。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班主任陈国栋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咱们班和其他班一起,到操场东边那块空地上去拔草。开学前学校没来得及清理,现在杂草长得太高了,影响校园环境。每人带一副手套,班长负责组织一下。”
教室里一片哀嚎。
石狮的九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这种天气去操场拔草,想想都受罪。
但杨晓东心里却隐隐地期待起来。
拔草的时候,是不是能跟她说上话?
星期一一早,果然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石狮都烤得发烫。才早上八点,操场上的水泥地就已经开始往上冒热气了。
陈国栋领着全班来到操场东边的空地。那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有些草叶子边缘锋利得很,一不小心就能在手上拉一道口子。
“两人一组,一个拔草,一个装袋。互相配合。”陈国栋安排道。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一组。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王雅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杨晓东,咱俩一组行吗?”
她说出他名字的时候,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记得他的名字。
她叫他“杨晓东”。
“行……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雅雅拿起一个编织袋,跟他一起走到一片杂草前。她弯下腰,伸手去拔一棵狗尾巴草,拔了两下没拔动。
“我来。”杨晓东赶紧蹲下去,一把攥住那棵草的根部,猛地一用力,连根拔起,带出一大块泥土。
“你力气好大。”王雅雅说。
杨晓东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草……这个草得从根上拔。”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从上面拽容易断,还划手。”
“哦。”王雅雅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握住一棵草的根部,用力一拔。
草没拔出来,她倒是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晓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别拔了,”他说,“你装袋就行。我来拔。”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太累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王雅雅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像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你说话真好玩。”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闷头拔草。
他拔得飞快。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草根带着泥土被连根拽出来,甩一甩土,然后扔进王雅雅撑开的编织袋里。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有几处被草叶划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也不觉得疼。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气过。
王雅雅蹲在旁边撑着袋子,看他拔草看得有些呆住了。
“你手上流血了。”她突然说。
“没事。”
“等一下。”王雅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一下。”
杨晓东接过纸巾。那是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跟他之前闻到的她身上的香气一样。他舍不得用,把纸巾小心地塞进口袋,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干嘛不用纸巾?”
“浪费。”
王雅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奇怪。”
杨晓东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说自己土,只好低着头继续拔草。
一个上午下来,他们组拔的草堆了满满三个编织袋,是全班最多的。陈国栋表扬了他们,杨晓东站在那儿挠着后脑勺傻笑,王雅雅站在他旁边,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白裙子也沾上了泥土和草屑。
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大概是杨晓东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
回到教室之后,杨晓东偷偷地把口袋里那张纸巾拿出来,摊平了,夹在了语文课本里。
纸巾上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活了十四年,收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傻笑。
他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车,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道多久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垃圾、油烟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他觉得今天这条巷子都比平时顺眼多了。
他把车停在自家楼下。说是楼下,其实就是一个老旧的五层筒子楼,他家在三楼,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也没人换,墙上到处是小孩用粉笔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哼着歌上了楼,推开门,家里的场景让他一下子就收起了笑脸。
他爸杨建国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光着膀子,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爸四十岁不到,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长年在服装厂里弯腰裁剪,背都驼了,脸上是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表情。
他妈李秀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闽南语新闻,播音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也没人听。
“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妈突然开口,声音小心翼翼,“能不能多给我两百?晓东上初中了,花销大,校服、书本费、资料费……”
“哪有钱?”他爸灌了一口啤酒,声音很冲,“厂里这两个月订单少,工资都拖了二十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
“别可是了。供他上学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钱。
没钱。
哪有钱。
钱从哪里来。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爸不是这么穷,他妈不是这么累,他是不是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放学了去打打篮球、玩玩游戏,而不是一回家就要帮忙做家务,暑假还要去服装厂打零工。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刚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他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
他想起今天王雅雅递给他的那张纸巾。
他想起她的笑容。
他想起她说“你说话真好玩”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夹着纸巾的那一页。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干干净净的,跟他这个乱七八糟的家格格不入。
他轻轻地把纸巾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味已经很淡了。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纸巾重新夹好,把语文课本放回书包里,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她。
想她明天会穿什么衣服。想她明天会不会跟自己说话。想她明天会不会再笑一次。
他在黑暗里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窗外,石狮的夜风呼呼地刮着,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声和几声狗叫。筒子楼的隔音很差,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间或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杨晓东就在这片嘈杂里,想着一个名字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女孩,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王雅雅坐在学校操场边的芒果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条白裙子,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梦里她说了什么,他醒来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笑容。
后来,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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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疼痛、绝望的日子里,杨晓东总是会想起这个梦。
这个他十四岁那年秋天,做过的第一个关于她的梦。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杨晓东第一次跟人打架了。
不是他惹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王雅雅。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有的去打篮球,有的去小卖部买饮料,有的三五成群地蹲在树荫下吹牛。
杨晓东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操场边上的乒乓球台那里围了一圈人。
他没在意。学校里到处都是这种成群结队凑热闹的场面。
但他走过去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让开。”
是王雅雅。
杨晓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乒乓球台那边走过去。
人堆里,王雅雅站在乒乓球台边上,被三四个男生围住了。为首的那个杨晓东认识,是六班的,叫施春杰,在年级里出了名的混子。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长了一脸横肉,仗着他表哥是初三的一个大哥,在初一横着走。
施能讲站在他旁边,是他的跟班,瘦高个,长了一张猴子脸,笑起来贼眉鼠眼的。
“别走啊美女,”施春杰嬉皮笑脸地拦在王雅雅面前,“交个朋友嘛。我请你喝饮料。”
“不用了,谢谢。”王雅雅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平静,但杨晓东看到她的手攥得很紧。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施春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王雅雅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乒乓球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杨晓东看见王雅雅的眼眶红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挡在了王雅雅身前。
“干什么?”他盯着施春杰,声音低低的。
施春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关你屁事?”
“她是我同学。”杨晓东说,“你们让开。”
“哟呵,”施春杰笑了,“英雄救美啊?”他转头对施能讲说,“看见没,初一的小屁孩也学人家英雄救美。”
施能讲跟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施春杰往前走了一步,跟杨晓东面对面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杨晓东说,“也不想知道。”
施春杰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找揍是不是?”
杨晓东没有退。他从小在巷子里打架打到大,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气势。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丈。
“你们让开,”他又说了一遍,“让开路,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要是不让呢?”
“那你试试。”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看好戏。
然后施春杰动了。
他右手猛地推了杨晓东一把,想把对方推个趔趄。这一招他用了无数遍,一般人被他这么一推,要么后退好几步,要么直接摔倒。
但杨晓东不是一般人。
他的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施春杰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杨晓东动了。
他不是一个会被动挨打的人。他爸教过他,他巷子里的兄弟教过他——打架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对方已经动手了,你就不能再犹豫。
他右拳猛地砸在施春杰的肚子上。
这一拳他没有收力。打群架打多了的人都知道,你收力,对方不会领你的情,反而会抓住机会往死里揍你。
施春杰闷哼一声,弓起了腰。杨晓东紧接着一膝盖顶上去,撞在他的胸口,然后一脚踹过去,把他踹得跌坐在地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施能讲愣了一下,然后怪叫着冲上来。杨晓东侧身躲过他的拳头,一个肘击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踉跄了好几步。
“走。”杨晓东转过身,拉着王雅雅的手腕,把她从乒乓球台边拉了出来。
王雅雅被他拉着一路小跑,穿过操场,穿过芒果树荫,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
杨晓东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腕,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后怕。他刚才完全是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施春杰。
施春杰不是好惹的。
但他不后悔。
“你……你没事吧?”王雅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点颤抖。
杨晓东转过身,看见她靠着墙壁站着,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没事。”他说。
“你手流血了。”
杨晓东低头一看,右手的手背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大概是刚才那一拳砸在施春杰肚子上的时候蹭破的。
“小伤。”他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王雅雅突然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按在伤口上。
杨晓东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很软,跟他的手完全不一样。她低着头,仔细地帮他把伤口上的土擦掉,然后叠了叠纸巾,压住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不用。”
“那些人……他们经常这样吗?”
杨晓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不太清楚施春杰那帮人之前有没有骚扰过别的女生。但他知道,在石狮三中,这种事不少见。那些在学校里横着走的混子,欺负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以后他们要是再找你,”他说,“你跟我说。”
王雅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也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被逗笑了的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你这人真傻。”
杨晓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杨晓东故意落后了几步,看着她走进教室,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把手背上那张带血的纸巾小心地叠好,又塞进了口袋里。
那张纸巾,后来他一直留着。
和之前那张夹在语文书里的一起,成了他那年秋天最珍贵的收藏。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在教学楼门口被陈国栋叫住了。
“杨晓东,来办公室一下。”
他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了施春杰和施能讲,两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鼻青脸肿,恶狠狠地瞪着他。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做办公室的人。那是施春杰的家长。
陈国栋坐下来,看了杨晓东一眼。
“说说是怎么回事。”
杨晓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们骚扰我班同学。”
“你放屁!”施春杰的家长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你们学校就是这么管学生的?”
陈国栋没理他,看着杨晓东问:“骚扰谁?”
“王雅雅。”
陈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王雅雅这个名字,开学第一天他就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王雅雅他爸王华春是石狮本地一家中型服装厂的老板,在家长信息表上填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跟别的家长都不一样。开学的家长会,王华春是开着黑色轿车来的,在校门口跟校长握了手。
这件事不好办。
“施春杰,”陈国栋转向施春杰,“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施春杰梗着脖子,“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这傻逼上来就打人。”
“你他妈骂谁呢?”杨晓东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骂你呢!怎样?”
“行了!”陈国栋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最后的结果是,杨晓东和施春杰各写一份检查,下周一班会课上念。施能讲因为没怎么动手,只被口头警告了一下。
“这不公平!”施春杰的家长叫起来,“我儿子是被打的!”
“你儿子先动的手。”陈国栋说,“操场上有监控,你要看吗?”
施春杰的家长不吭声了。
杨晓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王雅雅。
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书包,好像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没事吧?”她站起来,一脸的担心,“老师骂你了吗?”
“没事。”杨晓东心里一暖,“就写个检查。你怎么没回去?”
“我爸今天厂里有事,要晚点来接我。”王雅雅说,“我等你。”
就三个字——“我等你”——让杨晓东的心跳得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快。
她等的是他。
“走吧,”他说,“我陪你到校门口等。”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照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像是镀了一层金。操场上有几个住校的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响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杨晓东。”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晓东愣了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答案可以选。可以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可以说“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但他不想骗她。
他在晚霞的余光里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眼睛里好像装着一整片星空。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有点沙哑,有点发抖,“我不想看你被欺负。”
王雅雅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杨晓东,你跟别人不一样。”
杨晓东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大概是他长到十四岁,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王雅雅跟他说了声再见,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离去。
杨晓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海风呼啸的暮色里,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暖洋洋的,又酸酸的。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跟任何人打架。
挨任何骂。
受任何委屈。
只要她好。
十四岁的杨晓东站在石狮九月燥热的风里,把那两个带血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在心里许下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誓言。
他要保护她。
谁都别想欺负她。
谁都不行。
风吹过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吹得树叶沙沙地响。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涛声,夹在海风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但那时的杨晓东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的青春,从今天起,正式开始燃烧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团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它会一直烧,一直烧,直到把他自己,烧成一捧灰烬。
2. 第 2 章
第二章雨夜
施春杰的报复来得比杨晓东预想的要快。
那场乒乓球台边的冲突过去不到一个星期,一个周四的下午,杨晓东被堵了。
那天放学后,他留在教室里补数学作业。陈国栋说了,作业再不交,就叫家长。杨晓东不怕他爸的皮带,但他妈会哭。他最怕他妈哭。
等他写完作业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住校生都去了食堂,走读生早就走光了。海风刮过来,吹得操场边那排芒果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杨晓东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车棚拐角的地方,他就觉得不对劲。
五个人。
从乒乓球台后面、从花坛边上、从教学楼的阴影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施春杰走在最前面,施能讲跟在他旁边。另外三个杨晓东不认识,看校服也是初一的,应该是施春杰班上的。
“等你半天了。”施春杰嘴角翘着,脸上那副笑让杨晓东想起巷子里那些吃醉酒的赌鬼,“上个星期的事,咱俩是不是该算算了?”
杨晓东把自行车支好,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车后座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一点都没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八七路长大的孩子都懂一个道理:架打赢了不算完,对方服软了才算完。不服软,那就接着打,打到服为止。
“你想怎么算?”他问。
“跪下来叫声哥,上次的事就算了。”施春杰歪着头,一副吃定了他的表情。
“要是我不跪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施春杰一摆手,五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车棚的铁柱子上。这是他打架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背后不能留人。在巷子里打架,被人从后面偷袭是最危险的,他见过有人被一板砖拍在后脑勺上,当场就倒下去没再起来。
“上次一个人打不过,”杨晓东盯着施春杰的眼睛,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这次叫了四个爹来帮忙?”
施春杰脸上的笑僵住了。
“嘴硬是吧?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他使了个眼色,施能讲和另外一个男生从左边包过来,另外两个从右边围上来。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躲不掉了。一个人对五个,他又不是李小龙,不可能打赢。但他杨晓东在八七路混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怕打架。打架这种事,不看你赢不赢,看你怕不怕。你不怕,对方心里就发怵。你怂了,今天挨一顿打,明天还有十顿等着你。
施能讲第一个冲上来。
杨晓东早有准备。施能讲这人不经打,上次在乒乓球台被他一下肘击就打趴了,这次学乖了,手里拎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
杨晓东侧身躲过第一棍,一把握住施能讲的手腕,使劲一拧。施能讲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掉在地上。杨晓东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施能讲弯下腰,被他一脚踹开。
但就在他踹开施能讲的同时,施春杰的拳头到了。
这一拳砸在杨晓东的左脸上,力道不小。杨晓东脑袋“嗡”了一下,嘴里立刻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铁柱子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右边的两个人也围上来了。
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一脚踹在他腿上。
杨晓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把身体缩起来,护住要害——这是他在巷子里挨了无数次打学会的。让人打,但不能让人打坏。肋骨、后脑、裆部,这三个地方必须护住。其他的地方,皮肉伤,疼两天就过去了。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杨晓东蜷缩在铁柱子下面,用手臂护着头,膝盖顶在胸前护着肚子。施春杰的皮鞋踢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服不服?”施春杰喘着粗气问。
杨晓东没吭声。
“我问你服不服!”
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杨晓东突然松开了护着头的手臂。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进施春杰的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他右手从地上摸到了施能讲掉的那根木棍,抡圆了砸在施春杰的胳膊上。
施春杰疼得嗷的一声叫。
另外几个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人敢往上冲。
杨晓东靠着铁柱子站着,嘴角淌着血,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根木棍,像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狗。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脸上青了好几块,身上到处都是土。
但他没有倒下。
“再来啊。”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来,今天你们不打死我,明天我一个个找你们算账。”
那四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一般人被五个人围住,早就服软了,跪下来叫声哥,挨两下就过去了。可这家伙,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站起来。
施春杰捂着自己的胳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其实也不想把事闹大。校内打架,只要不出大事,学校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真把人打坏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他妈的是个疯子。”施春杰骂了一句。
“对,”杨晓东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瘆人,“我就是个疯子。所以你们以后最好离她远一点。否则我疯起来,我自己都怕。”
施春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
“走。”
他转身走了。
施能讲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剜了杨晓东一眼,跟在施春杰后面跑了。另外三个人也散了。
操场上又只剩下杨晓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等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地把木棍放下来。
疼。
浑身上下都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衣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裤子上全是土,膝盖那里磨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渗着血的皮肤。他把手伸进嘴里摸了摸,还好,牙齿没松,就是腮帮子内侧被牙齿磕破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扶着铁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然后弯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又把书包重新背好。
他没有马上回家。
他先去了教学楼一楼的厕所。厕所里有一面破了角的镜子,他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
左脸肿了,嘴角破了,颧骨那里青了一大块。他用凉水冲了冲脸,把嘴角的血迹洗干净,又把头发弄湿了往后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他书包里常年备着这玩意儿,打架专用的——对着镜子把眉骨上一道小口子贴上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伤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才走出厕所,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他的自行车还没出校门,远远地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身影。
杨晓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王雅雅背着她那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站在榕树下的阴影里,朝他这边张望着。
她怎么还没走?
杨晓东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用车棚的阴影遮住自己脸上的伤。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可她已经看到他了。
王雅雅从榕树下走出来,快步朝他走过来。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杨晓东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借着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她的声音发着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杨晓东把脸别到一边去。
“没事。骑车摔的。”
“你骗人。”王雅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听过的急切和生气,“摔能摔成这样?”
她伸手去碰他肿起来的脸颊。
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
“真没事。”他说,“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爸今天来晚了。”王雅雅说,“我在等他。”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也等你。”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又是这三个字。
“我等你”。
他活了十四年,他妈等过他放学,他爸从来没等过他。这个女人,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等了他两次了。
“别等我了。”杨晓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走吧。”
“杨晓东。”王雅雅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看着我的眼睛。”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是不是上星期那些人?”她问,“是不是因为我?”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发现自己撒不了谎。
“跟你没关系。”他最后说,“是我自己跟他们有过节。”
“你骗人。”王雅雅的眼眶突然红了,“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认识他们。”
杨晓东慌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在巷子里被人追着砍都不怕,但此刻看到一个女生红了眼眶,他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给她递纸巾,一摸口袋,掏出来的是那张之前她给他擦血用的、已经沾了血迹的纸巾。他赶紧塞回去,又在另一个口袋里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
王雅雅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眶,倔强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像是有一团气堵在那里。
“疼不疼?”她轻轻地问。
“不疼。”杨晓东扯出一个笑容,“真不疼。我以前打架比这狠多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什么叫“以前打架比这狠多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自己是个混混吗?
但王雅雅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个。她低下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我妈给我备的,”她把药盒打开,里面装着创可贴、碘伏棉签、止痛药之类的东西,“她说在学校磕了碰了好用。你过来。”
她拧开一瓶碘伏,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药水,然后踮起脚尖来够杨晓东眉骨上的那道口子。
杨晓东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她的手指很凉,很轻,跟上次一模一样。她把创可贴贴在他眉骨上的时候,凑得很近,近到杨晓东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她鼻尖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
“你别再打架了。”她一边贴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弄疼他,“他们打你,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我爸。我爸认识很多人,他可以……”
“不要告诉你爸。”杨晓东打断她。
“为什么?”
“不要告诉你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谁都不要告诉。”
他没办法跟她解释。他从小在八七路长大,那里的规矩跟她的世界不一样。在那里,你被人打了,要么自己打回去,要么认怂,没有第三条路。告诉老师、告诉家长,那是小孩子的做法。在这里,告状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而且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
王雅雅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把创可贴贴好,又把药盒合上,放回书包里。
“你以后小心一点。”她说。
“嗯。”
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路边,王雅雅他爸王华春摇下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路灯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杨晓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份量。
“我爸来了。”王雅雅说,“我先走了。”
她朝杨晓东摆了摆手,转身朝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喊了一声:“杨晓东!”
“啊?”
“明天见!”
她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很用力,好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似的。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摸了摸眉骨上那个创可贴,傻笑了很久。
脸颊还是疼的,肋骨还是疼的,身上到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他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下,拐上了回家的路。海风呼呼地灌进他破了的校服里,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谈恋爱。
他只知道,他愿意为了那个女孩去打架。
打完架之后,身上再疼,她一句“疼不疼”,就值了。
二
回到家的时候,他爸不在。客厅里的灯黑着,只有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他妈李秀琴坐在饭桌旁边择菜,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把空心菜。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伤。
她的手抖了一下,菜叶子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又打架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晓东没说话,把书包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在饭桌前坐下来。
李秀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为这个儿子哭过太多次了,眼泪早就不值钱了。
“跟谁打的?”她问。
“同学。”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秀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菜放下,起身去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红药水瓶子。她走到杨晓东面前,拧开瓶盖,用药棉蘸着红药水,轻轻地往他脸上的伤口上抹。
红药水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杨晓东一动不动。
“晓东,”李秀琴一边抹药一边说,声音哑哑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老打架了?妈怕,妈真的怕。怕哪天……”
她说不下去了。
杨晓东看着他妈。他妈今年才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在鞋厂踩了十几年的缝纫机,腰早就弯了,背也驼了,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眼。她的一辈子都在那台轰隆隆的缝纫机前面度过,踩啊踩,踩出了他的学费,踩出了他的校服,踩出了这个家微薄的吃穿用度。
“妈,”他说,“我没事。”
李秀琴没再说什么。她把红药水涂好,又去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吃了早点睡。”
杨晓东低头扒饭。菜是空心菜和酱油水煮的花蛤,是最便宜的那种。他吃得很慢,因为腮帮子内侧破了,每嚼一下都疼。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上还是很疼。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躺下来了,那些伤口的疼痛才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可能是被踢伤了。腿上青了一大块,膝盖也肿了。手指关节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
但他在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王雅雅。
想她站在路灯下踮起脚尖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想她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时那一瞬间的触感。想她喊出那句“明天见”时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开夹着那两张纸巾的那一页。
两张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一张是拔草那天她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另一张是第一次打架时她给他擦血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杨晓东把两张纸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叠好,重新夹回书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他没办法。
那两张纸巾是他跟她之间仅有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除了这两张纸巾,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他跟那个名字像童谣一样的女孩之间,真的有过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微小的交集。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他妈压抑的咳嗽声。听见楼下巷子里醉汉的骂街声。听见远处夜市的音响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闽南语歌曲。
石狮的夜晚,永远嘈杂而喧嚣。
但杨晓东觉得自己心里很安静。
因为那个女孩说了“明天见”。
明天,他还能见到她。
三
施春杰说的那个表哥,在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出现在了杨晓东面前。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有一个大课间。杨晓东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在操场上被几个初三的拦住了。
为首的那个人又高又壮,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他的头发染成了黄褐色,在一群黑色头发的学生中间格外扎眼。杨晓东认得他,他叫施文龙,在学校里挺有名,据说是跟校外的混混有来往。
施春杰站在施文龙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就是杨晓东?”施文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是。”杨晓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听说你挺能打的。一个人打五个?”施文龙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杨晓东觉得不舒服,“挺狂啊。”
杨晓东没说话。
“今天放学,操场后面,我等你。”施文龙说,“咱俩单练。你要是赢了,以后我保证施春杰不找你麻烦。你要是输了,跪下来叫声龙哥,以后见了我绕道走。怎么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
杨晓东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不是施文龙的对手。不是一个量级的。施文龙比他高半个头,体重至少比他多三十斤,而且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那种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压迫感。
但他不能跑。
在学校里,一旦你跑了一次,所有人都会记住。以后你在走廊上走路,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行。”他说。
施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力道不小,杨晓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有种。”施文龙笑了笑,“放学别走。”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了。
杨晓东往教学楼走,走到半路,胳膊被人拽住了。
是王雅雅。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你不能去。”她说。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能去。那个施文龙我听说过,他上学期把一个初二的门牙都打掉了。你会被他打死的。”
“打不死。”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挨几下的事。”
“你疯了!”王雅雅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旁边的同学都朝这边看过来。她意识到了,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一点都没减,“杨晓东,你听我的行不行?去告诉陈老师,让他来处理。你没必要去跟他打,这根本就不是公平的……”
“你觉得老师管得了吗?”杨晓东看着她,“施文龙这种人在学校混了三年,老师不知道他什么德行?要管早就管了。”
王雅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
“你放心吧。”杨晓东笑了一下,“打不过我就跑。我跑得快。”
他松开她的手,朝教学楼走去。
王雅雅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海面上飘来大片的乌云,把整个石狮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暗里。风很大,吹得操场边的芒果树东倒西歪,叶片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鸟。
要下雨了。
杨晓东走出教学楼,往操场后面的那片空地走去。
那片空地在学校的最后面,紧挨着围墙,旁边是废弃的旧教具仓库。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课桌椅,是个天然的斗殴场所。学校里的架,有一大半是在这里打的。
施文龙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施春杰站在他后面,旁边还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有初三的,也有初一初二的。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施文龙朝他勾了勾手指。
“来。”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他走过去。
他走了三步。
然后有人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干什么!”
是王雅雅。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只胳膊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
“你不能去!”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杨晓东你听我一次行不行!求你了!”
杨晓东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来。他以为她早就被他爸接回家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哟,女朋友来了?”
“美女,别拦着啊,让你男朋友当回英雄。”
“哈哈哈哈哈。”
杨晓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试图掰开王雅雅的手,但她箍得死紧死紧的,手指都抠进他的校服里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你放开。”他压低声音说。
“不放。”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王雅雅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瓮声瓮气的,但语气倔得要命,“反正你不能去。”
施文龙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玩味。
“怎么着?靠女人保护?”他嗤笑了一声,“杨晓东,你也就这点出息。”
杨晓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这句话比揍他十拳都难受。
他咬着牙,使了点力气把王雅雅的手掰开,转过身看着她。
王雅雅的脸上全是泪水。她哭得妆都花了——其实她也没化妆,但眼泪把她脸上沾的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子,让她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你回去。”杨晓东说。
“不。”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雅雅哭着喊出来,“要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施春杰打架是因为我,你现在又要跟施文龙打,还是因为我!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杨晓东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校服领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颤抖着,倔强得不成样子。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这时候,施文龙等得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琼瑶剧了。”他朝杨晓东勾了勾手,“快点的,打完我还要去网吧呢。”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王雅雅拉到了身后,对着施文龙说:“今天不打。”
“什么?”
“我说,今天不打。”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我认输。我跪。”
周围一片哗然。
施春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晓东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施文龙,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龙哥,之前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以后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她。”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卧槽!真跪了!”
“没劲!还以为有多硬气呢!”
“垃圾!”
施文龙也愣了一下。他见过打架不要命的,见过求饶哭爹喊娘的,但这种主动跪下认输的,他见得少。而且这个人跪得一点都不像在求饶,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沉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讨一条活路。
施文龙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切,”他啐了一口,“浪费老子时间。走吧。”
他拿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了。施春杰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好像有报复的快感,又好像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失望地说“还以为有好戏看”。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转过身,看见王雅雅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杨晓东轻声说,“要下雨了。”
她没有动。
杨晓东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背在肩上,然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送你到校门口。”
王雅雅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她一直在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浑身上下都在抖。走过操场的时候,走过芒果树下的时候,走过乒乓球台的时候,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杨晓东走在前面,不敢回头看她。
他的膝盖很疼。跪下去的那一下,跪得太实了,膝盖骨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他更疼的是胸口那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呼吸都不顺畅。
他不后悔跪下去。
但他心里难受。
在八七路混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跪过。被人追着打也没跪过,被人按在地上也没跪过。他爸拿皮带抽他,他咬着牙站着挨,一声不吭。
但今天他跪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雅雅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施文龙。硬撑下去,只会被揍得很惨。他一个人挨揍无所谓,但他不想让她看着自己被人打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比起让她看到那副场面,他宁愿跪。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跪?”她在他身后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杨晓东没有转身。
“打不过。”他说。
“你骗人。”王雅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连施春杰都敢打,你怎么可能打不过施文龙。”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他说。
“你怕什么?”
杨晓东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我怕你哭。”他轻轻地说,“怕你看着我被揍哭得更厉害。”
王雅雅愣住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中滚过一道闷雷,沉沉的,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然后大雨就落下来了。
石狮的雨来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打在芒果树叶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两个站在校门口的孩子的身上。
王雅雅没有躲。
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在身上,浇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的白校服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杨晓东。”她在雨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为了我打架了。”她的声音从雨幕那边传过来,飘飘摇摇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也不要为了我跪。不要为了我,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杨晓东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做不到。”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涩得发苦,“你不应该被欺负。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茫茫的雨幕。远处的教学楼、操场、芒果树,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声。
在漫天的雨幕里,杨晓东看见王雅雅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积水,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杨晓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雷声炸响。
杨晓东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心跳如鼓。
她问了。
她终于问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万句话,想告诉她,从开学第一天见到她,他就喜欢她了。想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想告诉她,他留着她给她的每一张纸巾,夹在语文课本里,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打架,为她下跪,为她做任何事。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要开口的那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在校门口猛地刹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冲了过来。
是王雅雅的爸爸,王华春。
他快步走到王雅雅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然后皱着眉头看了杨晓东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过几秒钟,但杨晓东把它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他被雨水淋透的校服,到他膝盖上跪出来的泥土痕迹,到他脸上还没消退的青紫色伤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王华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愤怒。
是轻蔑。
那是一种体面人对不体面人的轻蔑。是一种看清了“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之后的、本能的排斥。
“雅雅,上车。”王华春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爸,他是我同学……”
“上车。”王华春打断了她,语气加重了。
王雅雅看了杨晓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跟着王华春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杨晓东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王雅雅坐在后座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车开走了。
杨晓东一个人站在大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眉骨上那个被创可贴贴着的伤口,流过肿起来的脸颊,流过破了的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积水的地面上。
他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背在身上。书包湿透了,里面的课本估计也泡了。他没在意。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进雨幕里。
大雨倾盆而下,把整个石狮都浇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远处的霓虹灯在雨中变成了一团团彩色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摩托车溅起的水花泼得老高。
杨晓东一个人骑着车,在漫天的雨幕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起刚才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他喜欢她。
从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就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说。
在今天之前,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今天之后,在看到她爸爸的眼神之后,他更不敢说了。
那个眼神告诉他,在王雅雅的世界里,他杨晓东就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她爸开服装厂,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她爸开轿车,他连辆像样的自行车都买不起。她家住的是九二路那边的新式小区,有电梯有保安的那种,他家住的是筒子楼,楼道里灯泡坏了都没人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公里路,不是几十分的名次,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够得到”的那种。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整个阶层。
杨晓东把自行车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雨中的巷子更加泥泞不堪,路面上的坑坑洼洼积满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两边的墙壁被雨水打湿,上面贴的小广告泡烂了,花花绿绿的字迹糊成一团。
他在楼下停好车,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他趟着水上了三楼,推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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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屋里亮着灯。
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瓶空了的啤酒瓶。看见儿子湿淋淋地走进来,他爸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他脸上的伤上。
“又打架了?”杨建国的声音阴沉沉的。
杨晓东没吭声,把湿透的书包放在门边。
“我问你话呢!”杨建国猛地站起来,啤酒瓶被他碰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你这个月打了几次架了?啊?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挣钱,供你上学,你他妈的天天在学校打架!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杨晓东还是没说话。他太累了。身上的伤疼,膝盖疼,心里更疼。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的沉默被杨建国当成了挑衅。
皮带抽出来了。
“跪下。”
杨晓东慢慢地跪了下去。今天第二次下跪。
皮带抽在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杨晓东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爸打了十几下,打累了,把皮带往地上一摔,喘着粗气坐回沙发上。
“滚回你屋去。明天别上学了,跟我去厂里干活。”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脱掉湿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
后背的伤压在床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敲窗。
杨晓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他不是怕疼。他从小被打到大,皮带的疼、拳头的疼、棍棒的疼,他都受过,早就不怕了。
他哭,是因为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了你跪在任何人面前。
可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石狮的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四
第二天是星期四。
杨晓东还是去上学了。他爸昨晚说的是气话,早上醒来就忘了。他妈照常给他做了早饭,一碗稀粥,一个咸鸭蛋,催他快吃别迟到。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见了蔡小勇。
“我靠,你脸怎么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跟谁打了?”
“没谁。”杨晓东把车停好。
“是不是施文龙?我听说昨天的事了。”蔡小勇压低声音,“你……真跪了?”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蔡小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了。走,去教室。”
杨晓东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初三的看见了他,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他。”
“跪了。真跪了。”
“怂逼。”
杨晓东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五班的教室走。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王雅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也没有扎马尾,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看得出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早。”他说了一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她。
“早。”她的声音也轻轻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翻着课本,谁也不说话。教室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进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微妙的安静。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陈国栋在上面讲方程,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催眠曲。杨晓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盯着课本上的x和y发愣。
然后他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从王雅雅那边推过来的。
他偷偷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
“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杨晓东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道:
“是。”
写完之后他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回答太硬了,又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
“是。但我配不上你。”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好,又把第二张也揉了。
最后他写了第三张:
“嗯。”
就一个字。
他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王雅雅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杨晓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
她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那我们放学后去海边吧。”
杨晓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说“在一起”,没说“我也喜欢你”,什么都没说。但她说了“一起去海边”。
杨晓东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推回去。
“好。”
那天下午的课,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王雅雅。她听课还是那么认真,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抹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耳朵也烧起来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王雅雅把课本收进书包里,转过头来看着他。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王雅雅走在前面,杨晓东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像之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不是回家。
他们要去海边。
石狮的海边,从三中骑自行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那片海滩不算是正经的旅游景点,没有沙滩椅,没有遮阳伞,只有一大片粗粝的沙子和黑色的礁石。本地人管它叫“后海”,来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渔民和谈恋爱的中学生。
十月的海风已经很凉了。天色半阴半晴,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偶尔漏出几缕金色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杨晓东和王雅雅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面朝大海。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王雅雅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膝盖蜷起来,用手臂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我爸昨晚骂我了。”她突然说。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
“他问我跟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王雅雅说,“我说是同学。他不信。”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王华春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妈也说了很多。”王雅雅继续说着,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是个小混混,会影响我学习。她说……她说我们不一样。”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他低声说。
“什么?”
“我们不一样。”杨晓东盯着脚下的礁石,石头上附着白色的贝壳残片,密密麻麻的,“你看,你家开服装厂,我家在服装厂里打工。你家住小区,我家住筒子楼。你将来肯定要上好高中好大学的,我初中毕业可能就进厂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王雅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你不在乎。”杨晓东苦笑了一下,“但你爸妈在乎。”
王雅雅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咸腥咸腥的,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海。
“我妈说,她给我规划好了。”王雅雅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初中上三中,高中上市一中,大学上厦门大学。学金融,毕业了进我爸的厂帮忙。她说,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错了,我就完了。”
她顿了顿。
“可是她从来没问过我,我想怎么样。”
杨晓东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她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而是在跟这片大海说。
“你想怎么样?”他问。
王雅雅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到大都是听他们的。听他们的话,上他们选的学校,走他们规划的路。我以为这就是对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倔强。
“可是杨晓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王华春和邱妮的女儿,不是初一五班的学习委员,不是那个什么都得做到最好的王雅雅。就是我自己。”
杨晓东的鼻子酸了。
他想跟她说,他也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住在筒子楼里的穷小子,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杨晓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喜欢一个女孩的男生。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语言太贫瘠了。他的词汇量装不下这么复杂的情感。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陪她一起看着这片灰色的大海。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着礁石,远处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飞。
王雅雅突然站了起来。
“你带笔了吗?”她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在书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圆珠笔。笔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是他从小学用到现在的。
“给。”
王雅雅接过笔,弯腰从礁石上抠下来一块白色的贝壳。那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白得像一小块瓷片。
她把贝壳翻过来,在它的背面用那支破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杨晓东凑过去看。
“东”和“雅”。
两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她平时那种漂亮的钢笔字,而是笨拙的、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把贝壳掰成两半。一半上面写着“东”,一半上面写着“雅”。
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杨晓东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贝壳。很小,很轻,白色的,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以后,”王雅雅把写着“雅”的那半贝壳攥在自己手心里,“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杨晓东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握着那半块贝壳,握得指节发白。
“我不用看这个也会想起你。”他的声音沙哑。
王雅雅看着他,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容。不是开学第一天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拔草时那种被逗笑了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
“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干净的男孩子。”
杨晓东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手上有机油印子,指甲缝里有泥,校服昨天刚被扯破了一个口子。他哪里干净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贝壳小心地放进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安全地躺在那里。
太阳在云层里沉了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晚霞落进海里,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大把碎金子。
“该回去了。”杨晓东说。
“嗯。”
两个人从礁石上站起来。王雅雅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把脚丫子在礁石上蹭了蹭,穿上鞋。
杨晓东把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都拿起来,背在肩上。
“我送你。”
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弯了腰,树枝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着,像是在集体鞠躬。
快到主路上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下来。
“杨晓东。”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杨晓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天边的晚霞把他的脸照得通红,把他耳朵也照得通红。他的心脏砰砰砰砰地跳,声音大得他怀疑王雅雅都能听到。
他这辈子,活了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四个字。
而且这个人,是王雅雅。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雅雅没有等他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背着书包,马尾辫在晚霞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一个书包,像个傻子一样,一动都不会动了。
他的脸上,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烫得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暮色苍茫的海边小路上。木麻黄的枝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十四岁男孩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他追上去,追上了王雅雅。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黑黑的影子在泥土路上晃来晃去,有时候碰到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他们的手背碰了一下。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抓住了她的手。
王雅雅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她的手又凉又软,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杨晓东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擦,怕一松开,她就跑了。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回学校的那段路。
在校门口不远处,他们松开了手。
“明天见。”王雅雅说。这一次,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大声,就是很轻很自然地说出来的,好像这三个字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遍了。
“明天见。”杨晓东说。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把那半块贝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贝壳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贝壳,翻来覆去地笑。
后背的伤还在疼。脸还在疼。膝盖还在疼。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王雅雅说了“我喜欢你”。
因为王雅雅亲了他。
因为他牵了她的手。
这些事,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要重要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王雅雅坐在那片礁石上,天很蓝,海也很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那块写着“雅”的贝壳,笑得很甜。
那个梦很长很长,长到他不愿意醒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着这个美梦的同一个夜晚,在石狮的另一头,一个装修精致的客厅里,王雅雅正跪在地上,面前是被撕碎的贝壳残片。
她的母亲邱妮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皮带,脸涨得通红。
“你跟那个小混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小混混!”
“还敢顶嘴!”
皮带抽下来了。
王雅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用余光看着地上的贝壳碎片。那是她刚从海边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现在它碎了。
但她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另外半块贝壳。
上面写着“东”。
她攥得那么紧,贝壳的边缘硌进了她的掌心,但她不肯松手。
窗外,石狮的夜空阴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风暴还没有来。
但风已经开始刮了。
3. 第 3 章
第三章碎浪
消息是蔡小勇带回来的。
星期一早上,杨晓东刚把自行车在老榕树下停好,蔡小勇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晓东,出事了。”
杨晓东正蹲在地上锁车,头也没抬:“什么事?”
“王雅雅——她没来上学。”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锁头咔哒一声合上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蔡小勇。
“什么意思?”
“我刚从公告栏那边过来,五班今天早上点名,王雅雅没到。陈国栋打电话去她家,是她妈接的。她妈说她生病了,请一个星期的假。”蔡小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可是我听人说——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讲的——昨天晚上有人在九二路那边的诊所看见她了。她脸上有伤。”
杨晓东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猛地敲了一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他站在那儿,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热得人发晕,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什么伤?”
“不知道。说是嘴角破的,脸上有印子。”蔡小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晓东,你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一开始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他跑了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擂鼓一样。几个早到的学生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他跑到五班教室门口,猛地推开门。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聊天的聊天,抄作业的抄作业。王雅雅的座位空着。
那个位子空空荡荡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杨晓东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出事了。她出事了。她出事了。
“晓东?你干嘛呢?”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被他吓了一跳。
他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里。他的手碰到了语文课本,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他知道那里面夹着什么——两张纸巾,半块贝壳。那半块贝壳上刻着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东”。
他坐了一个上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叽里呱啦地念着课文,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语文老师抑扬顿挫地朗读着《春》,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旁边那个空座位,好像他盯得够久,她就会突然出现,坐下来,转过头对他笑一下,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是没有。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没有去食堂。他走出校门,骑上自行车,朝九二路的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王雅雅家具体住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家在九二路那边,那片新式小区,有电梯有保安的那种。他妈有一次指着那片小区跟他说过,说那里住着的都是开厂的大老板,一套房子要几十万。几十万什么概念?他妈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不吃不喝存几十年才买得起。
他在九二路骑了一个中午,把路两边每个小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华府花园,雅居苑,东城豪庭。他最后停在了雅居苑门口,因为他记得有一次放学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了这个小区的大门。那是开学没多久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爸的车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小区里,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雅居苑的大门是那种电动推拉门,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破校服、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的男孩跟这里格格不入。杨晓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保安一直在看他,他只好骑上车走了。
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陈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有事?”
“陈老师,王雅雅的同桌让我帮她问一下——”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请假了,作业怎么办?”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的,但杨晓东总觉得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你是她同桌?”
“是。”
“王雅雅的家长说孩子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周的假。作业的话,等她回来再说。”陈国栋低下头继续批作业,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行了,回去上课吧。”
杨晓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但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了。陈国栋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不该说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是窗户,窗外是操场和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操场上有一群初二的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零零碎碎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的座位空了。她请了一周的假。她脸上有伤。有人在她家附近的诊所看见她了。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心里隐隐约约地知道,一定跟她爸妈有关。
那天晚上,杨晓东没有回家吃晚饭。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去了那片海边。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海面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潮水哗哗地冲刷着礁石的声音。风很大,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生涩的咸腥味。木麻黄被吹得呜呜地响,那些斜着长的树枝在黑暗里张牙舞爪的,像是鬼影。
他找到了那块礁石。那天他们并肩坐着的那块,平整的,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贝壳残片。他在礁石上坐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手心里,借着远处渔船的零星灯火低头看。
“东”。歪歪扭扭的,是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把贝壳掰成两半的时候,那个动作很用力。他记得她的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掰断了一样。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他看到了。他每天都在看。每天晚上躺在那间小隔间的床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
杨晓东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远处渔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他才站起来,骑上车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每天都会去雅居苑门口转一圈。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放学后。他不敢靠太近,就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扇电动推拉门,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轿车进进出出。保安认得他了,每次他出现,保安都会多看他几眼。但他不在乎。
第五天,星期五的傍晚,他看见王雅雅了。
她从小区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她妈邱妮。杨晓东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穿着校服——不是平时那件白色的,而是秋季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把脖子都遮住了。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低着头走路,整个人缩在校服里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妈邱妮走在她旁边,穿着套装,手里拎着包,走得很快。她们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王雅雅拉开后座的门,弯腰上车。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刘海从脸上滑开了,路边的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
杨晓东看见了。
她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印子。不是指甲刮的那种细印子,是宽的,长的,泛着淡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虽然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一道印子清清楚楚。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掐了一把。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开远了。
杨晓东站在马路对面,攥着车把的手在发抖。他浑身都在发抖。九月的晚风吹在身上,温热温热的,可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背上的那些旧伤。他爸的皮带。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皮带抽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皮带留下的印子是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蹬。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骑,只是疯了一样地蹬着脚踏板,超过了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在车流里歪歪扭扭地穿行。海风灌进他的眼睛,灌出了眼泪。他把嘴唇咬得死紧,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风太大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他骑到了海边。他骑到了那块礁石旁边。他把车扔在沙滩上,跌跌撞撞地爬上礁石,站在最顶端,对着漆黑的大海放声大喊。
“啊——”
海把他的声音吞掉了。海浪哗啦哗啦地拍着礁石,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过。远处的海平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浪声,亘古不变地回荡在这片灰色的天地之间。
他喊了很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劈了,然后蹲在礁石上,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哭。他跟自己说他没哭。是风太大了。
周六一早,杨晓东去了九二路。他妈踩缝纫机的那家鞋厂就在九二路后面那条街上,他以前来过几次,帮人送货挣点零花钱。鞋厂旁边是一家小诊所,白底红字的招牌,叫“仁和诊所”。
他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里面不大,一间门面,药柜子占了大半面墙,柜子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药盒。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
“同学,看病?”
“不是。”杨晓东走过去,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叔,我想问个事。”
老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前几天晚上,”杨晓东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有个女的来这儿看伤?四十来岁,穿着套装,带着个女孩。女孩跟我差不多大,脸上有伤。”
老医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警惕起来:“你是谁?问这个干嘛?”
“她是我同学。”杨晓东说,“她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我担心她。”
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叹了口气。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上星期天晚上,一个女的带着女儿来的。女儿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胳膊上也有淤青。我说要报警,那女的拦着不让,说是孩子不听话,摔的。摔能摔出那种伤?”老医生哼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见多了之后的疲惫和无奈,“鬼才信。”
杨晓东的手指在腿边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印子。
“那个女孩——”他的声音很干,“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老医生摇了摇头,“就她妈一直在说话,说孩子不听话,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她爸气不过,动了一下手。我给她开了点药,消炎的,还有去疤的药膏,嘱咐了几句。那女的付了钱就走了。”
老医生顿了顿,看着杨晓东:“同学,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跟老师说。这种事——”
“谢谢叔。”杨晓东打断了他。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又叮铃铃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回荡了很久。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街上。杨晓东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都探出头来看他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烫。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雅居苑去,把王雅雅从那扇电动推拉门后面拉出来,跟她说,你跟我走。
可他做不到。他连雅居苑的大门都进不去。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穷小子,住在筒子楼里,他爸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他妈在鞋厂踩缝纫机踩弯了腰。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指甲掐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九二路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星期一的早上,王雅雅回来了。
杨晓东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马尾,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杨晓东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校服是长袖的。九月的石狮,气温三十多度,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几台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别的同学都穿着短袖校服,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长袖,袖子一直遮到手腕。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她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纸里。他看见了她的嘴角,结了一道细细的痂,大概一厘米长,不仔细看的话不明显,但凑近了就能看出来。她的嘴唇发干,没有血色。她的眼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早。”他的声音很轻。
“早。”她的声音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他想问更多。你怎么了?你脸上那道印子是怎么回事?你爸妈是不是打你了?为什么他们打你?是因为我吗?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每一个问题都在喉咙里挤来挤去,挤得他呼吸都困难。但他看着她紧紧攥着书页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看着她不肯抬起来的眼睛,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上课的时候,杨晓东给她推过去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你还好吗?下午放学,海边。”
王雅雅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塞进了课桌里面。她没有回复。整个上午,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还是去了海边。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她。他在礁石上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海里沉。十月的天短了,不到六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海面上的金光从亮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暗紫色,最后被一层沉沉的灰色吞没。海风越来越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她给他的那半块贝壳。
天快黑的时候,她来了。
她是从木麻黄林那边走过来的,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她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她在礁石下面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蓄着什么。
杨晓东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离近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嘴角那道痂比早上看起来更明显了。左边的脸颊上,那道淡紫色的印子已经褪得差不多,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白纸上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的铅笔线。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海风呼啦啦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露出了她左边的脖子。
杨晓东看见了。她的脖子上,耳根下面的位置,有一块青色的淤痕。铜钱大小,边缘已经泛黄了,正在散瘀,大概是被手指掐的。
那一刻,杨晓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面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发疯的东西。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被火烧的那种红。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是谁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头发拨回来,遮住了那块淤青。那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她这几天已经做了无数遍,已经变成了本能。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事。”她说。这是她今天跟他说的第二句话。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平得像是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杨晓东更加害怕——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星期前的王雅雅,是会红着眼眶跟他发脾气的,是会踮起脚尖给他贴创可贴的,是会在大雨里哭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猛地转身,抬脚就走。
“你干嘛去?”王雅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的调子终于被打破了。
“去找你爸。”
“你疯了!”王雅雅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掐进他的手臂里,掐得他生疼,“杨晓东你给我站住!”
他被她拽得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见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委屈,是急的,是怕的。
“你找他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急促而尖利,“你去了能说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三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杨晓东被她刺得愣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她什么人?同学。同桌。一个住在筒子楼里的穷小子。他凭什么管她家的事?他连替她挨打的资格都没有。
王雅雅看着他的表情,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松开了他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在礁石上坐了下来。她的背弯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昏暗的暮色里看起来格外瘦小。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跟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觉得这个距离比一整个太平洋还要宽。他想伸手去碰碰她,想去握住她的手,但他不敢。他怕她把手缩回去。他怕自己一碰,她就会碎掉。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沉入一片沉沉的灰暗里。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刚才更大了,哗啦哗啦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飞沫。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突突突突的,像谁的心跳。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王雅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片大海说话。
“他以前很好的。我小时候,他带我去黄金海岸,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给我买棉花糖,我吃不完,他就帮我吃。他说,雅雅要什么爸爸都给买。那时候他刚开厂,很忙,每天都睡在厂里。但只要他回家,就会抱我。”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贝壳残片。
“后来厂子做大了,他就变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的。他开始喝酒,喝完酒就跟我妈吵架。他说我妈没用,只会花钱不会挣钱,说我妈娘家的人都是吸血鬼。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听到过他在电话里跟那个女的说话,声音很温柔,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样。他把温柔都给了外人,把坏的脾气都留在家里。”
杨晓东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王华春在外面还有女人,这件事他从没听说过。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把坏的脾气都留在家里。他爸也是这样的。在外面对谁都点头哈腰,在厂里被工头骂了也不敢还口,回到家就变了一个人,把在外面受的所有气都撒在他身上。有时候他觉得,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也有富人的病。
“我妈发现了以后,他们就打。”王雅雅的声音平平的,“不光是吵了,是真的动手。我爸打我妈,我妈也打我爸。有一次我爸把我妈从二楼推下来,我妈住了半个月的院。我奶奶来家里闹,闹完了又劝,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我妈就忍了。忍到现在,还在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海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杨晓东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
“我妈以前也护着我的。”王雅雅把校服拉紧,缩在他那件破旧的校服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我考了第六名,我爸发火要打我,我妈挡在我前面,说孩子尽力了,你不能打她。那一次我爸没打我。后来我妈跟我说,雅雅别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可是现在我妈也变了。我爸打我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她说,雅雅你要听话,你不要惹爸爸生气,你惹爸爸生气妈妈也帮不了你。她说,雅雅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能不能争点气。她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会毁了自己的。”
杨晓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三不四的人”——说的是他。
“星期天晚上,”王雅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随时都会碎掉,“我爸翻了我的书包。他看到了你写给我的纸条。还有那半块贝壳。”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
“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是同学。他不信。他说同学会写这种纸条?同学会送贝壳?他说我跟社会上的小混混早恋,说我不要脸,说我不学好,说他花了那么多钱供我上学,不是让我在学校谈恋爱的。他越说越气,就把皮带抽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
“杨晓东。”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把他给我的那半块贝壳攥在手里。”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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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好多下,我都没有松开手。后来他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掰开了我的手,把贝壳抢过去,摔在地上踩碎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把碎片捡了一晚上。捡不齐了。好多碎片找不到。我把找到的收在铅笔盒里。但我拼不回去了。”
海风呜呜咽咽地吹着。杨晓东坐在她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眶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但他忍着,忍着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哭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出,整个人像是要炸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雅雅从膝盖上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泪无声地淌着,挂在鼻尖上,晶莹地一闪。
“你对不起什么?”她问。
“是我害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出手,手指很凉,轻轻地碰了碰他眉骨上那个还没完全消掉的伤疤。那是上次他被施春杰他们堵在车棚时留下的,他跟她说是骑车摔的,她从来没信过。
“你也被打过。”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晓东没有说话。
“你后背上的那些伤,是你爸打的。对不对?”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王雅雅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礁石上,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杨晓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们是不是——我们是不是不该在一起?”
杨晓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底的石块忽然松动了,整个人在往下坠,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我妈说,如果我再跟你来往,她就给我转学。”王雅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她说转去市里的私立中学,以后再也不准回石狮。我爸把转学的事跟陈老师说了。陈老师劝了他,说初一才开学没多久,转学对孩子不好。我爸说考虑考虑。”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一个洞,里面空空荡荡的,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
“那你怎么想的?”他的声音很干。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杨晓东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缩在他那件破校服里瘦弱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喜不喜欢。
是他配不配。
是她爸妈让不让。
是那道横在两个世界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他以为他能跨过去,他以为只要他够拼命,够不要命,就能把那条鸿沟填平。但他现在知道了,那道鸿沟太深了,深到他跳下去连个回音都听不到。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彻底黑了,坐到海风冷得刺骨,坐到远处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杨晓东先站起来,把她从礁石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凉,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他们就这么牵着手,沿着那条漆黑的、两边长满木麻黄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路很长,很黑,木麻黄的枝条在头顶簌簌作响,像一群在低声私语的人。
快到主路的时候,王雅雅停下来。
“杨晓东。”
“嗯?”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能不能再等一等?等我长大。等我不用再听他们的话了。等我能够自己做决定。”
杨晓东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透过来一点点,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很倔强,倔强得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碎的礁石。
“我等。”他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等多久都行。”
王雅雅笑了一下。是那种含着眼泪的笑,看着让人心酸,又让人心疼。她松开他的手,把身上那件校服脱下来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朝雅居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还回来的校服。校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把校服穿上,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家骑。海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从校服的破口处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几个寒颤,把拉链拉到头,弓着背用力蹬车。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筒子楼的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灯泡还是没人修,他摸着黑上了三楼,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摆着三瓶空了的啤酒瓶。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几点了?”杨建国头也没回地问。
“去同学家了。”杨晓东把书包挂在门后。
“同学?什么同学?”杨建国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血丝,“是不是那个女的?”
杨晓东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妈的洗碗声也停了。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水龙头又被拧开了,水声重新哗哗地响起来。
“什么女的?”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少给我装!”杨建国猛地站起来,啤酒瓶被碰倒了,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你们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学校打架,说你在学校谈恋爱!跟一个家里开厂的女的!”
杨晓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风暴在逼近,空气里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他爸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杨建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哪只眼睛觉得人家会看得上你?人家家里开厂的,你呢?你爸在厂里给人打工!你能配得上人家?”
这些话跟杨晓东自己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他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他爸把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实,用最难听的方式吼出来。
“陈老师说,她爸妈已经给学校打电话了,说你再缠着她,她爸妈就报警。你听到了没有!报警!”杨建国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杨晓东,你是不是要把你爹的脸丢尽才甘心?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罢休?”
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滴着水。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杨晓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杨晓东看着他妈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比挨皮带还难受。他宁愿他妈骂他打他,也不想看到她那种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地、怕他生气的眼神。好像在说,儿子,你别惹你爸,别让这个家再烂下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门板很薄,挡不住外面的声音。他爸还在外面骂骂咧咧,骂他没出息,骂他不懂事,骂他不配。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钻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破铅笔盒,打开。盒子里除了几支笔,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碎片。贝壳碎片。她把那些碎片给了他。
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象王雅雅跪在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片一片地捡。大的、小的、尖的、钝的,有些碎成了渣,捡都捡不起来。他爸在旁边骂她,皮带抽在她身上,她跪在地上,弯着腰,把那些碎片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贝壳碎片攥在手心里,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蜷成一团。他哭得很用力,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黑暗里剧烈地抖动着。他怕他妈听见,怕他爸听见,怕隔壁的邻居听见。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枕头里,压进了胸腔里,压进了骨头里。它们在身体里回荡,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天深夜,大概过了十二点,杨晓东从他家那间筒子楼的窗户翻了出去。三楼不算高,窗台下有一根煤气管,他踩着管子,顺着墙边滑了下去。他从小在巷子里混,翻墙爬窗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不会摔。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了海边。夜色深沉,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黑得像是世界尽头的深渊。风很大,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吹得木麻黄弯了腰,吹得海浪咆哮着砸向礁石,溅起一人高的白色飞沫。
他没有去那块礁石。他去了另一片海滩——那片海滩更偏,更荒,礁石也更小。他用钥匙在一块最大的礁石背面凿了一个坑,把那个小塑料袋放了进去。塑料袋里是那些贝壳碎片,和他写给她的那几张纸条。还有那两张纸巾——她给他擦血的,给他擦汗的,夹在语文课本里保存了那么久,现在他把它们也放了进去,和贝壳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凿下来的碎石填回去,把那块礁石上的坑封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看着礁石。礁石黑黢黢的,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她的名字,和他的秘密,一起埋在了这片海边。等哪一天她长大了,等哪一天她不用再听别人的话了,他会带她来这里,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告诉她:你看,我一直留着。
如果——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的话。
海风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没有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涛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脚都麻了,久到海风把他身上的热气全都带走了。然后他转身,骑上车,在凌晨两点的石狮街头,一个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马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他在黑暗中埋下了一个秘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挖出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等。等多久都行。
暴风雨还没有来,但天空已经开始隐隐作响了。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从台湾海峡的那一头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翻滚着、咆哮着,像是千军万马正在暗夜中集结。
石狮十三岁的秋天,杨晓东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埋进了礁石里。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他不知道,这个秋天还没有过完。
他不知道,有些人,等不到长大。
4. 第 4 章
第四章暗涌
十一月的石狮,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样子。
海风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变得干爽利落,带着一股凛冽的咸腥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值日生都能扫出一大堆枯黄的叶子。操场边的芒果树倒是还绿着,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油亮亮的绿了,而是蒙了一层灰,沉沉的,像是也知道冬天快要来了。
期中考试刚过,初一(五)班的成绩排名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王雅雅第三,杨晓东第四十二。全班五十二个人,他排倒数第十。数学考了五十一分,英语三十八分,唯一及格的是语文,六十二分,勉强擦过了及格线。
陈国栋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几个成绩下滑严重的学生,其中就有杨晓东。但陈国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他知道这个学生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但他也知道,对这个学生来说,就算心思全部用在学习上,也未必能有多大的起色。
杨晓东不在乎成绩。他在乎的东西跟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乎的东西,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记着笔记。
王雅雅的头发剪短了。
她以前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能垂到肩膀下面。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杨晓东差点没认出来。她的头发剪到了耳根,齐齐的,刘海也剪短了,露出了整个额头和眉毛。那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个小学生,瘦瘦弱弱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子。
杨晓东记得她以前的脖子。那次在海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开,他看见了她耳根下面的那块淤青。铜钱大小,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脖子全露在外面,那块淤青早就消了,但他总觉得还能看到那个影子。每次他往她那边看的时候,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根下面,好像在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剪头发。杨晓东也没有问。但他知道,她是为了遮住那块淤青才剪的——长头发可以遮住脖子,但遮不住脸。她剪了短发,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也许她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也许她是想跟那个被打过的自己划清界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裙子。
她以前的白裙子,那条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站在教室门口的白裙子,杨晓东再也没有见她穿过。她每天都穿校服,蓝白色的秋季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以上,袖子从来不挽,遮到手腕。上体育课的时候,别的女生都换了运动短裤,她不换,说膝盖疼,体育老师就让她在边上坐着。杨晓东知道她膝盖不疼。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缩在校服里,低着头看书。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他们还在说话。每天早上他走进教室,会跟她说“早”,她会回一句“早”。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给她递纸条,她也会回,但回的纸条都很短。有时候就一个字——“嗯”或者“好”。有时候连字都没有,就画一个圈。他问她作业是哪几页,她会把页码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他课桌上。他问她中午吃什么,她会写“食堂”,然后就不再有下文。
放学之后,她爸的黑色轿车永远准时地停在校门口。有时候王华春亲自来接,有时候是厂里的司机。不管是谁来接,王雅雅走出校门之后都会直接上车,不会多停留一秒钟。杨晓东有时候会隔着操场远远地看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马路上的车流,然后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那块礁石,那片木麻黄,那条晚霞里的小路,好像都变成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梦。杨晓东有时候会怀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踮起脚尖亲他的那一下,她在大雨里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在贝壳上刻下他们的名字然后把贝壳掰成两半。那些事情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是他的人生里应该有的事。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也许他只是在某天晚上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做了一场太逼真的梦,醒来之后把梦当成了真的。
但他胸口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半块贝壳。贝壳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东”字。每次他觉得那是一个梦的时候,他就伸手摸一摸口袋里的贝壳。贝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凉凉的,硬硬的。这不是梦。梦里的东西不会硌手。
半个学期过去了,杨晓东打过四次架。
第一次是施春杰带来的,第二次是施文龙,第三次和第四次都是跟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有些是为了王雅雅打的,有些不是。有时候对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是对方在走廊上故意撞他一下,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纯粹是因为他杨晓东在初一打出了名,有人想踩着他的名头往上爬。这就跟八七路的规矩一样——你打出了名,就会有人来挑战你。打赢了,你的名头就是他的。打输了,你的名头还是你的,但你得付出几颗牙齿或者几根肋骨的代价。
他的脸上多了两道疤。一道在右眉骨上,旧的,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一道在左颧骨上,是新的,前两天刚打的,结的痂还没掉,暗红色的,像是谁用圆珠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他的手上也全是伤,指关节上的皮破了长、长了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他的校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他妈用针线补了,但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不一样,补丁比原来的布料更显眼。
王雅雅每次看到他脸上添了新伤,都会在课间的时候默默地推过来一盒创可贴。不是她妈妈给她备的那个白色小药盒了——那个药盒被她爸翻书包的时候摔了,里面的碘伏洒了一地,把她的课本都染成了黄褐色。她现在的创可贴是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盒,里面只有五片。她把创可贴推过来的时候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推过来,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书。好像那个动作不是在关心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杨晓东会把创可贴收起来,贴在最疼的那个伤口上。其他的伤口就不管了,让它们自己慢慢好。创可贴不多,他得省着用。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把每一片创可贴的包装纸都留下来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跟之前的纸巾和贝壳碎片一样,都藏在他那个破铅笔盒里。铅笔盒越来越鼓了,快要合不上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个让整个石狮三中都震了一震的消息传开了。
七班的郭刚回来了。
郭刚这个名字,杨晓东在开学没多久就听过了。他是七班的学生,但开学只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就消失了。有人说他跟人去广东了,有人说他回江西老家了,也有人说他在石狮市区跟一帮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帮人看赌场,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最后一种说法流传最广,因为郭刚他爸就是个赌鬼,在石狮的赌场里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连老婆都跟人跑了。郭刚从小跟着他爸在各个赌场里混,学了一身的匪气。他才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十八九岁,长得又高又壮,一米七几的个子,在一群初一的学生中间鹤立鸡群。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狠戾,那种狠戾不是装出来的,是在赌场那种地方泡久了之后渗进骨头里的。
他回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杨晓东从小卖部买水回来,看见操场上围了一大圈人。圈子中间,郭刚正在跟初三的一个男生握手。那个初三男生叫许文强——不是电视剧里那个许文强,是石狮本地的许文强,在三中混了三年,打架很凶,据说跟校外的混混有来往,连施文龙见了他都得绕着走。但此刻他正笑着拍郭刚的肩膀,两个人好像很熟的样子。周围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郭刚在广东砍过人,有人说他在赌场里见过大场面,有人说他这次回来是要在三中“立棍”——就是在学校里建立自己的势力,让所有人都服他。
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郭刚一眼。他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他在八七路混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有一种人不能惹。不是那种打架厉害的,也不是那种人多势众的,而是那种眼睛里没有东西的人。施春杰的眼睛里有欺软怕硬,施文龙的眼睛里有虚张声势,你从他们的眼睛里能看到他们的底牌。但有一种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怕,没有怒,没有顾虑,什么都没有。你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一口干涸的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底线,不计后果。而郭刚的眼睛,就是那样的。
杨晓东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转身离开了操场。他走的时候,隐约感觉有人在背后看他。他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郭刚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之后。五班和七班的体育课是同一节,都在操场上。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之后,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喝水。他刚打完半场球,身上的校服被汗湿透了,脸上挂满了汗珠,左颧骨上那道新结的痂被汗水泡得发白。他拿着矿泉水瓶往嘴里灌水,眼睛眯着,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郭刚。
近看,郭刚比他刚才在操场那边看到的还要高,还要壮。他的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绷在结实的胸肌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头皮上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三四厘米,从头顶延伸到后脑勺,也不知道是被人砍的还是摔的。他的五官不算难看,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杨晓东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那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猎人在看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打死的猎物。
“你就是杨晓东?”郭刚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多了烟,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老成。说话的时候他嘴角翘着,好像在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是。”杨晓东把矿泉水瓶放下,“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郭刚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停,又在胸口的校徽上扫了一眼,“听施春杰说,你很能打?一个人打五个?”
“没那么夸张。”杨晓东说。他不知道郭刚来找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来替施春杰出头,应该不会坐下来跟他闲聊。如果只是好奇,又没必要专门找过来。
“谦虚。”郭刚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他的牙齿很白,跟他粗犷的外表不太搭,“我听说过你。八七路出来的,对吧?那地方我待过,出来的都是狠角色。”
杨晓东没说话。他不知道郭刚说“待过”是什么意思。八七路那片地方,什么人都有。有像他这样穷工人家的孩子,也有在赌场里混的小混混。郭刚他爸是赌鬼,郭刚在八七路待过也不奇怪。
郭刚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了远处的某个地方。杨晓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王雅雅。她正从操场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帮老师搬东西。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校服拉链还是拉到脖子根,低着头走路,走得很快,好像不想在操场上多停留一秒钟。几个七班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她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郭刚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进教学楼的门洞,消失在阴影里。
“那是你们班的?”郭刚问。他的语调变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杨晓东浑身不舒服的兴致。
杨晓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吱响。
“你问这个干嘛?”他的声音沉下去。
“啧,”郭刚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反应这么大?”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晓东,“紧张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女的挺好看的,腿长。”
他说“腿长”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件货物。杨晓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别用那种语气说她。”杨晓东站起来,平视着郭刚。他比郭刚矮了将近半个头,但他的眼睛一点都不躲闪。
郭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操场上的人声、球声、哨声,好像都远去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的气压一点点地降低。旁边有几个眼尖的学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悄悄地围了过来。
然后郭刚笑了。他笑得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他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那两下力道不轻,杨晓东的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
“有意思。”郭刚说,“杨晓东,你挺有意思的。改天一起吃饭。”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杨晓东竖起一根手指。
“对了,我叫郭刚。七班的。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背影混进了操场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杨晓东站在原地,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彻底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他一手。他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王雅雅正坐在座位上整理作业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好像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作业本。她的手指很白,很细,翻动作业本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操场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窗户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七班有个叫郭刚的,”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王雅雅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疑问。她的眼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怎么了?”
“别问了。反正你离他远一点。”
“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杨晓东把目光移开,盯着课桌上的木纹,“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在走廊上看见他就绕路走。别跟他说话。别跟他对视。就当没看见他。”
王雅雅看了他很久。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作业本。杨晓东看到她翻页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害怕,杨晓东想。她不是怕郭刚——她根本不知道郭刚是什么人。她是在怕别的什么。怕他因为她又跟人打架,怕他脸上又多一道疤,怕她爸妈又翻她的书包,怕那些碎片还没拼好又被摔碎一次。她怕的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
杨晓东想跟她说“别怕,有我”,但他没说。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能做什么呢?他能替她挡拳头,但他挡不了她爸的皮带。他能在操场上跟人对打,但他进不了雅居苑那扇电动推拉门。他的拳头能打碎很多东西,但打不碎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墙。
他从铅笔盒里翻出最后一片创可贴,默默地贴在右手新破的伤口上。胶布粘在皮肤上,凉凉的。他看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什么都有,有些人拼命往上爬却什么都够不到?为什么有些人的青春是阳光和书本,有些人的青春是皮带和拳头?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他只是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星期三下午,郭刚的报复来了。不是对杨晓东。是对王雅雅。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国栋有事出去了,让班长管纪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杨晓东正趴在桌上打盹,昨晚他爸喝了酒又发疯,闹到半夜两三点,他一晚上没怎么睡。他的脸枕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周围的嘈杂声,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王雅雅——谁是王雅雅?”
杨晓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不是五班的,穿着七班的校服。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留着小分头,矮的那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他们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朝教室里张望,目光在女生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副样子让杨晓东想起了八七路街口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也是这种笑嘻嘻的表情,也是这种轻飘飘的眼神,看人从来不正眼看,永远斜着看。
“谁啊?郭刚让我们来的。”矮个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是一封信,粉红色的信封,上面不知道写了什么,“郭刚说了,让王雅雅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趴在桌上睡觉的都抬起头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王雅雅。王雅雅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钢笔,指节白得发青。
杨晓东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在。”他说。
“不在?”高个子歪着头看着他,脸上那副笑让杨晓东想一拳砸上去,“她不是坐那儿吗?你当我瞎?”
“她不在。”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他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教室门口,站在那两个七班的男生面前。他的个子比高个子矮一点,比矮个子高一点,但他的气势把那两个人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盯着对方,跟之前看施春杰、看施文龙一样,沉沉的,不躲不闪,像是在说——你们可以试试。
“你谁啊?”矮个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一下,声音不自觉低了两分。
“你管我是谁。滚。”
“哟,挺横啊。”高个子嘴上这么说着,但脚下又退了半步,“郭刚说了,今天必须把信送到。你拦着,你自己去跟郭刚说。”
他把信往杨晓东怀里一塞,拉着矮个子转身就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了,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嘀咕。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粉红色的,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王雅雅收”。第二行是“郭刚送”。字写得很难看,像鸡爪子刨出来的。他把信翻过来,没有拆,直接攥在手里,朝七班的教室走去。
七班在教学楼另一头的走廊尽头。杨晓东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有几个课间休息的学生看见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郭刚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脚踩在椅子上,跟几个男生吹牛。他的校服敞着,里面的黑T恤绷在身上,手臂上露出一小块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青黑色的,模糊的一团。
杨晓东走进去,把那封信拍在郭刚面前的课桌上。粉红色的信封拍在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周围几个正在说笑的男生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杨晓东身上。
郭刚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杨晓东。他的嘴角翘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
“什么意思?”
“信拿回去。”杨晓东说,“别再去五班。”
郭刚从课桌上跳下来,站在杨晓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杂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郭刚比他高了近半个头,但他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这信是我写给她的,”郭刚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她不想收。”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收?你问过她了?你跟她什么关系?”郭刚歪着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我听说了。她那个小男朋友就是你,对不对?”
七班的教室里发出了一阵起哄的声音。口哨声、怪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郭刚的人围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杨晓东,等着看好戏。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在腿边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听说你为了她打了不少架。”郭刚拿起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挺痴情的。不过——你配吗?”
三个字,像三把刀。
杨晓东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他配不上。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从他第一天见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看看你自己,”郭刚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戳了戳杨晓东的胸口——他戳的那个位置,正是杨晓东放贝壳的口袋,“你身上这件校服穿了多久了?领口都起毛了。你家住哪儿?八七路那边的破房子对不对?我听人说了,你妈在鞋厂踩缝纫机,你爸是个酒鬼。你凭什么跟我争?”
他每说一句话,就用手指戳杨晓东的胸口一下。戳得不重,但那种轻蔑的姿态比任何拳头都更让人难受。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刚哥,跟他废什么话,揍他!”“什么垃圾货色也配追女生?”
杨晓东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贝壳被戳得一下一下地顶着皮肤,硬硬的,硌得生疼。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拳头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打他。一拳砸在他那张得意的脸上。把他打趴下。让他闭嘴。那个声音很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天下午他在操场后面跪在施文龙面前。他跪下去的时候,王雅雅哭得浑身发抖。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后来她在海边跟他说,你能不能不打架了。她没说“为了我”,但那个意思就在她红着眼眶的表情里,在她颤抖的声音里,在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里。他答应过她的。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答应过了。他不能再让她哭了。
杨晓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郭刚,”他说,“你喜欢她什么?”
郭刚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杨晓东会动手,或者会认怂,或者会灰溜溜地走掉。他没想到这个八七路出来的小混混居然会心平气和地问他一个问题。
“关你什么事?”郭刚说。
“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好看。”杨晓东说,“因为你看到她的脸,看到她的腿,觉得她好看。但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你知不知道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你知不知道她最怕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喜欢她。你只是觉得她是个好看的东西,你想要。”
郭刚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他盯着杨晓东,眼睛里的那口枯井好像更深了,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再说一句。”郭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完了。”杨晓东转过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信我不会帮你送。要追,你自己去。但她会不会理你,不关我的事。”
他走出七班的教室,走回走廊。身后传来郭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杨晓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离王雅雅远一点。否则——”
杨晓东没有停步。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操场边的芒果树,一直走到五班教室门口。他站在门口,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王雅雅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她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楚表情。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白,那么细,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很慢,很稳。
他没有进去。他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像快要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在拇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贝壳的表面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发亮,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也磨得有些模糊了。
三天。
郭刚给了他三天。
他没有跟王雅雅说这件事。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会担心,会害怕,会红了眼眶跟他说“你别再打架了”。而他不能不打架。在这个学校里,在八七路那个地方,不打架就是死路一条。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存题。
三天之后的那个周五,杨晓东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他没叫蔡小勇。这种事叫人没用。郭刚不是施春杰,不是叫几个人壮胆就能对付的。他得自己去。他提前把书包里他妈给他带的那盒跌打药酒藏好,又把铅笔盒里的创可贴数了一遍——还剩三片。他把贝壳从胸口的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铅笔盒里,盖好盖子。万一等会挨打的时候贝壳碎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操场上,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圆圈。操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住校生去了食堂,走读生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在球场上打球的男生,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杨晓东走进操场后面的那片废弃空地。这个地方他来过一次,上次是跟施文龙。那一次他没打成,因为王雅雅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哭着不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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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来他在雨里跪了下来,跪的不是施文龙,跪的是她。这一次没有人抱着他了。她已经被她爸接回家了,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离这里很远很远。
郭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跟他一起来的,有六个人。施春杰和施能讲也在其中。施春杰站在郭刚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杨晓东的眼神里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意。上次在车棚里他没能把杨晓东揍服,后来施文龙也没能把杨晓东揍服——施文龙根本没揍成,杨晓东自己跪了,这让施春杰心里憋了一团火。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郭刚。
“来了。”郭刚说。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好像在这里等杨晓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等公交车差不多。他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来了。”杨晓东说。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旧课桌堆上。放书包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铅笔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了书包的最下面,用课本压住。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算今天他被打进医院,那个铅笔盒也不会有人偷。但他就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沾上血。
“考虑清楚了?”郭刚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了,消散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现在走还来得及。以后离她远点,咱俩没事。”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上还贴着王雅雅给的创可贴,昨天新贴的,胶布还是白的,上面印着一个小熊图案。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熊,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郭刚。
“她不是东西。”他说,“不是你说让就能让的。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郭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打。”
七个人围了上来。
杨晓东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这片空地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刚才他走进来的那条小路,现在已经被郭刚的人堵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旧仓库的墙上,跟上次在车棚一样——背后不留人。他护住要害,咬着牙,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人影。
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骨头撞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躲。他挨下这一拳的同时,右拳砸在了施能讲的鼻子上。施能讲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第二脚踹在他的腰上。他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后背的旧伤被撞得生疼。
他还了一膝盖,顶在施春杰的肚子上。施春杰弯腰吐了,吐了一地酸水。
但对方人太多了。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他护住了要害,护不住全身。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袖子从肩膀那里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带着旧伤疤的皮肤。他的嘴角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的左眼挨了一拳,眼眶肿了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杨晓东没有倒下。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一点,但他撑着墙又站了起来。他从地上摸到了半块砖头,握在手里,但没有扔出去。他知道一旦用了砖头,性质就不一样了。打架是打架,持械是持械。在八七路,持械的后果他见过太多次了。他不想让他妈去派出所领人。他妈这辈子受的罪够多了。
“服不服?”郭刚的声音从人堆外面传进来。
杨晓东没吭声。他把砖头扔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郭刚。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还很亮,亮得像困兽。
“我说了,她不是东西。”他的声音从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打死我,她还是不喜欢你。”
郭刚的眼神变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完全消失了。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杨晓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杨晓东被他拎着,脚后跟离了地。他的喉结被领口勒得难受,呼吸不顺畅,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满了血,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暮色里看起来有点瘆人。
“你——不——配。”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郭刚之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郭刚的拳头砸下来。
这一拳很重。杨晓东的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胸口口袋的位置被郭刚的膝盖顶了一下,他感觉肋骨那里一阵剧痛——不是上次被踢伤的地方,是新的位置。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但他没有倒下。
他还是站着。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施春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施能讲捂着鼻子靠在墙上,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不要命的,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不要命,他是在扛。一拳一拳地扛,一脚一脚地扛,明明已经站不稳了,明明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但他就是不肯倒下去。这种扛法让人心里发怵。因为你在打他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一个人,而是在打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喊疼,不会求饶,也不会服软。
郭刚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拳头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杨晓东的。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揍得满脸是血却始终不肯倒下的男生,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够了。”郭刚说。他松开杨晓东的领子,退后一步。杨晓东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校服完全被扯烂了,半边脸肿得不像样子,眼眶乌青,嘴角全是血。
“这件事就算了。”郭刚转过身,对他的人挥了挥手,“走。”
“等一下。”
杨晓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在刮玻璃。
郭刚停住了脚步。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先是用手撑着地面,然后扶着墙,一点点地把身体往上挪。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站直之后,他从地上捡起被扯掉的那半截袖子,慢慢地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半截袖子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以后不要去五班。”他看着郭刚的背影,“不要骚扰她。如果她愿意理你,我一句话不说。但如果她不理你,你再让人去送信——”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血水吐在地上。血落在水泥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我还会拦。你打我多少次,我拦多少次。”
郭刚没有回头。他站在暮色里,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敞开穿着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停了,食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有人在放闽南语歌曲,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然后他走了。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暮色里。施春杰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幸灾乐祸的快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意思。跟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服的人打架,太没意思了。
废弃的空地上只剩下杨晓东一个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等身体的疼痛从剧烈的浪潮退成持续的钝痛。他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冷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他仰起头,透过旧仓库破了一半的屋顶,看到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东”。
他想到那颗星星的名字,又想到了贝壳上的那个字。他从地上捡起书包,手抖得厉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铅笔盒从书包底下抽出来。铅笔盒还是完好的,没有被压坏。他打开盖子,看到那半块贝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几片创可贴的包装纸、几张纸条躺在一起。
他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疼的。他浑身上下那么多伤口,没有哪一个能让他红眼眶。但他看着那半块贝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
他背好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出那片空地。路过操场的时候,打球的男生们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篮球架立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他铅笔盒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推了自行车,没有骑——他的腿疼得蹬不动车了,只能推着走。他慢慢地走出校门,走过老榕树下,拐上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筒子楼的楼道依旧黑着,灯泡依旧没人修。他摸黑上楼,每上一步台阶,膝盖都疼得像针扎。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他爸不在——上夜班去了。他妈李秀琴一个人坐在饭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她应该是在等他吃饭。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见儿子脸上的伤,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张了张嘴,没有叫,没有哭,没有像以前那样抖着声音说“又打架了”。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红药水瓶子拿出来。然后又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她把毛巾拧了拧,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蒸腾起来。她走到杨晓东面前,用热毛巾轻轻地擦他脸上的血污。毛巾碰到他肿起来的眼眶时,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继续擦,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一件她这辈子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杨晓东坐着一动不动。他妈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跟他的手一样。
“疼不疼?”他妈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不疼。”杨晓东说。
他妈没有再问。她给他涂了红药水,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了一遍。然后她去厨房把稀饭热了热,端到他面前。杨晓东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破了口的嘴角火辣辣地疼,但他喝得很快。他不想让他妈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因为他每嚼一下,脸上的肌肉就扯着伤口疼,但他不想表现出任何难受。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脱了被扯烂的校服,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新的伤叠着旧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应该没断——他有经验。断了不是这种疼法。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铅笔盒,打开,拿出那半块贝壳。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用手指摸,还是能摸出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那是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握着贝壳,闭上眼睛。
他想,他今天差点又让她哭了。还好她不在。还好她已经被她爸接回家了,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离这片废弃的空地很远很远。希望她今天晚上不要做噩梦。希望她明天不要看到他这张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他有两天的恢复时间。到星期一,脸上的肿应该能消一些了。她要是问起来,他就说骑车摔的——虽然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了,她从来没信过。
窗外,石狮的夜风呼啦啦地吹着。远处大海的方向,潮水涨起来了,一下一下地冲刷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低吟。在那片漆黑的海滩上,在那块礁石下面,那些贝壳碎片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和那些纸条、那两张纸巾一起,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到来的黎明。
杨晓东握着另外半块贝壳,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王雅雅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窗外阳光很好,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剪短了的头发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杨晓东,明天见。他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但梦里的声音出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梦里挣扎着想说出那三个字,但嘴巴怎么都张不开。她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雾气吞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那盏永远沾满灰尘的灯泡,窗外是筒子楼永远嘈杂的夜色。贝壳还在他手心里,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你能不能听到,我都想跟你说,明天见。
窗外,石狮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过去。海风越来越冷,浪声越来越急。十一月快要结束了,冬天就要来了。而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深秋,正在步步逼近,已经近在咫尺。
他还不知道。
5. 第 5 章
第五章风暴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王雅雅没有来上学。
杨晓东一进教室就发现了。她的座位空着,课桌上干干净净,连支笔都没有。早自习的铃声响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的。陈国栋进来点名,点到“王雅雅”的时候,没有人应。他的笔在花名册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没有任何解释。
整个上午,杨晓东什么都听不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一元一次方程,讲到移项变号的时候敲了三次黑板,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一直往旁边那个空座位瞟。课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用钢笔不小心划的,他记得那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是期中考试前一天,她复习到很晚,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笔从手里滑出去,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她醒了以后很懊恼,用橡皮擦了半天也擦不掉。杨晓东跟她说,留着吧,以后毕业了还能回来看。她笑了一下,说,一个划痕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她不在了。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晓东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教师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陈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杨晓东敲了敲门。
“进来。”
陈国栋抬头看到是他,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摘下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疲惫的无奈,好像他早就知道杨晓东会来,也知道他要问什么,而他既不能回答,又不能赶他走。
“吃饭了吗?”陈国栋问。
“王雅雅怎么没来上学?”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芒果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从操场那边传来隐隐的喧闹声,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喊叫,那些声音被窗户隔了一层,听起来很远。
“她转学了。”陈国栋说。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通知。但杨晓东注意到他又捏了一下鼻梁——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面晃了一下。
“转去哪里?”
“泉州的一所私立中学。”陈国栋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批了一半的作业本合上,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爸妈上周来办的手续。昨天下午正式办理了转学。”
“为什么?”杨晓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发干。
“杨晓东,”陈国栋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两者都有,“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王雅雅的父母有他们自己的考虑。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的学习搞上去,期中考试你的数学只考了五十一分——”
“为什么转学?”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里还有上次被郭刚堵在仓库后面时留下的伤疤,结的痂刚掉,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更大了,芒果树的枝条抽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照得惨白。
“你心里应该清楚。”陈国栋最后说,“她的父母不希望她跟一些……跟她不是一个圈子的同学走得太近。学校方面做了劝留的工作,但家长坚持。这件事已经定了,你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是一个圈子的同学。
杨晓东站在原地,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漫过腿,漫过胸口,漫过头顶。他整个人都被那股凉气浸透了,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是那个圈子的?说他连喜欢她都不配?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空洞地回荡。他走到五班教室门口,推开门,教室里只有一个趴在桌上睡午觉的男生,鼾声均匀地起伏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地落在王雅雅的空座位上,把那道钢笔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杨晓东在她的座位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课桌上那道划痕摸了一遍。指腹划过木头的纹理,粗粝粗粝的,像他此刻的喉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开学第一天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想起她在乒乓球台旁边被施春杰围住时红了眼眶却没有哭出来的倔强。想起她在雨里哭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起她在海边踮起脚尖亲他的那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想起她剪短头发之后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的样子,想起她把创可贴推过来时沉默的侧脸,想起她把贝壳掰成两半时那个用力的动作。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幅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但它们确实已经过去了。她转学了。她走了。她被从“他的圈子”里拔出来,移栽到另一个“圈子”里去了。在那个圈子里,不会有八七路出来的穷小子,不会有脸上带着伤疤的问题学生,不会有被皮带抽大的孩子。在那个圈子里,她的生活会重新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她刚开学时摆在课桌上的那些课本一样,一本一本,规规矩矩,不会出任何差错。
杨晓东把手指从课桌上收回来。他摸过那道划痕的地方,木纹被他的指腹擦得微微发热。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半块贝壳。他把贝壳放在王雅雅的课桌上,让它在阳光里静静地躺着。
然后他把贝壳拿起来,放回铅笔盒里。他不舍得把它留在那里。那半块贝壳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窗外,石狮十二月燥热的风还在刮着,芒果树的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涛声,一成不变地回荡在这座嘈杂的海滨小城里。一切看起来都跟昨天一样,跟开学第一天一样。只是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在他家那间小隔间的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窗外筒子楼的喧嚣照常上演——隔壁夫妻在吵架,楼下醉汉在骂街,远处夜市的闽南语歌曲不知疲倦地唱到凌晨两点。他把那半块贝壳攥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里面空空荡荡的,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想哭。他只是躺着,攥着贝壳,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沾满灰尘的灯泡,从天黑看到天亮。
灯泡在凌晨的某一刻闪了一下,灭了。筒子楼的电路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跳闸。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海边,她把贝壳掰成两半,一半写着“东”,一半写着“雅”。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他说:我不用看这个也会想起你。
他说的是真话。现在她不在了,他不用看贝壳也会想起她。他闭着眼睛也能看到她。
可是看到她想起来,和看不到她想起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疼法。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跟往常一样骑车去上学。校门口的老榕树还在,满地枯黄的落叶被值日生扫成了一堆。操场上的芒果树还在,叶子灰蒙蒙的,被海风吹得沙沙响。教学楼顶“石狮三中”四个大字还缺着那一横,远远看去还是“石狮二中”。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王雅雅的座位空了。
第一节课,空着。第二节课,空着。第三节课,空着。
那个空座位像一个洞,嵌在初一(五)班的教室里,嵌在杨晓东的旁边,嵌在他每天醒着的每一分钟里。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个座位。他明明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好像期待着某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转过头来对他说“早”。每一次瞟过去,看到空空荡荡的课桌和推得整整齐齐的椅子,他的心里就有一个小小的东西碎掉。
接下来的日子,王雅雅的那个座位成了班里的烫手山芋。没有人敢去坐。陈国栋说要把后排的一个女生调过来跟杨晓东同桌,那个女生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不跟他坐”,说完红了脸,不知道是怕他还是嫌他。陈国栋没有勉强,那个座位就这么一直空着了。它空在那里,比坐了人更让杨晓东难受。因为坐了人,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座位。空着,它就永远是王雅雅的座位。
一个星期后,杨晓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蔡小勇带给他的。蔡小勇说,他有一个小学同学在泉州那所私立中学读书,王雅雅让那个同学帮忙把信带过来,那个同学又托了他。蔡小勇把信递给杨晓东的时候,表情小心翼翼的,好像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封信,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谢了。”杨晓东说。他把信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放进了校服胸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装着半块贝壳,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信在他口袋里躺了一整天。上课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信封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硌在那个贝壳旁边的位置。数学课上他摸了一下口袋,英语课上他又摸了一下,语文课上他差点把信拿出来,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教室里看。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看这封信时的样子。
放学后,他骑车去了海边。
十二月的海风冷得刺骨。他爬上那块礁石——那块属于他们的礁石,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海面灰蒙蒙的,浪头比秋天的时候更大更急,一下一下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飞沫。远处的天边压着厚重的云层,把海天交界的地方染成一片沉沉的铅灰色。木麻黄被风吹得呜呜作响,那些斜着长的树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像一群在拼命挥手的人。
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着“杨晓东 收”。他认识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次考试她的卷面分都是满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竖着耳朵,眼睛圆圆的。王雅雅喜欢猫,他记得她铅笔盒上贴着的贴纸也是猫的图案。
他小心地把贴纸揭开,打开信封。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信纸,她的手写字铺满了大半张纸。那些字还是那么漂亮,但有些字的笔画发着抖,好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杨晓东:”
他读到了第一行。她的字迹在这里还算平稳。
“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有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来不及。那天晚上我爸突然说要转学,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了泉州。我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全,桌上还有一本你的数学作业——你上次借我抄的,我还欠你一道题没抄完。你回去找找,应该在英语课本下面。”
“这边的学校很大,比三中大很多。有塑胶跑道,有游泳池,教室里有空调。同学都穿名牌,男生穿耐克的鞋,女生背迪士尼的书包。食堂的菜比三中好吃,但很贵,一份套餐要十五块。我妈给我充了三千块的饭卡,说不够再充。可我吃不下去。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看到什么都不想吃。”
“宿舍是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室友都是好学生,晚上不打闹不说话,安静得让人害怕。她们在聊期中考的排名,聊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聊谁的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我插不上嘴。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的呼吸声,想三中的芒果树,想操场上的海风,想小卖部两块钱一盒的创可贴,想你脸上的伤好了没有。”
杨晓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左颧骨上那道新添的伤疤,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我妈翻了我的日记。她知道我们的事了。不是知道一点,是全都知道了。海边,贝壳,你背上的伤,我脖子上的淤青。她把日记撕了,一页一页撕的,撕成碎片,扔在我面前。她说,你看看你写的东西,你恶不恶心?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羞耻?她说我们是——她说了一大堆,我不想写下来。那些话太难听了。她说给我转学是对的,她说你是个不三不四的人,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说我再跟你来往就彻底完了。”
“我爸说如果我再去见你,他就不供我上学了。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石狮待不下去。他说你爸的厂他认识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爸丢工作。杨晓东,他认识你爸厂里的人,他真的认识。他不是吓唬我。我听到他打电话了。”
杨晓东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纸的边缘割进了他的指缝里,他浑然不觉。
“我想过偷偷跑回去。我查了泉州到石狮的班车,早上六点有一趟,八点能到三中门口。我甚至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趁室友上课的时候,我把书包背好,走到校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但我不敢。我怕我爸真的去你爸的厂里。你爸脾气不好,你跟我说过。万一你爸丢了工作,他会不会打你?会不会打你妈?我想到这些就不敢动了。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个中午,最后又走回宿舍了。”
“杨晓东,我是不是很胆小?你为了我跟那么多人打架,脸被打肿了也不认输。可我连坐一班车去见你的勇气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肚子不疼,心疼。”
杨晓东的视线模糊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海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不知道擦掉的是海风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如果你收到了,不要给我回信。我妈会检查我的所有信件和包裹。如果你回了,她一定会看到,然后事情会变得更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不告而别。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
“那半块贝壳还在吗?我的那半被我爸摔碎了,我捡了一晚上也没捡齐。碎片我收在铅笔盒里,带到了这边。我把它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有些碎片太碎了,我怕把它们弄丢了,就用透明胶带粘在了一张硬纸板上。硬纸板是我从鞋盒上剪下来的,不太好,但能用。粘好之后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片。不对,是十八片。有一片太小了,我刚开始没看见,后来在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又贴上去的。”
“十八片。我只有十八片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爸没有翻我的书包,如果那半块贝壳没有碎,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们还能坐在一起上课,我还能在你脸上贴创可贴,你还能在操场上帮我打架。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碎了就是碎了。我用了半个晚上才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不管你怎么努力,裂缝永远都在。”
“我写不下去了。杨晓东,你要好好的。不要再打架了。你脸上的伤我看着心疼。还有,你数学作业真的得自己写,以后我不在,没人借你抄了。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你行的,你比你以为的聪明,你只是不肯用功。如果我爸真的去为难你爸,你告诉我。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知道。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在受什么苦。”
信的最后一行:
“忘了我吧。”
没有署名。但她写了三个字,又用笔划掉了。笔痕很重,把那三个字涂得严严实实,但杨晓东透过纸背,还是看清了。
她写的是——
“我等你。”
她把这三个字划掉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把纸都划破了,在纸面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沟痕。但他还是看到了。他看到了每一个笔画的走向,看到了她在写这三个字时手指的颤抖,看到了她划掉它们时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的眼泪。她把这三个字藏在一层墨迹下面,好像藏得够深,就没有人能发现,包括她自己。
杨晓东把信纸紧紧地攥在手里。海风从信纸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簌簌的声响。他的肩膀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上,贴在那个放着贝壳的口袋外面。纸很薄,他能透过纸张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
“忘了我吧。”
“我等你。”
她把这两句话写在了同一行里,一句在上面,一句在下面。上面那句是给他看的,下面那句是给自己看的。上面那句是说给别人听的,下面那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把下面那句划掉了,但她没有划得太用力。如果他不够仔细,就不会看到。但他看到了。他永远都会看到。因为他和她是同一种人——都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一个不肯死的希望。
他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太阳沉进了海里,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白沫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远处的渔火亮了,星星点点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风更冷了,把他的耳朵冻得生疼,把他的嘴唇吹得干裂。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不想走。他觉得只要他还坐在这块礁石上,他就跟她之间还有一点联系。这块礁石是他们一起坐过的,这片海是她看过的,这片天空是她抬头仰望过的。他坐在这里,就好像能离她近一点。
后来他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破铅笔盒,打开。铅笔盒里的东西比之前更多了——六张创可贴的包装纸,花花绿绿的;两张纸条,一张上面写着“明天见”,另一张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半块贝壳,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这些东西在礁石上摊开,又一一收回去。最后他把铅笔盒盖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他走下礁石,在礁石背面蹲下来。那个地方有一个用碎石填平的坑——埋着那些贝壳碎片,埋着那两张纸巾,埋着他写给她的那几张纸条。他把手放在那堆碎石上,石头被海风吹得冰凉。他想,还好他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了。还好他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她那里。如果她爸摔碎的不只是半块贝壳,而是全部——他不敢往下想。
“我等你。”
“我等。”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重复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海浪一样循环往复。她说她等他长大。他说他等多久都行。现在她不在了,但他还在。他还在石狮,还在三中,还在这块礁石上。他会一直在这里。只要她回来,就能找到他。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杨晓东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走廊上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五班那个,杨晓东。”
“听说他追一个女的,把人家追得转学了。”
“不是转学,是被她爸妈抓回去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啧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杨晓东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两个初二的女生。她们被他看了一眼,立刻闭嘴了,低着头快步走开。他看着她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继续往前走。
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杨晓东在作文纸上写了三行字:
“我的理想是考上高中。然后考大学。”
“因为有人说我行。”
“我相信她说的话。”
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打了个“差”,评语是:“内容贫乏,缺乏真情实感,流水账。”杨晓东把作文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课桌里,揉完之后又捡出来,展平了,折好,放进铅笔盒里。她说过他写的字像鸡爪子刨的,但他这次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一笔一划。他不在乎老师打什么分。他又不是为了给老师看才写那篇作文的。
王雅雅走后的第十二天,施能讲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凑到了他面前,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你那个女朋友呢?怎么不见了?不要你了?”
杨晓东没有看他。他把餐盘放在架子上,舀了一勺饭,又舀了一勺菜。食堂的菜一如既往地难吃——空心菜炒得又黄又烂,花蛤汤寡淡得只有盐味儿。
“跟你没关系。”他说。
“怎么没关系?你不是很拽吗?一个人打五个?还跟郭刚叫板?现在女朋友都跑了,还拽什么?”
施能讲的声音引来了周围的人。几个六班的男生围过来看热闹,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容。在石狮三中,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一个人落了单,就会有人来踩。踩你的人不一定跟你有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出气的对象。
杨晓东把勺子放下。铁勺子碰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再说一句。”他抬起头,看着施能讲的眼睛。
施能讲被他看他的眼神噎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海底的暗礁,沉默地、不可撼动地矗立在那里。你可以在它上面扬起浪花,但你别想移动它分毫。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连打饭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勺子。施能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甩了一句“神经病”,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杨晓东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饭。他把盘子里所有的菜都吃完,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洗了手,走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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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
操场上,海风还是那么大。芒果树还是那么灰蒙蒙的。操场上的学生们照常在追逐打闹,小卖部门口照常排着长队。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她不在。只是他的旁边多了一个永远空着的座位。
郭刚也没有来找过他。整整两个星期,七班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杨晓东在走廊上碰到过郭刚几次,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地对视了一眼,郭刚的眼神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但杨晓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王雅雅转学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猎手失去了猎物之后的茫然,像一只在草原上转悠了半天却找不着羚羊的狮子。他当初盯上王雅雅,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更是因为有杨晓东这个对手。现在猎物走了,对手也没了,这场游戏就失去了意义。
杨晓东宁愿他继续来找麻烦。那样至少说明还有人在乎。现在这种安静,像一潭死水。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来。放学后,杨晓东骑车去了雅居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他还是去了。
雅居苑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电动推拉门,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门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圈。那辆黑色轿车不在门口停着。王雅雅家的窗户——他记得她说过她住三栋九楼——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是不是她?他看着那扇窗户,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路过的行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个穿着破校服的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寒风里站那么久。但他没有走。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帘拉着的人影晃动的窗户,一直看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不是她。她已经去了泉州。那扇窗户后面是她的爸妈,王华春和邱妮。也许他们正在吃晚饭,也许他们正在看电视,也许他们正在商量什么时候去泉州看女儿。他们的生活照常进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的女儿有没有哭过,有没有在深夜里攥着十八片贝壳碎片睡不着觉,他们不在乎。
杨晓东骑车回了家。他把自行车停在筒子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家的窗户。灯亮着。他爸在家。
他上了楼,推开家门,屋子里一股酒味。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白酒瓶子。他爸平时不怎么喝白酒,喝白酒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发了工资高兴,二是遇到什么事了不高兴。今天发工资的日子还没到。
他妈李秀琴坐在饭桌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准备挨骂。看到杨晓东进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慌张。
“晓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你爸——你爸今天被厂里辞了。”
杨晓东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忘了松开。
杨建国没有看他。他盯着茶几上的白酒瓶子,眼睛血红血红的,手指捏着酒瓶的瓶颈,指节发白。
“干了十二年。”杨建国的声音不像是在跟谁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那破厂里干了十二年。说辞就辞。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今天早上我去上班,工头让我去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新来的经理,穿个西装打个领带,跟我说话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我。他说厂里订单少了,要裁人。裁就裁吧,但凭什么就裁我?车间里二十几个裁剪工,凭什么就裁我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杨晓东。杨晓东从来没有在他爸眼睛里看到过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醉酒后的浑浊,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接近于绝望的东西。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却无处发泄的男人的绝望。
“那个经理,姓什么来着——姓吴。他说他认识你。”杨建国指着杨晓东,手指在发抖,“他说,你儿子在学校挺有名的。他说,听说你儿子追一个老板的女儿,把人家追得转学了。他说,杨建国,你儿子真有出息。”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沉到了最底下,还在往下沉。他想起了王雅雅信里写的话——“我爸说你爸的厂他认识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爸丢工作。他不是吓唬我。我听到他打电话了。”
她爸真的打了那个电话。
因为王华春的一个电话,他爸在厂里干了十二年,被辞了。
“你他妈的——”杨建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杨晓东走过去,手指戳在他的胸口上,戳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是不是让你离那个女的远一点?你不听!你不听!现在好了!你爹的工作丢了!你满意了!你妈的药钱、你的学费、这个月的房租,你告诉我,从哪里来!”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挨着他爸的骂。他妈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用围裙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屋子里的酒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着,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
皮带抽下来了。第一下抽在他的背上。隔着校服,火辣辣地疼。第二下抽在他的胳膊上。第三下抽在他的脖子上。
杨晓东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他爸抽。他爸每抽一下,就在他心里刻下一句话——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不配。是因为我没有及时收手。是因为我以为我能跨过那道鸿沟。因为我太自不量力。
抽了七八下之后,杨建国的手软了。他把皮带往地上一摔,跌坐回沙发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着的、粗粝的声音,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你滚。”他闷声说。
杨晓东没有动。
“你聋了?滚!”
杨晓东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下黑洞洞的楼道,走出筒子楼,站在巷子里。风很大,比海边还大,灌进巷子里,发出呜呜的响声。墙壁上的小广告被吹得哗啦啦地响,有一张脱了胶,被风卷到半空中,飘得无影无踪。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筒子楼之间那窄窄的一线天。天是深灰色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有远处街口的一盏还亮着,把昏黄的光投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照着那些积了不知多久的污水。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贝壳。贝壳很凉,比这个夜晚的风还凉。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直到贝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直到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印进了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很想去找她。他恨不得现在就骑上车,骑四个小时去泉州,去那所有塑胶跑道和游泳池的私立中学,站在校门口,等她走出来。他想跟她说,没事的,你爸打电话辞了我爸,没事的。我爸打了我一顿,没事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好吗。重要的是你还攥着那十八片贝壳碎片吗。重要的是你在写“我等你”又划掉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哭。
但他不能去。因为她说了,不要回信。因为她妈会检查她的所有信件,她爸会打电话为难所有他在乎的人。他去找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会让她爸再打一个电话,让他妈也丢了工作。只会让她挨更多的皮带。他不能去。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
杨晓东慢慢地蹲下去,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海风呼啸着灌进巷子,把他吹得像一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叶。
他想,是不是从开学第一天起,从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他注定要爱上她,注定要失去她,注定要因为他爱她而连累所有人。他爸的工作,他妈的眼泪,她脸上的巴掌印,她脖子上的淤青——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太不自量力。因为他不信他们之间的那道墙真的有那么高。现在他信了。那道墙太高了,他爬不上去。他连给她寄一封信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海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久到筒子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流浪猫。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楼道,上楼,推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爸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很大,白酒瓶子倒在茶几上,瓶口还挂着一滴没滴下来的酒。他妈坐在饭桌旁边,守着凉了的饭菜,在等他。看到杨晓东走进来,她站起来,嘴哆嗦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有哭。她的眼泪大概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吃饭。”她说。
杨晓东在饭桌前坐下来。他妈把饭菜端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是重新热过的,菜还是中午剩的。他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他妈做的菜永远是那个味道,咸咸的酱油味,他从小吃到大。是因为他每嚼一下,都在想一件事。
王雅雅。
你在泉州还好吗。
你有没有吃饱饭。
你爸妈有没有再打你。
你把那十八片贝壳碎片贴在硬纸板上以后,有没有再数一遍,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八片。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放下。
“妈,对不起。”他说。
李秀琴愣住了。她看着儿子,儿子也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全是岁月和劳累刻下的沟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但她说不出那个字,因为她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他喜欢了一个他不该喜欢的人,因为他连累了这个家,因为他爸被辞了,因为他妈又得在缝纫机前多踩几百个工时。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
李秀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很糙,但很暖。
“傻孩子,”她说,“不怪你。”
杨晓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把那半块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还有多少皮带,多少拳头,多少冷眼,多少烂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他等她。等多久都行。
窗外的海风还在刮,筒子楼的夜晚永远嘈杂,但在他那间窄小的、黑暗的小隔间里,他的心跳得很慢很稳,沉稳得像潮汐。王雅雅转学走后的第十六天,杨晓东十七岁的冬天正式开始了。他的脸上多了新伤,背上多了新疤,心里多了一个填不满的空洞。但他还站着。他还攥着那块贝壳。他还记得自己许过的承诺。
等他再次见到王雅雅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他不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6. 第 6 章
第六章冬至
杨晓东是在冬至前三天收到那条消息的。
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星期二。下午放学后他去车棚推车,蔡小勇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那个同学——泉州那个——我小学同学,”蔡小勇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囫囵了,“他打电话到小卖部,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王雅雅回石狮。”
杨晓东扶着车把的手停住了。车棚里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推着车从他身边挤过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姥姥病了,她请假回来看看。”蔡小勇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她那同学说,她大概下午能到石狮。但是——她爸妈不知道她约了你。她是偷偷让我同学传的话。她说,老地方,四点半。”
老地方。
杨晓东不需要问老地方是哪里。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上面潦草的字迹——不是她的字,是别人代写的,但她让他知道了。她知道他会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谢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
“你爸让你去吗?”蔡小勇犹豫了一下,“你爸上次——”
“不让也去。”杨晓东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下,拐出了校门。
第二天下午,杨晓东请了病假。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批了。这段时间杨晓东请假的次数比以前多,陈国栋大概也懒得管了。反正这个学生坐在教室里也是发呆,请不请假都一样。
杨晓东骑车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把自行车靠在木麻黄树干上,一个人爬上那块礁石,坐下来等着。海风很大,比前几天更大,吹得整个海面都翻涌起来,灰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被风卷到半空中,又落下来,打在他的校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远处的天际线阴沉沉的,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没下。
他坐在礁石上,握着口袋里的贝壳,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海岸。
四点二十五分,他听见了身后木麻黄林里传来的脚步声。
杨晓东转过头,看见她从树丛中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衣服,有些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短了,剪到了齐耳根,刘海也短了,露出了一截白净的额头。她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但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淡青色的阴影,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了太多。
她在礁石下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的,糊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杨晓东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近看,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火气疮,大概是上火了。她的鼻尖被海风吹得通红,耳朵也通红。她整个人站在十二月的海风里,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苇。
他们面对面站着。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海浪在他们身后轰鸣着拍打礁石。没有人说话。
然后王雅雅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杨晓东僵了一瞬。她的手攥住了他校服的两侧,攥得紧紧的,指节抵在他的肋骨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你瘦了。”他说。声音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校服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从布料里透出来。
“我姥姥住院了。肺癌。晚期。”
杨晓东的手臂收紧了。
“我妈说不用回来。我爸说学习要紧。是我自己非要回来的。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说你们不让我回我就自己坐车回。他们没办法才让我回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从小带我的。小时候我爸打我妈,我躲在姥姥家,姥姥给我煮面线糊。她叫我‘阿囡’,说阿囡别怕,姥姥在。现在我姥姥要死了。她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上午去医院,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王雅雅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使劲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她的手指揪着他的校服,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了他的胸口,掐得他生疼。杨晓东没有动。他让她揪着,让她靠着自己,让她把一个月来憋在心里的眼泪,全都流出来。
“我在泉州每天都想回来。”王雅雅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那个学校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认识的人。我在走廊上走,没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去食堂打饭,没有人帮我占座。上课的时候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我老是往旁边看,然后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被海风吹得颤巍巍的。
“你呢?”她问。
“老样子。”杨晓东说,“上课,下课,打架。陈国栋又找我谈话了,说再打架就记过。我说知道了,下次还打。”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想让她笑。但他脸上的伤疤骗不了人。他的眉骨上新添了一道口子,刚拆线两天,缝了三针,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王雅雅伸手去碰那道伤疤,指尖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轻轻颤抖了一下。
“又跟谁打的?”
“没谁。”杨晓东把脸偏了偏,不想让她多看,“就是几个不长眼的。”
“是不是郭刚?”
“不是。”杨晓东说,“郭刚最近没找我麻烦。是别的班的,你不认识。”
他说的不是真话。那道伤是上个星期跟初三的许文强打架留下的。许文强是郭刚的“兄弟”,那次在废弃仓库后面郭刚没打赢他——或者说郭刚没打出结果——许文强觉得丢了面子,带了两个人在校门口堵他,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那一架打得比上次更狠,他的眉骨被许文强的指虎划开了一道口子,流了半张脸的血。但也就在那天,他把许文强打服了。打到后面,许文强坐在地上,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杨晓东很熟悉的东西——施春杰有过,施文龙有过,施能讲也有过。那是忌惮。那是一个人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之后,本能的退缩。
他后来听说,许文强跟郭刚说了一句话:那个杨晓东,别惹了。他不是在打架,他是在找死。一个找死的人,你惹不起。
郭刚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话:“我知道。”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告诉王雅雅。他不想让她知道,为了她,他打成了什么样。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他每一次打架,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起因是什么,他的脑子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守着她。哪怕她转学了,哪怕她不在了,他也得守在这里。因为她是被迫离开的,而他是被迫留下的。他们两个都是被迫的,被迫的人之间有一种沉默的契约。他守住了,就是替她守住了。守住了三中,守住了这块礁石,守住了那些还没有被摔碎的东西。
“杨晓东。”王雅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嗯?”
“你能抱紧一点吗。我冷。”
他把她抱紧了。他的手臂环着她瘦削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怀里。她的羽绒服摩擦着他的校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香味了,是一种更普通的、像是肥皂的味道。大概私立中学的洗发水跟家里的不一样。
“杨晓东。”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平。”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交界的地方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密不透风,灰得像一块铅板。
“我每天在新学校里背书、做题、考试,”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她们都说我好厉害,说王雅雅什么都会。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睛,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爸没有翻我的书包,我现在是不是还在三中,是不是还能坐在你旁边。然后我又想,就算我爸没有翻书包,也会有别的理由。他永远能找到一个理由。”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校服,攥得更紧了。
“因为问题根本不在书包。问题在于我不是我自己。我是王华春和邱妮的女儿。我的路是他们铺好的,我的每一步都是他们画好的。我不能走错,不能走偏,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
“杨晓东,你知道吗?我妈那天翻我日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恶不恶心。她说我们恶心。她不是骂你,是骂我。她用最脏的话骂她的女儿。那一刻我觉得,我这个人是不被允许有感情的。我就是一个花瓶,他们把我擦得亮亮的,摆在那里,给别人看。但我不能自己碎。碎了就是我的错。”
海风把她最后一个字吹得支离破碎。杨晓东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掐进了他的后背——她的指甲很短,掐不疼他,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力度。
“我今天来见你,”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海风吹了一整夜,“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杨晓东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脆弱,不是委屈,不是她刚才哭着说“我想回来”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东西。
“我决定了。我不会再求他们了。”
杨晓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求他们让我回来,求他们接受你,求他们对我好——这些我都不会再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要熬。熬过这三年。高中、大学,我会考回石狮,考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到时候,谁也别想让我走。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杨晓东看着她。海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嘴唇因为干裂而微微沁出了血丝,但她的眼睛是干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礁石下面嵌着的贝壳碎片,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着光。
“那你呢?”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杨晓东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好像答案早就写在了他的骨头里,随时等着被说出来。
王雅雅的嘴唇动了动。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脸颊——是嘴角。她的嘴唇很干,很凉,碰到他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时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怕碰疼他。杨晓东感觉那道伤疤在发烫,火辣辣地发烫,比被人划开的时候还要烫。
“我四点五十必须回去。”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司机在路口等我。我跟我爸说我去小卖部买东西,来回二十分钟。超时他就会怀疑。我爸现在什么都怀疑,连我去上厕所都要问。”
杨晓东想说“再待一会儿”,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爸的“怀疑”不是闹着玩的。上一次他爸“怀疑”,她脸上多了一道皮带印子,脖子上多了一块淤青。上上次,他爸丢了工作,她妈撕了她的日记。他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我送你到路口。”他说。
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小,被他粗粝的掌心裹着,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百遍的光滑卵石。两个人沿着那条两旁长满木麻黄的小路往回走,走得很慢,比任何一次都要慢。木麻黄的枝条在头顶簌簌作响,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剩下的秒数。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橘红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快到路口的时候,杨晓东停下来。再往前走,就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了。
他从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的手心里。
那半块贝壳。
贝壳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王雅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贝壳。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把贝壳攥在掌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一直带着?”
“每天都带着。”杨晓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放在这里。打架的时候也放在这里。上次许——上次有人堵我,踢到我这,贝壳碎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我把碎片捡回来了,在铅笔盒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王雅雅知道,“踢到胸口”意味着什么。她能想象他蜷缩在地上护着口袋里的贝壳,任由别人的脚踹在他身上。她能想象他把碎掉的那一小块贝壳从土里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蹲在那儿,眼睛肿着,手指全是血。她的鼻子猛地酸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再哭了。她要熬过这三年,她要学会不在他面前哭。
“你的呢?”杨晓东问。
“在泉州。”王雅雅把贝壳攥在胸口,跟他的位置一模一样,“碎片。十八片。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我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都摸。”
他们看着彼此。
“三年。”杨晓东说。
“三年。”王雅雅说。
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脸上。两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石狮十二月的海风里,在木麻黄的低语和远处海浪的轰鸣中,用一块磨得模糊的贝壳碎片,定下了一个三年之约。
然后王雅雅转身朝路口走去。她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羽绒服的衣摆,把她的短发吹得飞起来,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在暮色里看起来格外清晰。杨晓东站在木麻黄的阴影里,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他听见轿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轰鸣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被海风吹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我要熬过这三年”。她说“考回石狮,考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她说“谁也别想让我走”。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钉得死死的。他不怕被人打,不怕脸上留疤,不怕他爸的皮带,不怕一个人在黑暗里握着一块贝壳发呆。他怕的是她放弃。只要她不放弃,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杨晓东骑上自行车,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蹬。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爸没在——去城东工业区找零工了,还没回来。他妈在厨房里洗菜,听见他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没问他为什么没上学,只是说“洗手,吃饭”。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脱了校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前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紫色淤血,是上次许文强踢的。淤血的边缘已经在散了,颜色从紫色慢慢变成黄绿色。他伸手按了按,还有点疼,但骨头没事。他躺在床上,从铅笔盒里摸出那粒米粒大小的贝壳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他想起今天王雅雅亲他的那一下。不是脸颊,是嘴角。上次在海边,她亲的是脸颊。这次是嘴角。差了几厘米的距离,但他觉得这几厘米比上一次的一公里还要远——因为这一次不是冲动,不是跑掉之前的不管不顾。这一次她是知道了所有后果之后,还是决定亲下去的。她知道她爸会翻日记,知道她妈会骂她恶心,知道可能会挨皮带可能会被转学可能会被送到更远的地方。但她还是亲了。这就是她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胸口那块淤青。王雅雅,你的贝壳还在。十八片。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晚上摸一摸,想着它在不在。将来有一天,你考回石狮了,我们把这半块贝壳和你那十八片碎片拿出来,放在一起。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虽然裂了,虽然伤痕累累,虽然有些地方永远缺了角——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就像我们。分开的时候都是残缺的。等再见面,就是完整的。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嘴角的伤疤被笑容扯得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海风还在呼啸着,穿过八七路狭窄的巷子,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壁,穿过他小隔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灌进来。但杨晓东不觉得冷。他攥着那块贝壳碎片,在石狮十二月最冷的冬夜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三年后的夏天。她考回了石狮,穿着白裙子站在三中门口的榕树下。他走过去,她把十八片碎片摊在手心里,他把半块贝壳放在旁边。裂缝都在,缺角都在,但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她在梦里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冬至那天是星期五。
石狮的冬天没有雪,但有风。那种从台湾海峡长驱直入的东北季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的一样。杨晓东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加了一件毛衣——他妈去年在夜市上买的,起了球,袖口已经磨得脱线了,但穿在校服里面好歹能挡点风。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冬至快乐”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碗汤圆。班主任陈国栋站在讲台上,难得的没有板着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今天冬至,”陈国栋推了推眼镜,“按咱们闽南的习俗,冬至要搓汤圆吃汤圆。学校食堂下午有准备,住校的同学可以去吃。走读的同学,回家记得跟家里人一起吃碗汤圆。”
教室里嗡嗡地热闹起来。有人喊“我要吃花生馅的”,有人喊“芝麻的最好吃”,还有人说“我妈说了冬至不吃汤圆会长不高的”。杨晓东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摊开,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家冬至很少吃汤圆。他妈有时候会买一袋速冻的回来煮,他爸要是心情好就吃两颗,心情不好就说“吃什么吃浪费钱”。去年冬至他爸喝了酒,把一整锅汤圆连锅端起来摔在了地上,白白圆圆的汤圆滚了一地,像一堆散落的眼珠子。他妈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一边捡一边哭。从那以后杨晓东就不怎么过冬至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国栋在讲台上讲一元一次方程,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催眠曲。杨晓东盯着课本上的x和y,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王雅雅。她姥姥的病怎么样了。她今天是不是还在石狮,还是已经回泉州了。她爸妈有没有发现她前天偷偷跑出来见他。如果发现了,她会不会挨打。她嘴角那颗火气疮好了没有。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碗汤圆,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不是汤圆,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圈——一个写歪了的“东”,一个写歪了的“雅”。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准备放进铅笔盒里。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纸撕成了碎片,扔进了课桌最里面。他不能再留这些东西了。不是他不想留——是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又会给谁带来灾难。他爸被辞退的事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虽然他妈说“不怪你”,但他知道,他爸没了工作,这个家就少了一半的收入,他妈就得在缝纫机前多踩几百个工时,他爸就得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找零工。都是因为他。他已经害了家里,不能再害她。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杨晓东跟蔡小勇在操场上踢了会儿球。风太大了,球踢出去会被风吹偏,踢了半小时也没进几个。蔡小勇踢累了,一屁股坐在操场上,仰头看天。
“要下雨了好像。”
杨晓东也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大片,从海那边的方向涌过来。
“不是雨,”杨晓东说,“是台风。”
“都十二月了还台风?”
“台风又不看月份。”
蔡小勇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教室。冻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是傍晚了,其实才四点半。风比上午更大了,操场上的芒果树被吹得弯了腰,有些细枝被折断了,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海面上飘来的水汽被风卷到陆地上,打在脸上冷冰冰的。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出校门,刚拐上八七路,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的那种雨,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在车棚上,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裹着雨,横着扫过来,他的校服一瞬间就湿透了。路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杨晓东眯着眼在雨里骑,骑了不到两百米就放弃了。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自行车轮子在积水的路面上直打滑。他把车停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门口,站在窄窄的屋檐下躲雨。
屋檐只有不到半米宽,挡不住什么。雨水从檐口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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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浇在他肩膀上,顺着袖管流到手腕上。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贝壳湿了,凉凉的,硌着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缩着身子,双手举着一个书包挡在头顶。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裙——三中的女生校服,裙子被风吹得翻飞起来,两条腿光着,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发紫。她的脸被书包遮住了,看不清,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孩子,跟他差不多大,大概也是刚放学的学生。
杨晓东没有多看。他转过头,继续等着雨小。雨不但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瓢泼大雨,整条八七路变成了一条河,积水漫过了马路牙子,把路边的垃圾和落叶冲得到处都是。远处的天空暗得像傍晚,台风正在从海面上加速逼近。
街对面的女孩还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书包已经挡不住雨了,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公交车大概是晚点了,或者是因为台风停运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她。
他叹了口气,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冲进了雨里。
“喂!”他趟着水跑到公交站牌下面,站到她面前。雨声太大了,他只能喊,“你要去哪?”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被雨水浇得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
“九二路——”她喊回来,“六路车好像停了!”
杨晓东犹豫了一秒。九二路跟他家不顺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他看了看她的腿——冻得发紫的那两条光腿——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然后把外套递了过去。
“给你。挡一下。”
女孩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他。没有了外套,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衬衫和一件袖子磨脱了线的旧毛衣,领口的松紧早就松了,耷拉着,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锁骨。
“你怎么办?”
“我皮厚。”杨晓东把外套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台风快来了。”
女孩接过外套,双手举在头顶遮着,冲进了雨幕里。她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谢谢你——你是哪个班的?”
“五班的——”杨晓东喊。
“我七班的——叫林小禾——”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后半句没听清。杨晓东看着她抱着他的外套消失在大雨里,然后自己也冲了出去。他在雨里跑了两步,想起自行车还在杂货店门口,又折回去推车。
等他骑到家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连袜子都能拧出水来。楼道里跟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楼,推开门。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你外套呢?”
“借给同学了。”
“借外套?这种天你借外套?”他妈的声音高了一度,但很快又降下来,变成了叹气的调子,“你这孩子……行了快去换,我给你煮姜汤。”
杨晓东换了干衣服,坐在饭桌前喝姜汤。姜汤很辣,他妈放了很多姜,喝下去浑身发热。他爸没在——去上夜班了。被厂里辞退以后,他爸在城东工业区找了一份临时工,在一个小作坊里搬货,白班夜班轮着上,一个月挣以前一半的钱。
喝完姜汤,杨晓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窗外的风呼啸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台风来了。他能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的声响,哐当哐当的,大概是巷子里的垃圾桶或者谁家的花盆。
他躺在床上,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放着铅笔盒,铅笔盒里放着那半块贝壳和一粒碎掉的碎片。他摸了两下,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
他想起今天借他外套的那个女孩。七班——郭刚的班。林小禾。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大概跟郭刚不是一路人。他想起她冻得发紫的腿,想起她接过外套时那种犹犹豫豫的、好像不敢相信有人会帮她一把的眼神。其实他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这么大的雨,一个人站在街上,没人帮忙,挺可怜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叫林小禾的女生,第二天会把他的外套带到学校,在七班的教室里,在郭刚的眼皮子底下,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桌上。郭刚看见了那件外套,看见了五班的班标,看见了袖口磨脱的线头和胸口那个被缝了无数次的补丁。
他什么都看见了。
冬至过了,元旦就快到了。
学校组织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陈国栋在班会上问谁有才艺,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说“老师,我们班没有才艺”,全班都笑了。最后班长硬着头皮报了一个合唱,《爱拼才会赢》,闽南语的,全班都会唱,不用练。
杨晓东没有参加排练。他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前几排的同学咿咿呀呀地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心里在想别的事。他最近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还该不该继续上学。他爸被辞退之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比以前更差了。他妈的工资一个月就那几百块,他爸打零工的收入也不稳定,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房租、水电、吃饭、他妈吃的药——他妈的腰不好,每天都要吃一盒跌打丸。这些加在一起,月月都紧巴巴的。他的学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书费、资料费、校服费、班费,每次他妈拿钱给他都笑着说“没事,妈有钱”,但他知道那个笑容下面是咬牙硬撑。
如果他不上学了,去找个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怎么也能挣几百块。至少不用家里再为他花钱了。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就想起王雅雅在海边说的话——“你要好好的。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你行的,你比你以为的聪明。”她还说,“我等你。”
如果他辍学了,他还配让她等吗?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每天晚上躺在小隔间的床上,他都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多难,他都要把这三年熬过去。不是为了自己——他对自己没什么期待,从小到大他爸就说他没出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但王雅雅说了他行。她是他活了十三年零几个月以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地说他行的人。他不想辜负她。哪怕有一天他们真的走不到一起,哪怕她的爸妈最终还是赢了,哪怕她将来上了大学在更大的世界里遇到了更好的人——至少他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在贝壳上刻了他的名字,在海边说“我等你”。那份等待,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还。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元旦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
下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在车棚推车,听见有人喊他。
“杨晓东!”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朝他跑过来。她穿着三中的蓝白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杨晓东看了她好几秒才认出来——是那天借外套的女孩。她现在没有淋雨,看起来比那天小了一圈,个子大概只到他下巴。
“你的外套。”林小禾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我洗干净了。谢谢你。”
杨晓东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隔着塑料袋还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不用洗。”他说。
“要洗的。”林小禾认真地说,“你借我外套挡雨,我不能还一件脏的。”
杨晓东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推着车继续往校门口走。林小禾跟在他旁边,脚步碎碎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还有事?”杨晓东问。
“没——没什么。”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那天要不是你,我肯定要淋感冒了。我妈说,好心有好报。杨晓东,好人有好报。”
杨晓东嗯了一声,跨上自行车,朝她摆了摆手。
“走了。”
“再见!”
他骑出校门,拐上回家的路。风还是很大,但没有下雨。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点光,把整条八七路照得金灿灿的。他的车骑得比平时快,因为今晚他妈答应给他做面线糊——加了海蛎的那种。想到海蛎面线糊,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外套洗了,面线糊今晚有海蛎,明天元旦放假,新的一年要开始了。他觉得今天还不算太差。
他不知道,林小禾还他外套这件事,被郭刚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那天晚上,郭刚在八七路一家台球室里跟施春杰和施能讲喝酒。台球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盖的啤酒和一把散落的花生壳。郭刚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台球桌上滚动的白球,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杨晓东,他妈的怎么还不死。”
施春杰和施能讲对视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郭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把烟头按在台球桌边上碾灭了,然后拿起球杆,弯下腰,对着白球猛击一杆。白球撞在三号球上,三号球应声落袋。
“那个女的转学了,他还不老实。”郭刚站起来,用球杆戳了戳地面,“今天林小禾去还他外套。林小禾——我们班的,跟他说‘好人有好报’。好人?他算个屁的好人。”
施春杰咽了口唾沫。“刚哥,上次在仓库——”
“上次是上次。”郭刚打断他,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算计的光,“上次我没准备好。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把球杆往桌上一丢,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然后靠在台球桌边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风很大,把电线吹得呜呜响。远处的街灯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睛。
“下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让他知道,跟我郭刚争,是什么下场。”
台球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白球撞击彩球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在沉沉的夜色中回荡着。
而在石狮的另一头,杨晓东正坐在筒子楼的小饭桌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蛎面线糊,大口大口地吃着。他吃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粒海蛎,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窗外,2006年的最后一场台风正在海面上酝酿。风暴眼还很远,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海面上的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打着空无一人的堤岸。远处的渔船全部归了港,锚链在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狮这座海滨小城,正在毫不知情地,一步步逼近那个改变了所有人的深冬。
7. 第 7 章
第七章誓言
元旦过后,石狮三中流行起了一个游戏。
叫“真心话大冒险”。
不知道是谁先带起来的。一开始是几个女生在课间围成一圈玩,后来男生们也学会了,再后来整个年级都在玩。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在一起,中间放一个空的可乐瓶,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得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之间选一个。选真心话,就得如实回答一个问题——喜欢谁,讨厌谁,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选大冒险,就得去做一件指定的事——去隔壁班门口喊“我是猪”,去办公室跟老师说“老师你真帅”,去操场上跑三圈边跑边唱歌。
有人在这个游戏里告白,有人在这个游戏里翻脸,有人在真心话里说出了不该说的秘密,有人在大冒险里做了后悔的事。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青春荷尔蒙无处安放时的出口。一个在沉闷的校园生活里寻找刺激的方式。
杨晓东从来不玩。每次有人在班里转瓶子,他就趴在桌上装睡。蔡小勇拉过他几次,都被他一句“无聊”挡回去了。他不是觉得无聊。他是觉得真心话太危险。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不光是他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别人。他最怕的不是被人问“你喜欢谁”——这个问题他可以用沉默应付过去。他最怕的是有人问他“王雅雅为什么转学”。那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怎么用几句话说完,长到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和眼泪。
蔡小勇玩。班里的同学都在玩。连施春杰都在玩——不过他不是跟五班的人玩,是跟六班和七班的人凑在一起。后来有一天,施春杰在食堂里跟人玩大冒险输了,被要求去五班门口喊“杨晓东是我爹”。施春杰站在五班门口喊了,喊完之后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情。施春杰铁青着脸走回去,坐下来,继续吃饭,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杨晓东没有觉得爽。他只是觉得没意思。这种游戏,输赢都改变不了什么。施春杰喊他一声爹,不代表施春杰真的服了他。只是游戏规则让他不得不喊。游戏结束,一切照旧。他还是五班的杨晓东,施春杰还是六班的施春杰。他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完。那些藏在课桌里被揉成团的纸条、那些放学后在校门□□换的目光、那些在暗处默默积蓄着的敌意——这些都不是一个游戏能抹掉的。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色灰沉沉的,快放寒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末考试将至的焦躁和假期将至的兴奋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杨晓东去操场上体育课,路过操场边那片芒果树的时候,听见树后面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
“转瓶子了转瓶子了!这回谁输了谁去喊!”
“别是我别是我——”
“哈哈哈哈哈!”
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坐在芒果树下的草地上,中间放着一个空的可乐瓶,正在转。杨晓东扫了一眼,脚步停了一下——郭刚坐在圈子中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可乐瓶。他的校服照常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身若隐若现。他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晒太阳的狮子。周围的人都微微欠着身子朝他那边倾着,笑声和话声都自觉地收着几分,像是怕盖过了他的声音。
杨晓东不想多看,正要走,瓶子停了。
瓶口指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她坐在圈子的边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两个小辫子耷拉在肩膀上。她的脸涨得通红,使劲摆手。
“我不玩了大冒险——我选真心话——”
“不行不行!上次你就选的真心话!”有人起哄,“这次必须大冒险!”
“对!大冒险!大冒险!”
郭刚歪着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嘴边的烟晃了晃。杨晓东认出了她——林小禾。七班的。上次在雨里借他外套的那个。她坐在一群人的包围圈里,像一只被围住的小兔子,缩着身子,眼睛慌乱地四处瞟着,好像想找一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但没有人替她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大冒险是吧?”郭刚懒懒地开口,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行。你去——亲杨晓东一下。”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有人拍着地,有人吹口哨,有人朝杨晓东那边指:“他就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杨晓东身上。那一刻,杨晓东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聚光灯打住的鹿。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操场上走。
林小禾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绞得发白。
“我不——”
“不什么不?输了就得认!”郭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许反驳的压迫感。他嘴角翘着,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他的眼睛盯着林小禾,又越过她看向远处杨晓东的背影,那道目光里有种深沉的、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亲也行。那你以后就别在七班混了。”
林小禾僵在原地。她看看郭刚,又看看杨晓东的背影,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抖。然后她咬了咬嘴唇,朝杨晓东跑过去。
“杨晓东!”
杨晓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小禾跑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呼吸急促,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的慌乱,但也有一丝很奇怪的、说不清的倔强。
“他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让我——让我——”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了她。他刚才听到了。
林小禾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我不是——”
“你选真心话。”杨晓东说。
林小禾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跟他们说,”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说你选了真心话。他们问什么,你就说实话。游戏规则,输了的人可以选真心话。你刚才选的是真心话,被他们硬改成了大冒险。不算数。”
林小禾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团红色下面,有一点点很微弱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的东西。
杨晓东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朝操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别跟他们玩了。”
他走远了。芒果树下的哄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不满的嘀咕和窃窃私语。林小禾回到圈子里,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决:“我选真心话。”郭刚叼着烟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起身走了。那个游戏在他离开之后自动散了,就好像他就是那个游戏的全部引力。引力走了,一切都分崩离析。
杨晓东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林小禾只是一个借过他外套的同年级女生,七班的,跟郭刚一个班。他帮她一把,纯粹是因为他看不惯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女生。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在八七路,在学校里,一个人落了单,就会被一群人围上来。那些围上来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他们聚在一起就会变成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会推着他们做平时做不出的事。他讨厌那种力量。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林小禾来说,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饭盒是那种不锈钢的双层饭盒,扣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有点稚气,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杨晓东同学:谢谢昨天帮我解围。这是我早上做的糯米团子,我奶奶教我做的,包了花生馅。给你当早饭吃。林小禾。”
杨晓东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好一会儿。糯米团子。花生馅。他想起他妈以前也做过糯米团子,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爸还没那么爱喝酒,他妈还没被缝纫机压弯了腰,冬至那天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搓汤圆。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的位置——然后把饭盒拿出来打开。六个糯米团子,白白胖胖的,外面裹了一层细细的椰丝,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每个团子上面还点缀了一颗枸杞,红红的,像六颗小太阳。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花生馅很甜,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椰丝的清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早饭了。他妈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去上工,走之前在桌上留一碗稀粥和一颗咸鸭蛋,粥是昨晚剩的,在锅里温了一晚上,端出来的时候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他不怪他妈,他妈已经很累了。但一碗结着皮的剩粥和一个女孩子清晨起来亲手包的糯米团子,是不一样的。
蔡小勇进教室的时候闻到了糯米的味道,凑过来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
杨晓东把饭盒合上。
“同学。”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蔡小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杨晓东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打死也问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每天早上到教室,课桌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袋饼干,有时候是一瓶矿泉水。每天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每天都有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写着一两句话。
“明天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排队。”
“这个橘子很甜,我尝过一个了。”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送的。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舒服。不是讨厌——他不讨厌林小禾,他甚至有些感激她。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但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知道自己心里装的是谁。王雅雅在泉州,在私立中学的宿舍里,枕头下面压着十八片贝壳碎片,信上写着“我等你”又划掉。他怎么可能在接受另一个女生的好意?可他也不能拒绝。拒绝一个人的好意,尤其是那个人的好意里不带任何目的和索求的时候,比接受更难。他只能沉默地接受,然后假装不知道那些便签纸意味着什么。
一月的第三个星期,杨晓东注意到一件事。
林小禾的脸上多了伤。
第一处伤在左边颧骨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不是很明显,但她皮肤白,一眼就能看到。他是在走廊上碰到她的。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他还是看见了。第二处伤在手腕上,一道细长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第三处伤在额头上,一小块红肿,藏在刘海的阴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些伤都不是同一个时间出现的。它们一茬接一茬,旧的没好,新的又来。杨晓东开始注意她每天早上的便签纸。字迹还是圆的,语气还是轻快的,关心天气关心食堂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饭。但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脸上的伤。便签纸上写的是“今天好冷”,不是“我昨天摔了一跤”。写的是“这个橘子很甜”,不是“我这里有点疼”。
杨晓东认得那种伤。不是摔的,不是碰的,不是体育课上的意外。他认得,因为他的脸上也有。那种被皮带抽的、被巴掌扇的、被推倒时撞在硬物上的伤。他用十三年的人生经验练就了一种本能——他能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面对质问时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判断出这个人是不是跟他一样,在一个会挨打的家庭里长大。林小禾的身上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驯服了的恐惧。像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看到抬起的脚就会缩头。但她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还在笑。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便签纸上写一些温暖的话,尽管那些话可能是在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在一个沉默的清晨、在脸上旧伤未好新伤又来的间隙里写下来的。
一月底的一个下午,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杨晓东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复习。他的数学还是不行,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算了三遍都没算对,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天黑得早,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班偶尔传来几声拖椅子的声响。
他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去不去——”
“都说了我不去——”
“你他妈跟不跟我出去?”
杨晓东皱起眉头。那个男生的声音他认得——是他班上的一个,叫刘伟强,平时不怎么显眼,但跟郭刚走得近。那个女生的声音——是林小禾。
他把书包放下,走到走廊上。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林小禾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一个是刘伟强,另外两个杨晓东不认识,看校服也是七班的。林小禾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抱着书包挡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让杨晓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不是害怕——害怕是后来才有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绝望。一种“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放过我”的绝望。一种“算了”的绝望。
“干什么呢?”杨晓东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三个男生转过头。刘伟强看到是杨晓东,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个男生不认识杨晓东,但看到他脸上的疤,又看到刘伟强退后的动作,也跟着退了半步。
“没——没事。”刘伟强说,“我们跟林小禾开玩笑呢。”
“开玩笑?”杨晓东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不紧不慢的回声,“三个人堵一个人,是开玩笑?你开给我看看。”
刘伟强没说话。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挽回面子,但被刘伟强拉住了。刘伟强认得杨晓东的眼神——上次在废弃仓库里,他也在场。他亲眼看到杨晓东被七个人围住,眉骨被指虎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但他还是站着的。他站起来之后说的那句话,刘伟强到现在还记得:“以后不要去五班。不要骚扰她。”那时候的“她”是王雅雅,不是林小禾。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沉沉的、不躲不闪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眼神。
“走。”刘伟强拉了拉旁边的人。三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杨晓东和林小禾。
林小禾靠着墙壁,浑身还在发抖。她抱着书包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低着头,不看他。她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嘴角有一点点血丝——大概是被谁推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嘴唇内侧。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擦完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们经常这样?”
林小禾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以后放学早点走。”杨晓东说,“或者跟着你们班的女生一起走。别一个人。”
“我们班没有女生愿意跟我一起走。”林小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她们说我跟男生走得太近了。她们说——”她顿住了,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杨晓东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一个女生被一群男生围着欺负,在别人眼里不会是“她被欺负了”,而是“她不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欺负人的人不需要理由,被欺负的人却要背上所有的错。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杨晓东问。
林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颧骨上那块淤青,然后迅速放下来,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红印子。
“摔的。”
“摔的。”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知道这个借口。他用过无数次。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好像在辨认他脸上的表情——他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她辨认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的笑不一样,不是挤出来的,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种“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的笑。那是一种深深的、疼痛的、带着千言万语的笑。
“我后爸,”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碾过无数次的路面,“他喝了酒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我亲爸跑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嫁了这个人。这个人是开摩的的,白天拉活,晚上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我妈不敢吭声,因为房子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也不敢吭声,因为我的学费是他交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
“他打人不用皮带。他用椅子。上次他拿椅子砸我,我妈挡了一下,我妈胳膊断了。我躲在房间里反锁着门,听着外面我妈在哭,他在砸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的皮肉之躯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但杨晓东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她把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抠得咯吱咯吱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杨晓东靠在墙壁上,跟她面对面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远处操场上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整个教学楼陷入了沉沉的灰暗里。
“我妈以前也挡。”他说,“后来不挡了。后来她只会在旁边看。”
林小禾看着他。
“我爸是裁缝。服装厂里做裁剪的,干了很多年。后来被辞了。”杨晓东说,“他被辞,是因为我在学校跟人打架,打了一个家里有钱的。那个有钱的爸打了一个电话。就这样。一个人干了十二年的工作,一个电话就没了。我爸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他只知道是因为我。所以皮带落在身上的时候,我不躲。因为确实是因为我。”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那种光不是同情——一个挨打的人,不会轻易去同情另一个挨打的人。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原来你也活着”的惊讶。
“杨晓东。”她说。
“嗯。”
“你是不是很累?”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露出了白色橡胶的鞋尖,“你每天都在撑。早上你走进教室的时候,肩膀是弯的。你不是驼背——你是累。我以前有个邻居家的哥哥也这样。他是码头上扛货的,每天扛几百袋水泥,他的肩膀就是这样的,不是骨头弯了,是被压的。”
杨晓东还是没说话。他把脸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操场上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
“我每天早上给你带东西,”林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我好歹还有我妈,虽然我妈也挨打。你好像——什么都没有。”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她想说你妈是干嘛的,但没说出口。她知道他妈是干嘛的——他妈在鞋厂踩缝纫机,从早踩到晚,没有时间照顾他。他妈爱他,但爱的方式不是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包糯米团子,而是在每天出门前在桌上留一碗结着皮的剩粥。
“谢谢。”杨晓东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林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跟王雅雅不一样——王雅雅有两个酒窝,浅浅的,在嘴角两边。林小禾只有一个。
“不用谢。我走了。”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杨晓东,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杨晓东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贝壳。贝壳还是那么凉,那么硬,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硌着他的指腹。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贝壳,攥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松开。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今天早上林小禾贴在他课桌上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今天考试加油!(??????)??”
他把便签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另一个口袋。跟贝壳不在同一个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划了一条线——左边口袋是王雅雅,右边口袋是别人。王雅雅在左边,贴着心脏。别人在右边。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果然又放了一个饭盒。糯米团子,六个,白白胖胖的,裹着椰丝,每个上面顶着一颗红枸杞。便签纸上写着:“昨天谢谢你。今天是芝麻馅的。”
杨晓东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
他的同桌——那个新调来的男生叫许文彬,戴着眼镜,成绩在班里排前五,平时跟杨晓东几乎不说话,只是每天默默地把老师发的资料分他一份——侧过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饭盒和杨晓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林小禾送的?”许文彬问。
“你怎么知道?”
“她在七班。上次你借她外套的事全年级都知道。郭刚那边的人在说,说杨晓东又搭上了一个。”许文彬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自己小心点。”
杨晓东嚼着团子,没有说话。
“郭刚那个人,”许文彬压低声音,“跟施春杰不一样。跟施文龙也不一样。施春杰是欺软怕硬,施文龙是虚张声势。郭刚——他是真的会下狠手。我跟他一个小学的。四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得罪了他,他放学后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把人家的头按进马桶里,灌了半肚子厕所水,门牙磕掉了两颗。后来学校查他,他爸来学校闹,说学校冤枉他儿子。最后不了了之。”
杨晓东把最后一口团子咽下去,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许文彬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杨晓东把饭盒盖上,装进塑料袋里。塑料袋在课桌里跟一堆乱七八糟的试卷和课本挤在一起,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右边口袋,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头也不抬地看。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x=-b/a。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但他假装在看书。这是他在三中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不是解方程,不是背课文,而是假装。假装听课,假装写作业,假装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开,假装每天早上看到空座位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假装右边口袋里越来越多的便签纸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废纸。
上午第四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在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讲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是五班的骚动。是从走廊上传来的。
有人在喊。喊声隔着几层墙壁透进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急切和惊慌穿透了砖墙和门板。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咚咚咚地跑过去,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语文老师放下课本,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上已经围了好几个班的学生,有人扒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脸上全是震惊的表情。
“怎么了?”有学生在问。
“有人摔了——”
“不是摔,是——”
“流了好多血——”
杨晓东站起来。他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急着去食堂。所有人都涌到了走廊上,伸着脖子往下看。杨晓东挤到窗户边,透过人群的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穿着三中的蓝白校服。两个小辫子——一个散了,皮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她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喊不出声了。她的后脑勺下面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洇开,把她散在地上的头发染成了深色。
杨晓东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件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两个小辫子——早上她还扎着,粉红色的皮筋。她早上还写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今天是芝麻馅的。”
杨晓东推开前面的人,疯了一样冲下楼。楼梯间全是往下跑的学生,他被撞了好几下,胳膊肘磕在栏杆上,他感觉不到疼。他冲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扒开人堆,挤到最里面。
林小禾躺在水泥地上。
她睁着眼睛,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周围的人声太吵了,谁也听不见。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但血从她后脑勺下面不断地涌出来,把水泥地染成了暗红色。那摊红色比她整个人还大,还在往外扩散。
杨晓东跪在她旁边。膝盖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但他感觉不到。
“林小禾。”他的声音在抖。
她的眼珠转了一下,转向他。她看见了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杨晓东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嘴。她的气息很弱,断断续续的,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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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血的味道。
“……糯米……团子……”
杨晓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好吃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芝麻……馅……我奶奶……教的……”
“好吃。”杨晓东的声音碎了,“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林小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她大概已经没有力气笑了。那只是一个弯了一下的弧度,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凝固了的弧度。
“有人——推我。”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让杨晓东后背发凉。然后她的嘴唇继续动着,但声音再也没有了。
人堆外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让开!都让开!打120了没有?120!”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喊“别看了都散开”。操场上的风很大,把芒果树吹得哗啦啦响。林小禾的两个小辫子——一个散了,一个还扎着粉红色的皮筋——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颤了两下就不颤了。
杨晓东跪在她旁边。周围全是人,来来往往,推推搡搡,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救护车怎么还不来”。他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跪在那个暗红色水潭的边缘,感觉不到冷。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角——那颗火气疮的结痂还没掉。看着她早上写的便签纸——还叠在他右边口袋里,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跟“考试加油”放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不是那种慢慢裂开的感觉,是被一把钝刀猛地豁开,里面的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王雅雅转学那天他流的眼泪,他爸被辞退那天他挨的皮带,王雅雅在海边说“我妈翻了我的日记”时那个声音,他看着那个空座位时每一天心里掉落的碎片——全都涌出来了。还有林小禾。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糯米团子的那些清晨。她在便签纸上画的那个笑脸。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时那种了然的目光。她刚才问他“……好吃吗”时那个还没来得及完成的笑容。
杨晓东低下头,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盖住了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盖住了她散开的头发,盖住了她后脑勺下面那摊越洇越大的暗红色。他站起来,转身,朝人群外面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小禾身上。老师们在组织疏散,学生在尖叫,有人在哭。杨晓东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稳,没有跑,没有冲。他走到二楼,走到七班的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的学生大概都去看热闹了。
他一脚踹开了门。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郭刚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杨晓东。郭刚靠在椅背上,脚翘在课桌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在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懒洋洋的笑,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就是没有表情。好像他在擦的只是手上沾到的什么脏东西,顺手擦掉就好了。
杨晓东朝他走过去。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你。”他说。
郭刚抬起头看着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课桌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懒,那么平。
“你推的。”杨晓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看到了。”
“谁看到了?”郭刚歪着头,嘴角翘起来,还是那种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你让他站出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说。谁看到了?”
教室里另外几个人没有说话。施春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桌面。施能讲在窗户边上,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没有人站出来。
杨晓东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笑,看着他眼里的那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想起了许文彬说的话:“四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得罪了他,他放学后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把人家的头按进马桶里。”他想起了林小禾最后那句话:“有人——推我。”那个声音清晰得让他后背发凉,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濒死的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她用尽全部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疼”,不是“妈妈”——是“有人推我”。她要把凶手指出来。她没有看到是谁推的她,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意外。她不能让所有人以为她是自己摔下来的。她要用最后一口气,把真相钉死在这块水泥地上。
杨晓东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郭刚的课桌前,低头看着他。郭刚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杨晓东看到了,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你没有理由。”杨晓东说,“她跟你无冤无仇。”
郭刚没有回答。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个弧度已经硬了,僵了。
“是因为我。”杨晓东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踩在礁石上,一步都不退,“因为她给我送饭,因为她帮我说话,因为她没有跟你站在一起。所以你推她。”
“谁说的?”郭刚站起来,跟杨晓东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谁看见我推她了?她自己在走廊上跑,摔下去。关我什么事?”
杨晓东看着他。看了很久。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走廊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乌拉乌拉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郭刚,”杨晓东说,“你会后悔的。”
郭刚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声冷哼。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你一起推下去?”
杨晓东没有理会这句话。他转过身,走出七班的教室。
走廊里全是人。各班的老师都在组织学生回教室,有人在喊“不要围观”,有人在维持秩序。杨晓东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救护车已经开走了。看热闹的学生还没有散尽,三三两两地聚在芒果树下议论着什么。几个保洁阿姨拎着水桶和拖把走向那片水泥地,桶里的水晃动着,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们把拖把杵进水里又拎出来,水声哗哗的。
杨晓东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水泥地。水桶里的水泼上去,红色的水潭被冲开了,分成好几股细细的红色水流,往不同的方向漫开。保洁阿姨的拖把一下一下地擦,红色的泡沫在拖把下面越积越多。拖了三遍,地面上还是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他右边口袋里还放着林小禾今天早上写的便签纸。“今天是芝麻馅的。”他又看到她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脸上那种“算了”的绝望。他想起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他想起她说“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明天不会有了。后天也不会有。芝麻馅的糯米团子,他今天早上吃到了,是最后一个。
杨晓东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贝壳,轻轻搁在贝壳冰凉的表面上,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礁石。贝壳还是一样凉,一样硬,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还是那个样子。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崩塌,不管多少人从他的生命里被硬生生地撕出去,这块贝壳还在。她还攥着另外十八片碎片,在泉州的宿舍里,在枕头下面。至少她还活着。
杨晓东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血红色,久到看热闹的学生全都散了,久到保洁阿姨收起了拖把和水桶,久到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海风。后来他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风声灌进他的耳朵,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那天晚上,杨晓东没有回家。他去了海边,在那块礁石上坐了一整夜。海风很大,浪很大,但他哪里都感觉不到。他把林小禾的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礁石上,用贝壳压住,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他总共收集了五张。最早的几张他吃了糯米团子就扔掉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便签纸有一天会变成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后来他保留的这几张,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留着。不是因为上面的话有多重要,是因为那是一个人对他好过的唯一证据。
“谢谢昨天帮我解围。这是我早上做的糯米团子。”
“明天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排队。”
“昨天谢谢你。今天是芝麻馅的。”
“今天考试加油!(??????)??”
五张便签纸。最后一张是昨天写的。画了一个颜文字笑脸,两个括弧,两个感叹号。她用了三种颜色的笔。蓝笔写字,红笔画笑脸,黑笔画感叹号。他不知道那个笑脸她画了多久。也许是在客厅的小饭桌上,趁她后爸还没回家的时候偷偷画的。也许是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锁着门,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在便签纸上画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脸。
他把五张便签纸叠好,用贝壳压在礁石上,然后仰面躺下去,看着夜空。十二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海风吹得飞速移动的碎云,遮住了月亮又露出了月亮,反反复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盏孤零零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风吹得随时会灭但一直没灭。他看着那盏渔火,忽然想起了王雅雅。王雅雅回泉州之前在海边说:“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男孩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大概知道了。干净是哪怕全世界都脏了,你还是不肯脏。干净是看到自己最恨的人坐在面前,你没有扑上去把人打死。干净是林小禾每天早上给他的糯米团子。干净是把那些便签纸叠好压在礁石上。干净是守住那些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东西。
但他守不住了。林小禾死了。一个每天早起给他包糯米团子的女孩子,一个在便签纸上画笑脸的女孩子,一个被后爸用椅子砸却还在关心别人有没有吃早饭的女孩子,从三楼的走廊上掉下来了。她掉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在想一道永远做不对的方程题。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他说“以后放学早点走”,但那天放学他是最早走的之一。他走的时候她在教室里收书包,他应该等她一下。他没有。他急着回家,因为那天是他妈生日,他要去菜市场买两个鸡蛋。
杨晓东闭上眼睛。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因为我而死。郭刚推她,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认识她,如果我没有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帮她说话,如果她不是七班的,如果她没有每天早上跑到五班来送糯米团子——她不会死。她的一切厄运,都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海浪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把那些附着在岩石上的贝壳碎片一遍遍地打磨。天边亮起第一道灰白色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五张便签纸和贝壳放进口袋里——便签纸在右,贝壳在左,分得清清楚楚。然后他骑上车,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下午,就在他站在操场边看着保洁阿姨冲洗血迹的时候,一双眼睛在教学楼的窗户后面注视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后来他把那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里。是一根皮筋。粉红色的。他刚才在走廊上推那个女生的时候,那个女生挣扎了一下,皮筋弹到了他手上。他本来想顺手扔掉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揣进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他看到杨晓东跪在那个女生旁边,看到她被救护车拉走,他才把那根皮筋扔掉了。他扔的时候没有犹豫,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小事。
郭刚不怕杨晓东。他不怕任何人。但他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脱轨。他推林小禾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他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跟谁走得近的下场。但她掉下去了。她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尖叫,然后是闷闷的一声响。那个声音跟他在赌场里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那不是筹码碰撞的声音,不是骰子滚动的声音,不是赢钱时爆发出的欢呼声。那是一个人从三米高的地方坠落到水泥地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回荡了好几天。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杨晓东那种沉沉的、不躲不闪的、像是已经把生死放下的眼神。那个眼神比任何拳头都更让他忌惮。因为拳头是朝外打的,而那个眼神是朝内的——它说的不是“我要打你”,而是“我已经不在乎自己了”。
石狮十三岁的冬天,暴风雨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开始刮了。海面上的浪头正在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一层叠一层,一波高一波,往岸边压过来。林小禾的血迹被冲刷干净了,但那块水泥地上永远留下了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谁也擦不掉了。而那个真正被永远改变了命运的人——杨晓东——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毫不知情地,攥着口袋里剩下的最后几颗善良。
8. 第 8 章
第八章偿还
林小禾没有死。
这是杨晓东在事发后第三天知道的消息。她在ICU里躺了七十二个小时,身上插满了管子,后脑勺缝了十七针。医生说她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她的大脑缺氧时间太长,没有人知道她醒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能恢复正常,也许会忘记一切,也许再也站不起来。连医生都不敢下定论,因为她的脑电图里还时不时有电信号闪过,像一片废墟里偶尔冒出的青烟。
而郭刚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学校的调查结论是“意外坠落”。没有目击证人——至少在公开的调查里没有。杨晓东去教务处反映了三次,第一次是事发当天下午,他冲进教务处的时候手上还有林小禾头下的血迹;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他带着自己写的证词,写满了两页纸;第三次是第三天,他站在教务主任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两节课,等到教务主任从外面开会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国栋拉走了。
陈国栋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永生难忘的话:“别查了。不是学校不想动他——是他背后的人动了。郭刚他爸是没什么本事,但他叔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他家在石狮开了三家地下赌场,派出所都有关系。学校上面有人递话了,这事只能按意外处理。你再闹下去,不是你倒霉,是你妈倒霉,是你爸倒霉。”
杨晓东的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里还有上次掐破之后还没完全长好的新肉。“所以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挤出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算不算不是你说了算的。”陈国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他透过镜片看着杨晓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杨晓东,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保护好。别再出事了。”
蔡小勇后来跟杨晓东说,事发那天下午,郭刚他叔的黑色轿车比救护车先到学校。
杨晓东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走廊窗外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很陌生。他在这里读了半年书,打了无数次架,脸上添了无数道疤,失去了一个座位旁边的女孩,又差点失去了另一个。他为这个地方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血、汗、眼泪、自尊、膝盖、眉骨上的缝针、胸口上护着贝壳时被踢出的淤青——而这个地方给了他什么?一份被按了手印的“意外坠落”调查报告。一个连被害者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子时就已经盖棺定论的谎言。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他知道找了也没用。他不是第一天在石狮活着了。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人的命是命,有些人的命只是麻烦。他和林小禾,都属于后者。
一月底,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整个初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割裂的氛围里。走廊上还能看到保洁阿姨拖地时留下的消毒水痕迹——自从林小禾出事后,学校在那片水泥地上洒了三天的消毒粉,那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整栋教学楼里,和试卷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的气味。一边是命案未干的余悸,一边是期末考试的紧张。有人在议论林小禾醒来没有,有人在背诵英语单词。有人在食堂里偷偷说“那摊血冲了好几遍才冲掉”,有人在对答案“选择题最后一题选C还是D”。
杨晓东坐在考场里,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x=-b/a。他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窗外的芒果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试卷上,形成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他透过那些光斑看到的不再是数学题,而是林小禾从楼梯口坠落时的轨迹——那道弧线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放。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写的便签纸:“今天是芝麻馅的。”那张便签纸现在躺在他铅笔盒里,跟五张其他的便签纸放在一起,跟贝壳碎片放在一起。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铅笔盒打开,把那些便签纸拿出来看一遍。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有些字被手指蹭花了。他不敢翻太多次,怕翻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杨晓东骑车去了海边。他很久没有来这块礁石了——自从林小禾出事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深夜,等他妈下班后带了稀饭来换他。他妈不认识林小禾,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把稀饭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
他爬上礁石,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来。海风很大,浪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急了,灰黑色的潮水裹挟着泥沙,铺天盖地地砸向礁石,溅起的飞沫被风卷到他脸上,冰凉刺骨。远处的天际线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他在礁石背面蹲下来,用手指撬开那堆碎石,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那些他两个多月前埋在这里的贝壳碎片,那两张纸巾,那几张纸条。
他把林小禾的五张便签纸从小塑料袋里拿出来,和他之前埋的纸条放在一起,重新封好,埋进礁石背面那个坑里。然后他又用碎石把坑填平,拍实。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被贝壳碎片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粒。
他把这些碎片埋得更深了,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他已经失去了王雅雅——不是失去了她这个人,她还在泉州,还活着,但他们之间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家庭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差点失去了林小禾——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醒来以后还是不是原来的她。他把这些碎片藏进礁石里,就好像把一段不该存在的情感埋进地下。但那天晚上他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半块贝壳硌着皮肤,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藏住。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在石狮三中不胫而走,像一颗被海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遍了每一个角落。
许文彬告诉杨晓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午休时间把杨晓东拉到操场边的芒果树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把话说在前头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杨晓东看着他,等他说完。
“林小禾醒过来了。”许文彬说,“她能说话了。她跟她妈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推我。”
杨晓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说了是谁吗?”
“没有。她说她没有看清是谁推的她。但她说了不是自己摔的。肯定不是自己摔的。”许文彬顿了顿,“学校想把这件事压下来,但是她妈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她妈昨天去医院对面的小卖部买东西,跟老板娘说了。老板娘是咱们学校一个退休老师的家属。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杨晓东站在芒果树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的脸瘦了,期末考试那几天他掉了好几斤,眼眶凹下去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锋利,使他看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学校怎么说?”
“学校还能怎么说?调查早就结了。”许文彬苦笑了一下,“但他们现在坐不住了。之前他们可以说‘调查结论是意外’,因为没有人证。现在受害者本人说了有人推她。郭刚他叔的关系再硬,也不能只手遮天。”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许文彬在后面喊他“你干嘛去”,他没有回答。他走进教学楼,走上二楼,走到七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正在上自习课,语文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埋在书本里。杨晓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片黑色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
郭刚不在。他的座位空着。课桌上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没有,好像那个座位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杨晓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郭刚请假了——他是从其他同学嘴里听到的。自从林小禾指认“有人推我”的消息传开后,郭刚就再也没有来上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他叔的赌场避风头,有人说他回江西老家了,也有人说他只是在家待着,等他叔把事情摆平。不管是哪种说法,共同点是:郭刚消失了。不是被学校开除的消失,不是被警察带走的消失,而是他自己选择的消失。他选择了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交代的时候。
杨晓东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他不想——他比任何人都想。他每天晚上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和林小禾最后一次在走廊上说话时的画面。她说“我后爸拿椅子砸我妈”,说“杨晓东你是不是很累”。她还说“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然后第二天她就从走廊上摔了下去。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复盘那天的时间线,设想如果他在走廊上多留五分钟,如果他没有急着回家,如果他送她到校门口,如果如果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但他也知道,就算他找到郭刚,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一场公平的对决。郭刚不是施春杰。郭刚背后有一个能在学校调查结论上按手印的家族势力,有一个能比救护车先到学校的叔叔。杨晓东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医院病房的走廊里,等着那个只认识了他不到两个月的女孩子睁眼。
放寒假的那天,杨晓东去医院看了林小禾。
石狮市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跟他家筒子楼的灯管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甜腥味。林小禾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的后脑勺拆了线,头发被剃掉了一块,新长出来的发茬短短的,像收割后的稻茬。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比之前有神了,但右腿还是没有知觉。医生说她能走路,只是需要时间。杨晓东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苹果,三根香蕉,是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摊主跟他爸以前是一个厂的,认得他,少收了他两块钱。他把水果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塑料袋的提手被他的汗浸得滑腻腻的。
林小禾先看到了他。
“杨晓东!”她的声音从病床上传过来,带着一丝惊喜和一丝嗔怪,“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杨晓东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病房是六人间,其他几张床上都躺着病人,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林小禾靠在枕头上,她妈妈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她妈妈的手很粗,指关节粗大,布满裂纹和老茧,削苹果的动作也粗——一刀下去削掉一大块果肉,再一刀又削掉一块。她削完一个苹果,只剩下半个。她把苹果递给女儿,抬头打量着杨晓东,目光里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你就是杨晓东?”
“是。”
“小禾跟我说过你。谢谢你来看她。”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你们聊。我出去接点水。”她拎着水壶走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种复杂的眼神在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女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杨晓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床单是白色的,被套也是白色的,把林小禾整个人衬得像一小片雪。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搁在被单外面,指尖微微发青。
“你考试考得怎么样?”林小禾问。
“数学及格了。”杨晓东说,“六十一分。”
“六十一分你就高兴了?”林小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们班数学平均分七十五。”
“我是五班,又不是七班。五班平均分五十八。”
“好吧,那你比你们班平均水平高。”林小禾笑得更厉害了,笑到一半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是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她的笑容疼得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缓下来,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杨晓东。
“杨晓东,你来医院看我,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谁说什么?”
“你女朋友——那个转学的。五班的同学说,你跟她——”林小禾没有说完,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咳嗽。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她在泉州。”他说,“她爸妈把她转走了。”
“我知道。我听说了。”林小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边缘,来回搓着,“她爸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对不对?”
“嗯。”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杨晓东没有回答。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动。阳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坚硬而疲惫,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礁石。
林小禾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了然的、有些苦涩的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死心想再确认一遍。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你每天来医院,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自己。你觉得是你害了我,所以要来看看我好不好。如果我不醒,你就是罪人。如果我醒了,你就赎罪了。”
杨晓东被她说中了心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晓东,”林小禾转回头看着他,表情变得认真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无数次践踏之后长出来的、坚硬的自尊,“你不要觉得自己欠了我。郭刚推我,是因为他。你来给我送外套、在走廊上帮我对付刘伟强、每天收我的糯米团子——这些是我欠你。不是你害了我,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郭刚可能不会那么快对你动手。虽然他迟早会对你动手,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找你麻烦——但我不想成为他的借口。”
杨晓东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手上的伤比以前更多了,指关节上的老茧厚厚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冻疮的裂口在暖气里微微发痒。
“糯米团子好吃吗?”林小禾突然问。
“好吃。”杨晓东说,“芝麻馅的比花生馅的好吃。”
“那我以后只做芝麻馅的。”林小禾说。
“你——”
“医生说我右腿有感觉了。”林小禾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亮色,“昨天医生拿小锤子敲我膝盖,我感觉到痒了。不是疼,是痒。医生说神经开始恢复了。痒比疼好,痒说明它们在长。”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头发被剃掉的那一块,新长出来的发茬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因为后脑勺的伤而有些微微突出,看起来比以前更小,更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但她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被打倒了无数次还是会爬起来对人笑的眼神。
“你恨他吗?”杨晓东问。
林小禾想了想。病房里的阳光移了一格,从她的被子上移到了她的脸上,把她左边脸颊上那个淡淡的酒窝照得若隐若现。
“恨。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那天没有早点走。恨自己没有听你的话——你跟我说过的,离那些人远一点。可是七班就是那样。郭刚不在了还有别人。刘伟强、施春杰、施能讲——还有初三的那些。我躲不开。除非我也转学。但我转不了。我家没钱。”
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她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有些听不真切。
“杨晓东,我想过了。等我好了,我要考一中。不是三中的高中部,是泉州一中。我要靠自己的分数考出去,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考到一个不用躲人的地方。我不想像我妈那样,一辈子靠着男人活,挨了打也不敢吭声。我想活成我自己。”
杨晓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睫毛短短的,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但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他曾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光——那天在海边的礁石上,海风把王雅雅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我要熬过这三年”,说“谁也别想让我走”,说“等我能够自己做决定”。当时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那种被压迫到极限之后生出来的、不死的倔强。
“你会的。”杨晓东说。
林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了那颗稍微有点歪的虎牙。她的笑容让整个惨白的病房都亮了一下。
“杨晓东,你这个人很奇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出头,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信你。”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小禾的床头柜上。是一个橘子。不是他买的那两个苹果三个香蕉里的——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他妈前天晚上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工友分的。橘子不大,有点皱,但很甜。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但他觉得林小禾需要它。
“这个橘子很甜,”他说,“我尝过一个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这是她写在便签纸上的话。那天她在他课桌上放了一个橘子,便签纸上写的就是这句话——“这个橘子很甜,我尝过一个了。”他记得。她把橘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橘皮被她的体温烘出了一股清甜的香味。
“杨晓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收别人的糯米团子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
“开玩笑的。”林小禾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灰色,“你去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杨晓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病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右手攥着那个橘子搁在被子外面,橘皮在阳光下泛着暖暖的橙色光泽。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石狮的寒风迎面扑来。医院门口的街道上人很少,几个摆水果摊的小贩缩在塑料棚里,拢着袖子,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被海风吹散。他想,他和林小禾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的世界没有退路。要么考出去,要么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他选择考出去。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行——他的数学才刚刚及格,英语还在及格线以下挣扎。而是因为有人对他说过“你行”。王雅雅说过,林小禾也说过。两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说了同样的话。他的命不值钱,他的前程更不值钱——但他不想辜负她们。至少,不想辜负那份相信。
寒假正式开始了。杨晓东没有休息。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他妈把早饭做好——稀粥,咸鸭蛋,偶尔会有两个煎鸡蛋。然后他骑车去城东工业区,在一家服装厂里打零工。那家厂是他爸以前被辞退的那家——听起来有些讽刺,但管招工的工头跟他爸还算熟,姓龚,四十多岁,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龚工头看到他来,什么也没说,给他安排了一个搬货的活。一天二十块,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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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内容很简单——把成箱的成品服装从车间搬到仓库,摞好,等货车来拉。一箱衣服大概三十斤,他一天要搬两三百箱。
杨晓东在他爸工作的那个车间里干了不到三天,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到了第五天,他的手心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茧哪里是痂了,厚厚的一层硬壳覆盖了所有的神经末梢,搬货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他爸也在那个厂里。杨建国被辞退之后,在外面打了两个月的零工,后来厂里重新招人,龚工头又把他叫回来了——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工,按日结算,一天三十五块,没有保险没有合同,随时可以被辞退。杨建国知道自己能回来是因为龚工头替他说了好话,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干活,比以前更沉默。杨晓东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裁布。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走到儿子旁边,把一个饭盒放在儿子面前。
“你妈早上给你做的。”
杨晓东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青菜下面卧着半个咸鸭蛋。他抬头看他爸,他爸已经走到车间另一头去了,背对着他,弓着腰在调试裁剪机的刀片。他爸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工作服清晰地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折了的翅膀。
二十天的寒假工,杨晓东挣了四百块。他把三百块交给他妈,他妈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妈给你存着,开学交学费”。杨晓东说“我还有一百”。他妈问他留一百干嘛,他没说。他妈没有再问。她大概猜到了——儿子的外套口袋里常年鼓鼓囊囊的,有时候是创可贴的包装纸,有时候是不知道谁写的便签纸,有时候是一个被摸得光滑发亮的贝壳。她从来没有翻过他的口袋,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东西是谁给的。她只是每天晚上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扔在椅子上的破校服拿起来,补好新的破口,洗掉汗渍和血迹,叠整齐放在他床头。
开学前三天,杨晓东用那一百块钱买了一张去泉州的长途汽车票。
石狮到泉州,六十多公里,长途汽车要走一个半小时。车票十七块。他在车站的售票窗口前站了大概五分钟,把口袋里的钱数了三遍——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一把硬币。售票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他才把钱递过去。
他在正月初十的早晨坐上了开往泉州的长途汽车。车上人不多,都是过完年回泉州打工的外地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吃茶叶蛋,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鸡蛋、香烟和汽油的味道。杨晓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揣在口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这是他第一次去泉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石狮,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就是八七路、九二路、三中的操场和那片海边。泉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地名,是地图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标记。但现在那个标记里住着一个人。
车窗外的风景从工厂和楼盘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又从农田变成了更多的工厂和楼盘。石狮和泉州之间的界线早就模糊了,沿海这一带全是连绵不绝的工业区——服装厂、鞋厂、电子厂、建材市场,一座接一座,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传送带。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杨晓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电线杆,心里想,她每天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也跟石狮一样。
汽车到站之后,杨晓东按照蔡小勇帮他问到的大概地址,一路问人,找到了那所私立中学。蔡小勇的小学同学在这所学校读书,帮王雅雅传过信,也把学校的地址给了他——“泉州实验中学,在丰泽区,靠近刺桐路那一带。”
学校在泉州新城区,周围全是高楼大厦,马路比石狮的宽两倍,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公交站牌都是不锈钢的,锃亮锃亮的。校门是那种电动伸缩门,比三中的铁栅栏气派得多。校园里绿树成荫,有塑胶跑道、游泳池、网球场,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泉州实验中学”几个烫金大字,旁边还挂着一排铜牌——省级示范初中、省级文明单位、省级绿色学校。
杨晓东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看着那扇紧闭的校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报纸。他没有往里闯。他知道这种学校的保安比雅居苑的保安更严格,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满脸伤疤的外校生,连大门都进不去。他只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们穿着藏蓝色的校服,比三中的校服好看得多,料子也厚实。有人背着耐克的书包,有人脚上踩着阿迪达斯的球鞋,有人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翻盖手机边走边打电话。他们从校门口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那些轿车的车标杨晓东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辆奔驰他认得——王雅雅她爸开的那辆就是,只不过不是这个型号。
他从上午十点站到下午两点。四个小时,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在人行道上,靠着行道树,看着每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的人。寒假还没结束,学校没有正式上课,但有些住校的学生已经提前返校了,也有一些老师在进出。门卫室的保安抬头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路边的少年有些可疑,但因为他一直站在马路对面没有靠近校门,保安也没有出来盘问。
下午两点一刻,他终于看到了她。
王雅雅从校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羽绒背心。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剪得像个男孩子,露出整个耳朵和后颈。在石狮海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在泉州的冬天里还是一样红。她手里抱着两本书,走在两个女生中间,那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她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被驯服之后的从容。
杨晓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砰砰砰”的激烈跳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井底猛地提了上来,提到了喉咙口,堵得他呼吸不畅。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他站在马路这边,隔着来往的车流,看着她越走越近——她正朝校门口的公交站走去,大概是去市区的书店买开学用的辅导资料。她离他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米,中间隔着四车道和一道绿化带。他能看到她鼻尖上因为天冷而微微泛起的红色,能看到她抱书的手被冻得通红,能看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眼角有泪痣。
然后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朝马路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行道树,扫过人行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扫过那个靠在树干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的少年。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她大概没有认出他。他瘦了太多,脸上多了太多伤疤,眼眶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站在泉州灰蒙蒙的天色里,跟两个月前在石狮海边跟她约定“三年”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杨晓东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人行道上的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门卫室的保安出来抽了两次烟。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贝壳还是那个贝壳。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还是在的。他把贝壳放回左边口袋——贴着心脏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过身,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喊她。不是因为没有勇气——他从来没有缺过勇气。他缺的是一切别的东西。缺的是站在她身边时不自惭形秽的底气,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身份,缺的是他爸的工作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丢掉的安全感,缺的是让她爸妈正眼看他一眼的资格。他知道他不能喊她。他喊了她,她会跑过来,也许他们会拥抱,也许她会哭,也许她爸妈会再一次发现他们的联系,然后他爸会再丢一次工作,她会再挨一次皮带。够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付出代价。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她。看看她还活着,还能抱着书走在阳光里,还能跟同学并肩走着听她们说话,还能挤上公交车去书店买辅导资料。她已经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郭刚、没有她爸皮带、没有三中那片沾着血迹的水泥地的地方。她正在熬出头。他不能成为那个把她拉回来的人。
杨晓东回到石狮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长途汽车在暮色中驶过一模一样的工业区和农田,车窗外的风景被他看了一整天,每一块路牌都变得眼熟起来。下车之后他去了一趟海边——不是埋贝壳的那块礁石,而是更远一点的那片沙滩。他站在退潮后露出黑色淤泥的滩涂上,面朝灰茫茫的大海,看着远处台湾海峡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灌满了风鼓成一面帆,好像随时会把他整个人吹起来抛到天上去。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林小禾给他的五张便签纸,把贝壳和便签纸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两样东西。两个人。一个在泉州,一个在病床上。一个是他拼了命也想靠近却只能远远看着的人。一个是拼了命靠近他却差点死掉的人。他都保护不了。但他可以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不再是谁一挥手就能毁掉的蝼蚁,等自己有能力让那些因为靠近他而受伤的人,不再受伤。
他把贝壳和便签纸重新放回两个不同的口袋。左边贝壳,右边便签纸。转过身,骑上自行车,在沉沉的夜色里往筒子楼的方向骑去。海风在身后呼号,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他在风中弓着背使劲蹬着自行车,蹬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因为开学的日子正在逼近,而郭刚,也快要回来了。
9. 第 9 章
第九章惊蛰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杨晓东去了城东工业区那家服装厂,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二十天零工,加上春节加班的三天双倍工资,一共拿到了五百二十块。龚工头把钱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四十多岁的四川男人在石狮的服装厂里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但像杨晓东这个年纪就来搬货的,不多。十三四岁的孩子,个子还没长开,脊梁骨还嫩着,一天搬两三百箱,咬着牙一声不吭,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叫苦——这种人,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要么是心里憋着一股劲。
“开学了?”龚工头问。
“嗯。”杨晓东把钱叠好放进口袋。
“好好念书。”龚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又宽又厚,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树皮,“别跟你爸似的。你爸不是没本事,是命不好。你比他有出息。”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爸杨建国正站在裁剪台前,弓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一刀一刀地裁布。裁缝做了十二年,他的腰早就弯了,背也驼了,从后面看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今年才四十二。杨晓东喊了一声“爸,我走了”,杨建国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手里的大剪刀在布料上咔嚓咔嚓地继续往前推进。
开学那天是正月十六。石狮三中的校门口重新热闹起来,老榕树下停满了自行车,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新校服的学生。初一第二学期,大家好像都变了个样——有人长高了,有人变声了,有人过年在家养白了,有人新学期换了新书包。但有些东西没变。校门口“石狮三中”的牌子还是缺那一横,操场边的芒果树还是灰蒙蒙的,教学楼走廊上的日光灯管还是忽明忽暗。
杨晓东走进五班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动过。桌上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用圆规的尖头划的,划得很深,木屑都翻出来了——
“杀人犯”。
三个字。他的脚步在课桌前停了一瞬,然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三道刻痕。木刺扎进他的指腹,他没有拔出来。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前排几个同学赶紧把头低下去,有人假装在翻书,有人假装在找笔。没有人承认刻了这三个字,但他们的沉默已经承认了——他们知道是谁刻的。就算不是他们刻的,他们也都看到了。也许在开学前的某一天,有人走进这间空荡荡的教室,用圆规在他的课桌上刻下这三个字,然后扬长而去。
“杀人犯”。说的不是林小禾。林小禾没死,正在医院的康复科里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学走路。她右腿的神经恢复得比医生预计的要好,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医生说再有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步态。“杀人犯”说的是杨晓东——在那些人的逻辑里,是他害了林小禾。如果不是他,郭刚不会针对她。如果不是他借她外套、在走廊上帮她解围、每天收她的糯米团子,她不会被盯上。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伤。这个罪名他认。他不需要别人在课桌上刻字来提醒他。
杨晓东没有去擦那三个字。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折了几下垫在课桌上,盖住了“杀人”两个字,只露出一个“犯”字。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抄上学期的公式。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移项变号,代入消元。他的字还是那么难看,像鸡爪子刨的,但每个公式都抄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他抄满了一整页,翻过去继续抄第二页。蔡小勇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他在抄公式,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杨晓东居然在主动学习,而且是在开学第一天,在老师还没进教室的时候。他本来想走过去开句玩笑,但看到垫在课桌上的那张纸下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刻痕,就把玩笑咽回去了。他走到杨晓东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那个座位以前是王雅雅的,后来一直空着,谁都不愿意坐。蔡小勇把书包塞进课桌里,说:“我跟你坐。”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怕被人推下楼?”蔡小勇咧嘴笑了一下,“我皮糙肉厚的,摔不死。”
杨晓东没有笑。但他往旁边让了让,给蔡小勇腾了更多的位置。有些人你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走不进心里。有些人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但到了关键时刻,你不确定他会站在哪一边。而蔡小勇用他笨拙的方式给了杨晓东一个答案——他选择了坐在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空座位上。那个座位,从王雅雅转学后就一直空着,像一个沉默的诅咒。现在蔡小勇把它填上了。
陈国栋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座位调整,目光在蔡小勇身上停了一秒,又在杨晓东身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开始点名。
新学期第一周,郭刚没有出现。
第二周,他还是没有出现。
关于他的去向,学校里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有人说他转学了,转到石狮另一所中学去了,是他叔帮他办的手续,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档案。有人说他根本没转学,只是在家躲着,等风声过去。有人说他在他叔的赌场里帮忙,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已经不打算再上学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别的事——不是学校的事,是社会上的人,他叔也保不住他,跑到外省去了。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每一种说法都有人反驳,但没有人能拿出确切的证据。就连七班的人也不清楚郭刚到底去了哪里。施春杰被问急了就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施能讲干脆装哑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郭刚不在三中。他的座位空着,跟王雅雅当年的座位一样,空空荡荡的,课桌上连支笔都没有。
杨晓东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如果郭刚真的转学了,那林小禾的事就永远没有公道了。“意外坠落”四个字就会变成最终的定论,印在档案里,压在所有人记忆的最底层,被时间慢慢覆盖。但如果郭刚没转学,如果他只是暂时躲一下,那他迟早会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带着什么回来?是变本加厉的报复,还是不动声色的算计?杨晓东宁可他在明面上,在阳光下,在对等的规则里。因为在规则里他至少知道拳头该往哪里挥。而现在的郭刚像一个潜伏在水下的漩涡——你不知道它在哪个位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起来,不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你只知道它在那里。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班主任陈国栋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增加一节课外辅导。数学和英语,各四十分钟。自愿参加,但建议大家尽量来。”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喊“老师,能不能不参加”,有人喊“放学了还要上课也太惨了吧”。陈国栋用手拍了两下讲台,等教室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今年中考改革,数学英语两科权重加大。你们现在初一,打基础正是时候。不想来的可以不来,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别找我说后悔。”
杨晓东在哀嚎声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蔡小勇。
“帮我报数学和英语。两个都报。”
蔡小勇看着那张纸条,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看着杨晓东,又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杨晓东,好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晓东。杨晓东上学期期末数学才刚及格,英语从来没上过四十分,他居然要主动报名补课?
“你认真的?”蔡小勇压低声音。
“认真的。”杨晓东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晓东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打架不要命的问题学生在报名补课,但他心里清楚他报的是什么——他报的不是补课,是他的三年之约。他答应过的。在海边,在礁石上,他说“我等”。等在原地不算等。王雅雅在泉州咬着牙考高分,她在私立中学的重点班里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周末还要去上奥数班。林小禾在医院里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挪,挪一步疼得满头大汗,擦了汗继续挪。她们都在拼。他如果只是等在原地,等到三年以后,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杨晓东——还是那个手上有机油印子、脸上有疤、口袋里只有半块贝壳的穷小子。那时候的“等”就不是承诺了。那时候的“等”是拖累。
所以他要跑。跑起来追。他已经落下了太多,不知道还追不追得上。但不跑,永远追不上。
课外辅导从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愿意参加辅导的学生留在教室,数学和英语各四十分钟。数学老师陈国栋亲自讲,英语是一个新来的年轻女老师,姓顾,刚从师专毕业,讲课的时候喜欢举一些她自己编的例句,比如“I have a dream”、“You can do it”。
杨晓东坐在辅导班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一本,封面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他以前从来不记笔记,上课的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偷看王雅雅。现在王雅雅不在了,他终于开始看黑板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听不懂——数学的公式拆开来看,每一步都有它的逻辑。x为什么等于-b/a?因为先把常数项移到右边,再把系数除过去。英语的语法也是有规律的,be动词后面跟现在分词就是进行时,跟过去分词就是被动语态。他以前听不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陈国栋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注意这一步,移项要变号。加变减,减变加,乘变除,除变乘。很多同学就是在这里出错。”杨晓东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他的字不好看,但他尽量写清楚。每次他听懂了某道题,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满足感——跟打赢架不一样。打赢架的满足感是烫的,是冲的,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和空洞。听懂一道题的满足感是安静的,是踏实的,像往一个空了很久的罐子里丢了一枚硬币,叮的一声,清脆而确定。
顾老师在讲台上领读课文:“Lesson Five: My School Life. I get up at six o’clock every morning. I go to school by bus.”杨晓东跟着念,声音很小,嘴唇几乎没动。他的英语发音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把“school”读成“斯固”,把“bus”读成“巴斯”。旁边的蔡小勇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杨晓东侧过脸去瞪了他一眼,蔡小勇赶紧抿住嘴,用课本挡住脸。
但他不在乎自己的发音有多难听。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把那段课文背下来。放学后骑车回家的路上,他嘴里还在念叨“I go to school by bus”,一个骑摩托车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学生脑子有问题。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东西只有一样——三年以后,他能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做到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下午课外辅导结束后,杨晓东在车棚推车的时候遇见了林小禾。
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来学校。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大概是她妈担心她身体还没好全,特意买大了一码,好让她在里面多穿一件毛衣。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后脑勺缝针的那块被新发茬盖住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但她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拎着书包,每下一个台阶都要小心翼翼地先用左脚探一探,然后右脚再慢慢跟下去。她的动作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每一步都试探着,不信任自己脚下的地面。
杨晓东推着车走过去。“你怎么来学校了?”
“拿课本。”林小禾看到他,脸上浮现出她标志性的微笑——眼睛弯弯的,虎牙歪歪地露出来一截,“我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快发霉了。医生说我可以在家自学,但我想回来看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主要是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我妈白天去工厂,家里就我一个人。”
杨晓东把车支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我扶你。”
“不用——”
“扶着。”
林小禾抿了抿嘴唇,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还是很凉,隔着校服的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不是因为天气冷,是末梢循环还没恢复好,医生说她需要多做康复训练,每天按摩手指,促进血液循环。他们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擦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郭刚还没有回来。”林小禾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掐在他的手臂上,指甲透过校服布料,轻轻地抵着他的皮肤。
“嗯。”
“有人说他在他叔的赌场里。有人说他去外地了。”林小禾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窗户,“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杨晓东如实说。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杨晓东。夕阳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阴影,后脑勺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藏在头发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每天晚上她洗头的时候手指碰到那道凸起的疤,就会想起那天下午的事——她站在走廊上,刘伟强他们围着她,然后郭刚走过来,说了一句什么。她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叼着烟的样子,记得他的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黑T恤。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那几秒钟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封锁了,像是有人在那段胶片上盖了一层黑布。医生说她迟早会想起来,也许是在某天夜里做梦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闪回。她希望永远不要想起来。
“杨晓东,”她说,“如果他回来,你会找他吗?”
杨晓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上次在服装厂搬货时被纸箱边缘割的,从虎口划到手腕,刚好绕过了那条以前打架留下的旧疤。
“不会。”他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真的?”
“不是因为我怕他。”杨晓东把目光移向窗外,操场上那排芒果树正在抽新芽,去年枯掉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微微发亮,“是因为我现在去找他,除了把他揍一顿,改变不了任何事。揍他一顿,林小禾,你的腿能马上好起来吗?你后脑勺的疤能消失吗?学校能重新调查吗?”
林小禾没有说话。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后爸用椅子砸你,你躲在房间里反锁着门,什么都做不了。”杨晓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被磨了无数遍的贝壳表面,“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恨。”林小禾说,“恨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杨晓东转回头看着她,“恨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恨有什么用?你后爸打了你那么多年,你把他恨出什么结果了?”
林小禾沉默了。
“所以你不能像我恨他那样恨郭刚。恨没有用。”杨晓东说,“你得变强。强到有一天,这些人再也碰不到你。强到你后爸再想打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已经远走高飞了,已经飞到他想够也够不着的地方了。”
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没有以前打架时那种让人发怵的狠劲。有的只是一种沉沉的、压得很深的、像是把所有的火都闷在了海底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杨晓东变了。不是变软弱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变的是方式。他以前只会用拳头解决一切,现在他在学着用别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医院走廊里他守在她病房门口的那些夜晚,也许是在服装厂里他搬着三十斤的货箱手上磨出血泡的白天,也许是在泉州那所私立中学门口他站在人行道上远远看着王雅雅的四个小时里。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一块礁石是什么时候被海浪冲刷出第一道裂缝的一样。
“杨晓东,”林小禾突然说,“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有吗?”
“以前你只会说‘嗯’‘没事’‘别怕’。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一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林小禾笑了一下,“现在你能讲出一大段道理。是不是课外辅导上多了?”
杨晓东没有笑。但林小禾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还没成型的、被他自己硬压下去了的笑。
“走吧,”他把她的书包往肩上掂了掂,“送你到校门口。你妈来接你吗?”
“她今天加班。我自己坐公交。”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林小禾没有拒绝。两个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出了教学楼,走过那片被保洁阿姨拖了无数遍但依然留着一块淡淡痕迹的水泥地。林小禾的脚步在那片地面上顿了一下——她应该也知道,或者感觉到了,那就是她摔下来的地方。但她没有停,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那些短茬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刚刚破土而出的青草。
三月底,石狮的春天终于来了。海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凛冽的冷,而是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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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腥还是甜的味道。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开花了,细碎的小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空气中全是芒果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海水的咸腥,变成了石狮春天独有的味道。
杨晓东的成绩在缓慢地往上爬。三月份的月考,数学考了六十八分,英语四十五分。总分在班里排第三十六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六名。陈国栋在班会上没有点名表扬他——大概是怕表扬了一个“问题学生”会引起其他同学的反感。但发试卷的时候,他在杨晓东的试卷上多写了一个字:“继续”。杨晓东看着那个用红笔写的“继续”,在试卷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手一揉塞进课桌深处。
他把这张试卷带回家,晚上在筒子楼的小隔间里,借着床头那盏十几瓦的小台灯,重新做了一遍错题。每一道错题他都抄在一个新本子上——错题本,一块五买的,跟笔记本一样便宜。他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用红笔在旁边标注“移项没变号”、“单词拼写错误”、“三单忘了加s”。他写得很慢,字写得很大,一页纸只能抄两三道题。因为写快了字就飞了,他不想让自己的错题本看起来像以前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他妈有天晚上进来给他送水,看到他在台灯下写东西,愣了好一会儿。“写作业呢?”她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嗯。”杨晓东头也没抬。“那妈不打扰你。”她轻手轻脚地把水杯放在他桌角,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杨晓东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他妈眼角的泪水,然后他自己的眼眶也会发酸。
四月的一天下午,许文彬给了他一本英语辅导书。书是旧的,封面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内页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许文彬自己用的,他说这本书他用不上了,因为假期他已经把整本都背完了。“这本书讲语法讲得比顾老师还清楚,”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先看前三章。不懂的问我。”
杨晓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许文彬的笔迹:“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杨晓东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油墨微微凸起,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和力度。他想起自己以前看不起这种“好学生”的调调,觉得都是些没用的废话。现在他看着这八个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已经在逆水里停太久了。现在他要开始划。
从那以后,杨晓东的课桌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自制的单词本。他把英语课本后面的单词表剪下来,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排好,用针线缝成了一个小本子,封面是废纸板裁的,上面写着“单词本”三个字。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翻那个单词本,背十个单词,晚上睡觉前再背十个。他的记忆力不算好,背了忘忘了背,一个单词要来来回回背七八遍才能记住。但他不着急。他在服装厂里搬箱子的时候学会了一个道理——慢慢来,比较快。你一个一个箱子搬,不去看仓库里还有多少,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仓库就空了。背单词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不去想还有多少没背,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一页就翻过去了。
四月中旬,初一(五)班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姓郑,五十多岁,讲了一辈子历史,声音跟陈国栋一样是催眠曲级别的。他正在讲唐朝的均田制,讲到“永业田”和“口分田”的区别时,突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杨晓东。”郑老师叫他的名字。
杨晓东抬起头。他刚才没有睡觉——是真的没有。他在听,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确实睁着眼睛看着黑板。
“你来回答一下,唐朝的赋税制度叫什么?”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偷偷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杨晓东低下头,翻了翻课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租庸调制?”
郑老师扬了扬眉毛。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没人能答出来的准备——这个问题他问过前三排的好学生,没人举手,他才故意叫杨晓东的,本来是想拿他当典型敲打敲打后排那帮不听课的。他没想到杨晓东居然答上来了。他又问了一个更偏的问题:“那‘庸’指的是什么?”杨晓东犹豫了一下,“代役。就是——该服劳役的人,可以交布帛代替。”
全班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嘈杂中的突然安静,而是那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的安静。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脸上带着一种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表情。蔡小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卧槽”。许文彬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郑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坐下吧。”
杨晓东坐下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打架前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是一种更陌生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不太习惯,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肯定过他。打架赢了,别人会说“你厉害”。但你回答对了一个历史问题,别人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了一瞬。而那一瞬的沉默,比他打过的最漂亮的架还要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晚上回到家,杨晓东在他那本错题本的反面——他用正面抄错题,反面写日记——写了一行字:今天历史课,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答对了。那个感觉很好。我想以后多一点这种感觉。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篇日记。不长,就四句话。但后来他会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个春日下午,回想起郑老师叫他的名字时那种条件反射的抬头,回想起他回答问题时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不自信,回想起他说出“租庸调制”四个字之后教室里那几秒钟的寂静。那是他第一次从学习这件事里,感受到了一种接近于尊严的东西。
四月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杨晓东在走廊上遇见了王雅雅——不,不是真的王雅雅。是施能讲的女朋友,一个叫周芸的女生,在走廊上跟人吵架,提到了王雅雅的名字。
“你以为你是王雅雅啊?转个学就有人当神仙供着?人家家里有钱,你有什么?”周芸指着对面一个女生的鼻子,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到。
杨晓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听到了她的名字,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了。开学以后,所有人都刻意不在他面前提起王雅雅——蔡小勇不提,许文彬不提,连施春杰都不提。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禁忌,一个不该被翻开的东西,像林小禾摔下来的那片水泥地上的淡红色痕迹——大家都看见了,但谁都不说。
“听说她爸妈把她送进泉州实验中学了,花了好几万择校费呢。”另一个女生在旁边帮腔。
“好几万?听谁说的?她家开厂的,拿几万块算什么。”
“那她怎么不回来看看?转学以后就人间蒸发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架子真够大的。”
杨晓东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进了校服口袋,摸到了那半块贝壳,用拇指沿着贝壳边缘的弧度慢慢滑动。她已经成了一个传说,一个被嫉妒、被议论、被添油加醋的传说。在这些人嘴里,她是一个“转学后就看不起老同学”的势利眼,是“家里有钱就了不起”的富家女。没有人知道她脸上被皮带抽过。没有人知道她把贝壳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每天晚上在枕头下面摸。没有人知道她写“我等你”三个字又划掉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笔尖几乎把纸都戳破了。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还攥着另外半块贝壳。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距离上次在泉州见她,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距离他们在海边约定的“三年”,还有两年零七个月。到那时候,他将不再是一个搬货的零工,不再是一个数学只考六十一分的差生,不再是一个谁都可以在课桌上刻“杀人犯”三个字的软柿子。他将成为一个新的杨晓东——一个配得上她等待的杨晓东。他这样相信着,在这条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芒果花香的走廊上,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
窗外,石狮的春天正在盛放。芒果树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被学生们踩成了褐色的泥。新的花骨朵在枝头上酝酿着,等待来年。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按照亘古不变的规律涨落,把那些埋在礁石下的贝壳碎片一遍遍地冲刷、打磨。它们被磨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圆,但那个刻在上面的“东”字和“雅”字,始终没有消失——只是被磨得更深了,深进了贝壳的纹理里,深到再大的浪也冲不掉了。
10. 第 10 章
第十章夏至
五月的石狮,天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黏糊糊的湿气从台湾海峡灌进来,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盖了一层热毛巾。操场边的芒果树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子,一串一串的,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被太阳晒得油亮油亮的。午休时间,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整个校园都被它们吵得昏昏欲睡。
杨晓东的初一下学期,在知了的叫声和芒果的青涩气味里,悄然进入了尾声。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五月中旬公布了。杨晓东考了全班第三十一名——数学七十二分,英语五十三分,语文六十八分。三科全部及格,这是他上初中以来第一次。陈国栋在班会上念排名的时候,念到“杨晓东”三个字时停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念,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但杨晓东注意到了那个停顿。那半秒钟里,陈国栋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半秒钟的停顿比任何表扬都更让杨晓东觉得——自己这半个学期的补课没有白上。
蔡小勇考了第四十二名,比上学期退步了五名。但他似乎不怎么在意,反而对杨晓东的成绩比对自已的更兴奋。“我操,你英语居然及格了!”他在座位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把旁边几个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杨晓东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把试卷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个角都没有折歪。
放学后,杨晓东骑车去了海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放学后来这块礁石了。自从林小禾出事以后,他把那些贝壳碎片和纸条重新埋好,就再也没有挖出来看过。不是不想看——是想看,但不敢看。每一次翻开那堆碎石,那些东西就会提醒他:王雅雅走了,林小禾差点死了,他爸被辞退了,他妈在缝纫机前越来越弯的腰,他课桌上被刻的那三个字。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太重了,他怕自己扛不住。
但今天他想来。他想告诉她——虽然她听不到——他数学考了七十二分。七十二分不算高,在班里也就是中不溜的水平,但对他来说,这是从倒数第十爬到中不溜的三十一名,是他每天晚上在台灯下抄错题、背单词、一道方程算三遍算出来的七十二分。他想告诉她,他在跑了。虽然跑得慢,但他没有停。
他爬上那块熟悉的礁石。海风还是那么大,灌进校服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鼓满的帆。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飞沫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海平线,船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边。他在礁石上坐下来,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掌心里。
贝壳已经磨得很薄了。从开学到现在,他每天都揣着它,打架的时候揣着,搬货的时候揣着,考试的时候也揣着。贝壳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杨晓东用拇指摩挲着那几道划痕,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在心里默默地说:王雅雅,我数学及格了。英语也及格了。我知道你肯定考得比我好——你在泉州实验中学,你肯定又是前三。但我在追。你别跑太快。我怕追不上你。
他把贝壳重新放回左边口袋,又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打开。铅笔盒里除了贝壳碎片和创可贴包装纸,现在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他把成绩单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
他没有发现的是,就在他坐在礁石上的时候,背后木麻黄林里的小路上,有一个身影远远地站着,看了他很久。那个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右腿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向外撇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林小禾。
林小禾没有出声叫他。她只是站在木麻黄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少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灌满了风,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肩膀比以前更宽了,脊梁比以前更直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她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她没有走过去。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小路边上——里面是一盒糯米团子,芝麻馅的,她今天早上做的——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右腿还微微跛着,走远了。
五月底,杨晓东在操场上遇到了林小禾。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背英语单词。他手里拿着那本自制的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important,重要的,i-m-p-o-r-t-a-n-t,important。”这个词他背了三天了,每次都把“t”和“a”的顺序搞反,气得他用圆珠笔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个洞。他的手指戳在“important”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单词钉进脑子里。
林小禾朝他走过来。她的步态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踩在不平的地面上随时准备调整重心。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在他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
“芝麻馅的。”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单词本还摊在膝盖上,“important”那个单词被圆珠笔戳得面目全非。
“不是说了别做了吗?”
“我又不是给你做的。”林小禾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团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自己想吃,顺便给你带了几个。你吃不吃?”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拿了一个。糯米团子还是热的,应该是刚蒸好没多久。芝麻馅很甜,比花生馅的更细腻,带着一股熟芝麻特有的焦香味。他嚼着团子,含含糊糊地问:“你腿好了?”
“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不用复查了。”林小禾把团子咽下去,“现在我每天放学后都去操场走两圈。康复训练。”
“走两圈?”
“嗯。以前我只能扶着栏杆走,现在不用扶了。”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是那种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能做成的事之后才会有的光,“你知道吗,杨晓东,我住院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医生说神经恢复很慢,有可能永远没有知觉。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哭。哭完就告诉自己,明天再试一次。明天再扶着床站起来一次。如果明天还不行,那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
她把手里的团子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椰丝,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杨晓东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什么能真的把你打倒。把你打倒的永远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不想站起来了。只要你还想站,你就一定能站起来。”
杨晓东嚼着团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血泡磨破之后结的痂,指关节上打架留下的老茧,虎口上那道被纸箱边缘割的长疤。这些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差点被打倒”的瞬间。但他还站着。他还能背“important”,能考七十二分,能每天在台灯下抄错题。他还站着。
“你跟你那个泉州的女朋友怎么样了?”林小禾突然问。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酸涩,就是很自然地、像在问“你吃了没”一样。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团子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沾的椰丝。那椰丝有点干,卡在嗓子眼里,他清了清喉咙才开口。
“她不是女朋友。”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知道。”
“那她知道你在为了她考高中吗?”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林小禾,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戒备。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用功——连蔡小勇都没说,连许文彬都没说。这个秘密他藏得很深,藏在每天晚上的台灯下,藏在错题本的反面,藏在服装厂搬货时流的汗里。
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吃醋,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你那么拼,不是为了自己。”她说,“你是个很能扛的人,但你对自己没要求。你打架是因为不在乎被打,你罚站是因为不在乎被罚。你不会为了自己考七十二分。”
杨晓东把单词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海风吹过来,把单词本的书页吹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只白鸽在他膝盖上扑棱着翅膀。
“三年。”他说,“我跟她约了三年。她考回石狮,我考上高中。”
“现在是第几个月?”
“快九个月了。”
“还有两年多。”林小禾把最后一个团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的校服裙被风吹得翻飞了一下,露出右腿膝盖上那道做康复训练时留下的淡红色压痕,“够你把英语从五十三分考到一百三十分吗?”
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她。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中考英语满分一百五,一百三十分是什么概念?是全年级前二十的水平。他现在的英语成绩是全年级倒数五十。从倒数五十到前二十,中间隔着几百个人,隔着两本没背完的单词书,隔着一整套他还没搞懂的语法体系。但林小禾不是在讽刺他。她的表情很认真,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不够也得够。”杨晓东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拎着空了的塑料袋朝操场边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杨晓东,下次月考你要是英语又不及格,我就不给你带团子了。”
杨晓东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远——虽然她努力想走平,但右脚落地时的那个微小的倾斜还是出卖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神经——嘴角动了动,一个没成型的笑容被他压了下去。他重新翻开单词本,用手指戳着那个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单词,又念了一遍:“important,重要的。I-m-p-o-r-t-a-n-t。important。”
他发现自己这次没有把“t”和“a”搞反。
六月中旬,石狮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台风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绵绵密密的、灰蒙蒙的雨,像是天空被人戳了无数个小洞,永远在滴水。操场变成了泥潭,芒果树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教学楼的走廊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味混合的气息。学生们的校服上都是潮乎乎的水汽,洗了晾不干,穿在身上黏糊糊的。
杨晓东的雨伞在上个星期被风吹坏了——那是一把从小学用到现在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两根,撑开来歪歪扭扭的,下雨的时候水从豁口灌进来,淋得半边肩膀都是湿的。他妈说要给他买一把新的,他说不用,浪费钱。他每天淋着雨骑车上学,到了教室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就用纸巾擦一擦脸,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读的是英语——“I have a dream”,“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那些顾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例句,他全都背下来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英语,安排在六月二十八号。
那天早上,杨晓东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雨停了,海面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筒子楼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他穿好校服——他妈昨天晚上帮他把校服缝好了,袖口那个破了一个多月的口子终于补上了——然后坐在小饭桌前,把他妈留在桌上的稀粥喝完。咸鸭蛋他留着没吃,放在口袋里,准备考完试再吃。
走进考场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打架的时候他从来不手心出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出冷汗。但他怕考不好。他怕自己这半个学期的努力在试卷面前一文不值。他怕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单词在考场上突然全部忘光。他怕成绩出来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全班倒数、被人看不起的杨晓东。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他把试卷翻了一遍,从头看到尾。选择题,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作文。阅读理解的短文题目是“A Boy’s Dream”,讲的是一个贫穷的男孩通过努力考上大学的故事。杨晓东看着那个标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选择题都在草稿纸上写下排除的理由——这个选项时态不对,这个选项拼写错误,这个选项意思不通。他以前做选择题都是蒙的,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但这次他没有蒙任何一道。每道题他都认认真真地思考过。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友情的故事,有些词他不太确定,但根据上下文猜了个大概。阅读理解的短文除了“A Boy’s Dream”,还有一篇讲环保的,一篇讲海洋生物的。他读完每篇短文,把不认识的单词圈出来,先跳过,等通读完全文再回来猜词义。这个方法是他从许文彬那本旧辅导书里学的。
作文的题目是:“My Best Friend”。
杨晓东看着这个题目,笔尖悬在答题纸上空了大概半分钟。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她开学第一天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海边踮起脚尖亲他的那一下,想起了她在雨里哭着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起了她在信上写“我等你”又划掉。他想起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个能用英语写出来。“踮起脚尖”英语怎么说?“贝壳”英语怎么说?“划掉”英语怎么说?他全都不知道。但他还是写了。他用他仅有的词汇量,用最简单的句型——主谓宾,主系表——拼出了一篇作文。
“My best friend is a girl. Her name is Wang Yaya. She is very kind. She helped me when I was in trouble. Now she studies in another school. I miss her very much. I hope we can study in the same school again. I will work hard for that day.”
“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女孩。她叫王雅雅。她很善良。她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现在她在另一所学校读书。我很想念她。我希望我们能再次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我会为了那一天而努力。”
一共八句话。没有复杂的从句,没有高级的词汇,没有漂亮的修辞。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心里抠出来,放进另一个语言里,笨拙地、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写在纸上的。写完之后他数了一遍字数——刚好六十二个词,超过题目要求的六十词。他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两个拼写错误,然后放下笔。
交卷的铃声响了。杨晓东把试卷交上去,走出考场。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形成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芒果树上的小青果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一颗一颗的,像碧玉雕成的珠子。他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一口。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不知道这次英语能考多少分。但这是他第一次把英语试卷从头到尾做完了,没有蒙一道题,没有空一道题。他已经尽力了。
期末考试成绩在七月初公布。
杨晓东的英语考了六十一分。不高,刚好超过及格线一分。但他写的那篇作文,满分十五分,拿了十二分。顾老师在作文后面写了一行红色的批语:“内容真实,感情真挚,语法错误较多但表达清晰。继续加油!”杨晓东看了那行批语,把这几个字来来回回读了五遍,尤其是“感情真挚”四个字,每一次读到都会心跳加速。他把试卷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跟那半块贝壳、五张便签纸和上学期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数学七十二分,跟期中一样。语文七十分,总分在全班排第二十八名,比期中又进步了三名。从倒数第十到第二十八,他用了一个学期。
放假那天,陈国栋把杨晓东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跟往常一样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叠班级排名表,表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名字。杨晓东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班主任找他干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每次被叫到办公室,通常是因为打架。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学期的所作所为:他没有打过一次架。整整一个学期,零次。这是他从小学一年级以来最长的不打架纪录。
“杨晓东,”陈国栋推了推眼镜,把排名表翻到第二页,用红笔指着一个名字,“你这个学期,一次架都没打。”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班主任的开场白会是这个。
“以前每个星期至少打一次。这个学期,零。”陈国栋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透过镜片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成绩进步了七名。不多,但稳定。数学从五十一分到七十二分,英语从三十八分到六十一分——虽然还是不高,但进步幅度是全班最大的。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了?”
杨晓东沉默了。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替他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班主任,是因为一个女生在贝壳上刻了他的名字,在信上写了“我等你”又划掉?难道要告诉班主任,是因为一个女生的后爸用椅子砸她,可她每天早上还能笑着包糯米团子?难道要告诉班主任,是因为他在服装厂搬货的时候想通了一个道理——不跑,永远追不上?
“不说也行。”陈国栋笑了一下——杨晓东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动了动,但确实是一个笑,“你自己知道就好。继续努力。初一只是一个开始。初二是分水岭,很多学生都在初二掉队。你现在的基础还是不牢,数学的方程和英语的语法都要趁暑假再巩固一下。初二要是还能保持这个势头,考高中不是什么难事。”
杨晓东点了点头。陈国栋把一张打印好的暑假作业清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列着数学三十道综合题、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语文两篇作文。杨晓东把作业清单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给陈国栋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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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树的影子被海风吹得在地面上晃来晃去。暑假来了。初一结束了。一切都像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成绩在进步,他的生活在慢慢变好,他的心里还装着那个三年之约,每天都在为它努力。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半块贝壳,拇指沿着贝壳光滑的边缘慢慢摩挲。贝壳被他摸了一整个学期,已经薄得透明了,对着光能看到里面隐隐约约的纹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暑假,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完整的暑假。
暑假的第二周,杨晓东在城东工业区的那家服装厂继续打零工。还是搬货,一天二十块,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上个学期攒的钱交了学费和书费,剩的不多,他想趁着暑假多挣点,把下学期的费用攒出来。另外他还想买一样东西——一本英汉词典。他在学校小卖部看到过,厚厚的一本,红色封面,要二十八块。他一直舍不得买,每次背单词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去翻许文彬那本破得散页的辅导书。但许文彬的书毕竟不是词典,很多单词查不到。
搬货的间隙,他就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翻那本破辅导书。阳光从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倾泻下来,热得人头晕眼花。他的背上全是汗,校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在裤腰处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车间里裁剪机的轰鸣声、缝纫机的嗒嗒声、工人们互相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嘈杂杂的,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在背单词。“perseverance”,坚持。他在辅导书里偶然翻到的这个词,一下就记住了——因为这个词太像他自己了。他还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读,但他知道它的意思。P-e-r-s-e-v-e-r-a-n-c-e。坚持。
龚工头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要是早点用功,何至于现在这么苦。”
杨晓东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现在开始,也不晚。”
龚工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风油精扔给他。“擦擦。蚊子多。”那瓶风油精是龚工头自己用的,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绿色的底纹。
“谢了。”杨晓东接住风油精,拧开盖子往手臂上抹了两下。那股刺鼻的薄荷味直冲脑门,把困意冲淡了一些。他把风油精还给龚工头,重新坐下来,翻到下一个单词。“opportunity”,机会。这个词他也记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需要一个机会。而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搬三百箱货的间隙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拼出来的。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杨晓东下班后骑着车去海边。他每天下班后都去海边,在礁石上坐一会儿,看看落日,背几个单词,然后回家。那片海是他的避风港。不管白天在厂房里流了多少汗,不管搬货搬得腰多疼,只要坐在那块礁石上,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海岸,听着木麻黄在风中簌簌作响,他的心就会静下来。
那天傍晚的霞光特别美。海面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大把碎金子。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缓缓沉入海中,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海浪不紧不慢地冲刷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低吟。木麻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那些斜着长的枝条在霞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杨晓东坐在礁石上,把那半块贝壳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贝壳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边角已经被磨得透明了,能看到贝壳内部珍珠质层的细密纹路。他把贝壳举起来,对着太阳,眯起一只眼睛看里面的纹理。那些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记录着这块贝壳生长过的每一寸时光。他不知道这块贝壳还能撑多久——它已经被磨得太薄了,薄得快要撑不住了。他怕有一天它会在口袋里碎掉,像她那半块被他爸摔在地上踩碎一样。他想,如果有机会,他要去海边再找一块差不多的贝壳,重新刻一个“东”字,把这块旧的换下来收好,新的带在身上。这样就算旧的碎了,他还有新的。这样他就能一直带着贝壳,一直带着她的名字,直到三年之约到期的那一天。
他把贝壳放回左边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骑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骑去。晚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衬衫里,把汗水吹干了,凉飕飕的,很舒服。他的车骑得很快,因为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爸的工资和他自已的工钱一起发,他妈说今晚做海蛎面线糊庆祝。想到海蛎面线糊,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中午在厂里吃的盒饭早就消化完了,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快到八七路的时候,杨晓东拐进了一条近路。那条近路是他每天骑车回家的必经之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辆摩托车和一辆自行车并排通过,地面上的水泥路被压出了无数道裂纹,积着不知道多久的雨水。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特别黑。杨晓东习惯了,天天走,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拐弯。
他骑到巷子中间那段最黑的地方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今天的巷子比平时更黑——不是一盏路灯坏了,是两盏。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没有一盏亮着的灯,两侧居民楼的窗户也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扇透出光来。连平时总在巷口翻垃圾的那只流浪猫也不见了。他本能地放慢了速度。八七路长大的孩子都有一种本能——对黑暗的敏感。黑暗不可怕,但黑暗里有不该在的东西时,空气的味道会不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五六个人。脚步声从巷子两端同时传来,不是跑——是快走。皮鞋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从前后两个方向朝中间围拢过来。杨晓东来不及多想,扔了自行车就想往旁边跑。自行车倒在积水上,溅起一片水花,但已经太晚了。
一棍子砸在他后背上。不是木棍——是钢管。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立刻涌出一股咸腥的味道。紧接着,无数只脚从四面八方踹过来,踹在他背上、腰上、腿上、后脑勺上。钢管砸下来,砸在他的胳膊上、肋骨上、肩胛骨上。他在剧痛的间隙中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传进脑子里的,闷闷的,让人头皮发麻。
杨晓东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后脑勺,膝盖顶在胸前护着要害。这是他打架多年学会的保命姿势——护住后脑,护住肋骨,护住裆部。其余的随便打。只要不打死,他就能站起来。
但这次的殴打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打架,对方打累了就停了。或者看他被打得不动了,也就收了手。但这次没有。钢管一下接一下地砸下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没有人喊“服不服”,没有人要他认输。他们不是在教训他。他们是在往死里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在晃,巷子两侧的墙壁、地上的积水、倒在旁边的自行车——全都叠在一起,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知了同时在叫。但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死死地捂着校服左边的口袋。那个口袋里有半块贝壳。他的手指隔着校服布死死地按着那块贝壳的边缘,硬硬的,硌着手心。那是他仅有的东西,是他跟王雅雅之间仅存的联系。
雨落下来了。石狮的雨来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点哗哗地砸下来,砸在巷子里的积水上,砸在他满是血的脸上。雨水冲进了他的眼睛,嘴里全是铁锈味和咸味——铁锈是血,咸的是雨水,也可能是从什么地方灌进来的海水。他侧着头,透过肿胀的眼皮,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积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雨点和血滴搅得不断晃动,但他还是看清了——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护着口袋,护着一块早就磨得透明的贝壳。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身下缓缓地流淌开去,沿着水泥地的裂缝,流进了巷子尽头那条散发着臭味的下水道。棍棒还在落。拳头还在落。脚还在踹。他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身体自动关闭了痛觉的阀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退潮时的海水,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往远处退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手按在左边的口袋上。那块贝壳硌着他的手心,是这片黑暗中唯一还在跳动的东西。
别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碎。王雅雅。王雅雅。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血冲得到处都是。巷子里没有灯,没有目击者,没有路过的行人。只有雨声、钢管砸在□□上的闷响,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黑暗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刚哥说了,让他长点记性。”
“不会打死吧?”
“打不死。打死了更好。”
然后是笑声。笑声被雨声吞没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雨。只剩下越来越小的、若有若无的呼吸。杨晓东趴在巷子里的积水中,左手的食指还勾在口袋边缘,指尖隔着湿透的校服布,刚好碰到了口袋里面那块贝壳的边缘。贝壳还在。
贝壳还在。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深渊
杨晓东没有死。
他在ICU里躺了四天,身上插满了管子,左腿和右臂都打上了石膏,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穿了肺。他的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整张脸青紫色的,眼皮鼓得像两颗乒乓球,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缝了六针。医生后来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换一个同龄的孩子,挨那么多下钢管,当场就没命了。但杨晓东的身体是在八七路的巷子里、在三中的操场上、在无数次拳打脚踢中淬炼出来的。他的骨头比普通人硬,他的肌肉比普通人耐打,他在保护自己的要害时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那是他用十三年的挨打经验换来的生存技能。
但他能活下来,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的身体素质。
是龚工头。
那天晚上龚工头下班晚,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厂里有一批急单要赶,他留在车间盯着工人装箱。他骑着摩托车经过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时,车灯照到了倒在积水里的杨晓东。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醉鬼喝多了睡在路边,这种事在八七路不稀奇。但他骑过去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的姿势不像是喝醉了躺下的,更像是被打倒之后蜷缩成一团。而且那件衣服他认识。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袖口上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他前几天还看到杨晓东穿着这件校服在仓库门口背单词。
龚工头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停下来,弯腰翻过那个人。
“晓东——”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把手指伸到杨晓东的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但还有。他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把自已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杨晓东身上。雨很大,外套转眼就湿透了,但好歹能挡一点风。他蹲在雨里,守在杨晓东旁边,一直等到救护车来。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发现杨晓东的左手死死地捂着校服左边的口袋,手指僵硬得像铁钳一样,掰都掰不开。他以为里面有钱或者手机,没有再去掰。
后来在医院里,护士把杨晓东的校服剪开时,那个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半块贝壳。贝壳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被血填满,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痕。护士把贝壳放在床头柜上,以为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李秀琴赶到医院时,看到床头柜上那半块带血的贝壳,捂着脸哭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谁给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口袋里的贝壳是谁的,但她什么都知道。
杨晓东醒来的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的第二个感觉是有人在握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
“妈?”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是我。”
不是他妈的声音。
杨晓东用力眨了眨眼,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勉强撑开了一道口子。眼前的轮廓慢慢聚焦,变成了一个人的脸。短发,单眼皮,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眼睫毛很短,被日光灯照得微微透明。她的眼眶很红,红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她在笑——那种含着眼泪的、拼命忍着不哭出来的笑,跟她每天早上把糯米团子放在他课桌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小禾。
“你怎么——”杨晓东想坐起来,但肋骨上的剧痛把他按了回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别动。”林小禾按住他的肩膀,“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右臂骨裂。医生说你要是乱动,断了的肋骨会刺到肺。”
杨晓东躺回去,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反射着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家属低低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跟他上次来医院看林小禾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妈刚出去,”林小禾说,“她守了你四天,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我让她回去睡一觉。你爸晚上上夜班,下班了才能过来。蔡小勇昨天来过,许文彬前天来过。陈老师也来过,在你的床头放了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被我吃了一个——你介意吗?”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样,细碎的,跳跃的,自顾自地说一大堆,不等人回答。杨晓东听她说着这些名字——蔡小勇,许文彬,陈国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妈一个人在乎他。他爸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惹事,老师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拉低班级平均分。但现在他知道,还有人在乎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架,不是因为他能扛,就是单纯地希望他活着。
“是谁打的你?”林小禾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跳跃,不再轻松。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尖掐进他的虎口,力气大得让他在浑身的剧痛中又多了一个新的痛点,“是不是郭刚?”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巷子里的黑暗,身后的脚步声,砸在后背上的钢管,积水里的血腥味,还有那句“刚哥说了,让他长点记性”。
“是。”他说。
林小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杨晓东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那不是哭的发抖——那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愤怒,深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
“我那次在医院跟你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背上,“恨没有用。得变强。强到有一天这些人再也碰不到你。可是我现在觉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缩在角落里的恐惧,也不是那种面对后爸时不敢吭声的隐忍。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突然露出了牙齿——不是因为它变成了狼,是因为它已经无路可退了。
“恨有用。杨晓东。至少恨能让人偿命。”
杨晓东看着她。他认识林小禾半年了。他认识的那个林小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糯米团子,在便签纸上画笑脸颜文字,被后爸拿椅子砸完第二天还能笑着说“这个橘子很甜”。她是那种被打倒了无数次还会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她从来没有说过“恨”这个字。
但现在她说了。
“你不用——”杨晓东刚开口,就被林小禾打断了。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铆钉一样铆在空气里,“你差点死了。你的肋骨断了三根。你脸上全是血。你在ICU里躺了四天,医生给你妈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你知道你妈在走廊上怎么求医生的吗?她说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我给你们跪下。她真的跪了。四十多岁的女人,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地上是冰凉的瓷砖,她跪了整整十分钟,谁来拉都不起来。”
杨晓东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但他没有眼泪。他被送进医院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就好像身体里所有能变成眼泪的水分,都在那个雨夜流尽了。
“所以你不要跟我说‘没事’。”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你每次打完架都跟我说没事,你每次脸上带着新伤都跟我说没事。这次你不是脸上带伤了,你差点没命了。你要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然后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继续说下去。她怕再说下去,就会说出一些她一直在心里藏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杨晓东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是一个很少哭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哭都没有用。她后爸打她的时候,哭没有用;她从三楼摔下来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哭没有用;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挪的时候,哭也没有用。所以她学会了不哭。但不哭不代表不疼。
“我不会死。”杨晓东说。他的声音很难听——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磨,“我还有两年零五个月的约要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是她习惯性的、用来掩盖一切的笑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躺在ICU里插了四天管子,醒来第一件事居然还是想着她。”
杨晓东没有否认。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校服被剪了,贝壳被护士放在床头柜上。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床头柜上的贝壳拿起来,放在他手里。贝壳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被擦掉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里面嵌着的暗红色,已经渗进了贝壳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杨晓东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硌着他掌心的茧子,那种触感他已经摸过无数次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哪一个角最尖。他没有说话,但林小禾看懂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握着贝壳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安静。她见过很多次——每次杨晓东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手总是放在左边口袋里。每次他被老师批评、被同学议论、被人在课桌上刻字的时候,他就会把手伸进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放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林小禾看着他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你怎么办?”
杨晓东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这个样子,”林小禾指了指他打着石膏的腿和手臂,“你觉得她看到会怎么样?她会哭。她会觉得是她害了你。她会觉得如果她没有转学,如果她爸妈没有找你家麻烦,如果她没有在贝壳上刻那个字——你就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可你受的这些伤,每一道都刻在她身上,比你刻在贝壳上的字还深。”
杨晓东沉默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规律的,缓慢的,一下接一下。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哐啷哐啷地滚过地面,然后渐渐远去。
“所以你不能让她看到你这样子。”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脑勺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藏在刚长出来的头发里,在日光灯下隐隐约约地透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你得快点好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杨晓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不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提另一个女生——感情这东西没有对错,他从来没有给过林小禾任何承诺,她也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任何东西。他愧疚的是,林小禾永远在照顾他。从第一盒糯米团子开始,到每次打架后默默推过来的创可贴,到蹲在小路边放下团子然后悄悄离开,到他在ICU里四天三夜守在走廊上不肯走。她做了这么多,而他能给她的唯一回应,就是活着。所以她才会在他说出“我不会死”之后,露出那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她只是不想再看到自己在乎的人从三楼的走廊上掉下去,或者满身是血地倒在雨夜的巷子里。
“林小禾。”杨晓东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林小禾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角终于溢出了一颗眼泪——只有一颗,挂在睫毛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用袖口把那颗眼泪擦掉了,动作很粗,把眼角擦红了。
“你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帮过我。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她走到床边,把他手里的贝壳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枕头旁边——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双层饭盒,扣得严严实实的。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我早上做的,现在已经凉了。但你醒来以后第一顿饭不能吃太硬的,团子软,你能嚼得动。”
杨晓东看着那盒糯米团子,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她摔下楼的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上还放着她前一天放的糯米团子,他吃了,是最后一个。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她做的团子了。但现在她又做了。
“我后爸知道我偷偷用厨房做团子,昨天又打我了。”林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好像在讲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我浪费煤气。我说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糯米粉。他更生气了,说我不交伙食费,还敢顶嘴。我妈挡了一下,他就打我妈。后来我把团子藏在我房间里,他才没把团子也摔了。他有摔东西的习惯——我家的碗被他摔碎了一大半,只剩三个,现在我妈用塑料碗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把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码着六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裹着椰丝,每个上面点缀着一颗枸杞。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团子的形状没有以前圆了——大概是因为她后爸在旁边闹,她手抖,揉不圆。
“你后爸,”杨晓东看着她手腕上一道新的红印子,“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小禾说,“跟你等王雅雅一样。等我考上高中,住校,就不用每天回家了。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永远离开那个家。到时候我妈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带她走。要是不愿意——”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我也没办法。她选的男人,她得自己负责。我能负责的只有我自己。”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想起他妈的眼泪——他妈选了和他爸一起生活,一辈子活在缝纫机的噪音和他爸的酒瓶之间,从来没有反抗过。她跟他爸吵过架,但每次吵完,还是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还是在他爸喝醉的时候扶他上床,还是在他被皮带抽完之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包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软弱。他只知道,有些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的。
林小禾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饭盒的盖子扣好,把筷子放在饭盒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水杯是不是满的。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遍。走到病房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杨晓东。他的眼睛还肿着,脸上的青紫色还没有褪,浑身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像一个被拼错了的拼图。但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掌心朝下,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按什么。
她转过身,走进走廊,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靠在病房外面的墙上,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在外面哭了两分钟,然后擦干眼泪,深呼吸,直起身来,朝电梯走去。她不能让杨晓东听到她哭。她不能让他知道他差点死掉这件事,比她后爸所有的椅子加起来还要让她害怕。
杨晓东住院的第二周,七月的最后一天,石狮三中的校园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ID叫“讲真话的人”。帖子题目是:“初一五班杨晓东被打,凶手是郭刚。”
帖子内容写得很详细。郭刚和杨晓东的恩怨——从郭刚转学回来后看上了杨晓东的女朋友王雅雅开始。郭刚带人堵了杨晓东多少次,杨晓东挨了多少次打。郭刚是怎么把林小禾从三楼推下来的,学校又是怎么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的。最后是七月那个雨夜,郭刚带着五个社会上的混混,在八七路的巷子里用钢管把杨晓东打成了重伤,ICU住了四天,病危通知下了两次。帖子最后写道:“郭刚现在还在石狮,在他叔叔的赌场里帮忙。学校不管,我们管。转发这个帖子,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帖子发出去之后,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几条零星的回复——“真的假的?”“楼主有证据吗?”“顶一下。”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帖子被转到了石狮本地的一个论坛,标题被改成了“石狮三中校园暴力真相:女生被推下楼,男生被打进ICU,凶手逍遥法外”。那个论坛的流量比校园贴吧大得多,帖子很快就被顶到了首页。楼下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报警了吗?”“学校在干什么?”“这是杀人未遂吧?”“有谁知道郭刚在哪里?”
第三天,帖子被一个自媒体账号转到了QQ空间,附上了杨晓东在ICU里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大概是同学去医院探望时用手机偷拍的。杨晓东浑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青紫色的淤血,眼皮肿得眼睛都看不见,左腿和右臂打着石膏,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具还没冷却的尸体。那个QQ空间的转发量在一天之内破了五千,五千在2007年的石狮互联网圈子里,已经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消息传到了三中的校领导耳朵里。据说校长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通火,把教务主任和政教主任都叫来,问这个帖子是怎么回事。政教主任说他已经联系了贴吧管理员要求删帖,但帖子被转发到太多地方了,删不过来。教务主任说他已经跟陈国栋核实过了,杨晓东确实是五班的学生,暑假期间在校外被人殴打,目前正在住院治疗,行凶者身份不明,家属已经报警了。
但没有人说“行凶者是郭刚”。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人说。学校对外的回应是“已关注此事,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知道郭刚是谁,但我们不想提这个名字。因为提了这个名字,就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把女生从三楼推下去的凶手,还能在外面逍遥到再犯下一桩暴力罪行?
这个帖子是谁发的?杨晓东不知道。蔡小勇来医院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蔡小勇他爸是做二手电器生意的,家里堆满了各种翻新电脑。他把电脑放在杨晓东的病床上,打开那个帖子让他看。杨晓东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到了那张自己在ICU里的照片,看到了那些陌生的ID在讨论他的遭遇,看到有人在楼下排队刷“凶手郭刚必须坐牢”。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你发的?”他问蔡小勇。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写的。”蔡小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是许文彬。他用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他爸是电脑城修电脑的,他从小就会搞这些,设了代理IP,学校查不到是他发的。他说他写了一个通宵,把你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郭刚怎么欺负你,王雅雅怎么被逼转学,林小禾怎么被推下楼。连你爸被厂里辞退的事他都写了。他说他不怕,反正他成绩好,学校拿他没办法。”
杨晓东沉默了。许文彬——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默默地把学习资料分他一份的学霸同桌。那个推了推眼镜说“你小心点”的人。那个在他考了七十二分之后嘴角微动算是笑过一次的人。他从来没有跟许文彬说过“谢谢”,许文彬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们是朋友”。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是一种被孤立过的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他还写了一段话,”蔡小勇把网页往下拉了拉,“在最后一段。你看看。”
杨晓东低头看着屏幕。许文彬在帖子的最后写道:
“我是一个初中生。我不知道我写的这些有没有用。也许明天这个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些事如果没有人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杨晓东是我们班的一个学生。他以前打架很多,经常被老师批评。但这一整个学期,他没有打过一次架。他的成绩从倒数第十进步到全班第二十八。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补课,补完课还要去服装厂搬货挣学费。他跟我说,他想考高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成绩比他好,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他值得一个公道。那些受伤的人,都值得一个公道。”
杨晓东把最后一段读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窗外知了在叫,七月的石狮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病房里的空调老旧,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偶尔还会滴一滴水下来。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妈的,”他低声说,“写这么好干嘛。”
蔡小勇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但这一刻,蔡小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在杨晓东的床头放了一瓶可乐——是杨晓东最喜欢的百事可乐,两块钱一瓶,冰镇的,瓶壁上挂满了水珠。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补课。妈的,陈国栋暑假也不放过我们。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去海边。”
杨晓东点了点头。蔡小勇走到门口,杨晓东忽然喊住他。
“小勇。”
“啊?”
“跟许文彬说——”杨晓东顿了顿,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压下去了大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蔡小勇咧嘴笑了一下。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晓东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那种蓝——在泉州的校门口,王雅雅挤上公交车的时候,头顶的天空也是这样的蓝。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会带来什么。也许真的像许文彬自己写的那样,什么用都没有。也许明天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一件事,他在许文彬的文字里看到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林小禾在守着他,蔡小勇在跑腿,许文彬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出头。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被生活打了一拳又一拳还不肯倒下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是,穷学生,没背景,没靠山,出了事只能自己扛。但他们还在互相撑着。就像林小禾说的——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石狮本地的报纸报道了这件事——不是头版,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标题是:“十三岁初中生暑期遭围殴重伤,家属质疑校方处理不公”。报道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提郭刚的名字,也没有提林小禾坠楼的事,只是简单描述了杨晓东的伤情和家属的诉求。但这是第一次有正规媒体介入。哪怕只有豆腐块大小,也是一块实实在在的敲门砖。
然后是派出所的民警来到病房做笔录。杨晓东躺在病床上,用沙哑的声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有说“郭刚”——他留了一个心眼,说了“听到有人叫刚哥”,但不知道全名。他在八七路长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直接指控郭刚需要有目击证人和确凿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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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唯一的证据就是自己挨的那几十下钢管和半句听来的对话。他不急。他等了快一年了,不怕再多等几天。他知道,一旦他咬死郭刚不放,郭刚的叔叔就会动用所有关系把这件事压成街头斗殴。但如果只是说“听到有人叫刚哥”,就不算咬死。这是一根刺,扎在调查人员的耳朵里,他们听到了,他们不可能假装没听到,但他们也不能用这个名字交差。这根刺会逼着他们继续查下去。
接着是林小禾的妈妈,在记者和民警面前,把女儿坠楼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她说女儿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推我”,但学校从来没有认真调查过这件事。她以前不敢说,因为怕郭刚家的人报复。但现在她不怕了——“我女儿都差点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的声音在镜头前颤抖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一年来的恐惧和隐忍全都打包装进了这几句话里。
八月中旬,学校迫于压力,重新启动了对林小禾坠楼事件的调查。这个消息是陈国栋来医院告诉杨晓东的。陈国栋这次没有带果篮,只带了一本初二上学期的数学课本。
“你的暑假作业不用做了。我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等你出院了补。”陈国栋坐在病床边,把数学课本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骑车过来的路上溅的,“但课本你得提前看。初二数学是整个初中的分水岭——函数学不好,初三就完了。”
杨晓东看着那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封面上印着“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 数学 八年级上册”。他把书拿过来翻了翻——第一章是“一次函数”,第二章是“数据的分析”。里面全是陌生的公式和图表,看得他头晕。
“陈老师,”他把书合上,“郭刚会怎么样?”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病房里的空调还在滴水,滴在铁皮窗台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警察在找他。但他不在石狮了。”陈国栋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公开场合说的话,“他叔的赌场前几天被查了——不是因为你的事,是别的案子牵扯到的。他叔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保他。郭刚跑了。有人看到他在长途汽车站买了去深圳的票。”
杨晓东没有反应。他的石膏手臂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攥拳的动作,还没完成就松开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是再也找不到了?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他欠林小禾的十七针和轮椅上的三个月,他欠王雅雅的恐惧和被迫转学,他欠许文彬笔下那个“公道”,永远都还不上了?
“学校的意思呢?”杨晓东问。
“学校的意思是——人都跑了,这事到此为止。”陈国栋的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疲惫,像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教书匠对体制无能为力的叹息,“林小禾的案子重新定性了。不是‘意外’,是‘他人伤害’。但凶手在逃,调查暂时搁置。你的案子也一样——虽然你没直接指认他,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只是他现在跑了,派出所那边也缺关键证据。只能先挂着。”
“挂着。”
“对,挂着。”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那排被太阳晒得发蔫的芒果树,“杨晓东,我教了十五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今天这个帖子火遍全网,明天就会有新的热点把它盖掉。后天,大后天,下个星期——就没有人再提郭刚了。不是大家不关心,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替你讨公道上。你得把这件事放下。好好学习。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杨晓东沉默了。他知道陈国栋说的是对的。他挨过那么多打,有哪一次是别人帮他讨回公道的?没有。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差点死了。这一次他在ICU里躺了四天,他妈在走廊上跪了十分钟。这一次林小禾握着他的手说“恨有用,至少恨能让人偿命”。这一次许文彬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一个底层少年所有的倔强和尊严。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挨打了。那些帮他的人——林小禾、许文彬、蔡小勇——他们也在等一个结果。他不能替他们放下。
“陈老师,”杨晓东把数学课本翻开,又合上,“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把初二上的英语单词表复印一份。我在医院没事干,提前背。”
陈国栋看着病床上这个浑身缠着绷带、脸上青紫色还没褪的学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取下眼镜,揉了揉被眼镜压了一天的鼻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但也有一丝极淡的、不容易被察觉的欣慰。
“行。”
九月一日,石狮三中开学。
杨晓东没有去学校。他还在住院——左腿的石膏要九月中旬才能拆,右臂的骨裂要十月初才能开始做康复训练。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夏天的炽白慢慢变成初秋的淡蓝,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医生的查房变成了护士的换药。蔡小勇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把各科老师发的资料和试卷带给他。许文彬来了一次,带来了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
“我爸修了一台旧电脑,人家用这个抵的修理费。”许文彬把词典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语气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我用不上,送你了。”
杨晓东拿起那本词典翻了翻。词典的封面是硬壳的,红底金字,厚得像一块砖头。扉页上有人写了一个名字,墨水已经褪色发黄了,隐约能看出是“陈志强”三个字。不知道是第几手主人。
“谢了。”杨晓东把词典放在枕头旁边,跟贝壳、成绩单、五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你的伤,”许文彬指了指他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月底能拆石膏。十月份应该能走路。”
“那就好。”许文彬站起来,好像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杨晓东——那个帖子,是我写的。”
杨晓东看着他。病房里的光线很暗——傍晚了,窗帘半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漏进来一缕橘红色的夕阳光。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把你的事公开出去。把你照片发到网上。让全校都在议论你。”许文彬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安,“我怕你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杨晓东把后背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纹路。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杨晓东说,“不是照片被人看到。不是被人议论。我最怕的,是挨了那么多打,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是郭刚跑了就跑了,是学校一句‘意外’就盖棺定论,是林小禾的腿白瘸了,是我妈在走廊上白跪了。但你做了那个帖子。你让这些东西没有白费。”
许文彬没有说话。但杨晓东看到他的手指从眼镜上放下来了,肩膀也松了一点。他站在病房门口,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半个侧脸。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斯文木讷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开学第一周的内容我都做了笔记,下次让蔡小勇带给你。”
“许文彬。”杨晓东叫住他。
“嗯?”
“我们是朋友。”
许文彬愣了两秒。然后那个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成型了——一个明确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差生”嘴里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也是杨晓东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好学生”说出口。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许文彬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晚上,杨晓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着许文彬送的那本英汉词典。他先是按顺序背了A开头的单词——abandon,ability,able。然后他翻到P那一栏,找到了那个他在仓库门口背过的单词。perseverance。坚持。词典上的解释是“坚持不懈,不屈不挠”,例句是“Successes from perseverance.”成功来自坚持。他把那个例句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遍,然后翻到O那一栏,找到了另一个他想找的词——opportunity。机会。例句是“Never give up an opportunity.”永远不要放弃一个机会。
他把两个词写在同一行里,中间用一条横线连起来。perseverance — opportunity。坚持——机会。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掌心朝下。那块贝壳隔着皮肤的温度,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着。他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手指还能动,眼睛还能看,脑子还能背单词。郭刚跑了,警察在找,学校在重新调查,许文彬的帖子还在网上流传。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关灯之后不久,病房的电视里播出了一条本地新闻。石狮警方根据群众举报,在深圳宝安区一间出租屋内抓获了一名涉嫌故意伤害的未成年人。嫌疑人姓郭,年龄十四岁,系石狮第三中学初一学生。据警方透露,郭某涉嫌在今年一月将同校一名女生从三楼走廊推下,致其重伤,并在今年七月伙同五名社会闲散人员,将同校一名男生殴打至重伤。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新闻只有三十秒。主持人的声音平淡而客观,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关的公文。杨晓东没有看到这条新闻。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手指还按在胸口的贝壳上,已经睡着了。
但在石狮的另一个角落,有人看到了。王雅雅坐在泉州实验中学宿舍的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泡面,面前放着一台十四寸的二手电视。她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掉进了泡面碗里,滚烫的面汤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疼。她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打了马赛克、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脸,然后捂住了嘴。她怕室友听到她的哭声。她拿起手机想打给杨晓东——然后她发现她已经没有他的号码了。他的号码在她转学第一天就被她妈从她手机里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用透明胶粘着十八片贝壳碎片的硬纸板,抱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
而在八七路筒子楼的三楼,杨晓东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放着一张厂里的辞退通知书,是他今天早上收到的。郭刚的叔叔虽然被抓了,但他在放出来之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杨建国,你儿子的事没完。”杨建国挂了电话,抽了一整夜的烟。早上出门前把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烫出了一块焦黑的痕迹。
石狮十三岁的夏天,就这样在暴雨和烈日交替中走到了尽头。杨晓东还在病床上背单词,还不知道他爸又丢了工作,还不知道王雅雅在电视上看到了他满脸是血的照片,还不知道那个逃到深圳的郭刚已经被警察按在了出租屋的地板上。他在ICU里躺了四天活了过来,在病房里躺了一个月站了起来,他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深渊之所以是深渊,不是因为它有多深——而是因为你看不到底。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秋霜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出院了。
他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八十七天,从七月下旬到十月中旬,从盛夏到深秋。他错过了整个初二上学期的前半段——当他拄着拐杖走出石狮市医院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学一个半月了。操场边的芒果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色的落叶。
他的左腿还打着石膏,右臂的石膏倒是拆了,但医生说骨头还没完全长好,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每个月要到医院复查一次。如果恢复得好,年底之前可以拆腿上的石膏。如果恢复得不好——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杨晓东也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不和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他的身体欠了他很多,他也欠了身体很多。这些年他用身体换了尊严、换了保护、换了在八七路和三中活下去的资格。现在是他还债的时候。
来医院接他的是他妈李秀琴。她在厂里请了半天假——不是正式工,请一天假扣一天钱,但她还是请了。她扶着杨晓东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毛毛细雨,石狮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烈,细细密密的,像从天空筛下来的粉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秀琴撑着一把伞——就是那把坏了两根伞骨的折叠伞,伞面歪歪扭扭的,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大部分的伞都遮在儿子头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布料贴在肩上,颜色深了一大块。
“妈,伞往你那边靠一点。”
“妈没事。你别淋着,伤口不能见水。”
杨晓东没有再说什么。他拄着拐杖,他妈扶着他另一只胳膊,母子俩在石狮十月的细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公交站挪。公交车很久都没有来。他们就站在站牌的遮雨棚下等。遮雨棚很窄,只能挡住一半的身子。雨水从棚子的边缘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他低头看着他妈的鞋——一双磨得底都快平了的黑色布鞋,鞋面上沾着厂房里的机油斑点和线头。她今年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岁。
公交车来了。他妈扶着他上去,给他找了一个位子,自己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手撑着头顶的拉环。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石狮的街道,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掠过——九二路上的服装店,八七路口的菜市场,巷子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些风景有什么特别。但在医院里躺了八十七天之后,再看这些街道,竟觉得有些陌生。好像这个世界在他缺席的两个多月里,悄悄地变了一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街角那家杂货店换了招牌,也许是路边的广告牌换了一张新面孔,也许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他站在筒子楼的楼道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墙上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墙壁上那些小孩用粉笔画的涂鸦还在,只是多了一层灰。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这个楼道里上上下下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好。但今天他拄着拐杖站在这里,看着黑漆漆的楼道,看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地上的积水,忽然觉得这里真的很破。不是那种让人嫌弃的破——是一种让人无力的破。就是你住在这里,用尽全力想往上爬,但这栋楼本身就在往下沉。
“愣着干嘛?上去。”他妈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杨晓东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地往上挪。三楼,三十九级台阶,以前他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去了。今天他花了将近十分钟。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烟味。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罐,还有一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闽南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嗡嗡地响。杨建国看见儿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杨晓东手里的一个包——不是扶他,是接包。他没有看儿子的眼睛,只是说了两个字:“回来就好。”
杨晓东看着他的背,觉得他又老了。三个多月没见,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他穿着一件旧工作服,上面沾着裁剪台上的布屑和线头,袖口的松紧已经彻底松了,耷拉在手腕上。杨晓东后来从他妈嘴里才知道,他爸在杨晓东住院期间又丢了一次工作——郭刚的叔叔虽然被抓了,但他在进去之前安排了人报复,杨建国在新厂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辞了。现在他在一家更小的作坊里打零工,按件计酬,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客厅的墙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不是房子沉降的那种细纹,是被人砸的——大概是他爸又喝醉了,摔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杯子,也许是烟灰缸。裂痕旁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杨晓东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的小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洗过了,枕套也洗过了。桌上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试卷和资料——是蔡小勇帮他领的,每隔几天就送一次。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蔡小勇歪歪扭扭的字:“晓东,这些是你的作业和卷子。陈老师说笔记可以借你抄,但试卷必须自己做。你快点好起来,我们等你回来。——小勇”纸条旁边还压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蔡小勇最喜欢吃的。他知道杨晓东不喜欢吃甜的,但还是每次都塞一颗。
杨晓东在床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他把桌上那摞试卷翻了翻——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初二的课程表上多了一门物理,他还没上过一节课。试卷上的题目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他还是把每张试卷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了看题型,看了看题量。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红皮英汉词典和单词本,放在枕头旁边,把贝壳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词典上面。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贝壳上,把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不到四平米的小隔间——木板隔出来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盏十几瓦的台灯,一扇关不严的窗户。他的全部世界就是这么大。但今天他觉得,这间小隔间没有以前那么暗了。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他变了。
两天之后,杨晓东拄着拐杖出现在石狮三中的校门口。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他从他妈给的零花钱里扣出三块钱,在巷口叫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看他拄着拐杖,多收了他一块钱。他没有还价。这是他住院八十七天之后第一次回学校。老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黄绿绿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操场上有一群初一的学生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跟他一年前刚来这个学校时一模一样。
他拄着拐杖走进校门。门卫室的保安认出了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个保安以前从来不跟学生打招呼——尤其是杨晓东这种问题学生。他进出校门那么多次,保安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但今天保安对他点头了。大概是因为他上过报纸了,大概是因为他拄着拐杖的样子太过显眼,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弱者总是比对强者更温柔一点。哪怕这个弱者曾经也是一个强者。
杨晓东朝保安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穿过操场。操场上踢球的几个学生停下来看着他,有几个在交头接耳,有一个指了指他的拐杖。他没有理会。他从操场边上走过,路过那排光秃秃的芒果树,路过那片重新铺了水泥、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块淡淡印记的地面,走上教学楼的台阶。台阶只有五级,他走了将近一分钟。每上一级,他的左腿就疼得像针扎,但他没有停。
走廊上,初一的新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拄拐杖的高年级生,有胆大的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就是那个被打进ICU的?”“听说他以前打架很厉害,一个人打七个。”“现在不行了吧,腿都瘸了。”杨晓东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初二(五)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杨晓东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英语老师顾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准备在黑板上写单词。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的人,粉笔从手里掉了下去,摔在讲台上断成了两截。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老师维持纪律后的安静——是一种从后排往前排蔓延的、像水波扩散一样的安静。每个学生都转过头看着门口,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拄着拐杖、左腿打着石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淡红色伤疤的男生。
“杨晓东?”顾老师的声音有些变调,“你——你怎么来学校了?医生不是说要休息到月底吗?”
“我落下太多课了。”杨晓东说,“在家也是躺着,不如来学校。”
顾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师专毕业,在石狮三中教了不到两个月的书。她的教龄还没杨晓东的住院时间长。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ICU里爬出来、拄着拐杖回到教室的学生。师范学校的教材上没有教过这个。
“进来吧。”她最后说。
杨晓东拄着拐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在课桌上刻字。只有“笃——笃——笃”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蔡小勇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挪开,把杨晓东的椅子拉出来,又把桌子往前推了一点,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把打了石膏的左腿伸直。杨晓东坐下去,把拐杖靠在课桌边上,然后把英语课本翻开。
课桌上刻着的那三个字还在——“杀人犯”。一个学期过去了,那三道刻痕还在,只是被无数张垫在桌上的草稿纸磨得稍微浅了一些。杨晓东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摸了摸。然后他把英语课本摊开,盖住了那三个字。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盖住了一张过期的报纸,一张写满了旧新闻、已经没有人在乎的废纸。他翻开课本,翻到顾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Unit 5: My Future”,下面是一行板书:“What do you want to be when you grow up?”——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
顾老师清清嗓子:“好,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把课本翻到第五单元。今天我们讲将来时态。be going to的用法——表示计划、打算做某事。比如I am going to be a teacher,意思是我打算成为一名老师。”
杨晓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I am going to be a teacher”,而是:“I am going to pass the high school entrance exam.”——我要考上高中。他不会拼“中考”,就用“the high school entrance exam”代替,虽然长了点,但意思对了。他写完这行字,又念了两遍。be going to。打算。计划。不是“想要”,不是“希望”,是“打算”。这个词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英语单词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愿望,是行动。愿望是飘在空中的,行动是踩在地上的。
那天的课杨晓东听得很吃力。他落下的内容太多了,数学讲到一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他只跟上了前十五分钟,后面全是天书。物理讲光的反射定律,他连课本都没翻开——他到教室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物理书,蔡小勇把自已的书推给他,自已跟旁边的许文彬合看。语文讲《桃花源记》,他勉强能跟上,因为这篇古文他在医院里已经提前看过了。历史、地理、生物,每一门课他都在追进度,每节课都像在拼命往上爬一个不停往下滚的传送带。他已经落到全班最后一名了,他得从头开始。
但他没有放弃。听不懂数学,就把许文彬的笔记抄一遍,回家慢慢琢磨。跟不上英语,就课后找顾老师把前五个单元的单词表复印了,贴在床头每天背。他搬货的时候学过,学习就像搬箱子。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的都是箱子,你觉得永远搬不完。但只要你一个一个地搬,不去想还剩多少,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仓库就空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晓东收拾书包准备走。他每天只能上半天课——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腿疼得厉害,需要在床上躺一下午。然后晚上爬起来看蔡小勇和许文彬帮他带回来的下午课程的笔记。他的作息被伤腿切割成了两半——上午是学生,下午和晚上是病人。
他拄着拐杖刚走到教室门口,林小禾就跑了过来。
她是从七班那边跑过来的——她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之前要过一个楼梯口。她跑得很快,右脚落地时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向外撇,但比几个月前已经稳多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一个饭盒。不锈钢的双层饭盒。
“糯米团子。”她喘着气,把饭盒塞进他的怀里,“芝麻馅的。今天早上做的。你第一天回学校,肯定没吃早饭——你以前就经常不吃早饭来上学。我做了六个,你课间吃两个,中午放学再吃两个,还剩两个带回去晚上吃。”
杨晓东看着怀里的饭盒,又看着她。她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糯米粉,大概做团子的时候没来得及拍干净,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你后爸——”他开口。
“没事。”林小禾打断他,语气很轻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他最近打牌手气好,心情不错,没怎么骂我。哦对了,你的腿什么时候能拆石膏?”
“医生说要年底。”
“那快了。”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在左脸上浮起来一瞬,“等你拆了石膏,我们比比谁走路快。我现在走路可快了,医生说我的右腿神经恢复得比她见过的任何病人都要好。”
杨晓东看着她,发现她的人中上沾着一小粒椰丝,大概做团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他没有说什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小禾是一个把所有的重量都藏起来的人。她把后爸的椅子、康复训练的疼痛、零花钱买糯米粉的拮据,都藏在那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揉面的笑脸背后。她说“我后爸最近心情好”,但杨晓东注意到她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淡淡的青黄色阴影——那是正在散瘀的淤青。颜色已经褪了很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认得那种颜色。他的脸上也曾经有过,很多次。他没有戳穿。因为他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还在挨打,不是怕丢人,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走路比试没意思。比跑步吧。”杨晓东说。
“你说的。到时候别耍赖。”林小禾转身跑回七班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她的手上沾着面粉,在阳光下白花花的。
中午放学后,杨晓东拄着拐杖走出了校门。摩的司机在巷口等着——他还记得杨晓东,早上送过来的时候约好了中午来接。杨晓东坐上车,怀里抱着林小禾给的饭盒,书包里装着许文彬帮他整理的各科笔记。摩的突突突地穿过石狮的街道,秋天的阳光洒在路边的榕树上,把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照得透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石膏上被同学们写满了字。蔡小勇写的是“快点好起来,咱们去打篮球”。许文彬写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林小禾写的是“芝麻馅的糯米团子等你”。还有几个同学的名字,有些他都叫不全,大概只是趁课间路过时顺手写上去的。但每一个名字都让那个笨重的石膏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副枷锁,更像一块承载了某种重量和温度的东西。
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透过饭盒的不锈钢外壳,感觉到里面糯米团子若有若无的余温。秋天越来越深了。石狮的海风从夏天黏糊糊的热变成了秋天干爽的凉,从台湾海峡灌进来,吹得满街的落叶打着旋儿。他在医院里躺了一整个夏天,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换了季节。但他还活着。他的腿还连在身上,他的大脑还能思考,他的手指还能握笔,他的胸口口袋里的贝壳还在。他还活着。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四,放学后,杨晓东拄着拐杖去了一趟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牌还是那块老旧的黄铜色牌子,上面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那是试卷和练习册堆在一起特有的气味。教务主任姓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时从来不正眼看问题学生。但他看到杨晓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杨晓东的名气现在在林主任这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一方面,他依然是那个档案里记了无数次过的刺头;另一方面,他上过报纸,受过伤,拄着拐杖回到教室的样子连校长都过问了几句。林主任不想惹麻烦。
“什么事?”林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文件,还有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枸杞在水里浮浮沉沉的。
“我想注销学籍。”杨晓东说。
林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在翻文件,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拄着拐杖的学生。
“你说什么?”
“注销学籍。”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我家里交不起学费了。我爸又失业了。我妈在鞋厂的工资不够开销。我已经欠了两个月的学费没交,我知道学校有规定——欠费超过三个月就自动注销学籍。与其等学校通知我,不如我自己来。”
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保温杯里的枸杞又沉下去了两颗。
“你的情况我知道。学校可以给你减免一部分——”
“减免了剩下的我也交不起。”杨晓东打断了他,“而且我不能让我妈再去借钱了。她已经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姨、我舅、我表姐——每个人家里都不宽裕。她每次借钱回来都躲在厨房里哭,以为我听不见。我听得见。她哭完了还要笑着跟我说‘没事,妈有办法’。我不想再让她哭了。”
林主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不擅长面对这种事。他的工作是管理学籍、处理违纪、安排考试——不是处理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说“我交不起学费”。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学生——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两道新添的疤还没有完全褪色,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眼睛是沉的,稳的,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慌张,而是一种把事情想得很清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接受了这个打算的冷静。
“杨晓东,你要想清楚。注销学籍以后你就不是学生了。不是学生,你连在学校被保护的权利都没有了。何况你现在——腿还没好,出去能干嘛?”
“我腿好了。”杨晓东说,“现在不用拄拐杖也能走路了。”他昨晚刚试着不用拐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是疼,但膝盖能弯了,脚掌能落地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走不快,走久了会出汗——但他在走。再用不了一个月,他就能扔掉拐杖。
林主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尖锐而悠长。
“你先回去。我跟学校商量一下。如果有减免政策,我让人通知你。”他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减免了学费,你落下的功课太多,期末考试如果不及格三科以上,按学校的规定是要劝退的。到时候不用你注销学籍,学校也会让你走。你能接受吗?”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林主任。”
他拄着拐杖走出教务处。走廊上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想起一年前他也是在这条走廊上被几个初三的围住,准备跟施文龙打一场明知打不赢的架。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拳头,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现在他连拳头都没有了——他的右臂还不敢用力,医生说骨裂愈合比骨折更难,伤口边缘的新生骨痂很脆弱,不能剧烈活动。他没有拳头,没有钱,没有靠山,连学籍都快没有了。但他有一样东西,他有一群愿意帮他的朋友,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右边口袋里林小禾写的“芝麻馅”便签纸,还有左边口袋里王雅雅刻的半块贝壳。
他还不知道,命运正准备在他人生的底谷上,再踩一脚。这一脚,将比所有的钢管都更致命,将把他推向他注定无法逃脱的结局。而那个结局的倒计时,从这一天起,正式开始计时。
十二月初,石狮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海风变成了真正的寒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把街上行人的脸都吹得通红。学校的芒果树已经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根根灰色的枝丫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用骨头敲打着天空。杨晓东左腿的石膏终于拆掉了。拆石膏那天他妈陪他去了医院。医生用一把电动锯小心翼翼地切开石膏壳,锯齿嗡嗡地响着,白色的石膏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石膏下面露出来的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皮肤苍白松弛,像一条在黑暗里被闷了太久的鱼。医生敲了敲他的膝盖,用一根小锤子测试神经反射。杨晓东的腿弹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头长得不错,比预计的恢复得快。”医生看着X光片,用手指沿着骨痂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不过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肌肉萎缩得厉害,三个月没走路,肌肉纤维都退化了。要多走路,多拉伸,慢慢把肌肉力量找回来。记住——不要剧烈运动。这条腿至少还要保护半年。”
杨晓东试着站起来。左腿踩在地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他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往下坠,像是随时要跪下去。他妈扶着他,在医院的走廊上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疼得他咬紧牙关,但他坚持走了整整一圈。走廊里的护士都认识他了——他在医院里住了快三个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从浑身插满管子到拄着拐杖站起来,每一个阶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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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看到了。今天他不用拐杖走路了,她们在护士站后面偷偷鼓起掌来。
“晓东,”李秀琴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你走慢点。不急。”
“没事,”杨晓东咬着牙,“不疼。”
他骗她的。很疼。每一步都像是脚底踩在针板上,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感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再从膝盖爬到腰。但这种疼跟他在巷子里挨的钢管不一样。那时候的疼是毁灭——是身体在告诉你它正在被破坏。而现在的疼是重建——是身体在告诉你它在重新长好。他分得清这两种疼。一种是往下的,往深渊里拖;一种是往上的,往有光的地方爬。
拆了石膏以后,他走路依然有些跛。左腿的肌肉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力量,走路的时候左脚下意识地往外撇,步子一高一低。在学校里,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他“瘸子”。“瘸子来了。”“瘸子今天又只上半天课?”“瘸子连体育课都上不了,还待在学校干嘛?”——这些话他每天都能听到。说的人不一定都是施春杰那边的人,有些人只是觉得这个外号好笑,叫顺口了。他们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因为他们的腿没有被打折过,他们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没有躺过。
杨晓东听见了。他把这些声音跟课桌上“杀人犯”那三个字放在一起,用课本盖住,假装看不见。但课本盖得住刻痕,盖不住别人的嘴。他每天坐在最后一排,跛着腿走进教室,跛着腿走出教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每次有人叫他“瘸子”,他就把口袋里的贝壳握得更紧一些。贝壳的边缘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但正是这种疼让他记得自己是谁。他不是瘸子。他叫杨晓东。他的数学从五十一分考到了七十二分。他答应过一个女孩等三年。他没有时间停下来跟这些叫他“瘸子”的人计较。他的时间很宝贵。他的时间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比如补上落下的功课,比如准备期末考,比如让注销学籍这件事永远不要发生。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杨晓东去了一趟泉州。
这一次他没有坐长途汽车。他跟着龚工头去泉州进货。龚工头在石狮的服装厂做了一辈子,最近打算自己单干,在八七路后面租了一间小门面,做服装批发生意。他的车是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后座拆了,里面堆满了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成衣。车轮一颠,车厢里的货就跟着咣当咣当地响,像一口没有盖好的锅。龚工头让他帮忙看着货,顺便给他二十块工钱。
“你小子命硬,”龚工头一边开车一边说,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被风吹得到处飞,“那次在巷子里看到你,我真以为你没气了。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凉的,脸上的血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杨晓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冬天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铅灰色的天空。
“龚叔,那次——谢谢你。要不是你路过,我就没命了。”
“谢什么。人活着就得互相帮。”龚工头把烟头弹到窗外,火星在风中一闪就灭了,“不过你那事后来怎么样了?打你的人抓到了没有?”
“郭刚被抓了。”杨晓东说,“十月底在深圳抓到他的。新闻报了,我同学给我看了。但还没有宣判——他未成年,走的是少年法庭。我听说最多进少管所,关几年就出来了。”
“几年就出来了。”龚工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你的腿断了,肋骨断了,在ICU里躺了四天。他关几年就出来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还有一件事,”龚工头顿了顿,“你爸那工作——”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了他,“我爸又失业了。我妈跟我说了。郭刚他叔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家。我爸去哪家厂,过不了两个月就会被赶走。他们不直接动我们家的人,就是断我们家的路。”
龚工头沉默了很久。五菱面包车在石狮到泉州的公路上颠簸着,路边全是连绵不绝的厂房和在建的楼盘,吊车和脚手架的影子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笨拙而巨大。
“你爸其实人不错。”龚工头最后说,“就是命不好。赶上了这种事。”
杨晓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命不好。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他妈说他爸命不好,街坊邻居说他爸命不好,现在龚工头也说他爸命不好。但他爸真的是命不好吗?如果他爸没有这么一个到处惹事的儿子,如果他从来没有在那天早上在王雅雅的课桌上多看了一眼,如果他从来没有在乒乓球台旁边替她挡施春杰的拳头——那些人的手会不会就不会伸到他爸的工作上?命不好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他。一直都是他。
车到泉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龚工头去批发市场办事,把车停好就走了,说两个小时后回来,让杨晓东自己转转。杨晓东在批发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泉州实验中学。他上次来的时候是初春,天还很冷。现在是初冬,更冷。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很久,跟上次一样,靠在行道树上,隔着马路看着那扇电动伸缩门。门还是跟上次一样关得严严实实。门卫室里还是那个穿制服的保安在看报纸。校园里的树还是那些树——两排整齐的香樟,四季常青,不像三中的芒果树那样一到冬天就落光叶子。校门口的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等很久。他知道她的作息——蔡小勇的小学同学偶尔还会传消息过来。今天是周六,她晚上有奥数班,大概五点半左右会从校门出来去公交站。
五点二十七分,她出来了。
王雅雅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比去年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要新。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不再是去年那种短短的、像男孩子的样子,而是刚好垂到肩膀,发尾微微往里卷。她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抱着两本奥数辅导书。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走在两个女生中间,微微侧着头听她们说话,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表情。杨晓东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贝壳,指尖按在那个“东”字上,硌得发疼。他想喊她的名字,喊“王雅雅”,就三个字,隔着一条马路,他只要喊出声,她一定能听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翻涌着那三个字的音节,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推。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透过车窗看着王雅雅。是王华春。她爸亲自来接她了。大概是今天周六,厂里不忙,他亲自来接女儿。王华春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了马路对面。他看到了杨晓东。
他们的目光隔着四车道和一条绿化带,隔着泉州初冬的暮色,隔着从去年九月至今一年多来的所有恩怨——那些皮带印子,那些被摔碎的贝壳,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那些被辞退的工作,那个雨夜的巷子和钢管——碰在了一起。
杨晓东没有躲。他看着王华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警惕,有轻蔑,还有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不是恨——恨太简单了。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时的慌张。就好像一个盖房子的人,用最好的材料最严密的工艺盖了一栋房子,以为它能挡住所有的风雨,但回头一看,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缝隙,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
王华春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他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拿在手里,用那个动作告诉杨晓东:我可以随时让电话那头的人再做一些事情。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吧,你爸还在找工作吧,你们家还经得起几次折腾?杨晓东看着他的眼睛,也把手伸进了口袋。不是左边的口袋——是右边的。他掏出了那张期末考试成绩单的复印件。他把它举起来,展开,对着王华春的方向。王华春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上了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车流里。
杨晓东不知道他看清了没有。也许看清了,也许没看清。那张成绩单上写着:杨晓东,初二第一学期期中,数学七十八分,英语六十三分,语文七十二分,物理六十九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五。这张成绩单在他口袋里揣了一整天,他不知道会不会遇到王华春——他根本没打算遇到。但他在把成绩单揣进口袋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遇到了,他就把它拿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离“配得上”还差得远,全班第二十五名在泉州实验中学的尖子生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告诉王华春,你的女儿没有看错人。她想等的那个人,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废物。
王雅雅没有看到他。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朝马路对面看一眼。她低着头,用脖子夹着手机,手里翻着奥数书,嘴里在跟身边的同学说什么。大概是哪道题又不会做了,大概是在抱怨今天的奥数班拖堂。她的声音被马路上的车声吞没了。然后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来,朝马路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行道,扫过行道树,扫过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少年。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她大概又没认出他。他比上次来泉州时更瘦了,脸上的疤更多了,走路还一跛一跛的。但这一次,杨晓东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他对着公交车的尾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
回到石狮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五菱面包车在空荡荡的公路上飞驰,龚工头一边抽烟一边听车载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闽南语老歌,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渔港和远航。杨晓东靠在副驾驶座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一轮模糊的月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表面光滑温润,那个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微微凸起,像是贝壳本身长出来的纹路。他看着月亮,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距离他们的三年之约,还有两年。七百三十天。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的八十七天。剩下的七百多天,他一定可以。腿断了能接上,肋骨断了能长好,学籍要注销了可以求学校宽限,成绩差了可以拼命追。什么都阻挡不了他。只要她还攥着那十八片贝壳碎片,只要他口袋里还有这半块贝壳——什么阻挡不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偷偷来泉州看她。
十二月底,王华春动用关系给王雅雅办了转学。不是转回石狮——是转到更远的地方。厦门。一所全封闭的寄宿制学校,校规比泉州实验中学更严,手机不准带,信件要经过班主任审查,家长探视需要提前预约。她连寒假都没有回石狮。她再也没有机会在海边的礁石上刻字,再也没有机会在学校门口的榕树下等人。十八片贝壳碎片被她在转学前的慌乱中弄丢了一片,只剩十七片。
而杨晓东不知道这些。他还在石狮,每天晚上在台灯下背单词,每周末去龚工头的店里帮忙挣生活费。他把泉州之行当作希望,把那张在街对面举起的成绩单当作承诺,把口袋里越来越薄的贝壳当作信物。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泉州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等。等那个约定好的三年之期,等到他穿上高中校服的那一天。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冰封
200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中旬,一股罕见的寒潮从西伯利亚南下,越过长江,直扑东南沿海。石狮这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零度”的海滨小城,一夜之间降到了三度。海风不再是湿漉漉的咸腥,而是变成了干冷刺骨的刀子,刮在脸上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街上的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摩托车司机把手套在厚厚的棉把套里,菜市场卖鱼的阿婆在泡沫箱旁边点起了蜂窝煤炉子。整座城市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巨大的冰箱,连声音都被冻住了——平时喧嚣的夜市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冒着白烟。
杨晓东从来没有觉得石狮的冬天这么冷过。筒子楼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哭。他睡在小隔间里,盖着一床薄棉被,半夜经常被冻醒。他妈给他加了一条毯子——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压在箱底十几年没拿出来用过,红底绣着鸳鸯的图案已经褪成了灰粉色,边缘磨出了毛边。毯子不厚,但杨晓东每天晚上裹着它,觉得比什么羽绒被都暖和。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毯子边缘那些磨脱的线头,就会想到他妈结婚时的样子——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不知道自己要嫁的这个男人将来会被生活压弯了腰,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在十四岁那年的雨夜里差点被人打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把这条毯子收进了嫁妆箱里。杨晓东把毯子往脖子上又拉了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寒风和隔壁房间他爸的鼾声,很久才能睡着。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杨晓东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陈国栋。陈国栋手里拿着一沓刚收上来的试卷,用橡皮筋捆着,鼓鼓囊囊的一大摞。他看了杨晓东一眼,推了推眼镜。
“考得怎么样?”
“数学还行。英语可能及格不了。”杨晓东如实说。他的腿已经不跛了,但站久了还是会疼,左膝盖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右边倒。
“英语这个学期你落得太多,慢慢补。”陈国栋把试卷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他,“这个给你。寒假作业清单。另外我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下学期的资料费学校帮你减免了一部分。你家里困难的事,林主任跟我说了。你不要有负担。”
杨晓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作业列表。数学三十道综合题,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加十篇完形填空,物理十五道实验题,语文两篇作文加《岳阳楼记》全文背诵。换作以前,他看到这么多作业会直接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里。但现在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陈国栋。
“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国栋推了推眼镜,“你要是不争气,我想帮你都找不到理由。”
杨晓东看着陈国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板着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温和得多。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陈国栋点名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班主任就知道自己班上收了一个刺头。一年半过去了,刺头还在,但刺已经不再往外扎了。
期末考试成绩在寒假第一周公布。杨晓东去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校门口的老榕树已经被寒风扒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看成绩的学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哀嚎,有人挤到前面看完自己的排名又挤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前去。他不敢挤——他的左腿站久了还是会疼,被挤一下可能会摔倒。
初二(五)班,期末考试成绩排名表。
他从下往上看。不是从上面——他还没有从上面找自己名字的习惯。倒数第一不是他。倒数第二也不是。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上移,移到第二十几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晓东,数学七十五,英语五十八,语文七十四,物理七十二,政治八十一,历史六十八。总分四百二十八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三名。
二十三。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从他进初一到现在,他的最好排名是上学期的第二十八,这个学期又进步了五名。英语还是没有及格——五十八分,差两分。但这已经是他离及格线最近的一次了。上学期是六十一分,这次是因为落了一整个月的课,单词量和语法都跟不上。能考到五十八分,他已经用尽了全力。他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印在白色的打印纸上,字体很小,普普通通的,跟全班其他五十一个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对他来说,“杨晓东”三个字出现在第二十三名的位置上,意味着他每天晚上的台灯没有白亮,许文彬的笔记本没有白借,林小禾的糯米团子没有白吃,陈国栋帮他争取的减免没有白费。
他把成绩单从公告栏上扯下来——每人一份,可以带走——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站在老榕树下,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手织围巾——大概是别人送给她妈的旧围巾,线头松了好几个,流苏也长短不齐,但绕在她脖子上显得她的脸更小了。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踮着脚往校门里张望,看见杨晓东出来,露出一个笑容。冷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干脆不管了。
“你英语及格了没有?”
“五十八。”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他的腿在冷天里更僵,走路的时候右腿迈得大,左腿迈得小,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但林小禾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左边靠了靠,让他如果站不稳的话可以扶一下她的肩膀。
“差两分。”林小禾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比杨晓东本人还遗憾,“那下次一定能及格。寒假我帮你补习英语吧——不是白补,你得拿数学跟我换。我数学不好,物理更差。期中考试物理只考了六十一分。”
“你物理才六十一?”
“我住院落了一整个月的课!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断了三根肋骨还能考全班第二十三?”林小禾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杨晓东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被反作用力弹得往后退了半步,“对了,你寒假打算干嘛?像上次那样去服装厂搬货?”
“搬不了了。腿不行。”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拆了石膏以后肌肉还没完全长回来,左腿比右腿细一圈。医生说半年之内不能搬重物,否则骨折处容易再次开裂——医学上叫“再骨折”,风险很高。不能搬货,就等于不能去厂里打零工,等于没有收入,等于下学期的学费又少了一块来源。
“那你去干嘛?”
“龚叔让我去他店里帮忙。他在八七路后面开了间服装批发店,生意还行。我帮他记账,整理货单,接电话。不用搬东西,坐着就行。一天十五块。”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榕树下落满了枯叶,被她踢得沙沙响。几个低年级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和球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被冷风吹得零零碎碎。
“那你寒假每天都在店里?”
“差不多。”
“那我每天去找你。”林小禾抬起头,怕他不同意,赶紧补充道,“给你补习英语。顺路。我家到八七路骑车就十五分钟。”她说完脸就红了——不是羞涩的红,是被冷风吹过之后毛细血管突然扩张的那种红。也可能两者都有。
杨晓东看着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寒假有自己的事”,想说“你后爸不会让你天天往外跑”。但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小禾的笑容亮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身跑向自行车棚。她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几乎看不出右腿的异样,只是跑快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还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值得完全信任。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棚拐角,然后转过身朝校门外走去。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成绩单。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一边是十三岁的秋天,一边是十四岁的冬天。中间隔了四百多天,隔了一次ICU,隔了三根肋骨和一条左腿,隔了无数次“明天见”和“等我”,隔了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也隔了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他走得很慢,左腿的步子迈得比右腿小,跛行的幅度在冷天里更明显了。但他的背是直的。
寒假的第一天,杨晓东正式去龚叔的服装批发店帮忙。店在八七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服装样品,从T恤到棉袄,从童装到中老年女装,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角落里堆着用黑色塑料袋包好的成衣包裹,每个包裹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发货地址和数量。龚叔一个人忙前忙后——接电话、写货单、打包发货、跟供货商讨价还价。杨晓东来了以后,帮他整理货单,把客户信息抄在一个本子上,按发货时间排好。工作不难,就是琐碎,需要耐心。龚叔这个人的性格跟他粗犷的外表完全相反——他写货单的时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一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杨晓东学着他的样子,把账本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比自己在学校的作业本还工整。
这份工作坐着就行,不用搬东西,正好适合他的腿。店里有一个小煤炉,龚叔每天下午在炉子上煮茶,茶是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茶叶梗多叶子少,泡出来的茶汤发苦发涩。但他喝得很认真,倒茶的时候要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三下——他说这是老家的规矩,敬天敬地敬人。杨晓东不怎么喝,嫌苦。但他喜欢看着炉子里的火光发呆。煤球在炉膛里慢慢地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偶尔迸出一两个火星。那种慢节奏的、有规律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在医院里躺了八十七天,学会了唯一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骨头长好要时间,伤口愈合要时间,成绩提升要时间,信任要时间,连一杯茶从烫嘴到能喝也要时间。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跟时间赛跑,但他总是跑输。现在他不再跑了。他一步一步地走。
寒假第二天下午,林小禾果然来了。
她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是她表姐淘汰下来的,轮圈生了锈,刹车也不太灵,她每次停车都得用脚在地上蹭两下才能停住。车篮里装着她的书包和那个不锈钢双层饭盒,饭盒用一条旧毛巾裹着保温。她把车停在店门口,背着书包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打了结。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她把饭盒放在杨晓东的桌上,“今天早上做的。我跟我后爸说我去同学家补课,他心情好,没拦我。”她一边解围巾一边环顾店里,目光从墙上的服装样品扫到角落里的货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小煤炉上,“你这儿挺暖和的。比我家暖和。我家没暖气,客厅的窗户还破了一块玻璃,我妈用纸板糊着。”
杨晓东把饭盒打开。六个糯米团子,还是那个样子——白白胖胖的,裹着椰丝,每颗上面顶着一颗枸杞。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甜得刚好,糯米皮还是温热的。
“好吃吗?”林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和一本练习册。
“好吃。”
“那以后我每天都做。当做我来你这儿蹭暖气的谢礼。”
“你后爸不会拦你?”
“他最近打牌手气好,心情还行。而且我跟他说我去补课——他也不在乎我去干嘛,只要别在家碍他的眼就行。”林小禾翻开英语课本,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翻开课本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新的红印子。不是旧伤——旧伤的印子他会认得。这两道是新的,一道细长,一道宽短,大概是指甲掐的和绳子勒的。林小禾发现他在看,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今天我们复习初一的内容。”她用手指戳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的基础还是太弱了,单词量不够,语法更是一塌糊涂。就你这个水平,中考英语能考一百二十分我把头给你。从头开始补——先从初一的单词表过一遍。”
杨晓东没有追问她手腕上的伤。他知道她不想说。他也不想说自己的事。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彼此都懂。那些藏在袖口下面的伤痕,那些半夜里听到的父母争吵,那些为了省几块钱而走过的远路,那些在别人面前假装没事的笑容。这些东西,说出来了只会让空气更重,不如不说。他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翻开英语课本,指着第一页的单词表。
“这个词我还是背不下来。necessary。总是把c和s的位置搞混。”
“necessary。”林小禾把单词写在纸上,拆成三个部分,用笔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点着,“ne-ces-sary。记住,一个c,两个s。c在前面,s在后面。‘一件衬衫(c)上缝了两条蛇(s)’——这是我小学英语老师教的记忆法。虽然有点蠢,但记得住。”
杨晓东试着念了一遍,把单词在本子上抄了三行。林小禾在旁边看着他写字,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漂亮,但至少每个字母都待在格子里,不再像鸡爪子刨过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你的字好看了。以前你的英文写得跟阿拉伯文一样,顾老师每次批你的作业都要猜半天。”
“许文彬教我的。他说字写整齐,卷面能多加两分。”
“他还教你什么了?”
“教我写作文。他说英语作文不要写太复杂的句子,主谓宾结构最安全。从句写错了倒扣分,不如不写。”
“他连这个都教你。”林小禾的语气里有种微微的惊讶。许文彬是年级前十的学霸,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好学生,居然会教杨晓东写英语作文。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低头抄单词的杨晓东,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不是外貌,外貌他比一年前更瘦更黑了,脸上的疤更多了,眉骨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白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那种打架前的狠劲,也不是那种被打之后的隐忍。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淬过火之后冷却下来的钢。
“necessary,”杨晓东把抄完的单词本推给她看,“一件衬衫,两条蛇。我记住了。”
一个寒假,就在龚叔的服装店、林小禾的糯米团子和英语课本之间,慢慢地过去了。杨晓东每天早上八点到店里,整理货单,接电话,帮龚叔对账。下午林小禾来,在煤炉旁边支一张小桌子给他补英语。从初一的单词表开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她把语法规则编成口诀,把易错题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他账本旁边,有时候讲到一半发现自已也不太确定,就翻那本破得快散页的英语辅导书找答案。两个学渣互相教——她是全班前十五,但在年级里排不上号;他是全班第二十三,英语从来没稳定及格过。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学习氛围。不是那种好学生之间彬彬有礼的互相请教,而是两个在泥地里挣扎着往上爬的人,互相拽着对方的袖子,谁也不让谁掉下去。
过年前三天,蔡小勇来了店里一趟,带来了许文彬整理的初二下学期物理和数学预习笔记。笔记抄得工工整整,每一章的重点都用红笔圈了,旁边标注着“这个是中考常考题”、“这个公式必须背”、“这道例题做过三次考试都出现了”。许文彬做事就是这么细致——他不但自已学,还把学习路径给别人也铺好了。
“许文彬让我跟你说,下学期物理会学力学,很难。他说让你寒假先把前两章预习了,不然到时候跟不上。他是年级前十,力学对他来说当然不难——但他觉得难的东西,你肯定觉得更难。”蔡小勇坐在煤炉旁边喝了一口龚叔泡的苦茶,皱着眉头咽下去,差点吐出来,“这东西怎么跟中药一样。”
“许文彬自己怎么不来?”
“他去厦门了。他姨在厦门,让他去那边上补习班。他们家对他的学习是真的上心,他爸说电脑可以不修,儿子的成绩不能耽误。”蔡小勇放下茶杯,“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郭刚的案子判了。”
杨晓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抄货单,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少管所。三年。”蔡小勇说,“他叔被判了七年——非法经营赌场、聚众赌博、行贿。数罪并罚。郭刚因为未成年,走的少年法庭。三年已经是最重的处罚了。许文彬他爸在法院有熟人,打听到的。”
三年。杨晓东低头看着货单上那个墨点,墨点正在往四周洇开,像一个微型的黑色烟花。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钢管砸在他身上的闷响。想起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想起他爸被辞退后坐在沙发上盯着白酒瓶子发呆的背影。想起他妈跪在医院走廊上的十分钟。三年。他差点死了,林小禾差点死了,他爸丢了两次工作,他妈在无数个深夜里躲在厨房里哭。而那个人只需要在少管所里待三年。
“杨晓东?”蔡小勇看他沉默了很久,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知道了。”杨晓东把那张洇了墨点的货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平静,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把货单揉成团的时候,手指捏得特别用力,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硬球。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禾问。
“不怎么办。”杨晓东重新拿起笔,在货单本上写下一个新的日期,“三年以后我上高一。他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在准备中考。他没机会再打扰我了。”
他说的“没机会”,不是因为郭刚改了,也不是因为他害怕郭刚。他说的“没机会”是自己。他在往上爬。从倒数第十到第二十三,从五十一分的数学到七十五分,从三十八分的英语到五十八分。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但他的方向是往上,而郭刚还在原地,甚至更低了。三年后,他们的差距会大到郭刚连他的影子都够不着。这不是报复。这是超越。超越一个人,比报复一个人,更让他觉得值。
林小禾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没有再问。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单词,开始考他。她考了他二十个单词,杨晓东拼错了三个。他把错词抄在本子上,每个抄三遍。旁边龚叔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店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茶壶沸腾的声音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天已经黑了,林小禾该回家了。但她没有走。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篇课文,说:“我们再背一段课文。背完了我走。”
他们背了。背的是初二上学期的一篇课文,题目是“Never Give Up”——永不放弃。课文的最后一句话是:“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如果你永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功。林小禾念完这句话,把课本合上,看着杨晓东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到巷口。”杨晓东站起来,帮她把书包递过去。他们走出店门,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光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林小禾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杨晓东。如果你考上了一中,你最想做什么?”
“去海边。”杨晓东说,“找一个人。”
林小禾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杨晓东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店里。煤炉里的火还在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坐下来,翻开林小禾留下的英语课本,把那篇“Never Give Up”又读了一遍。
“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
他把这句话抄在单词本的反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正月初十,寒假结束,初二下学期开学。
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注意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喜报——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全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光荣榜。最上面一排是许文彬的名字,班级初二(五)班,年级排名第四。杨晓东在那张红纸上扫了一遍,当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全班第二十三名在年级里大概排到两百名开外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开。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第一名的名字,又看了看最后一名的名字。最上面的名字他认识——黄思远,全年第一,每次升旗仪式都是他上去发言。最下面的名字他也认识——是七班一个留级生,去年在郭刚那边混的,郭刚出事以后他也没心思读书了。他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把整个排名图印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不对,他的拐杖已经扔了,他的腿已经不跛了——走向教学楼。
初二的第二学期,节奏明显比上学期更快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陈国栋说初二下是整个初中最关键的一个学期,函数学不好,初三的二次函数和三角函数就更难跟上;物理的力学是整个中考的重灾区,每年都有大批学生在力学题上翻车。杨晓东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一列慢车上拽下来扔进了一列快车,车速比以前快了一倍,车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他抓不住任何一个细节,只能拼命地记,拼命地背,拼命地在课堂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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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落后就放弃。他落下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会补不完,但他不再急躁。他把许文彬的预习笔记摊在课桌上,课前看一遍,课上听一遍,课后抄一遍。三遍下来,就算不能完全掌握,也至少有了个大概的印象。许文彬说这叫“三明治学习法”——课前预习是面包,课堂听讲是肉饼,课后复习是另一片面包。三片夹在一起,知识就跑不掉了。
林小禾还是每天早上往他课桌上放一盒糯米团子。她做了一整个寒假,开学以后也接着做。芝麻馅的,花生馅的,偶尔还能吃到一盒红豆馅的——她说那是她在菜市场看到卖红豆的便宜,买了一斤回来试着做,结果发现口感还不错。杨晓东问她红豆多少钱一斤,她说三块五。杨晓东就偷偷往她铅笔盒里塞了五块钱。第二天林小禾发现了,把钱退回来,还附了一张便签纸:“我的糯米团子不收钱。再给钱我就做苦瓜馅的。”杨晓东看着那张便签纸,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把他脸上那几道伤疤都扯得没那么难看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右边口袋里,跟之前那五张放在一起,再也没提过给钱的事。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在操场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芒果树下——新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不是校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头皮上那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他的个子比去年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站在那里跟几个初三的男生说话,手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被海风吹得向后飘去。杨晓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左腿突然疼了起来,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记忆中的疼。骨头记住了那个雨夜,记住了钢管砸在身上的频率,记住了巷子里的积水和血腥味。当身体看到那个施加暴力的源头时,骨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郭刚。
他出来了?杨晓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郭刚被判了三年,按时间算应该还在少管所里。但那个人太像了——身高、体型、站姿、抽烟的手势,甚至连侧脸的下巴弧线都一模一样。杨晓东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书包带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个“郭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颗金牙——是假的。郭刚没有金牙。郭刚的牙齿很白,是他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不是他。
杨晓东松开书包带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校服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他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看着那个长得像郭刚的人跟几个初三的勾肩搭背地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他早就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就恐惧了。恐惧是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而他不怕。他已经挨过了最狠的打,再挨一次也无非是再住一次院。他翻涌的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熄灭了的愤怒,在看到相似轮廓的瞬间,像被浇了一桶汽油重新烧了起来。他在栏杆上靠了好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冷汗吹干。然后他站直了,拉了拉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郭刚。郭刚还在里面。就算郭刚出来了,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敌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贫穷,是学历,是那个横亘在他和王雅雅之间、深不见底的阶层差距。他的三年之约不是用来恨人的,是用来爬出去的。恨一个人是往下沉,爬出去是往上升。他选了往上升。
三月底,学校的宣传栏里贴出了去石狮一中高中部参观的通知。初二年级每个班选五名学生参加,条件是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前一百。石狮一中是石狮最好的高中,省重点,每年本科上线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考进一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杨晓东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他的年级排名在两百名开外,没有资格参加。他把通知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参观时间、集合地点、带队老师、行程安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教室。他没有资格,但他想看看一中的照片。后来他在石狮一中官网的招生页面上找到了——其实不是他找到的,是他跟许文彬说了以后,许文彬在学校的微机课上偷偷帮他查的,打印了两张黑白的校园照片带给他。一中比三中大得多,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五层。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太清楚细节,但他把照片贴在课桌里面,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看一眼。看一眼,然后翻开课本。
四月中旬,杨晓东在龚叔的店里算完了最后一笔账,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蔡小勇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店门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很久没在蔡小勇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的慌张。
“晓东——你——你那个——那个女的——”他喘得话都说不完整,“王——王雅雅——她——”
杨晓东手里握着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已经快一年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怎么了?”
“她——”蔡小勇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终于把气理顺了,但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的,“她转学了。不在泉州了。我同学——就是帮她传过信那个——他跟我说,她爸把她转走了,转到厦门去了。全封闭的学校。全封闭!连手机都不让用!信也要被老师检查!”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店里煤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蔡小勇更害怕了。
“去年年底。十二月。就是——就是你上次去泉州之后没多久。她爸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就把她转走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我同学也是刚知道的。她走的时候跟谁都没说,连泉州那边的同学都没道别。”
去年十二月。他上次去泉州是十二月中旬。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两个小时,看到了她,还对着她爸举起了成绩单。那时候王华春隔着马路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时的慌张。他以为那个眼神只是又一次的轻蔑和警告。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全封闭学校。厦门。她连寒假都没有回石狮。她的贝壳碎片只剩十七片——不,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泉州了。她被转到了更远的地方,远到他骑自行车骑不到,远到他坐长途汽车也找不到,远到他就算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举一百次成绩单,她也看不到。
“晓东?”蔡小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杨晓东把笔捡起来,放在账本旁边。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面前的那本英语单词本,拿起笔,继续抄单词。他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规规矩矩的字母。蔡小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杨晓东抄完了一整页单词,然后把笔放下,合上单词本,走到店门口。
外面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冷风灌进巷子,吹得墙角堆着的纸箱沙沙作响。远处八七路的夜市还在喧闹,闽南语歌曲混合着叫卖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杨晓东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火映照成灰黄色的云层。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很暖,上面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摸到刻痕的凹凸。他用拇指沿着刻痕的笔画轻轻摩挲——横,竖,撇,捺。然后他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回店里。
“小勇。”
“啊?”
“你说厦门那边,全封闭的学校,一年能放几次假?”
蔡小勇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大概——寒暑假吧?”
“寒暑假。”杨晓东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账本。他的语气平静得让蔡小勇觉得有些发毛,但蔡小勇没有追问。他知道杨晓东的脾气——越是难受的时候,越是沉默。以前他难受的时候会去打架,跟人拼命,把别人打趴下或者被别人打趴下。现在他不会了。他把那些力气都省下来,用来做一件事。用来等。
夜深了,龚叔的店打烊。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穿过八七路夜市散场后满地狼藉的街道。他骑得很慢,左腿在冷天里更僵了,蹬车的频率比右腿慢半拍。但他一直在骑。他骑过九二路,骑过那片海边,骑过埋着贝壳碎片的那块礁石。海风从漆黑的海面上灌过来,把他吹得摇摇晃晃,他抓紧了车把,没有停下来。他不会再停下来。她不在泉州了,但她还在。她在厦门,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还在等。他相信她还在等。因为她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我等你”又划掉。划掉不代表撤回。划掉是因为她怕这三个字太重了,怕他会被这三个字压垮。但她还是写了。只要她写了,他就不会垮。
他骑到筒子楼下,把车停好,摸黑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他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三楼。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他妈在厨房里洗碗,他爸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学校的减免通知——陈国栋帮他申请的资料费减免批下来了,下学期的资料费不用交。
杨晓东拿起信封,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在台灯下打开了铅笔盒。铅笔盒里还是那些东西——半块贝壳,五张林小禾的便签纸,两张成绩单,一粒米粒大小的贝壳碎片。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桌上排开。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许文彬打印的一中校园照片,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他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看着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校园,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
距离三年之约,还有一年零七个月。王雅雅在厦门。他在石狮。他们之间隔了两百多公里,隔了她爸的手段和她妈的控制,隔了阶层和门第,隔了一道又一道他拼了命也跨不过去的墙。但他的成绩已经从倒数第十爬到了第二十三,他的数学从五十一分爬到了七十五分,他的英语虽然还在及格线以下,但他背完了整本单词表。他还有时间。一年多的时间,够他把年级排名从两百名以外挤进前五十,够他考上一中,够他在她回来的那一天,站在石狮最好的高中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口袋里装着那半块贝壳,对她说一句——我做到了。
他把所有东西收回铅笔盒,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海风还在刮,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他把手放在左边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贝壳还在。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腿还连在身上。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等。等一年零七个月,等寒暑假,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厦门回来,推开人群,找到他。
他还不知道,命运并不打算让他等到那一天。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春风
五月的石狮,空气里开始有了初夏的味道。海风从台湾海峡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样凛冽,也不像盛夏那样闷热,而是温温润润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甜腥气。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又开花了,细碎的小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金黄。空气中全是芒果花的香气,浓得让人头晕,和教室里油墨试卷的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初二下学期特有的气味。
期中考试在五月中旬。成绩出来那天,杨晓东站在公告栏前,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他已经不习惯从上面找了——从上面找是尖子生的特权,他的特权是从下往上找得更快。倒数二十名里没有他。倒数三十名里也没有。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上移,移到第三十几名的时候,心跳开始加速。
杨晓东,数学八十一,英语六十二,语文七十八,物理七十五,政治七十九,历史七十一。总分四百四十六,全班排名第二十。
二十。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指尖微微发着抖。从倒数第十到第二十,从全班垫底到中上游。他用了一年半。一年半以前,他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对,英语单词听写每次都是零分。一年半以前,他唯一擅长的就是用拳头解决问题,唯一被人记住的理由是他打架不要命。现在他考了全班第二十名。英语终于及格了——六十二分,比上学期的五十八分进步了四分。这四分是他用一整个寒假的补习换来的,是林小禾每天下午在煤炉旁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帮他过筛子筛出来的,是许文彬那本破辅导书里圈了又圈的语法重点堆出来的。
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排名表。第二十名。杨晓东。这三个字印在排名表上,字体跟其他五十一个名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没有星号,没有括弧,没有“进步显著”的红色批注。就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排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但对他来说,这三个字出现在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光。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左腿的步子还是比右腿小一点——天热了,关节不那么僵了,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来。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走得不快,但他一直在走。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林小禾。她站在芒果树下,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到杨晓东走过来,她把成绩单往身后一藏,但杨晓东已经看到了——她的物理只考了六十三分,总分排名滑到了全班第十八,比上学期退步了三名。她住院落下的功课,在物理这门新学科上终于开始显现出后劲不足的疲态。
“别藏了。看到了。”杨晓东走到她面前。
“物理太难了。”林小禾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沮丧,“力学那一章我完全听不懂。什么摩擦力、弹力、重力、合力——我一个都搞不明白。我在家看了一个星期的书,考试的时候还是做不出来。我是不是很笨?以前语文英语还能拉分,现在物理一科就把我总分拽下去了。”
“你不笨。”杨晓东说,“你住院落了课。”
“都一年多了,还拿住院当借口。”林小禾苦笑了一下,右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芒果花。花瓣被她踢得飞起来又落下,沾在她的鞋带上,“你也是住院,你数学从五十一考到八十一。我也是住院,我物理从六十一考到六十三。”
“你英语好。英语一直是你的强项,年级前三十。我英语到现在才刚及格。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站在芒果树下,脸上被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照得斑斑驳驳。她看着杨晓东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些说教或者安慰的痕迹。但她没找到。杨晓东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不会说“加油你是最棒的”,不会说“下次一定能考好”。他说的是事实。是那些她自己在沮丧中忘了的事实。
“你说得对,”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用手掌把褶皱抚平,“我英语是全年级前三十。你知道全年级有多少人吗?六百多。前三十,就是前百分之五。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背出来的。杨晓东——我被物理打击得差点忘了自己有多厉害。”
她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刚才从容了很多。然后她看着杨晓东,忽然问:“你物理是怎么考七十五的?你住院比我多住了两个月,物理你也是一节课没上过。”
杨晓东想了想。“龚叔店里有个旧天平。以前用来称布料的,后来换了电子秤就不用了。我每天对着那个天平琢磨,把砝码换来换去,就想明白杠杆原理了。物理不是靠背的,是靠想的。力学听不懂,就先别做题。拿个东西在手里掂一掂,感受一下力。再不行——下次补习的时候,我教你力学,你帮我过英语语法。”
林小禾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说定了。你教我物理,我教你英语。互相补习。”林小禾伸出小拇指。
杨晓东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指,犹豫了一秒,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不是天冷,是末梢循环还没完全恢复。天热了以后她的手还是比正常人的手凉,医生说神经虽然恢复了,但毛细血管的弹性不如以前。大概再过一年左右才能完全正常。也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正常了。她收回手指,笑着说了一声“勾了手就不许反悔”,然后转身跑回教学楼。她的步子比以前更快了,右脚的跛行在天热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跑快了之后那条腿会微微地向外划一个小小的弧线。
杨晓东站在芒果树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想起林小禾刚从医院出来时,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下台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下两级台阶要花两分钟,走到一半还要停下来喘气。他想起她住院时问他“你会每天来吗”,他回答了“会”,其实没有做到——他只在医院里陪过她几次,因为要回学校上课,因为要在陈国栋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废物,因为要在那个被刻了“杀人犯”三个字的课桌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埋怨过他。她只是每天在病房里扶着栏杆练习走路,一个人,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把嘴唇咬破了也不停下来。她靠自己站起来了。他用了一年半从倒数第十爬到第二十,她用了一年半从坐轮椅到能跑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有光的地方爬。互相补习,互相拽着袖子,谁也别想把对方甩下去。
五月底,学校宣布了一件事。石狮三中和石狮一中联合举办“优秀学生夏令营”,暑假期间在一中校园内进行为期两周的学习和交流活动。选拔条件是:初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前八十,且期末考试成绩保持在同一水平。
这个消息在初二(五)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石狮一中——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省重点,校门比三中气派十倍,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五层,教学楼里有电梯。在三中的学生眼里,一中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圣殿。能去一中参加夏令营,哪怕只有两周,也是莫大的荣誉。更重要的是,这次夏令营会安排一中高中部的老师亲自授课,还会组织参观实验室、图书馆和校史馆。对那些成绩在中上游徘徊的学生来说,这是一次提前“踩点”的机会,也是一针强心剂。
许文彬当然在名单上。他的年级排名第四,闭着眼睛都能进。他是全班唯一一个可以提前锁定夏令营资格的人,连申请都不用写——陈国栋直接把他的名字填上去了。
杨晓东不在。他的年级排名在两百名左右,离前八十名还差了将近一百二十名。他看着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那张夏令营通知被他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读了——选拔条件、活动内容、食宿安排、报名截止时间。“食宿由一中统一安排,每人每天伙食标准二十元。”二十元。他在龚叔店里一天工资才十五块。这就是差距。不是分数上的差距——是分数背后的资源、投入、伙食标准、空调教室、塑胶跑道——所有这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堆在一起形成的差距。
“你想去?”蔡小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公告栏。
“想去有什么用。年级前八十。”
“还有期末呢。你要是期末能考进前八十——”蔡小勇说了一半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杨晓东这次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大概在两百名左右,从两百名冲到前八十,一个学期之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杨晓东没有把通知从脑海里划掉。他回到座位上,从铅笔盒里拿出那两张许文彬打印的一中校园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教学楼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红得发亮,图书馆门前种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棕榈树,跟他每天上学路过的八七路两边那些灰扑扑的行道树完全不一样。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期末年级前八十。”
然后他把照片夹进错题本里,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一次函数的练习题。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画了图——函数图像是一条直线,y=kx+b。k是斜率,b是截距。k决定了直线的倾斜程度,b决定了直线和y轴的交点位置。他以前觉得这些抽象的符号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爸是裁缝,他妈是缝纫工,函数能帮他爸裁布还是能帮他妈踩缝纫机?但现在他知道,函数能帮他去一中。能帮他站到她面前。能把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变成一个触手可及的计划。
六月初,石狮下了一场暴雨。不是台风那种狂风暴雨,而是持续不断的、绵绵密密的梅雨。雨从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个周末才停。操场变成了沼泽,芒果树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雨水冲进下水道。走廊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个潮湿闷热的梅雨季里,杨晓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信封上写着“石狮第三中学 初二(五)班杨晓东 收”,寄件地址是“厦门市某某中学”——杨晓东没有听说过那所中学的名字。信封的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竖着耳朵,眼睛圆圆的。
杨晓东看到那只猫贴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只猫。王雅雅以前铅笔盒上贴着的也是这种猫贴纸,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上封口处也是这种猫——应该是同一个系列的。她买了很多,一张一张地攒着,舍不得用。她把这只猫贴在信封上,大概是因为它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看到这只猫,就知道这封信是来自谁的。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把信掉在地上。距离她上次写信给他,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半。距离他最后一次在泉州校门口远远地看到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她转去厦门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收不到她的信了——全封闭学校,信件要被审查,手机不能带,他连她在厦门哪个区都不知道。他以为那个冬天的校门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拿着信,没有在教室里打开。他把信放进校服左边口袋里,跟贝壳放在一起。那封信很薄,隔着一层纸,他能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是他从初一开学第一天揣到现在的信物,一个是她在全封闭学校里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寄出来的信。他按了按口袋,确认信还在,然后坐回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读课文。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摸着信封的边缘,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只卡通猫的贴纸,猫的耳朵被他摸得微微翘起。
那节课是英语课。顾老师在讲台上讲被动语态——“be+过去分词”的用法。她在黑板上写了一排例句:“The window was broken by the wind. The homework was done by the students.”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手一直放在左边口袋里,隔着校服布料摸着那封信。信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比贝壳大,比贝壳薄,比贝壳轻。顾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I am not ready.”顾老师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了。她说“I am not ready”不是被动语态,是主系表结构。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杨晓东第一个冲出教室。他甚至没有等蔡小勇,一个人拿着那封信,跑下楼梯——他的左腿在冷天里会僵,但六月的天很暖和,他的腿很灵活,几乎看不出跛行——跑过操场上那片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地,跑到那片废弃的旧仓库后面。仓库墙上爬满了青苔,角落里的旧课桌还是去年那几张,被雨淋得发黑,表面长了白色的霉菌。这里没有人来。这里是他和林小禾的秘密避风港——不,不是他和林小禾的。这里是他一个人的。他在这里打过太多场架了,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都见证过他挨拳头时咬紧的牙关。
他在旧课桌旁边蹲下来,后背靠着长了青苔的墙壁,用袖子擦了擦手——手上有汗,他怕汗把信封浸湿了——然后小心地撕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不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是那种很正式的白色信纸,抬头印着“厦门某某中学”的字样。信纸上有折痕,折痕很深,大概是被压在枕头下面压了很久。她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但比一年前更成熟了,不再是一笔一划的那种工整,而是有了一些连笔的笔锋。有些字的笔画发着抖,好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信纸上有几个洇开了的小圆点,也许是水滴,也许是别的什么。
“杨晓东:”
杨晓东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把信纸举在眼前。雨后的夕阳从仓库破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把信纸照得半透明,他隔着纸能看到自己手指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很久没给你写信了。对不起。上次写信跟你说不要回信,是我爸要求的。他说如果我再跟石狮的任何人联系,就把我转走。后来我还是被转走了,但不是因为我给你写信,是因为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人——他看着那个人说,‘他居然敢来这里’。我那天没有注意到他在车里。他把车窗摇上去以后什么都没跟我说,但第二天就开始给我办转学。”
杨晓东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那天在泉州校门口,王华春看到了他。王华春摇上车窗之后,不是在退让——是在做决定。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那个眼神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警告,他以为举起成绩单是一种宣示,他以为让王华春看到自己的进步就能改变什么。但那个男人用一纸转学通知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你在我面前举起成绩单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这封信是托人带出来的。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同学,她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不用住校。她说可以帮我把信带出去寄。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如果被我爸发现,可能连这个学校都待不了。但我必须写这封信。因为有一件事,我想了快半年,必须告诉你。”
杨晓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从她的字迹里看出了一种不寻常的东西——这几行字的笔画比前面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反复纠结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攥紧了拳头、咬牙说出口的语气。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杨晓东,你过得好吗?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的事。初二开学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你躺在医院里,浑身缠着绷带,脸上全是血。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我想打电话给你,但我没有你的号码。我想写信,但我不敢。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爸没有给我转学,如果我还在石狮,你还会不会被人打成那样。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我不敢往下想。我哭了很久,到后来没有眼泪了,只剩下害怕。怕你死了。怕你活着但再也不能走路了。怕你躺在医院的床上睁着眼睛,心里在想为什么我不在你身边。”
她的字在这里出现了一行明显的抖动,长长的一道斜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忽然失去了控制。然后她重新稳住了笔迹,继续往下写。
“后来我听说你出院了。听说你拄着拐杖回学校了。听说你参加了期末考试,成绩进步了。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蹲在宿舍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对着墙壁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分。其实我数学只考了一百三十八。但我不在乎。你出院了。你还在。你还在。”
杨晓东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他用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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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往下看。夕阳光从破屋顶移了一格,落在他膝盖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亮。
“杨晓东,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但如果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接下来的一段话,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工整的。不再是前面那种歪歪扭扭的、被泪水和犹豫浸泡过的字迹。而是一种很稳很稳的、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握笔了才能写出来的字。每一个字都站得笔直,像一个个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士兵。
“我决定不再等三年了。”
杨晓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年太长了。长到我怕你等不到。长到我怕我坚持不住。长到我怕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被时间改变了太多,等三年之约到期的时候,我们都变成了跟当初不一样的人。所以我不等了——不是不等你。是不想再把命运交给时间来决定。我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决定。”
“你以前跟我说,你配不上我。你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家住小区我家住筒子楼。你还记得我那时候怎么回答你的吗?我说我不在乎。你现在一定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的成绩还不够高,觉得自己的腿还没好利索,觉得自己住在筒子楼里配不上一个家里开厂的女生。所以我要告诉你:中考,我会考回石狮一中。”
杨晓东看着“石狮一中”四个字,呼吸停了一瞬。不是三中的高中部——是一中。石狮最好的高中。省重点。他贴在课桌里那两张黑白照片上的地方。她也要考那里。和他要考的是同一个地方。他们之间隔了两百多公里和整整两年的分离,却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同一座校园。
“我不是为了你才考一中。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要离开厦门,离开这所全封闭的学校,离开我爸妈的控制。我要考回石狮,考到一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因为石狮离厦门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他们不可能每天管着我。一中的学费比私立中学低得多,我可以靠奖学金生活。如果他们不给我学费,我就申请助学金。我已经查过了,一中每年都有助学金名额。我算过了,够用。我不能再让他们用学费来威胁我。我不能再让他们用皮带控制我。我不能再让他们用‘你是不是跟那个小混混还有联系’来质问我。”
“所以我不等了。我要做。我要考回去。我要在石狮一中的校门口等你。”
杨晓东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把信纸翻过来,最后一段话很短。
“杨晓东,你还留着那块贝壳吗?我这边的碎片还剩十七片。本来有十八片的,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一片,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十七片。我把它们用透明胶重新粘了一遍,每一片都换了新的胶带。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十七,然后闭上眼,想你在石狮过得怎么样。想你的腿还疼不疼。想你的英语有没有及格。”
“我们约的不是三年了。是石狮一中。”
“等我。”
落款是两个字。没有划掉。没有涂改。就是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的两个字——
“雅雅。”
杨晓东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想念,在瞬间找到了同一个出口。她没有忘记他。她没有放弃。她在全封闭的学校里,用不知道什么方式托人把信带出来寄给他。她弄丢了一片贝壳碎片,还剩十七片,每天晚上数一遍。她不再等了——她要考回来。她和他是同一种人。都是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一个不肯死的希望的人。这个希望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它叫做石狮一中。他们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各自瞄准了同一个目标。他从许文彬帮他打印的两张黑白照片,她从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助学金政策——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困境压着,却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看了一遍信。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半块贝壳,一张成绩单,和一封写着“等我”的信。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左腿还没完全恢复力量,蹲久了会发软。他扶着仓库的墙壁站稳了。墙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然后他走出那片废弃的仓库,走到操场上。雨后的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金红色。芒果树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树碎金子。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芒果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他站在操场中央,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贝壳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边角已经完全磨透了,能从薄的地方看到对面手指的颜色。上面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已经磨得只剩下最后几道浅浅的划痕了。贝壳快碎了。他知道。他用了一年半,把它从一块完整的贝壳磨成了一片薄得透光的残片。但它还没有碎。她弄丢了一片碎片,还剩十七片。他的半块贝壳还在,她的十七片还在。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他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他没有回教室——已经放学了,教室里没人。他去了车棚,推了自行车,骑向龚叔的店。他骑得很快,左腿在温热的晚风里格外有力,蹬车的频率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冲进店里的时候,龚叔正在泡茶。煤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龚叔端着茶杯看着他。
“怎么了?跑这么急?”
“龚叔,”杨晓东喘着气,“我能每天多干两个小时吗?我想攒钱买一套一中出的模拟卷。期末考试要用的。一中出的卷子最接近中考难度。”
龚叔看着他,慢慢放下茶杯。他打量了杨晓东几秒,看着这个从ICU里爬出来、拄着拐杖回到店里、每天下午在煤炉旁边背单词的少年。这个少年他认识两年了。从杨晓东第一天来厂里搬货到现在,他看着他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多了一道又一道,看着他从倒数第十考到第二十。他说的不是“我想买一双新球鞋”,不是“我想换一辆新自行车”。他想买的是一套模拟卷。
“行。不过别累着。你腿还没好利索。”
“腿已经好了。”杨晓东说。
龚叔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杨晓东——还是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发苦发涩。杨晓东接过来一口喝了,被苦得皱了皱眉头。然后他在账本前坐下来,翻开今天没写完的货单,拿起笔。他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好像那些货单上的数字和品名不只是龚叔的生意,也是他自己的未来。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筒子楼的小隔间,在台灯下把王雅雅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然后他翻到错题本的反面——他用正面抄错题,反面写日记。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期末年级前八十。暑假一中夏令营。中考石狮一中。不是三年。是一中。她在等我。”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不像日记,更像一张欠条。他欠了她一年半的等待,欠了自己一年半的努力,欠了林小禾的糯米团子和许文彬的辅导笔记,欠了蔡小勇每次来医院看他的路上蹬坏的自行车脚踏板,欠了他妈在医院走廊上跪着的十分钟,欠了龚叔多给他的每一个工时。这些欠条堆在一起,重得像那座永远搬不完的货仓。但他不需要一次还清。他只需要每天还一点。每天背一个单词,每天弄懂一道错题,每天在龚叔店里多干两个小时,每天睡前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对自己说一句:明天继续。
杨晓东把错题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里,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握了一天,温温热热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百遍的卵石。他用拇指沿着贝壳边缘的弧度轻轻滑动,从起点滑到终点,再从终点滑回来。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从台湾海峡灌进来,穿过八七路狭窄的巷子,穿过筒子楼关不严的窗户,吹在他脸上。风里有芒果花的香味,有远处海水的咸腥,有夜市收摊后残留的烟火气。他在这片混沌的气味里,慢慢地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按在口袋里的贝壳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念着什么。
也许是在念她的名字。也许是在念那个他们不约而同瞄准的目标。也许是在念信上那两个字——“等我”。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决战
期末考试前一周,石狮三中初二(五)班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每个老师的开场白都变成了同一句话——“这次期末考试是初二最后一次大考,成绩直接挂钩初三的分班。”分班。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三中的规矩是初三分层教学:年级前八十名进培优班,配最好的老师,用最快的进度,冲刺一中;剩下的进普通班,目标是保证高中线。培优班和普通班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门这边是塑胶跑道和五层图书馆,门那边是九二路上的服装厂和八七路后面的筒子楼。
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7天”。值日生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在原来的位置写上一个更小的数字。每擦一次,教室里的空气就紧一分。课间不再有人闲聊,连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看书——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是因为家长会之后每个人都领回了一顿骂或一顿打。蔡小勇被他爸拿拖鞋抽了三下,现在看到红粉笔字就条件反射地摸后脑勺,说那个“7”字写得跟他爸拖鞋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杨晓东把课间休息全部砍掉了。以前课间他还会去走廊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现在除了上厕所,屁股不离开椅子。他的课桌上堆着三摞东西:左边是课本,中间是许文彬的笔记本,右边是龚叔店里带回来的货单——货单背面空白,他拿来当草稿纸用。他把时间切成小块:早上到教室先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课间做一道数学函数题,中午吃饭的时候嘴里嚼着饭团脑子里过物理公式,下午放学后留下来参加课外辅导,辅导结束骑车去龚叔店里帮忙到晚上八点,回家后继续做许文彬帮他整理的易错题集,做到十一点关灯睡觉。每天周而复始,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发条拧得很紧,紧到蔡小勇说他半夜说梦话都在背英语课文。
许文彬把整理好的各科复习重点复印了一份给他,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页边都手写了标注——“这题去年期末考过”、“这个公式必背”、“此处陈老师说期末肯定会出”。这份资料在五班变成了硬通货,好几个同学跑来借,许文彬一律回答“找杨晓东复印”。他不是不愿意分享,他是想让大家知道——杨晓东有,你们找他。那个曾经被全班孤立、课桌上刻着“杀人犯”、被人叫了一个学期“瘸子”的人,现在手里握着全班最抢手的复习资料。
林小禾还是每天早上往他课桌上放一盒糯米团子,但便签纸的内容变了。不再是“今天食堂有红烧肉”,而是“今天考你五个单词,错了中午请我喝汽水”。杨晓东输了三次,请了三瓶玻璃瓶装的芬达,橘色的那种。林小禾把汽水瓶盖收集起来,说攒够了要串成一个手链。杨晓东问她要手链干嘛,她说“辟邪”。杨晓东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林小禾说话总是这样——把很重的话用很轻的方式说出来,轻到你不仔细想就会漏过去。
期末考试前三天,星期天。龚叔给杨晓东放了一天假,说“别来了,好好复习,考不好别回来见我”。杨晓东就一整天待在筒子楼的小隔间里。他把许文彬给的复习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用红笔把自己还不太熟的知识点圈出来,然后专门针对这几个薄弱环节反复做练习。窗外的海风从早刮到晚,他连窗户都没开过一次。中午他妈端了一碗面线糊进来,放在他桌角,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面线糊是他妈从菜市场买的最便宜的细面线,加了几根葱花和一点点虾皮,清汤寡水,但热气腾腾的。杨晓东一边做数学题一边喝,喝到碗底的时候发现他妈在碗底藏了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发黑,但她把焦掉的部分自己吃掉了,把中间完整的蛋白留给了他。
他看着那个荷包蛋,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把荷包蛋吃了,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然后回到小隔间,继续做题。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第一天语文政治历史,第二天数学物理,第三天英语。每科考完,走廊上都有人在哀嚎,有人说数学最后一道函数题超纲,有人说物理实验题根本没做过,有人说英语阅读理解讲了什么完全看不懂。杨晓东考完英语出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蔡小勇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英语作文写满了。”杨晓东说。他这次的作文题目是“A Letter to a Friend”——给朋友的一封信。他没有犹豫,直接套用了上学期背过的那些句型。他写了他最熟悉的东西——一个男孩给一个在远方上学的女孩写信,告诉她他正在努力,他们会在同一所高中见面。写完之后他数了一遍字数,九十八个词,超过题目要求的八十词。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跑题——题目没有规定内容,只要格式是信就行。反正他写了。他把她写进了试卷里,用另一种语言,用最简单的主谓宾结构,用他这一年半积攒的全部词汇量。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杨晓东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那排芒果树。芒果花已经落尽了,青涩的小果子挂满了枝头,一串一串的,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等到九月,这些果子就会变黄变熟,那时候他就是初三的学生了。而王雅雅也会从初二升到初三,开始在厦门那所全封闭学校里为中考做最后的冲刺。他们之间隔了两百多公里,但他们的日历是同步的。他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蔡小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对着答案,说选择题最后一题选C还是D,杨晓东没有接话。他已经不在乎答案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归他管。
成绩公布那天是七月三号。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让我看一眼”;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颤——“妈,我考了年级前五十!”
杨晓东没有挤。他站在人群外面,等着。
人潮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笑的笑,哭的哭,打电话的打电话,蹲在墙角不说话的蹲在墙角不说话。他站在芒果树下,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一张叠好的空白成绩条——学校发的,用来对照公告栏上的排名自己填写。他没有填,等着亲眼确认。
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上前去。初二(五)班期末考试成绩排名表。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下往上看。倒数二十名——没有。倒数三十——没有。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顺着名单继续往上,第十五名——不是。第十名——不是。他的手指停住了。
杨晓东。数学八十六。英语六十八。语文八十二。物理八十三。政治七十九。历史七十四。总分四百七十二。全班排名第九。
第九名。他的手停在那个数字上,一动不动。不是第二十,不是第十五,是第九。从前二十挤进前十,从年级两百名挤进前八十——不,这个分数在年级里大概能排到六十多名。他已经稳进前八十了。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微微发着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数字。第九。他念了两遍。第九。第九。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成绩条,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成绩填上去。他的手还是很稳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栏的数字都填得端端正正,没有一处涂改。
他把成绩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过身。林小禾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也在看成绩。她的物理考了七十三分,比期中整整高了十分,总分排名全班第十二,也进了年级前八十。她隔着人群看到杨晓东的成绩,眼睛瞪得老大,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她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一个字——“棒”。杨晓东看着她,也竖了一个大拇指。
许文彬站在公告栏最前面——他不用找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永远在最上面那一排。许文彬,全班第一,年级第三。年级第三是他初中以来的最好排名。推了推眼镜,看完自己的成绩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电话给家里报喜,而是转头在名单上找杨晓东的名字。他看到“杨晓东”三个字排在第九的位置,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蔡小勇在人群外面蹦了两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杨晓东的肩膀,差点把他撞倒。杨晓东的左腿吃不住力,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推开蔡小勇。蔡小勇自己的成绩一般——全班第三十五,但他比杨晓东本人还激动。“第九!你他妈考了第九!从倒数第十到正数第九!你还是人吗你!”他的声音太大了,周围好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有人笑,有人也跟着起哄:“杨晓东第九?真的假的?”“卧槽,那个腿被打折过的杨晓东?”“不是——那个在ICU里躺了四天的杨晓东?”杨晓东把蔡小勇从身上扒下来,拍了拍被他撞歪的衣领。
“第九而已。又不是第一。”
“而已?你从倒数第十爬到第九,叫而已?”蔡小勇还要继续喊,被杨晓东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陈国栋拿着全班的成绩汇总从教务处走出来,看到公告栏前的杨晓东,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名表,又抬头看了看杨晓东。然后他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杨晓东——是夏令营的入选通知。通知上印着一中的校徽,红色的,形状像一本打开的书。纸张很厚,比学校平时发的任何通知都要讲究,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暑假一中夏令营。七月十五号报到。为期两周。年级前八十名都有资格。你排在年级第六十三,稳进。”陈国栋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杨晓东注意到他把通知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代替表扬的动作。一个在课堂上当众表扬杨晓东可能会引起其他同学不适的班主任,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认可。
杨晓东接过通知。他看着上面印的一中校徽,看着“石狮一中优秀学生夏令营”几个烫金大字,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打印在“参营学生”那一栏里——杨晓东,初二(五)班。这三个字印在一中的通知上,不再是那个被叫“杀人犯”的问题学生,不再是那个被人叫“瘸子”的跛脚少年,是一个靠自己的分数堂堂正正走进省重点校门的参营学生。
“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考的。”陈国栋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夏令营的伙食费一天二十块,学校补贴十块,剩下十块自己出。两周一共一百四十块。你要是困难,我帮你申请减免。”
“不用。”杨晓东说。他在龚叔店里攒的钱,刚好够交这一百四十块,还能剩一点买一中出的那套中考模拟卷,“我有钱。”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几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走廊里没有人看到这个动作。
林小禾也收到了通知。她拿着通知跑到杨晓东面前,把通知举得高高的,纸张在她手里抖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也进了!年级第七十四!擦线进!差点就进不了了——要是物理再低两分我就掉出去了。我爸那边——我还没告诉他。不管了。反正我要去。”她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把通知放下来,“你钱够吗?一百四十块。”
“够。”
“真的够?不要勉强。”
“够。龚叔给我涨工资了。一天二十。”
林小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杨晓东说“够”就是够,他不说谎。他可以在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说“没事”,但钱的事他从来不撒谎。穷过的人都知道,钱的事不能撒谎。一百四十块对有些家庭来说就是一顿饭钱,对他来说是在龚叔店里干整整一周的工钱,还是涨了工资之后的。
杨晓东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中的校门还是那个老旧的铁栅栏,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石狮三中”四个大字还是缺着那一横。芒果树上的小青果挂在枝头,正在积蓄糖分,等待秋天的成熟。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是2006年的夏天,现在已经是2008年的夏天了。整整两年。他从一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问题学生,变成了一个考全班第九、即将去一中参加夏令营的人。他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跟贝壳和成绩单放在一起。然后他骑上自行车朝龚叔的店骑去。他要告诉龚叔,他考了第九,要去一中夏令营了,能不能晚上多干一个小时攒点钱买那套模拟卷。他蹬着自行车穿过石狮七月热辣辣的阳光,左腿蹬车的频率均匀有力,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海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七月十五日,石狮一中优秀学生夏令营开营。
那天早上杨晓东五点半就醒了。他妈比他起得更早,在厨房里给他做了一碗面线糊。这一次不止有虾皮和葱花,还有两个荷包蛋。两个。她把两个荷包蛋都卧在碗底,用面线盖住端到他面前,说吃两个,考两个一百分。杨晓东想说我期末已经考完了夏令营没有考试,但他看着他妈那副小心翼翼的笑脸,把话咽回去了。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喝了面线糊,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到三中校门口集合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停在老榕树下了。校门口站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手里拎着行李箱,有人只背了一个书包。许文彬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一边等车一边背单词。这种零碎时间都不放过的人,全年级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林小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杨晓东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糯米团子。她看到杨晓东,小跑过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塞进他怀里。
“芝麻馅的。昨天夜里做的。夏令营第一天,不能饿着肚子。”
“你又用你家的厨房——”
“我后爸打牌通宵没回来。我妈帮我打的掩护。”林小禾朝他眨了眨眼,转身跑回女生堆里去了。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从石狮的老城区开到新城区,从工厂和城中村开到宽阔的柏油马路和整齐的绿化带。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新,越来越干净,路边的楼房从灰扑扑的筒子楼变成了贴了瓷砖的小高层,又从小高层变成了有围墙和门卫的高档小区。车上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有人在闭着眼睛背课文。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左边口袋里,隔着校服布摸着贝壳的边缘。
车停在一中校门口。
杨晓东走下车,站在一中门口,仰起头。
一中比他想象中还要大,比许文彬给他打印的那两张黑白照片上的样子要气派得多。校门是自动伸缩门,不锈钢的,比三中的铁栅栏宽了至少三倍。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福建省石狮第一中学”八个大字,金底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门两侧种着两排棕榈树,树干笔直,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校园里面的路是柏油铺的,平整光滑,不像三中那样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正对校门的是一栋六层的白色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每一扇窗户都是铝合金的,不像三中那样木头窗框被海风腐蚀得关都关不严。教学楼后面能看到塑胶跑道的一角——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线画得分明,比他见过的任何操场都要漂亮。
杨晓东站在这座校园面前,觉得自己很小。不是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渺小,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可能性面前时,那种心跳加速的、带着敬畏的渺小。他曾经在课桌里贴过两张黑白的照片,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一遍遍地描着模糊的轮廓线。但现在照片变成了现实,就在他眼前,比照片里更明亮、更真实、更近在咫尺。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道自动伸缩门。
夏令营的日程安排得很满。上午是学科讲座——一中高中部的老师亲自来讲,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那水平比陈国栋高了一个档次,一张嘴就把二次函数的配方、顶点式、交点式全部串成了一条线。英语老师全程用英语授课,语速很快,杨晓东大概只听懂了百分之六十,但他还是拼命记笔记,把听不懂的部分用红笔圈出来,打算回去问林小禾或者许文彬。下午是参观校园和自由活动。第一天参观实验室——物理实验室里有气垫导轨和光电计时器,生物实验室里有显微镜和人体骨骼模型。杨晓东在物理实验室里摸了气垫导轨的轨道,光滑得像冰面,他用手推了一下滑块,滑块在气垫上滑行了好几秒才停下来,几乎没有摩擦。他在三中的物理课上听老师讲过“气垫导轨可以减少摩擦力”,但看到实物还是第一次。他盯着那个滑块看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一道他一直没搞懂的力学题。
林小禾在生物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看了半天洋葱表皮细胞,看完之后出来跟杨晓东说,她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做医生。杨晓东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显微镜下面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有秩序。杨晓东不太理解这句话跟做医生有什么关系,但他记住了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右眼还贴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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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上,左眼眯着,嘴角带着一种从来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的专注。那不是糯米团子和便签纸堆积起来的日常,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方向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第四天晚上,许文彬带着杨晓东去了一趟一中的图书馆。许文彬早就把一中的布局摸得门清——他来之前做了一份三页纸的攻略,把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标注了,连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都写了。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南角,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深红色的瓷砖,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许文彬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愣住的话。
“我爸以前是一中的学生。三十年前。那时候一中还没现在这么大,只有一栋教学楼。后来他高考没考上大学,家里没钱复读,就去学了修电脑。他每次喝多了酒都会说,一中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也是最遗憾的事。骄傲是因为他考上了,遗憾是因为他没读完。”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图书馆门上那行字——“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忽然理解了许文彬为什么那么拼命。他不是在为自己学,也是在为他爸还一个三十年前的愿。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杨晓东说。
“我知道。”许文彬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里有空调。一中的图书馆是三中最先装上空调的地方,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混合着旧书纸张的气味,凉丝丝的,让人想在书架之间永远待下去。杨晓东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仰头看着那些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脊。有一整排书架全是英语原版书,书脊上的英文书名烫着金字,有些书的封皮已经泛黄了,看得出被很多人翻过。他伸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就有好几个单词不认识,但他没有把书放回去。他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林小禾送他的那本红皮英汉词典一直背在书包里,他从书包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一边查一边做标注。不认识的就查,查完了写在笔记本上。他以前觉得这些书跟自己没关系——那是好学生才配拥有的东西。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在一中图书馆的冷气里,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手里握着笔。空调出风口的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头顶的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整个阅览室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盖印章的嗒嗒声。他在这个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空间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再是那个觉得自己不配的人了。
第七天,一中安排了一个特别环节:往届优秀毕业生回校交流。来了三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分别考上了厦大、华大和福师大。他们站在讲台上,穿着大学的文化衫,讲自己在一中怎么学习、怎么备考、怎么在高三最累的时候坚持下来。考上厦大的那个男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许文彬有点像。他说了一句话,杨晓东记在了笔记本上:“中考不是终点,只是一扇门。推开门之后,还有更长的路。但推开门的那一下,必须用尽全力。”
交流会结束后是自由提问环节,有人问“高三累不累”,有人问“厦大的食堂好不好吃”,有人问“大学是不是真的没人管你”。杨晓东没有举手。他坐在座位上,把那句话在笔记本上又抄了一遍——“推开门的那一下,必须用尽全力。”然后他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扇门。门不大,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把“一中”两个字写在了门框上面。他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之后,学生们都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坐大巴回三中。宿舍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拍照留念,有人在说“明年一中见”。杨晓东一个人走到了一中的操场上。
塑胶跑道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踩上去弹性十足,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回弹。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叶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绵。他在跑道上走了一圈,然后站到操场中央,转过身,慢慢地环顾四周——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体育馆、升旗台。旗杆上飘扬的国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一排棕榈树的剪影。这里的每一栋楼都比他每天经过的八七路筒子楼要新,每一扇窗户都比他家关不严的那扇破窗户要完整。他把这一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
贝壳在夕阳的照射下透出一层温暖的荧光,边角已经完全磨透了,薄得像一片蝉翼。上面那个“东”字已经磨得快看不到了,只剩最后一两道隐隐的划痕,需要用手摸着才能感觉到。它跟他一样——千疮百孔,被磨得几乎透明,但还没有碎。
“我到了。”他对着贝壳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贝壳没有反应。它只是一块贝壳,不会说话。但他觉得它听懂了。
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晓东。”
杨晓东转过头,林小禾站在操场边上,身后是落日的余晖,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马尾,比去年长了很多,那些剃掉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汽水瓶盖——芬达的,橘色的,已经被她洗干净了,在夕阳下反射出橘色的微光。
“你在跟谁说话?”
“没跟谁。”
林小禾没有追问。她把汽水瓶盖在手心里颠了颠,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杨晓东,我决定了。我要考一中。不是随便考考那种——是拼了命也要考进去。”她把其中一个汽水瓶盖放在他手心里,“这个给你。等你考上了一中,再用它还我。”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汽水瓶盖。瓶盖的边缘被磨平了,不会割手,上面芬达的标志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橙色圆圈。他把瓶盖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加油”。字很小,挤在瓶盖的凹槽里,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还你什么?”
“还我一个愿望。”林小禾说完,转身就跑。她的步子很快,右脚的跛行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有跑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右腿微微向外划了一个小弧。那条弧线是她从三楼摔下来之后,身体用一年多的时间自己找到的平衡。她没有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剪影。
杨晓东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他把汽水瓶盖握在手心里——和手心里的贝壳碰在一起,一个硬,一个薄,一个刻着“东”,一个写着“加油”。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放进了左边口袋。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一中的操场。晚霞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跟操场上红色的跑道连成了一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图书馆的灯光亮起来了,一格一格的窗户在暮色里透着温暖的黄光。实验楼的轮廓在晚霞中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剪影,像一座灯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跑道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明天就要回三中了。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他会以正式学生的身份走进这扇校门,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坐进有空调的教室,在五层图书馆里借一本英文原版书,在塑胶跑道上跑步。他不再是在夏令营里参观两星期然后离开的外校学生。
他是归人。
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跑道上空无一人,晚风吹过草坪,草叶上泛起层层波纹,像是绿色的海浪。他低下头,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和那个汽水瓶盖,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握紧,放回口袋。还有一年。他的三年之约——在泉州海边许下的那句“我等”,在他收到那封贴着猫贴纸的信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日期、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承诺。他等的不再是“三年后”,而是中考放榜的那一天。在石狮一中的校门口。她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不再是那个被父母锁在保护罩里的乖乖女,而是一个会在信上写“我要考回石狮一中”的、敢于反抗的姑娘。他要做的就是在剩下的三百多天里把成绩稳住,从全班第九冲到年级前列,把数学提到九十分以上,把英语稳定在七十五分以上。他做得到。他必须做到。
杨晓东走出操场,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一中的路灯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柏油路。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芒果的清香。石狮的又一个夏天正在缓缓落幕,而他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升腾
初三开学那天,石狮三中的校门口挂上了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别着几个黄字:“热烈欢迎2006级初三新生”。杨晓东推着自行车从横幅下面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新生。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校门的时候,也是这条横幅,只是那时候写的是“初一新生”。大头针别的位置都差不多,连最后一个字歪到一边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横幅换了,字换了,但校门还是那个掉了漆的铁栅栏,“石狮三中”四个大字还是缺着那一横。
他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芒果树还在操场边上,树上的青芒果正在转黄,再有一个月就能摘了。教学楼还是那栋四层的白楼,墙皮还是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车棚还是那个车棚,他曾经在那根铁柱子下面被施春杰带人围堵,嘴角淌着血,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木棍。那根铁柱子上现在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不是他靠上去的时候靠出来的。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他现在是初三(五)班的学生,全班第九名,年级前八十,手里攥着石狮一中夏令营的结业证书,口袋里装着半块贝壳、一枚汽水瓶盖和一张写着“等我”的信纸。他把自行车在老榕树下停好,锁上。锁是新的——旧的那把锈坏了,他妈花了十五块钱在菜市场门口的五金店里买了一把新的。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拍了拍车座,然后朝教学楼走去。
初三(五)班的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陈国栋说三楼离厕所远,课间少往外跑,多做题。这是三中的惯例——初一的教室在二楼,初二在三楼,初三四楼,每升一年往上挪一层。爬得越高,离操场越远,离中考越近。杨晓东走进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旁边已经贴上了中考倒计时的表格。“距中考还有298天”。表格是陈国栋亲手画的,用红粉笔描了边框,每一格都画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倒数计时的牢笼。值日生从今天起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在原来位置的下方写上更小的一个。杨晓东看着那个“298”,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298天。九个月零二十天。他从初二下学期的期中到期末用了不到两个月,从全班第二十冲到了第九。现在他有将近十个月。十个月,够他从第九冲到前五,够他从年级六十三冲到前二十,够他把自己从一个勉强能进培优班的学生变成一个稳拿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尖子生。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座位还是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国栋排座位的时候没有动他,大概是觉得这个位置对他有特殊的意义。窗外的芒果树就在眼皮底下,伸手就能够到树叶。他在这里坐了两年,从倒数第十坐到正数第九,从被人叫“杀人犯”坐到被人借复习资料。课桌上的刻痕还在——“杀人犯”三个字被磨得越来越浅,用草稿纸垫了两年,只剩下最后几道模糊的白印。他没有再拿纸盖住它们。他把课本往桌上一摊,刚好把“杀人”两个字遮住,只露出一个“犯”字。然后他想了想,把课本往下挪了一点,把最后一个字也遮住了。
第一节课是陈国栋的数学课。陈国栋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比平时更慢、更重的语气开始说话。
“同学们,你们现在是初三了。初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一天的学习都跟九个月后的中考直接挂钩。多考一分,就能甩掉几十人;多考十分,就能甩掉几百人。石狮今年大概有八千个中考生,一中只招六百个,五分之一的机会。这五分之一的机会里,三中能挤进去几个?去年是十六个。前年是十四个。你们班现在考年级前十的有几个?一个——许文彬。但第九名到第三十名之间的差距,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大。几分的差距,努努力就能追上。换句话说,我们在座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具备冲击一中的潜力。但潜力不等同于结果。结果需要用每一节课、每一次作业、每一道错题去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杨晓东身上多停了半秒。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的起点比别人低。有些人家境困难,有些人基础薄弱,有些人在初一初二走了弯路。但起点不重要,终点才重要。中考不看你的起点——只看你的分数。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一年,我会对你们比以前更严格。受不了的,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保证初三这一年会让你过得比以前任何一年都更辛苦。但我也可以保证,等明年七月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现在这个咬着牙坚持的自己。”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芒果树上的知了声。杨晓东把陈国栋的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中考面前人人平等。他以前不信这句话——他觉得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平等的。王华春一个电话就能让他爸丢工作,郭刚的叔叔一个电话就能让学校把“故意伤害”定性为“意外”。这些都不是平等的。但现在他知道,试卷面前是平等的。你考了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没有人能在答题卡上动手脚,没有人能在密封线后面认出你是谁。中考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机会——第一次不管他爸是谁、不管他家住哪里、不管他腿上有没有伤疤,只用分数说话的机会。
“好了,开始上课。”陈国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十八章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声发令枪。
初三的生活比杨晓东预想的还要紧张,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要密不透风。每天的课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上午五节课,下午三节课,放学后还有一节课外辅导。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九点,走读生自愿参加,但陈国栋说“自愿”的时候,语气跟说“必须”没有任何区别。杨晓东每天晚上都留到九点,骑车回到家将近九点半,洗把脸继续做题做到十一点。他的数学已经从八十六分稳到了九十分以上——不是运气,是刷题刷出来的。他把陈国栋发的每一张练习卷都做完了,错题抄了厚厚一本,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错因。“审题不仔细”、“公式记混”、“计算失误”、“思路正确但跳步”。他把错误分类,每周统计一次,看看哪种类型的错误出现频率最高,然后针对性地做专项练习。
英语还是他的短板,但已经从及格线挣扎变成了稳定在七十分左右。林小禾给他制定了一个初三英语复习计划,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他的铅笔盒里。计划分成三部分:单词、语法、阅读。每天早读前背十五个单词,午休前做一篇完形填空,晚上回家后做一篇阅读理解。周六下午两人在龚叔店里碰头,她帮他批改一周的英语练习,他帮她讲物理力学。林小禾的物理成绩在他的帮助下从六十三分提到了八十二分,力学那一章她终于搞懂了——“摩擦力不是阻力,是阻碍相对运动的力。方向跟相对运动方向相反,但可以跟运动方向相同。”她把这句话抄在便签纸上贴在自己的铅笔盒里,旁边画了一只推着小车爬坡的兔子。杨晓东问她为什么画兔子,她说因为兔子跑得快,她希望自己的物理分数也能跑得快一点。
许文彬依然是全班的定海神针。他的年级排名稳在前五,各科成绩均衡得可怕,没有短板。陈国栋有时候在课堂上讲一道难题,讲到一半会说“许文彬,你来给大家讲讲你的解法”。许文彬就站起来,推推眼镜,用比陈国栋还慢条斯理的语速讲一遍。他的解法通常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省掉了一两个中间步骤,直接跳到核心逻辑。杨晓东每次听完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洗了一遍——原来还可以这么想。许文彬帮他最大的忙不是讲题,是教他“怎么学”。他说学习的本质不是记住了多少知识点,而是建立了多少个知识点之间的联系。孤立的知识点是沙子,连在一起的知识点是砖头。沙子堆再高也是一盘散沙,砖头垒起来才能盖房子。杨晓东把这段话记在错题本扉页上,每次觉得脑子乱的时候就翻开看一眼。
蔡小勇在初三开学第二周做了一件让杨晓东意外的事——他把自己的游戏机锁进了家里的抽屉,把钥匙交给他妈保管。“初三不打游戏了,”他跟杨晓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是考不上高中,我爸说让我去学修摩托车。我不想修摩托车。那玩意儿太脏了,机油弄到指甲缝里洗三天都洗不干净。”杨晓东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指甲本来也没洗干净过”。蔡小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骂了一声“操”,然后笑了。他的成绩在班里排三十多名,考一中没戏,但冲一冲普通高中还是有希望的。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杨晓东一起留晚自习,虽然做题的速度很慢,遇到不会的就用笔戳杨晓东的后背,把杨晓东的校服后背上戳出了好几个墨水点子。
九月中旬,初三第一次月考。杨晓东考了全班第七,年级第五十八。英语六十九分,比期末退步了一分,但数学冲到了九十一分,物理八十五分。退步的一科被进步的两科拉回来了,总排名反而升了两名。林小禾考了全班第十一,年级第八十。她在排名表上数了一遍自己的位置,数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培优班保住了”。培优班的门槛是年级前八十,她刚好卡在门槛上,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完蛋。
许文彬考了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少了一分。一分。他拿着排名表看了大概十秒钟,面无表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做题。但杨晓东注意到,那天晚上许文彬做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焦虑的那种快,是那种被激起了斗志的快。他不能容忍自己输,哪怕只输一分。输一分就是输了,第二名就是“没考好”。
十月中旬,学校公布了初三上学期的奖学金名单。杨晓东的名字出现在“学习进步奖”那一栏里。他拿到了一百块钱奖学金,是全校进步幅度最大的三个人之一。他把一百块钱分成了三份:五十块交给他妈,二十块买了一本新的英汉双解词典——林小禾送他的那本红皮词典已经被他翻得封皮脱落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像打了绷带——剩下的三十块,他在校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十个橘子,分给林小禾五个、许文彬三个、蔡小勇两个。橘子很甜,是摊主老家平和琯溪蜜柚的同乡种的,皮薄汁多,咬一口甜得舌头发麻。他挑橘子的时候,摊主看了他手里的奖学金信封,说“小伙子有出息”,多塞了一个给他,没收钱。杨晓东把那个免费赠送的橘子放在课桌里留了两天,最后还是吃了。吃的时候他想,以前他拿橘子都是林小禾给他,现在他也能给林小禾分橘子了。这个感觉很好。
林小禾收到五个橘子的时候问他为什么给她那么多,杨晓东说“因为你帮我补习没收钱”。林小禾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然后说这橘子比她的糯米团子甜。杨晓东说那不可能。林小禾说你不信我们比一比。杨晓东说比就比。两个人在操场边的芒果树下比了一整个午休,也没比出结果。
十一月,石狮的深秋来了。校门口的榕树开始落叶,芒果树上的果子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中旬公布,杨晓东全班第六,年级第四十五。英语终于突破了七十分大关——七十二分。他把成绩单举在眼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枚汽水瓶盖放在一起。林小禾全班第十,年级第七十二,物理考了八十五分,是她有史以来物理最高分。她在排名表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物理成绩,然后把成绩单卷成一个筒敲了一下杨晓东的脑袋,说“谢了,物理老师”。杨晓东摸了摸头,说“英语老师,你也不错”。
许文彬考了年级第一。他终于赢回来了,比第二名高出三分。拿到成绩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杨晓东座位旁边,把他那份复印的复习资料收了回去。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许文彬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新的——“这是升级版。初三下学期的,提前给你。别弄丢了。”
杨晓东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翻开第一页。页眉上印着“石狮一中历年中考真题分类汇编”。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许文彬自己从网上找了十几套一中历年真题,一道一道按知识点分类整理成册,然后在学校的打印机上一页一页印出来的。印了至少五十页,纸墨都是他自己出的。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别跟别人说。学校打印机有次数限制,我黑进去多打了一份。”
杨晓东看着许文彬,第一次发现这个斯文木讷的学霸身体里也住着一个敢翻墙的人。不是翻学校的围墙——是翻规则的墙。他觉得不能做的事,如果是错的,他会遵守;但如果他觉得规则本身是错的,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绕过去。这份资料是只有许文彬才能弄到的东西——他家有电脑能上网,他爸修电脑认识一中的老师,他有技术黑进打印系统,他有耐心把十几套卷子一道一道分类整理。他把所有这些资源倾注在杨晓东身上,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相信。相信杨晓东值得这些。
十二月的月考,杨晓东全班第五,年级第三十六。英语七十五,数学九十三,物理八十七,语文稳定在八十以上。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年级前五十的光荣榜上。光荣榜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里,红纸黑字,每个名字都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杨晓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他想到了一个人。她应该也在准备中考了。她在厦门那所全封闭的学校里,不知道考了多少分,不知道排了多少名。但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考得好。她的基础本来就好,转学以后又在私立中学的重点班里被最优秀的师资一路保驾护航。他追了两年才追到年级前五十,而她可能已经是全校前二十了。但他不着急。他的目标不是超过她——他的目标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不自惭形秽。他还要继续往上爬,从第三十六到前二十,从前二十到前十。他要在中考放榜那天,让所有人都看到——杨晓东,石狮一中,正取。不是特招,不是加分,不是照顾。是正取。是靠分数,光明正大地考进去。
一月初,元旦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放学后,杨晓东去了一趟海边。
海风很大,冬天的海风干冷干冷的,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爬上那块礁石——他们的礁石——蹲下来,在礁石背面把那堆碎石搬开。碎石下的坑还在,里面的塑料袋还在。他把塑料袋掏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还是老样子——碎贝壳,五张便签纸,两张纸巾。他把王雅雅最近的那封信拿出来,没有放进塑料袋里——他还是放在左边口袋里随身带着——但他把夏令营的结业证书放了进去,把那张写着“期末年级前八十”的便签纸也放了进去,把汽水瓶盖也放了进去。瓶盖上的“加油”两个字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指甲重新刻了一遍,然后放进去。他把塑料袋重新封好,用碎石盖严实,站起来,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灰蒙蒙的,冬季的台湾海峡风浪很大,白头的浪花一层叠一层地往岸边压过来,拍在礁石上溅起一人高的飞沫。木麻黄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王雅雅,我现在全班第五了。英语七十五分了。物理八十七分了。再过六个月,我会站在一中的校门口等你。你在厦门也要加油。他们不约而同瞄准了同一所高中。他会在那里等她,等那个在信上写“等我”的女孩,等他把这半块贝壳还给她,等他们把完整和残缺拼在一起。
寒假只有二十天。杨晓东一天都没有休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七点半骑车去龚叔店里帮忙——龚叔的批发店生意越来越好了,从二十平米的小店面扩到了隔壁打通的两间。杨晓东的工作从整理货单升级到了管账——龚叔说他的手写字工整,算账仔细,信得过。每天下午林小禾来店里,给他补英语语法。她把初三所有语法点整理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红色是必考,蓝色是高频,黑色是了解即可。杨晓东把那个小本子随身带着,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睡前再看一遍。
许文彬寒假去了厦门——他姨在厦门,给他报了一个中考冲刺班,一个寒假学费两千八。杨晓东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两千八,他妈在鞋厂踩半年缝纫机才挣得到,他爸现在打零工干一年也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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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这么多。但许文彬回来以后,把冲刺班上发的所有资料都复印了一份给他,厚厚一摞,用订书机订成了三本: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合订。他说这些资料是“借”给杨晓东的,中考完要还。杨晓东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资料复印了就是自己的,不存在“还”这回事。许文彬说“还”,是不想让杨晓东觉得欠他太多。就像每次帮他带饭都说“顺路”一样,许文彬的好意从来不直接说出来,他会把它们包装成一笔需要偿还的债,让接受的人觉得自己只是在还债,而不是在被施舍。
二月开学,初三下学期。倒计时表上只剩下一百二十天。黑板旁边除了倒计时,又多了一张表格——每个人的目标高中和预估分数线。杨晓东那一栏写着:石狮一中,正取预估680分。他期中考试的总分折合成中考分大概在六百五十分左右,还有三十分的差距。陈国栋在班会上说,三十个分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每一科能不能再往上提几分。英语提五分,数学提五分,物理提五分,化学提五分,语文提五分,政治历史各提两三分——加起来就是三十个分了。杨晓东把这段话记在心里。五分。不大。一道选择题的分值。他只要每科多对一道选择题,三十个分就有了。
三月月考,全班第四,年级第二十九。英语七十八,数学九十五,物理八十九。他离一中的预估线还有十五分。
四月月考,全班第三,年级第二十一。英语八十一,数学九十六,物理九十一。他离一中预估线还有八分。
五月模拟考,全班第三,年级第十八。英语八十三,数学稳定在九十五以上,物理九十三。他的总分第一次超过了六百八十。陈国栋在班会上念到他的排名时,语气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他念完之后加了一句:“杨晓东,保持住。”
那是陈国栋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公开表扬他,也是唯一一次。杨晓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黑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倒计时数字,想起两年前的秋天,他跪在那片废弃的空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膝盖跪下去的那一刻周围全是哄笑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现在他站起来了。
五月底的一天下午,放学后,杨晓东在操场上遇到了林小禾。她站在芒果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的五月模拟考排名是年级第六十六,比期中退步了两名。虽然还在培优班的范围内,但离一中预估线还差十几分。
杨晓东走到她旁边,靠在芒果树上。树上的青芒果已经很大了,再有一个月就能摘。他伸手碰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一颗芒果,芒果在枝头轻轻晃了两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考得不好?”
“物理又跌了。八十一。”林小禾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把所有的力学题都做过了。但这次考了一道电路题,我没复习到。一道题扣了六分。”
“你上次说物理考八十二是历史最高分的时候——”
“那是上学期。”
“这学期你考了八十五。”
“那是期中。”
“一次退步不代表退步。你从六十一分爬到八十五分,中间考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是直线上升的。都退了再升,升了再退,退了再升。”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的安慰方式是把事实摆出来给你看。而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加油你最棒”,不是“考不好没关系”,是有人告诉她:你看,这是你的数据。你的数据证明你在上升。一次波动不能否定趋势。
她靠在芒果树的另一边,跟他背靠背站着,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纸被揉皱了,她又用手掌在树干上把它按平。“你说得对。我太急了。还有一个月,够我补电路。”
“还有一件事。”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上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已经完全被新长出来的头发盖住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你右腿最近还疼吗?”
“不疼了。”林小禾没有回头,“医生说神经已经完全恢复了。毛细血管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手现在不凉了,你摸。”她把手伸过来,杨晓东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确实比一年前暖了很多,“就是下雨天还是会有点酸。医生说可能要再过一两年。”
“那明年下雨天我帮你撑伞。”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从芒果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留着。“说好了。下雨天你撑伞。”
六月,中考前最后一个月。倒计时表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黑板上的倒计时表格旁边又被陈国栋贴了一张新的表格——“每日作息建议”。早上六点半到校早读,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中间每一个小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标注了“建议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教室里的气氛反倒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该讲的课都已经讲完了,该做的题也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查漏补缺、调整心态、保持状态。陈国栋不再上课,每天就坐在讲台上,让学生自己复习。谁有问题就去办公室找他,他泡一壶茶坐在那里等着。那壶茶跟龚叔店里的乌龙茶是同一个品种——便宜,发苦发涩,但他喝了两天之后忽然觉得苦味退掉了,留在舌根上的是回甘。
中考前三天,学校停课。杨晓东一个人去了海边。他没有骑车——腿已经不跛了,他想走走路。从八七路走到那片海滩大概四十分钟,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背古诗文。这是语文老师教的——把需要记忆的内容放到碎片时间里,走路背一首,吃饭背一首,上厕所背一首。等他走到礁石上的时候,已经背了六首。海风很大,跟两年前他第一次在这块礁石上跟王雅雅并肩坐着时一模一样。他爬上礁石,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来。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白色的飞沫,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木麻黄还在,比两年前更高了。那些斜着长的树枝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被海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
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把那半块贝壳掏出来。贝壳已经磨得比纸还薄了,对着光能看到贝壳内部珍珠质层的细密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上面那个“东”字已经彻底磨平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没关系——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用手指摸,还是能摸出刻痕的走向。先横,后竖,再撇,最后捺。他摸了两遍,然后把贝壳放回口袋,站起来,面朝大海。
他在心里算了最后一笔账。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泉州校门口隔着马路的那个冬天——已经过去了两年半。距离他们第一次在海边的约定——“三年之后”——早就被那封贴着猫贴纸的信重新定义为“中考石狮一中”。现在中考就在三天后。一中就在那座校园里等着他。他等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三年之约。他等的是一场考试。一张试卷。一个分数。一个排名。他等的是用自己的手推开那扇门。
“王雅雅,”他对着大海说,“我准备好了。”
海浪把他的声音吞掉了,但他不在乎。这句话不是说给海听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用了两年半,从全班倒数第十走到正数第三,从英语三十八分走到八十三分,从断腿的ICU病床走到省重点的塑胶跑道。他从深渊里往上爬,爬了八百多个日夜,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和汗上,每一步都有人在旁边拉他一把——陈国栋递过来的减免通知,龚叔多给的那一个小时工钱,许文彬黑进打印机印出来的复习资料,林小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的糯米团子,还有蔡小勇用圆珠笔写在他石膏上的“快点好起来”。他不是靠自己一个人走到这里的。但他必须靠自己去推开那扇门。
杨晓东从礁石上跳下来,沿着木麻黄林间的小路往回走。身后大海的涛声还在响,亘古不变地回荡在这片灰色的海岸线上。他没有回头。
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中考
中考前一天,石狮下了一场大雨。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台风暴雨——那种雨来得猛去得快,像个脾气暴躁的过客,砸一顿就走了。这场雨不一样,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一直下到傍晚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细密而均匀,像是天空被人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一遍,落在地上都不带声响的,只是把整座城市浇得湿漉漉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栀子花香。杨晓东站在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前面,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八七路,路灯还没亮,街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轮胎碾出一片扇形的银白色水花。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文件袋是林小禾给他的——她上个星期去晨光文具店买了两个,一个粉色一个蓝色,粉色她自己用,蓝色给了他。她说蓝色是他的幸运色,因为大海是蓝色的,一中的校徽也是蓝色的。杨晓东不知道幸运色这种东西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把文件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透明的塑料膜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拉链是新的,拉起来顺滑无声。他以前从来没有专门为考试准备过东西。初一初二的期末考,他都是随手抓一支笔就去了,有时候笔芯写到一半没水了,还要举手跟监考老师借。但中考不一样。中考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中考是他用两年半的时间、三根肋骨、一条左腿、无数个在台灯下度过的夜晚换来的机会。中考是他在那张贴着猫贴纸的信上反复读过的每一个字的终点。中考是石狮一中。是她。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自己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凶,就是平平地看着镜头。身份证——上面的地址还是八七路筒子楼。笔——每一支都在草稿纸上划过了,出水顺畅,没有断墨。他把检查过的每样东西都在脑子里登记了一遍。然后他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跟他妈的布鞋并排摆着。
李秀琴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线糊,放在饭桌上。面线糊是石狮人逢重要日子必吃的东西——开学要吃,生日要吃,过年要吃,中考也要吃。她今天没有放虾皮,放了三只完整的大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线也挑掉了,只留下白嫩嫩的虾肉,在汤面上微微发红。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每次有大事她都卧两个,一个不够,三个太满,两个是“好事成双”。她端碗的时候手很稳,但她放下碗之后把围裙角攥了又攥,指节发白。她没有问“紧不紧张”,没有说“好好考”,没有提任何跟考试有关的事。她就说了一句——“面线糊趁热吃,凉了腥。”
杨晓东坐下来,拿起筷子。面线糊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头,他没有吹。他妈做的面线糊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手艺有多好,是因为他知道她在剥虾的时候肯定是凌晨五点半就起来去了菜市场,在卖虾的摊子前面挑了很久,选了最大的三只。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端着空碗去厨房洗了。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爸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
杨建国今晚没有喝酒。茶几上没有啤酒罐,也没有白酒瓶子,烟灰缸干干净净,好像刚洗过。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是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杨晓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吃饭了”、“嗯”、“早点睡”。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表达一切。但杨晓东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都写在他穿着过年才穿的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儿子吃完面线糊的姿态里,写在他把烟灰缸洗干净之后放在茶几正中央的位置上,写在他今天晚上一滴酒都没沾的克制里。
杨晓东走到小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爸还坐在沙发上,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他们都不会表达,一个用喝酒和皮带表达了十几年,一个用缝纫机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稀粥表达了十几年。但今天晚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明天很重要。杨晓东走进小隔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半块贝壳——磨得薄如蝉翼,上面的“东”字已经看不到痕迹了,但用手指摸还能摸出刻痕的走向。一封信——贴着小猫贴纸的,信封的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一枚汽水瓶盖——上面写着“加油”,凹槽里的圆珠笔油墨被汗水和海水交替浸泡得褪了色,但笔画还在。他把三样东西在枕头旁边排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透过关不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一句话。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贝壳硌着掌心。他的心跳很稳,不急不缓。他在黑暗里把中考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古诗文默写不能丢分;数学,二次函数和几何证明是大头;英语,作文要留二十分钟,先打草稿再誊写;物理,电路图和力学分析各占一半,单位换算不能错;化学,化学方程式必须配平;政治历史,开卷考的关键不是翻书的速度,是知道每一道题对应哪一章。他把许文彬教他的“考前闭眼过一遍”法做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
贝壳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贝壳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贝壳没有味道——要有也是他口袋里洗衣粉残留的气味、汗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早就在贝壳的纹理里渗进去了,洗不掉了。他把贝壳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雨还在下,但他已经睡着了。
中考第一天,六月二十号。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杨晓东翻身起床,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的腿在阴雨天有些发僵,左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根久未上油的门轴。他做了几个深蹲,等那股酸胀感退下去,然后穿好校服——最后一次穿三中的校服。今天之后,这身校服就会被收进衣柜最底层,跟那些旧作业本和揉成团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他走出小隔间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早餐还是面线糊——昨天剩的汤底重新热了一遍,他妈又往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杨晓东把面线糊喝完,背上书包,拿起鞋柜上的透明文件袋。开门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给他压力——“加油。”他转过身,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线糊的汤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他爸站在沙发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干净工装,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僵硬的动作——脖子往下弯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像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做起来有些生疏。杨晓东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石狮清晨的雨幕里。
三中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被雨水洗过,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两个保安站在两侧,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十倍。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有人撑着伞,有人手里拎着保温桶,有人隔着人群朝自己的孩子挥手。妈妈们穿着旗袍——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旗开得胜”,每年中考高考都能在校门口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旗袍。
杨晓东穿过人群,在警戒线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她自己买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用粉红色的皮筋绑着,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皮筋的位置从耳根移到了肩膀。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透明文件袋,看到他走过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紧张——嘴唇抿得有点紧,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是她在故作镇定。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笔呢?三支够不够?我带了五支。你要是写到一半没水了跟我说——不对,不能说话。你举手跟监考老师要,监考老师那里应该有备用的。”她自问自答地说了一串,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把文件袋捏得咯吱响。
杨晓东看着她。
“你紧张?”
“有一点。”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在家把物理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一点。我妈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没骂我,给我热了一杯牛奶。你知道吗,我妈从来不给我热牛奶的——她太累了,每天在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但她昨晚给我热了牛奶。所以今天我必须考好。”
杨晓东听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放在她手心里。瓶盖上“加油”两个字被磨得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印子,他昨晚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
“这个先还你。今天你比我需要它。”
林小禾低头看着瓶盖,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哭了眼睛会肿,影响看试卷。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许文彬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新换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年轻版的大学讲师。他的透明文件袋里只放了三样东西——准考证、一支钢笔、一支2B铅笔。没有多余的笔,没有直尺,没有橡皮。他的原则是带的越少,丢的越少,出意外的概率越小。
“都准备好了?”他问,语气比平时更慢条斯理,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准备好了。”杨晓东说。
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看着校门口那块写着“福建省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石狮第三中学考点”的红色横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爸今天早上送我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十年前他考一中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警戒线外面等着进考场。那时候没有透明文件袋,准考证是一张纸,折两下放口袋里。他考上了。但他没读完。所以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考。杨晓东——你也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在考。你背后有太多人了。”
杨晓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进了左边口袋,隔着校服布摸到了那半块贝壳。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校门口那块横幅,看着那行“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的大字,深吸了一口气。警戒线拉开了。保安开始喊:“考生请准备好准考证,排队入场——”
林小禾把汽水瓶盖放进口袋,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考完语文在芒果树下集合,对答案——不对,不能对答案。许文彬说了对答案影响下一科的心态。那就不对答案。就集合,确认一下彼此都还活着。”
“活着”这个字她以前说得云淡风轻——从三楼摔下来之后她跟他说“我还活着”的时候是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右腿完全没有知觉。现在她站在中考考场门口再说这两个字,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这次考试比那次坠楼更危险——是因为这次考试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承载了整个初中三年所有的汗水和眼泪,承载了那些被皮带抽过的夜晚和被缝纫机噪音淹没的清晨,承载了龚叔多给的那一个小时工钱和许文彬黑进打印机印出来的复习资料。考好了,就是生。考砸了,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受了。
杨晓东点了一下头。然后三个人各自转过身,朝自己的考场走去。
考场在二楼。杨晓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但不刺眼,窗外的芒果树刚好遮住了直射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叶影。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右上角,三支笔并排摆好,直尺横放在最上方。然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铃声响了。
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一群鸽子同时起飞。杨晓东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作文题上停了片刻。作文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不是他挨打的那些事,也不是他断腿的那些事。是他初一那年秋天,在石狮的海边,一个女孩把一块刻了字的贝壳掰成两半,一半写着“东”,一半写着“雅”。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后来她把那半块贝壳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碎成了好多片。她跪在礁石上,低着头,把那些碎片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海风把她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指被贝壳碎片割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有停。
他写道:“那一刻我长大了。不是因为挨了打,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但拼不回去不代表不存在。那些碎片还在,每一片都是真的。我用两年半的时间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大不是变强,是学会带着碎片往前走。”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腕,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开始誊写到答题卡上。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飞不飘,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字都要工整。他在心里对许文彬说了一声谢谢——把字写工整,卷面能多加两分。
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合上试卷,把答题卡正面朝上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芒果树湿漉漉的叶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第一科,结束。
中午,芒果树下。三个人如约集合。林小禾的语文考得还行——作文她写了住院时学走路的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挪一步疼得满头大汗,擦了汗继续挪”。许文彬的作文写了他爸的一中——三十年前他爸穿着打补丁的衬衫走进一中校门,三十年后他穿着格子衬衫走进中考考场。杨晓东只说了四个字——“写满了。”许文彬点了点头。写满了,就是没留遗憾。他们没有对答案。许文彬说了,对答案是中考期间最蠢的事——对了高兴影响下午的专注,对了沮丧更影响下午的状态。三个人在芒果树下分吃了林小禾带的糯米团子,芝麻馅的,每人两个。吃完之后许文彬拿出英语单词本翻了翻,说“午休半小时,下午数学”。
第二天,数学。杨晓东拿到试卷之后先翻到背面看最后一道大题——二次函数综合题,求动点坐标。分值十二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做。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题他都读了两遍题目才开始动笔。许文彬教过他——数学丢分最多的地方不是不会做,是审题不清。题目里每一个条件都是有用的,没用到的条件就是你漏掉的陷阱。他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三十分钟。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轴,标出已知条件,设未知点,列方程,代入,求解。算出答案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急着誊写,而是用另一种方法验算了一遍——把答案代回原方程,等式成立。然后他工工整整地把解题步骤誊写到答题卡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由题意得”都没有漏掉。
第三天上午,英语。听力部分刚开始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芒果树叶子上的声音跟录音机里的对话混在一起,考场里好几个同学同时皱起了眉。杨晓东把耳机往耳朵上又按紧了一点,闭着眼睛听完了一段关于天气预报的对话,在答题卡上涂了C。他不确定对不对,但他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听力听完就过,纠结只会影响后面的题。作文题目是“A Thank-you Letter”——一封感谢信。感谢一个对你有帮助的人。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林小禾,许文彬,陈国栋。然后他把三个名字都划掉了。他写了龚叔。那个雨夜里把他从巷子里捡起来的、满身油污的、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四川男人。他写道:“Thank you for saving my life. I will never et that rainy night. You taught me that kindness is not about how much you have, but about how much you are willing to give.”——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你教会我,善良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愿意付出多少。
下午最后一科,化学。杨晓东翻开试卷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着抖。不是紧张——是激动。这是最后一科了。这两天的节奏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他的体力在下降。昨晚他睡得不踏实,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中的塑胶跑道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跑不到终点。今天早上起来左腿的肌肉有些僵硬,大概是阴雨天的缘故。他用左手按住发抖的右手手腕,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化学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量适中,难度中等,最后一道计算题考的是酸碱中和滴定,他做过类似的题。他把许文彬总结的化学方程式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氢氧根加氢离子,生成水来不生成气”——然后拿起笔,开始答题。当他写完最后一道计算题的最后一问、在答题卡上写下“答:反应后溶液的pH值为7”的时候,他的手反而不抖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柱。
铃声响了。“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中考结束了。
杨晓东把笔收进透明文件袋里,拉上拉链。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走出考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扔向天空——书包落下来砸在自己头上,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颤——“妈!考完了!我感觉还行!”家长挤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手机拍照。有个穿旗袍的妈妈冲进来抱住自己的女儿,两个人一起哭。
杨晓东站在芒果树下,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欢呼,没有哭,没有打电话。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准考证。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文彬。他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考场日光灯照得发白的手臂。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在考场上蹭到的粉笔灰。他看起来比以前任何一次考完试都要放松——不是那种“我考得很好”的放松,是一种“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尽力了”的平静。
“化学最后一道题多少?”
“七。”杨晓东说。
许文彬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那是一道三分题,杨晓东的答案跟他一样。他没有说“你考得很好”或者“恭喜你”,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点头的分量——它意味着杨晓东在化学这一科上没有掉链子,意味着他离一中又近了一步。
林小禾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向他们。她的两个小辫子跑得一个松了一个没松,粉红色的皮筋歪到了一边。她跑到芒果树下,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是那种同时包含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和“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的忐忑的表情。
“物理最后一道题是电路还是力学?”她上来就问。
“电路。”许文彬说。
林小禾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慢慢地合上,变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电路!”她喊了一声,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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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我复习到了!我把我所有的电路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考试的时候看到电路图我就想——稳了!”她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蹦完之后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向外划了一个小弧——那是她身体里永远的印记,不管她多高兴,她的身体都会记得那道伤。但她不在乎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放在杨晓东手心里。“还你。谢谢。今天真的用上了——考物理之前我特别紧张,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就把瓶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就不紧张了。你这个东西比什么幸运符都管用。”
杨晓东把瓶盖握在手心里。瓶盖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了。他把瓶盖放回口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雨里借她外套时的场景——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两条腿光着,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发紫,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缩成一团,用书包挡着头顶的雨。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被后爸用椅子砸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女孩,右腿还没有任何知觉,嘴角那颗火气疮还没好。现在她站在中考考场的芒果树下,为了一道做对的电路题高兴得在原地蹦起来。
蔡小勇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的头发被自己揉得像个鸡窝,校服敞着穿,里面露出一件印着“乔丹扣篮”的文化衫——那件他磨了他妈三个月才给买的盗版T恤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鏖战中解脱出来的俘虏,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数学太难了!最后一道大题我直接放弃了——二次函数动点问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就翻了。不过其他的都还行。英语作文我写了你。”他朝杨晓东咧嘴笑,“题目不是‘感谢一个人’吗?我写了我兄弟杨晓东。写他以前打架很猛,后来被人打进了ICU,出院以后从倒数第十考到全班第三。我不知道‘倒数第十’英语怎么说,就写‘the last ten’。监考老师路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作文,表情很复杂。哈哈哈哈哈!”
杨晓东看着蔡小勇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他想起两年前在ICU门口,蔡小勇是第一个跑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苹果三根香蕉,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他跑得太急,在医院的走廊上滑了一跤,香蕉摔烂了一根。他把烂香蕉自己吃了,好的留给杨晓东。这些事蔡小勇从来不提。他只会说“我写了我兄弟杨晓东”,然后用笑声把所有的情绪都盖过去。杨晓东伸手拍了一下蔡小勇的后脑勺,力气不大,“别笑了。再笑蚊子飞进去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筒子楼,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红烧肉。他们家过年才吃红烧肉。他看到他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没有啤酒罐,没有烟灰缸,只有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他妈泡的菊花茶。他爸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但他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被他爸压在玻璃杯下面的、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少年,站在老榕树下,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爸三十年前的照片。三十年前,杨建国也是三中的学生。他没有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进了服装厂。他把这张照片压在茶杯下面,放在茶几正中央,意思是——他知道儿子今天走过了他没有走完的路。
杨晓东走进小隔间,把门关上。他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半块贝壳,一封信,一枚汽水瓶盖,一张准考证。他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沾满灰尘的灯泡。灯泡还是那盏灯泡,筒子楼还是那栋筒子楼,窗外八七路的嘈杂声还是那些嘈杂声。但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问题学生了。他考了三天六科,每一科都尽了全力。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遗憾了。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贴在左边胸口。然后他闭上眼睛,在石狮六月温热的海风里,慢慢地睡着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考完之后的头两天,杨晓东还能靠补觉和帮龚叔看店来分散注意力。龚叔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从一个小店面扩到了两间,又从两间扩到了三间。他现在不光做服装批发,还开始接一些酒店的布草订单。店里的货单比以前多了三倍,杨晓东每天帮他整理货单、接电话、对账,忙得团团转。但到了第三天,他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答案——语文作文有没有写跑题?数学那道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英语听力第三题到底是B还是C?这些念头像一群蚊子,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林小禾也差不多。她每天下午来店里的时候,手里除了糯米团子之外,多了一本答案对题本——她把考试时不确定的题目全部默写出来了,然后拉着杨晓东和许文彬一起对答案。对的答案越多,她的表情就越复杂——既高兴又紧张,既觉得自己考得还行又怕最后是自我安慰。许文彬拒绝参与对答案。他说对答案是对完了又不能改,只会让等待期更痛苦。但他还是被林小禾磨得没法,松了口,只对了一道题——物理最后那道电路题的解法。他听林小禾描述了一遍她的解题步骤,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对的”。林小禾差点把店里的小煤炉撞翻了。
放榜那天是七月上旬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杨晓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摩托车声和卖菜阿婆的叫卖声,把自己这三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初一那个秋天,他在乒乓球台边第一次跟人打架,嘴角淌着血,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木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被欺负。初二那个夏天,他在雨夜的巷子里被郭刚带人打得奄奄一息,左手还死死地捂着左边口袋里的贝壳。初三这一年,他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做题做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把数学从五十一分提到九十六分,把英语从三十八分提到八十三分。他从倒数第十考到全班第三,从年级两百名以外挤进前二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伤痕,所有的咬牙不肯认输,都指向了这一天。
他穿好衣服,走出小隔间。他妈在厨房里,面线糊已经煮好了,又是三个大虾两个荷包蛋,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杨晓东把面线糊吃完,背上书包,走出家门。他没有骑车——去学校看榜的路他想走一走。从八七路到三中大概四十分钟,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数着路边被台风吹歪的行道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挤在最前面的人——有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捂着嘴蹲下去,有人挤出人群之后靠在榕树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手机哭了笑笑了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色的榜单,“石狮市2009年中考成绩公布”。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准考证号排序。他在准考证号那一栏里找到了自己的号码,手指顺着那行数字往右移。
杨晓东。总分六百八十七。石狮一中正取线六百七十五。
他的手指定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六百八十七。比一中正取线高出十二分。
十二分。他想起陈国栋在初三开学第一天说的话——“多考一分,就能甩掉几十人。”十二分,意味着他甩掉了将近五百个人。他的手指在榜单上停留了大概五秒——足够他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看错行,不是把别人的成绩当成自己的。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慢慢地转过身。他的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妈我考上了一中”,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沉稳有力,像他以前在龚叔店里搬货时箱子落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实实在在地砸在地上。
他看到了林小禾。她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两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指缝里露出了成绩单的一角——她的分数是六百七十六,比一中正取线高出一分。擦线。惊险。她在原地捂着脸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脸上拿开,转过身。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他。找到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枚汽水瓶盖她一直攥在手心里,汗水的浸泡让“加油”两个字彻底糊成了一团墨,但她不在乎了。她用那个瓶盖撑过了最难熬的考场时刻,现在她想把它还给他。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公告栏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杨晓东看懂了。她说的是——“值了。”他也用口型回了她两个字:“加油。”
他看到了许文彬。许文彬站在公告栏最前面——他不用在人群里挤,他的名字永远在榜单最上面那一排。总分全校第一,石狮市前十。他爸站在他旁边,那个修了三十年电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跟儿子身上的衬衫花纹一模一样。他没有任何张扬的动作——没有鼓掌,没有大笑,没有拿手机拍照。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小,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松香痕迹——那是焊电路板留下的。那只手在儿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就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那是两代人的一中。一个没读完,一个拿了全校第一。许文彬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了杨晓东。他没有笑,但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一种极亮极亮的光。杨晓东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许文彬也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那是他们三年以来最直白的交流——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写纸条,就是两个大拇指,隔着嘈杂的人群,互相告诉对方:我们做到了。
杨晓东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到芒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掏出那半块贝壳。他看着贝壳,贝壳没有反应——它只是一块磨得薄如蝉翼的贝壳,上面刻的字早就磨平了,连摸都快摸不出来了。但他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
“我考上了一中。你在哪。”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重逢
中考放榜之后,石狮三中贴出了红色的喜报。
喜报就贴在校门口那块掉了漆的公告栏上,跟三年前杨晓东第一次走进这扇校门时看到的那张“热烈欢迎2006级初一新生”的横幅挂在同一个位置。上面用毛笔写着:“热烈祝贺我校2009届中考再创佳绩!许文彬同学以总分全市第八名的优异成绩被石狮一中录取!另有杨晓东、林小禾、陈志宏等十七名同学正取石狮一中,共计十八人被省重点高中录取,创我校近十年最好成绩!”
十八个。比陈国栋去年说的“去年是十六个”多了两个。比前年的十四个多了四个。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用三年的汗和血写上去的。十八个名字里,有两个曾经被人从三楼的走廊上推下来,有一个曾经在雨夜的巷子里被钢管打断三根肋骨。
杨晓东站在喜报前,从头到尾把十八个名字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林小禾”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擦线考上的姑娘,比正取线只高了一分,差一点就跟这张喜报失之交臂。但她没有被挤下去。她抓住了悬崖边上的最后一根藤蔓。他想起她住院时在病床上说过的话——“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什么能真的把你打倒。把你打倒的永远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不想站起来了。只要你还想站,你就一定能站起来。”她现在站着的。她不止站起来了,她还跑起来了。
他的旁边,林小禾也在看喜报。她手里拿着一瓶芬达,瓶盖已经拧开了,但她一直没顾上喝。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在倒数第三个——倒数第三也是正取,擦线也是正取,正取就是正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字,好像在确认那不是别人的名字,不是印刷错误,不是她看花了眼。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眼眶红了。
“我的名字在上面。”她的声音在发抖,“杨晓东,我的名字在上面。我考上了。我以为自己考不上的。物理最后那道电路题我做完之后检查了三遍。三遍。我还是觉得不放心。考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落了榜,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操场上全是人,但没有人跟我说话。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现在我的名字在上面。不是做梦。是真的。”
“是真的。”杨晓东说。
林小禾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喜报上自己的名字。墨迹早就干了,但她还是怕把它蹭花,手指只是极轻极轻地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她把芬达举起来,对着喜报,像敬酒一样碰了一下。
“敬我们。”她说。
杨晓东从她手里接过芬达,也举了一下。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射出橘色的光,透过液体照在他手背上。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刺激着舌尖,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他把瓶子还给林小禾,转头继续看着喜报。目光再次落在许文彬的名字上——全校第一,全市第八。许文彬用三年时间,从一个戴眼镜的沉默学霸变成了整个石狮市的前十名。他现在大概正在家里帮父亲修电脑,一边换主板一边心算开学前还有多少页《高中数学必修一》没看完。而杨晓东自己——从倒数第十到全班第三,从年级两百名以外到正取一中。他用两年半的时间,把自己的名字从“问题学生名单”上挪到了“正取名单”上。这两个曾经在教室里被孤立在最边缘的人——一个是尖子生,没人敢接近;一个是“杀人犯”,人人避之不及——曾经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用复印的复习资料和无声的点头互相支撑着走完了初中三年。现在他们一起站在喜报上,名字一个在最上面,一个在中间。距离很远,但都在同一张纸上。
杨晓东把喜报上的十八个名字全部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陈国栋在办公室里。他坐在那张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的老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泡得发黑的茶。茶叶是龚叔店里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茶汤浓得发苦,但他喝得很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全校中考成绩汇总表,上面被他用红笔画了十八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被一中录取的学生。其中一个圈的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杨晓东。数学96。英语83。总分687。正取。”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字迹跟黑板上那些用粉笔写的板书一样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杨晓东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陈国栋抬起头,看到是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杨晓东注意到陈国栋的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他大概一整天都在看成绩汇总,没有休息过。这个永远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在放榜这天比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早到校,把每一个学生的成绩都核对了一遍,把一中正取线以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用红笔圈出来。每圈一个,就在旁边标注各科分数和最终去向。这些工作没有人要求他做。他做了。
“陈老师,我来拿毕业证。”
“毕业证在教务处。不过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陈国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开口处用胶水封着,上面写着“杨晓东 收”。他把信封推过桌面,“这是你初一刚转学走的那个同学——王雅雅——寄给学校的。寄到传达室,信封上写的是‘请转交初三(五)班杨晓东’。传达室放了一个星期,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石狮一中校门的照片,跟她信上说的“我要考回石狮一中”一模一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王雅雅”。第二行是几个字,笔画发着抖,好像写的人手不太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嘴唇写出来的:“杨晓东,我马上就要回石狮了。”
杨晓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照片在他手指间微微抖动着——不是手在抖,是窗外海风吹进来,吹得纸张轻轻颤动。她马上就要回石狮了。她在全封闭的学校里熬了多久才能说出这句话?她攒了多久的力气才写出这行发抖的字?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一中校门的正面。校门是不锈钢的,棕榈树比夏令营时更高了,“福建省石狮第一中学”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跟他在课桌里贴了两年的那张黑白打印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多了颜色。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还有半块贝壳、一枚汽水瓶盖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
“她什么时候回来?”陈国栋问。
“不知道。信上说‘马上’。”杨晓东说。陈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杨晓东把信封放进口袋的动作,看着他的手在口袋里停留了片刻才抽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感慨。是一个当了十五年班主任的人,看着自己最头疼也最骄傲的学生终于走到了今天,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欣慰。
“杨晓东,”陈国栋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杨晓东愣在了原地,“你是我教过的最难带的学生。也是我教过的最让我骄傲的学生。”
杨晓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谢谢陈老师”,想说“没有您帮我申请减免就没有我的今天”,想说“初三开学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年”。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弯下腰,给陈国栋鞠了一个躬。弯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左膝盖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那是那个雨夜留下的印记,是他身体里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的记忆。他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陈国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眼角一闪而过的什么。
那天晚上,杨晓东一个人在筒子楼的小隔间里坐了很久。他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在枕头旁边排成一排——半块贝壳、贴着猫贴纸的信、汽水瓶盖、一中夏令营结业证书、中考成绩单、一中校门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发颤的字——“我马上就要回石狮了。”她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趴在宿舍的床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飞快地写。她怕被查到,怕被没收,怕连这最后一封信都寄不到他手里。但她还是写了。她马上就要回来了。这一次不是隔着马路远远地看一眼,不是她在公交车上他在人行道上目光扫过却没有停留。这一次是面对面,是站在同一个校门口,是穿着同一件一中的校服,是谁也无法再把谁拽走的年纪。他把照片放在贝壳旁边,看着它们。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八七路的夜市还在喧闹,闽南语歌曲混合着叫卖声,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他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按在左边口袋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和照片纸面的光滑。
八月中旬,石狮一中新生报到。
那天早晨,杨晓东穿上了一中的新校服。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左胸口绣着一中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方是一颗星。料子比他以前穿的三中校服好得多,领口挺括,袖口有扣子,衬衫下摆笔挺地塞进深蓝色的裤子里。他站在筒子楼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伤疤还在,眉骨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白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左腿走路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跛了,但站久了膝盖还是会微微发僵。他转了个身,侧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背——比以前更宽了,但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宽,是在服装厂里搬箱子、在龚叔店里扛货、在无数个弯腰鞠躬和咬牙站起来的瞬间里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宽。
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口袋里装着那半块贝壳和那张一中校门的照片。他隔着校服布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确认它们都在。
“走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李秀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儿子穿着一中的新校服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每次激动的时候就会用围裙擦手——点了点头。“早点回来。晚上做海蛎面线糊。”
杨晓东走出筒子楼。八七路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卖菜的阿婆蹲在路边,摩托车从巷子里窜出来,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每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都认识。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初中生的身份走这条路。明天开始,他就是高中生了。
石狮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自动伸缩门敞开着,不锈钢的门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09级高一新生”。棕榈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杨晓东穿过人群,走进校门。门卫室的保安没有拦他——他穿着校服,胸前有一中的校徽。他是这里的学生。不是来参观夏令营的外校生,不是在校门口对面人行道上远远张望的穷小子。是正取生。是凭分数走进这扇门的。
他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分班信息——高一(三)班。公告栏旁边贴着各班的名单,他的名字印在三班的表格里,字体很小,普普通通。旁边还有一张全年级的新生名单,按中考成绩排序。他在上面找到了许文彬的名字——高一(一)班,年级前十自动进入实验班。林小禾在七班。蔡小勇没有考上一中,他去了石狮二中,学的是汽车维修。他说修摩托车太脏了,修汽车好歹能多挣点。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杨晓东看到他笑完之后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蹭得很用力。
他正要往教学楼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声。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怕喊错了名字,又像是怕喊对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晓东。”
他停住了脚步。海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微微鼓起。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转过身。
王雅雅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一中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跟所有女生一样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比上次在泉州见到时长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短得像男孩子的发型,而是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带绑着,垂在右肩上。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他在初一开学第一天见到她时一样。她的眼角多了一颗极淡的泪痣,以前藏在刘海里,现在头发扎起来了就露了出来。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十七片贝壳碎片。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自封袋被她捏得变了形,碎片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杨晓东站在原地。周围全是人——新生在找教室,家长在拍照,老师在维持秩序。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在大声喊着“同学让一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校门口的女孩,看着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站在校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三年过去了,校门换了,校服换了,她长高了,瘦了,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站在校门口,等他。
他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他说了声“没事”但眼睛没有离开她。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以前更瘦了,锁骨从衬衫领口里清晰地凸出来,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一碰就断。她攥着贝壳碎片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近了看,她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哭——她没有哭的习惯,在全封闭学校练出来的,连哭都怕被巡逻老师听见。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咬出来的,“我爸把我的志愿改了——他填的是厦门的学校。我在志愿截止前一天翻墙出去,找班主任,自己改回了石狮一中。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翻墙,膝盖磕破了。回宿舍以后被发现了,被罚写了三千字的检讨。那面墙大概两米高,我爬上去的时候手在抖,跳下来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但我不在乎。杨晓东,我不在乎。检讨书还在我书包里,你要看吗?我写了三千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要改志愿,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杨晓东低头看着她的膝盖。校服裙摆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块褪了色的淤青,边缘泛黄,正在散瘀。那是翻墙时磕的。他为她打了无数次架,断过肋骨断过腿,眉骨缝了三针,在ICU里躺了四天,这些伤疤她都知道。而她膝盖上这块淤青,是为他磕的。她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他。不是还债——他们之间没有债。是还了一份等待。他用三年等了她,她用翻墙改志愿回应了他。两清了。从头开始。
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掏出那半块贝壳。贝壳在阳光下薄得透明,能透过它看到手掌的纹路。上面的“东”字已经磨得彻底看不到了,但贝壳还在。
“你的半块。十七片。”他看着王雅雅手里的自封袋。
王雅雅低下头,把自封袋打开,把十七片贝壳碎片倒在手心里。碎片有大有小,有些只有米粒那么大,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在硬纸板上,每一片旁边都标了编号——①、②、③……一直到?。编号是她用最细的黑色签字笔写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杨晓东把那半块贝壳放在她的十七片碎片旁边。三块碎片和半块贝壳拼在一起,边缘有裂缝,有缺角,有永远补不回来的豁口。但拼在一起,是完整的。裂痕还在,每一道裂痕都是这三年留下的——他断了肋骨断了腿她翻墙磕了膝盖,他被人叫“瘸子”她被人骂“恶心”,他拄着拐杖走回教室她在全封闭学校的走廊尽头蹲着哭了整整一夜。这些裂痕他们不要抹掉。裂痕也是完整的一部分。
海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芒果的清香和远处海水的咸腥。王雅雅低头看着手心里拼在一起的贝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落在手心里,落在贝壳上,落在他们之间隔了三年却又从未分开的那些日子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擦完之后脸上又多了一道泪痕。
“那年我去泉州看你,我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四个小时。我看到你走出来,穿着藏蓝色的校服。你没有看到我。”杨晓东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王雅雅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后来我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看到了一张成绩单。有人把成绩单贴在那儿——不是正式公告,是被人贴在玻璃上的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初二第一学期,全班二十五名。我不知道是谁贴的。但我每次路过宣传栏都会停下来看那张成绩单。成绩单后来被人撕掉了,大概是学校保洁擦玻璃的时候当废纸扔了。但我记得你每一科的成绩。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三,语文七十二,物理六十九。”
杨晓东愣了一下。那张成绩单是他对着王华春举起来的那一张。他以为王华春看到之后就摇上车窗走了。他不知道那张成绩单后来被贴在了泉州实验中学的宣传栏上。是谁贴的?不可能是王华春。也许是那天在街对面的某个学生看到了,把那张飘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带回了学校里。也可能根本没有人贴——也许是她在梦里把那张成绩单印在了宣传栏的玻璃上,每次路过都会看到。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记住了每一科的成绩。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三,语文七十二,物理六十九。她把那些数字背得比自己的成绩还熟。她在那所全封闭的学校里,在被没收了手机、被审查了信件、被禁止跟石狮任何人联系的日子里,靠着几个数字撑到了中考。就像他靠着半块贝壳和一张贴着猫贴纸的信撑过了那些在台灯下度过的夜晚一样。
“杨晓东,”王雅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像是被海风吹了一整夜,“我们的高中,在同一个学校。”
“在同一个学校。”杨晓东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他从初一那个秋天就开始等了。等过了皮带和转学,等过了钢管和ICU,等过了被辞退的工作和被跪在走廊上的母亲,等过了无数个“明天见”和“等我”,等过了三年的贝壳碎片和两封贴着猫贴纸的信。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王雅雅低下头,把手心里拼在一起的贝壳碎片拢起来,小心地放回自封袋里。她把自封袋收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确认了一遍拉链没有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晓东。她伸出手——手很凉,跟三年前在海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时一样凉。微凉的手指碰了碰杨晓东眉骨上那道缝过三针的旧伤,指尖顺着伤疤的纹理轻轻划过,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很轻,很稳,不带任何哭腔——“走吧。”
两个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棕榈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塑胶跑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图书馆的五层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海风从台湾海峡灌进来,把他们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校服,胸前印着同一所学校的校徽。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就像手心里那半块贝壳和十七片碎片拼在一起时那样——有裂缝,有缺角,有永远补不回来的豁口。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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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仪式之后,杨晓东在人群里看到了林小禾。她站在七班的队伍里,踮着脚朝他这边张望。她的新校服有些大了,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她看到杨晓东旁边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她也穿着一中的新校服,站得离杨晓东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几乎连成了一片。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了那个女生——王雅雅。那个在杨晓东口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泉州女孩,那个贝壳的另一半,那个在信上写“等我”又划掉的人。林小禾隔着人群看着她们,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她把瓶盖翻过来,“加油”两个字已经被汗水和海水浸得模糊成了一团墨,但她还是用手指描了一遍凹槽里的笔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晓东,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跟以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每天早上送糯米团子时那种带着期待的、小心翼翼的笑,不是住院时从病床上坐起来说“我还活着”时那种倔强的笑,也不是中考放榜那天在喜报前红了眼眶时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那是一个更安静的、更深沉的、把所有的喜欢都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的笑。
杨晓东看到了她,举起手朝她挥了一下。林小禾也举起手——手里还攥着那枚汽水瓶盖——朝他挥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七班的队伍走向了教学楼。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右腿落地时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向外撇,步子比所有人慢半拍,但她的背是直的。从三楼摔下来之后,她在病床上说过一句话:“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男孩子。”她没有说“我喜欢你”。她把“喜欢你”这三个字永远藏在了糯米团子的芝麻馅里,藏在了便签纸上画的颜文字笑脸里,藏在了雨夜的医院走廊上她守在他病房门口时坐的那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现在她把这三个字变成了汽水瓶盖上糊成一团的“加油”,放进了口袋,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这已经足够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杨晓东和王雅雅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塑胶跑道踩上去弹性十足,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回弹。操场上还有很多新生在四处张望,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蹲在跑道上用手摸塑胶的纹路。他们走过篮球场,走过实验楼,走过图书馆门前那排整整齐齐的棕榈树。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王雅雅问。
“又找到工作了。在城东一家小作坊里当裁剪工。工资不高,但老板跟龚叔是熟人,郭刚家的人找不到那里。”杨晓东低头看着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我妈还在鞋厂。不过换了条生产线,比以前少加点班。我暑假在龚叔店里帮忙能挣点钱,下学期的学费应该够了。”
“你呢?你妈——”杨晓东没有把问题问完。
“还是那样。我妈还是不敢反抗我爸,我爸还是觉得控制我就是爱我。但我已经不想再跟他们吵了。我累了。”王雅雅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他们不让我回石狮,我自己翻墙改志愿回来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不听他们的话。我爸气了一整个暑假,到现在还没消气,开学都没来送我。他以为我会后悔。我不后悔。杨晓东,我不后悔。十六岁,我可以自己选了。”
“你选了什么?”
王雅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棕榈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刚刚被海水冲刷过的黑色卵石。
“你。”
操场上有人在放广播,是教导主任在通知新生下午到各班教室集合。广播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的刺啦声和远处施工的轰鸣。但杨晓东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一个字,穿过三年的时间,穿过皮带和转学,穿过两百多公里的距离和一扇全封闭的校门,穿过那十七片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在硬纸板上的贝壳碎片。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小,被他粗粝的掌心裹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就反握住了他的。五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这次你爸还会把你转走吗?”
“我十六岁了。他转不走我了。”王雅雅握紧了他的手。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位置在右手中指第一关节,跟他写字磨出来的茧一模一样。两年前他在泉州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远远地看着她,他不敢喊她的名字。一年前他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上写“等我”又划掉,又写了一遍“等我”。半年前他在一中的塑胶跑道上对着贝壳说“我到了”。现在他站在一中的操场上,握着她的手。他们的高中,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操场,同一片天空。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拽走了。十六岁,他们可以自己做选择了。他们用三年的等待换来了选择的权利。
海风从台湾海峡吹过来,把棕榈树吹得轻轻摇晃,把他们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把远处工地上的旗帜吹得猎猎飘扬。天很蓝,蓝得像三年前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时那片九月的天空。杨晓东握着王雅雅的手,仰头看着这片天,在心里默默地想——三年前,他站在三中的操场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三年后,他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站在省重点的塑胶跑道上,握着她的手。他配得上了。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687分不能抹掉筒子楼,不能抹掉他爸是裁缝他妈是缝纫工,不能抹掉他口袋里那块贝壳上沾过的血。他配得上,是因为他兑现了承诺。他在海边说“我等”,他等了。她在信上说“等我”,她回来了。他们都兑现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对谁食言,这份感情就值得被任何人正视。
下午,新生报到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
石狮的夏天还是跟三年前一样热,海风裹着黏糊糊的湿气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盖了一层热毛巾。校门口的棕榈树下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有人开着轿车,有人骑着摩托车。门外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王华春还是来了。他隔着车窗,看着从校门里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校服,胸前印着同一枚校徽。王雅雅走在杨晓东旁边,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脚步顿了一下。
“去吧。”杨晓东松开了她的手。
“你等我。”
“我等。”
王雅雅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走到车门旁边,她弯下腰,对着摇下一半的车窗说了几句话。杨晓东站在棕榈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听不清她说什么。车窗里的王华春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白。然后王雅雅直起身,转身走回杨晓东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
“我跟他说,周末我会回家。但平时我住校。这是我的选择。”王雅雅顿了顿,“他没说话。但他也没有把我拉上车。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我拉上车。杨晓东——他让步了。他第一次让步。”
杨晓东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了八七路的车流里。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让步”有多重——王华春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的人。他手里握着服装厂的订单和石狮本地的关系网,十六年来习惯了一手遮天。他的女儿翻墙改志愿、一个人回到石狮、穿着跟杨晓东一样的校服站在他面前,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皮带和转学通知都不管用了。不是因为他变仁慈了,是因为她长出了自己的骨头。那身骨头,是在全封闭学校的走廊尽头哭完一整夜之后长出来的,是在翻两米高的围墙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那一瞬间长出来的,是在写三千字检讨时咬着笔杆想不出下一句该怎么写才能让班主任相信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却又不肯说出真正的原因时,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硬长出来的。
杨晓东和王雅雅朝公交站走去。路过八七路巷口的时候,他朝里面看了一眼。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窄巷子,今天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地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墙壁上还是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那扇窗户关不严,冬天灌风夏天灌蚊子,他妈拿胶带把窗缝贴了一道又一道。但现在那扇窗户对着他敞开着,窗台上晾着一中的新校服,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挥手。
晚上,杨晓东一个人去了海边。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三年前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那个傍晚。他爬上那块礁石,把埋在礁石背面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五张便签纸、两张纸巾、碎贝壳碎片、夏令营结业证书、那张写着“期末年级前八十”的便签纸、那枚写着“加油”的汽水瓶盖。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在礁石上,让海风吹过它们。然后把它们重新埋回去,用碎石盖严实。这些东西不需要再带在身上了。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那些在黑暗里陪伴他的信物,那些被反复抚摸到褪色的字迹,那些沾过血沾过泪沾过海水的纸片和塑料,它们撑过了一整个深渊般的少年时代。现在他走出来了。他把它们留在这里,留给这片见证了一切的海。
他站起来,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贝壳还是那么薄,那么光滑,上面的“东”字已经彻底磨平了,连摸都摸不出来了。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贝壳收好,放回口袋,转过身,沿着木麻黄林间的小路往回走。身后,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低吟。晚霞正在褪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夜幕从海那边铺过来,一颗接一颗地亮起了星星。他在星光和涛声里往回走,脚步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了。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余震
杨晓东没有死。
但他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2008年深秋那个雨夜的巷子里——钢管砸在后背上的闷响,积水中越来越弱的呼吸,左手指尖隔着校服布触到贝壳边缘时那最后一点冰凉的触感。另一半躺在这张ICU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左腿和右臂打着石膏,肋骨断了三根,脸上肿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两半之间隔着一道他至今无法跨越的深渊——不是疼,疼他扛得住,从八岁挨他爸的皮带开始就扛住了。是那种什么东西被从生命里硬生生掰断了、再也接不回去的感觉。
他醒来已经三天了。第一天睁开眼,看到的是他妈李秀琴趴在床边睡着的侧脸,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干透的面线糊汤渍,不知道在病床边守了多少个小时。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字的声音:“妈。”李秀琴猛地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白上全是血丝。她看着儿子睁开的眼睛,嘴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摸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摸。
第二天,他把床头的东西挨个辨认了一遍。床头柜上放着半块贝壳——护士帮他洗干净了,上面的血渍没了,但“东”字里面嵌着的暗红色怎么也洗不掉,渗进了贝壳的纹理里。贝壳旁边是一盒糯米团子,凉透了,芝麻馅的,林小禾做的。林小禾守了他四天三夜,他妈实在撑不住了回家睡觉,她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壁,抱着膝盖,每隔一个小时就去护士站问一次“杨晓东醒了没有”。后来她妈硬把她拽回家,走之前她在床头柜上留了这盒团子和一张便签纸,纸上还是那行圆圆的字迹:“糯米团子,芝麻馅的。醒来第一顿不能吃硬的,团子软。——林小禾。”便签纸边缘有一小块湿痕,圆珠笔的墨迹在上面洇开了一小片。
第三天,蔡小勇来了,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把许文彬发的帖子翻给他看。他躺在病床上,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到了那张自己在ICU里的照片,看到了那些陌生的ID在讨论他的遭遇,看到了许文彬在帖子最后写的那段话——“杨晓东是我们班的一个学生。他以前打架很多,经常被老师批评。但这一整个学期,他没有打过一次架。他的成绩从倒数第十进步到全班第二十八……他值得一个公道。那些受伤的人,都值得一个公道。”杨晓东把那段话读了两遍,把电脑合上,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许文彬写的不是“我的朋友杨晓东”,是“我们班的一个学生”。他用了一种最克制的方式,把私人情感全都压在那些字底下,压得死死的,只让事实说话。而这种克制,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杨晓东在ICU里躺了四天,后来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多月。这期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多事。许文彬的帖子被转到了本地论坛和QQ空间,自媒体配上了他在ICU里的照片,转发量破万。林小禾的妈妈在记者面前把女儿坠楼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说她女儿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推我”。龚工头在杨晓东昏迷的时候来医院看过一次,提了一袋橘子,放在护士站就走了,没敢进病房。后来他跟厂里的工友说,那孩子命硬,阎王殿的门槛都被他踹烂了。蔡小勇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把学校发的资料带给他,坐一会儿就走。
郭刚跑了。在许文彬的帖子发酵最凶的那几天,在石狮本地媒体开始跟进报道的那个星期,他买了去深圳的车票,躲进宝安区一间出租屋里。但警察后来找到了他——不是通过什么高科技手段,是房东认出了通缉令上的照片。他进去之后,他叔叔的赌场也被查了,牵扯出了更多的案子。四年。少管所四年。这是少年法庭能给出的最重处罚。
杨晓东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他的左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不跛。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但康复训练至少需要半年。他就拄着拐杖回了学校,坐在了那个被刻了“杀人犯”三个字的课桌后面。他没有擦掉那三个字。他只是用课本盖住了它们。
然后就是那个漫长的、咬着牙往上爬的过程。补落下的功课,从全班倒数的成绩单里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的位置。在龚叔店里帮工,每天多干两个小时攒钱买模拟卷。许文彬把复习资料复印了厚厚一摞给他,林小禾每天早上往他课桌上放糯米团子,便签纸上的内容从“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变成了“今天考你五个单词”。他从倒数第十考到第二十,从第二十考到第九,从第九考到第三,最后在中考放榜那天站在公告栏前,看到了自己的总分——六百八十七,比石狮一中正取线高出十二分。
然后就是一中。夏令营。新校服。九月的开学典礼。王雅雅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十七片贝壳碎片,说“我翻墙改的志愿”。她把碎片倒在他手心里,他把那半块贝壳放在旁边。裂痕都在,缺角都在,但拼在一起是完整的。她踮起脚尖亲了他——这一次不是脸颊,是嘴唇。在海边那块礁石上,在木麻黄的沙沙声里,她的嘴唇跟三年前一样凉,但这一次她没有跑掉。她闭上眼睛,睫毛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然后就是高中三年。高中三年没有初中那么苦,但比初中更重——不是身体的重量,是选择的重量。课程更难了,函数变成了导数,力学变成了动量守恒,英语阅读理解的文章长度翻了一倍。但杨晓东不再是一个人。王雅雅在他隔壁班,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一起做题。她的数学比初中时更好,是他的半个数学老师,遇到他也不确定的题,两个人就头碰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图书馆管理员来催他们关灯才收拾东西离开。许文彬依然是年级第一,每次大考完都会把自己的错题本借给杨晓东——“看你哪道错了,我错的全在这儿。”林小禾选择住校,她的后爸在她高一那年因为酒后驾车被吊销了驾照,丢了摩的的活,脾气比从前更坏,但她的成绩越来越好,从擦线考进一中的中下游一路冲到了班级前列。她的生物成绩尤其突出,高二分科之后进了理科重点班。她说她以后想做医生——因为显微镜下面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有秩序。蔡小勇在二中过得也不错,学汽车维修,每个月会骑车来一中找杨晓东一次。有一次他专程骑了四十分钟过来,就为了告诉杨晓东一件事——“郭刚出来了。你知道吗?提前释放的。”杨晓东点了点头,说知道。
郭刚出来的那天,杨晓东站在少管所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缓缓打开。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钢管——不是从别处拿的,是他从八七路那条巷子里捡回来的。那条巷子在他出院以后重新铺了水泥,路灯也换了新的,但那根钢管还在,藏在墙角的下水道缝隙里,生了锈,沾着不知道谁的旧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不是为了报复——如果要报复,他不会等四年。他等四年,是因为他要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到不需要用拳头来证明什么。他来,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差点把林小禾从三楼推下去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郭刚从铁门里走出来。他比四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头皮上那道旧伤。杨晓东从人行道边上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郭刚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路灯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左胸口绣着校徽。站得笔直。他走过去,把钢管放在郭刚面前的地上。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钢管滚了半圈,停住了。
“这是你的。还给你。四年前你用它打断了我三根肋骨,四年后我不需要它了。我在石狮一中。正取生。校徽可以作证。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当初想打死我,想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但你没成功。我还在。我考上了一中。你当初想毁掉林小禾,把她从三楼推下去,让她一辈子站不起来。她现在在石狮一中理科重点班,年级前五十,以后要做医生。你当初想追王雅雅,觉得她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她现在是石狮一中年级前十,也是我女朋友。”
郭刚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生锈的钢管,没有说话。路灯的橘黄色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四年少管所生涯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规则驯服之后惯性的麻木。嘴角那道旧伤还在,是他在赌场里跟人打架时留下的。他的眼睛里不再有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枯井还在,但已经见底了。底的下面是贫瘠的泥土和碎石,什么都没有。少管所没有教会他任何东西,只是用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把棱角磨掉了,把狂妄和偏执也磨掉了,剩下一具空壳。
杨晓东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过身,朝公交站走去。他走得很稳,左腿的步子在冷天里还是比右腿小一点点,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身后郭刚一直站在那盏路灯下,没有弯腰去捡那根钢管。杨晓东没有回头。
此后郭刚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回了江西老家,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修车铺里当学徒。施春杰考上了一个职业中专,学的是烹饪。施能讲初中毕业后就进了服装厂,跟他爸一样做裁剪。那个曾经在三中横着走的“施家帮”,像被海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没有一个生根发芽。而那个他们曾经欺负过的、在巷子里差点被打死的杨晓东,正在石狮一中的图书馆里,跟王雅雅头碰着头解一道数学题,膝盖在桌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杨晓东在龚叔的店里算完了一整个夏天的账。龚叔的生意已经做得很稳了,从三间店面扩到了五间,雇了四个工人,在石狮的服装批发市场里有了自己的招牌——“老龚服饰”。他管杨晓东叫“干儿子”,虽然是口头上的,但他每年过年都给杨晓东包红包,里面塞的钱一年比一年多。“你小子考上大学了再还我,”他把红包塞进杨晓东的口袋里,用那只被熨斗烫平了纹路的宽厚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杨晓东说“好”,把红包收下了。他没有说谢谢——跟龚叔之间不用说这个词,说了反而生分。
同一个月,王雅雅回了一趟家。自从高一开始住校以后,她每个周末都回家,但她爸每次看到她都不怎么说话。那天她回到家,发现她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相册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骑在他脖子上的,在黄金海岸吃棉花糖的,穿着白裙子站在小学门口的。他看到她进来,把相册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非要跟他在一起?”他问。
“是。”王雅雅站在客厅中央,攥紧了书包带子,“爸,你当初说他会毁了我。三年了,我考了年级前十,马上要考大学了。他没有毁我。他是我学习的动力。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你们安排的路上走,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做什么。”
王华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一道极细极浅的弧度。那是王雅雅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爸的肩膀不是绷紧的。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认了——不是认了杨晓东这个女婿,是认了她的选择。对于王华春这样的人来说,这个弧度已经是他能表达的全部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那十七片贝壳碎片,用透明胶带粘在硬纸板上,旁边还有杨晓东那半块贝壳,拼在一起,拼成了完整的形状。这是她特意带回来放在家里的,想用行动告诉他:他们没有在早恋。他们是把三年变成了三百分,把一封贴着猫贴纸的信变成了两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把一块摔碎的贝壳变成了两个人咬着牙不肯放弃的证明。
高三那年过得飞快。时间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题,一半是高考。杨晓东的数学已经稳定在了一百三十分以上,英语一百二十多分,总分在一中的年级排名稳在前三十。许文彬保底是厦大,目标是省外更高的学校。林小禾的理综成绩在年级都能排进前十五,她说她的第一志愿是福建医科大学。王雅雅的排名在年级前十,她跟杨晓东约好了,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不是同一所——她冲的是厦大,杨晓东冲的是集美大学。两所学校都在厦门,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能到。“三年前我们之间隔了两百公里,一个在石狮一个在泉州。后来隔了更远,一个在石狮一个在厦门全封闭。大学不能再隔那么远了。你要是考不上集美,我就去你们学校门口静坐。”杨晓东说“我考不上你静坐也没用”,她就在图书馆里用笔帽戳了他的手背。
高考结束那天,杨晓东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飘着细雨。雨丝细密而均匀,跟中考前夜的那场雨一模一样,也是那种不声不响的、把整座城市浇得湿漉漉的雨。王雅雅站在芒果树下等他,手里撑着那把坏了两根伞骨的旧雨伞。那把伞的豁口还是老样子,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把大部分的伞都遮在他头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说“你干嘛不躲雨”。他只是接过她手里的伞,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
放榜那天,杨晓东站在家里的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成绩——总分超过一本线三十多分,够上集美大学。他把成绩截图保存,然后拿起手机打给王雅雅。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查到了。厦大,金融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然后她顿了一下,“你呢?”
杨晓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两秒。“集美,机械工程。”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他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压在喉咙里怕被别人听到的笑。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的话。
“杨晓东,我们成功了。”
我们。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从2006年初一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门口穿着白裙子的那个瞬间,到2009年中考放榜那天她站在一中校门口手里攥着十七片贝壳碎片说“我翻墙改的志愿”,到2012年高考放榜的这个下午,她隔着电话用气声说出这四个字。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数不清的皮带印子和钢管伤疤,ICU里四天三夜的昏迷,被摔碎的贝壳和被撕掉的日记,被辞退的工作和被跪在走廊上的母亲。还有那些闪着光的东西——芒果花下的第一盒糯米团子,海风中踮起脚尖的亲昵和仓皇的逃跑,礁石上被掰成两半的贝壳,信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上的“等我”,全封闭学校的围墙,膝盖上磕破的淤青和三千字的检讨书。所有这些加起来,换来了两个数字:厦大,集美。
杨晓东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道,带着八七路夜市收摊后残留的烟火气,带着远处码头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看着窗外筒子楼的灯火,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咧到耳根的、带走了脸上所有旧伤疤带来的阴翳的笑。他对电话那头的王雅雅说了三个字。电话那头的她也说了三个字。
“成功了。”
“做到了。”
暑假结束前,杨晓东去了一趟石狮三中。
校门还是那个掉了漆的铁栅栏,“石狮三中”四个大字还是缺着那一横。芒果树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跟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校门时一模一样。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片重新铺过水泥的地面——林小禾曾经摔在那里的痕迹早就没有了,但他知道在哪里,闭着眼也能走到那个位置。他走到那片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上教学楼的台阶——只有五级,他拄着拐杖爬上去的时候花了将近一分钟。现在他三步就跨过去了。
陈国栋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那张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的老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泡得发黑的茶。杨晓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陈国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门口站着的人——穿着集美大学的红色文化衫,胸前印着“集美大学”四个字。他的脸上有两道淡淡的旧伤疤,眉骨上那道缝过三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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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线还在,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左腿不再跛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
“陈老师,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初一刚转学走的那个同学——王雅雅——寄给学校的信。寄到传达室,信封上写的是‘请转交初三(五)班杨晓东’。您四年前帮我把信转交给我,现在我想把原件拿回去。她是我女朋友了。这封信是我们这段关系的起点。我想留着。”
陈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了看,确认是那个贴着猫贴纸的信封,然后把它推过桌面。
“拿去。”他顿了顿,“杨晓东,你是我教过的最难带的学生。也是我教过的最让我骄傲的学生。这句话四年前我跟你说过。四年后,我再说一遍。”
杨晓东拿起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只卡通小猫,竖着耳朵,眼睛圆圆的,跟他第一次收到这封信时一模一样,只是颜色褪了一些,边缘被摸得起毛。他没有再鞠躬——跟陈国栋之间,一个点头就够了。他朝陈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阳光正好,芒果树的影子被海风吹得在瓷砖地面上晃来晃去。他把信封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
大学毕业那年,杨晓东和许文彬、林小禾在王雅雅家客厅里聚了一次。电视里在放石狮本地新闻,画面扫过熟悉的海滨大道和新建的商业广场,主播正在念一条简讯:“近日,石狮警方破获一起重大网络赌博案,主犯郭某已被刑事拘留。”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停留。杨晓东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林小禾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四年。”许文彬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王雅雅坐在杨晓东旁边,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现在不凉了,温温热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郭刚第二次进去之后,林小禾考上了福建医科大学的研究生,专业是康复医学——就是她自己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挪了半年学会走路之后定下的方向。许文彬去了深圳,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他用自己的第一份年终奖给父亲买了一台新电脑,父亲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脑摆在修了三十年电脑的那张旧桌子上,用那双指甲缝里嵌满了松香的粗手摸了摸机箱外壳,摸了很久。王雅雅在厦大读完本科后,考了教师资格证,回石狮一中做了一名英语老师。她跟父亲的关系在她大学毕业那年终于破了冰——王华春在女儿穿上学士服的那天,把那个粘着十七片贝壳碎片的硬纸板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问她——“这个,还拼吗?”王雅雅说“拼”,她爸就用胶水,一片一片地,把它们和那半块贝壳粘在了一起。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爸,一个是他,用六年的时间,把当初摔碎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来了。
杨晓东从集美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船舶制造公司。他参与设计的第一艘远洋渔船下水那天,他和王雅雅一起去了海边。渔船在船坞里缓缓滑入水中,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汽笛长鸣。围观的工人家属们欢呼着,往船身上抛洒花瓣。杨晓东站在人群里,把口袋里的那半块贝壳掏出来,看了看。贝壳还是那么薄,那么光滑。然后他把贝壳放回口袋,牵着王雅雅的手,沿着退潮后的沙滩往回走。
又过了好几年,杨晓东和王雅雅在石狮海边那座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教堂不大,就在离那块礁石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白墙红瓦,正对着大海。来的人不多——双方父母,林小禾,许文彬,蔡小勇,陈国栋,龚叔。还有一些高中同学和大学的同事。施春杰没有来,但他托人带了一个红包和一句话,红包里只有二十块钱,话是——“我当年不该欺负她。”二十块钱,是他学烹饪之后在酒店实习第一个月拿到的第一笔奖金,他一直留着,想还给什么人。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欠杨晓东的,不是这二十块能还清的。但他还是给了。因为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还不还得起的问题,是认不认的问题。
王雅雅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杨晓东对面,林小禾是她的伴娘。林小禾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伴娘礼服,右腿的步态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有快走的时候那条腿会微微向外划一个小小的弧。她现在是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康复科医生,每天教那些从轮椅上重新站起来的人怎么走路。她看着杨晓东给王雅雅戴上戒指,露出一个笑——眼角有细纹了,但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
交换戒指的时候,王雅雅从婚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用透明胶带粘着十七片贝壳碎片的硬纸板,还有那半块贝壳。她父亲用胶水把它们粘在了一起,拼成了完整的贝壳。每一片碎片都被编号了,编号旁边用最细的黑色签字笔标注着“2006年11月,海边的礁石”、“2007年1月,我爸摔碎”、“2007年1月,捡了一整夜”、“2007年2月,第一封信”、“2008年6月,ICU”、“2009年8月,一中校门口”、“2012年8月,厦大和集美”。有些日期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能凭碎片的大小和形状来判断是哪一片,再用回忆倒推日期。有一片非常小,米粒大小,她用胶带单独粘在纸板右下角,旁边写着:“不记得是哪一片了。但肯定是我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回来的。每一粒都是真的。”
杨晓东看着那个粘满了碎片的硬纸板,看着她把六年的伤痕和等待都一笔一划写在了贝壳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所有碎片都在了。拼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杨晓东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但林小禾听到了——她就站在旁边,伴娘的位置离新娘不到半米。她低下头,把脸转向窗户那侧,看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跟她上初中时每天傍晚在病房里透过窗户看到的那片海一模一样。
婚礼结束后,杨晓东一个人去了那块礁石。他把埋在礁石背面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五张便签纸,两张纸巾,夏令营结业证书,那张写着“期末年级前八十”的便签纸,汽水瓶盖。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礁石上,让海风吹过它们。然后他把它们重新埋回去,用碎石盖严实。这些东西不需要再带在身上了,但也不需要被遗忘。它们是这段故事里所有不能说话的部分——那些被打倒之后重新站起来的瞬间,那些在黑暗里攥着便签纸一个人咬牙硬撑的夜晚,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和无声的陪伴。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片见证了所有的海。
他站起来,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现在这半块贝壳已经被王雅雅粘回了硬纸板上,跟十七片碎片拼在一起。但他保留了另外一样东西——那枚汽水瓶盖。瓶盖上“加油”两个字已经彻底糊成了模糊的墨团,完全看不清笔画了。他把瓶盖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凹槽,然后把它放进了西装内衬的口袋里。留着了。
他转过身,王雅雅站在木麻黄林的小路上等他。海风把她的白纱吹得轻轻飘动,她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滩上。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只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回家?”她朝他伸出手。
“回家。”他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木麻黄林间的小路往回走。身后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亘古不变的低吟淹没了一切。晚霞正在褪去,从橘红变成深紫,夜幕从海那边铺过来,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银光。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石狮这座海滨小城,正在暮色里缓缓沉入又一个寻常的夜晚。杨晓东牵着王雅雅的手,走在退潮后平坦的沙滩上。他们的脚印在身后延伸,交叠在一起,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了。那些被打碎的、被掩埋的、被反复抚摸了无数遍的碎片,终于拼回了完整的模样。时间收了刀,温柔地放过了他们。
20. 第 20 章
第二十章永恒
如果命运有剧本,杨晓东注定会死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
龚工头的摩托车晚十分钟经过八七路,或者那晚的雨再大一点遮住了他的眼睛,或者杨晓东的身体素质稍微差那么一点点扛不住那几下钢管——那么这个故事在第十三章就已经结束了。死在十四岁深秋的雨夜里,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的时候左手还死死捂着左边口袋,口袋里装着半块磨得透明的贝壳。
但他活下来了。他用三年断骨重续的疼痛、八百多个台灯下的深夜、从倒数第十到全班第三的攀爬,为自己拼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他考上了石狮一中,在塑胶跑道上握着王雅雅的手,在高考放榜那天对着电话说“我们成功了”,在大学毕业那年穿着西装站在海边的小教堂里,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命运给他安排的剧本,被他用牙齿一页一页地撕掉了。
但命运不会只写一个剧本。在那条他活下来的时间线旁边,还有另一条线——一条他没有活下来的线。那条线没有消失,它像海底的暗流一样一直存在着,在每一个“如果”里涌动。如果那场架早了半年。如果他在初三开学后不久就遇到了郭刚。如果许文彬没有发那个帖子。如果龚工头那天晚上没有加班。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杨晓东没能活下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深秋。而那个世界的震波,将在他死后漫长的时间里,一层一层地扩散,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撞向不可逆转的方向。
如果我们翻开那一页剧本——
那一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十月中旬,石狮的海风就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操场边的芒果树叶子还没落尽,但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灰绿色的,蔫蔫地挂在枝头。杨晓东的月考成绩刚刚出来,全班第四,这是他第一次冲进前五。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想着晚上去龚叔店里帮忙的时候可以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死的那天是个星期五。
下午放学后,王雅雅在校门口等他。不是石狮三中的校门口——她早已被转去了泉州实验中学,这次是趁着姥姥过寿请假回来的。去年的冬至,她姥姥病重,她在海边抱着杨晓东哭,说“我姥姥不知道我是谁了”。后来姥姥奇迹般撑过来了,八十岁的身体扛过了一次肺癌手术,医生说再撑一年没问题。这次是姥姥的八十一岁生日,王雅雅她妈邱妮松了口,让她回石狮住两天。她不知道王雅雅在回来的当天下午就偷偷跑出来了,跟司机说去小卖部买东西,然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坐上了一辆摩的,直奔三中。
她在校门口对面的老榕树下站了将近半小时。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又剪短了,齐耳根,刘海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她在泉州实验中学拼了命地学习,每次考了年级前三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还有几天能见到他”。她不像以前那样瘦了,脸颊上有了些许血色,在泉州的住校生活虽然孤独,但至少没有皮带和巴掌,她在按自己的节奏长出了新的骨骼。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从榕树下走出来,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边上。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她。他愣住了,自行车差点脱手倒在地上。他扶稳了车把,推着车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短发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你怎么——”
“嘘。我偷偷跑出来的。我姥姥过生日,我跟我妈说去买东西。来回——大概还有三十多分钟。”王雅雅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不是被皮带驯服后的顺从。是一种很稳很稳的、把后路全部截断了的坚定。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装着十七片贝壳碎片。“你的那半块呢?”
杨晓东从校服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他每天都带着,打架的时候带着,考试的时候带着,搬货的时候也带着。贝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完全磨透了,能透过薄处看到对面手指的颜色。他把贝壳放在她手心里,跟那十七片碎片并排。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中间是拼成了完整形状的贝壳。
他们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没有摇下来,但车里坐着的人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王华春。他本来是来接女儿的——邱妮说雅雅去小卖部买东西,但去了快四十分钟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他开车出来找,在八七路附近绕了两圈,最后在三中门口看到了她。她的羽绒服太显眼了,藏蓝色,在一片灰扑扑的校服里格外扎眼。她握着一个男生的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像是在看手心里什么东西。
王华春没有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隔着马路拍了张照片。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不是打给女儿,是打给了郭刚的叔叔。他早就知道郭刚这个人。当初去学校给王雅雅办转学手续的时候,陈国栋私下跟他提过——七班有个学生一直在骚扰雅雅,最好离他远一点。王华春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七班的郭刚因为杨晓东跟王雅雅走得近,把杨晓东堵在废弃仓库后面揍了不止一次。郭刚的叔叔在石狮开了三家地下赌场,手底下养着一帮社会上的混混。王华春在生意场上打滚了二十年,知道这种人该怎么用——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把消息递过去,自然有人替你办事。
“你侄子要找的那个杨晓东,今天下午会在三中门口。”
王华春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慢慢驶离了三中门口。
郭刚带人赶到的时候,杨晓东正好送王雅雅到巷口。他坚持要送她到路口,说天黑得早了,巷子里没灯,不安全。王雅雅说“就五分钟的路有什么不安全的”,杨晓东说“那我也送”。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她其实也想让他送。她每次回石狮的时间都太短了,短到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奢侈。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王雅雅的摩的叫在巷口等着,司机已经在按喇叭催了。她转过身看着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角。跟那个冬夜在海边时一样,嘴唇很凉,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亲完就跑,而是亲完之后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等我。我会考回来的。”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口的摩的跑去。跑了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杨晓东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脸。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短发糊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明天见”,又像是在说“我等你”。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他没听清。她弯腰坐进摩的后座,摩的突突突地发动了,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远了。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摩的尾灯消失在八七路的车流里,把左边口袋里的贝壳握了握,贝壳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然后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郭刚就是在那条巷子里堵住了他。
六个人。比上次多了两个。手里拎着钢管和木棍,是从工地上顺手拿的。郭刚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靠在墙壁上,嘴角翘着——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以前那种猫捉老鼠的玩味,是一种更阴沉、更冰冷、被什么东西激怒之后压抑着的疯狂。他叔叔刚给他打了电话,说赌场被警察盯上了,这段时间让他安分点。他把所有的愤怒都转移到了杨晓东身上——如果不是杨晓东、如果不是许文彬发的那个帖子、如果不是林小禾那个贱人没有死——事情不会闹到这一步。他要让杨晓东付出代价。不是为了王雅雅——他早就不在乎那个女的了。是为了让他自己痛快。
“又见面了。”郭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听说你月考考了第四?挺厉害啊。以为自己能考上一中,跟那个女的双宿双飞?”
杨晓东把自行车支好,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跟之前在车棚里面对施春杰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今天可能走不出这条巷子了。六个人。钢管。巷子两端都被堵死了。他的左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快了还会微微发软。他跑不掉。他也不打算跑。他唯一后悔的,是刚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回头的时候他说的是“快走吧,摩的等着呢”,而不是“我看着你走”。他应该看着她走的。
“郭刚,你跟我之间的账,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郭刚把烟夹在耳朵上,歪着头看着他,“你知道她爸刚才给谁打了电话吗?她爸——王华春——打电话给我叔,说你在这儿。你以为你追的是什么人?人家家里巴不得你死。”
杨晓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王华春。王雅雅的爸爸。那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他打电话给郭刚的叔叔,告诉他们杨晓东在三中门口。他想起了王雅雅信上写的话——“我爸说你爸的厂他认识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爸丢工作。他不是吓唬我。我听到他打电话了。”那时候王华春只是打了电话辞退他爸。现在王华春打了另一个电话,要的是他的命。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地上。书包里装着月考的试卷,数学九十一分,英语七十分,语文八十二。成绩单上陈国栋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有进步”。他本来想今晚拿给他妈看的。他想起今天下午王雅雅把手摊开时掌心里那十七片贝壳碎片,想起她在巷口回头时那个模糊的嘴唇弧度,想起她在最后一封信上写“等我”时笔尖几乎把纸戳破的力度。他把左边口袋的拉链拉紧。贝壳在里面。
“说完了?”他站直了,看着郭刚的眼睛,“说完了就来。别废话。”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第一下砸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立刻涌出一股咸腥的味道。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后脑勺,膝盖顶在胸前护着要害。这个姿势他已经太熟悉了。护住要害,熬过去。熬过去就能站起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对方没有停。钢管砸在他的胳膊上、肋骨上、后背上。他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咯吱,咯吱。不是疼。疼已经感觉不到了。是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拆一栋建筑的承重墙,一根一根地拆,拆到某一根的时候整栋楼就开始往下塌。他的左手还死死地捂着左边口袋。手指隔着校服布按在贝壳上,贝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
郭刚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积水上抬起来。路灯的微光照在杨晓东的脸上——嘴角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右眼还睁着,亮得惊人。
“跪下求我。求我我就停。”
杨晓东没有求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一口血水吐在郭刚脸上。
“你做梦。”
郭刚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他朝后退了几步,示意几个混混继续。钢管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杨晓东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寒意,从四肢末梢往心脏蔓延,像是整个人正在被慢慢地浸入冰水里。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视线边缘在收窄,收窄到只剩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是王雅雅的脸。不是她被风吹乱的短发,不是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是她在海边那块礁石上,海风把她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凉,微微发抖。然后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男孩子。”
光斑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了贝壳碎裂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是手指感觉到的。左边口袋里的那半块贝壳,在他护着口袋的左手被钢管砸中的时候,裂成了三片。碎片隔着校服布硌着他的掌心,尖角扎进了肉里,凉凉的,跟他第一次在礁石上接过它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三个字,被淹没在钢管砸在□□上的闷响和远处八七路夜市传来的闽南语歌声里。然后他不动了。手指从左边口袋上滑下来,掉在积水里。积水映出头顶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灰色天空,在雨点和血滴的敲打下不停地晃动,晃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将明,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巷子,照在趴在积水里的少年身上。
他的左手还伸向左边口袋的方向,手指微微蜷着,差一点点就能再碰到它。那半块贝壳在他身下,被压碎了。碎片嵌进了他掌心的茧子里,和那些打架留下的伤疤、搬货磨出的血泡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巷子里弥漫着铁锈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倒在一旁的自行车轮子还在慢慢转着,转了好久才停下来。
杨晓东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四岁的深秋。
他没有等到王雅雅从厦门回来。他的课桌上还压着许文彬帮他复印的复习资料,他的错题本还摊开在昨晚写到的最后一页——那是一道一次函数图像题,他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移项要变号”。他的床头还贴着那两张从一中官网打印的黑白照片。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分数旁边是陈国栋的红笔批注:“有进步。”
王雅雅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的消息。
她刚起床,正在姥姥家的厨房里帮忙热牛奶。她妈邱妮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把手机放下之后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雅雅,你那个同学——三中的那个杨晓东——昨天晚上出事了。死了。”
王雅雅手里端着的热牛奶掉在地上,玻璃杯炸裂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牛奶溅了她一脚,滚烫的液体隔着棉拖鞋浸透了袜子,她没有感觉到烫。她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端杯子的姿势,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蔓延开来的白色液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邱妮过来想抱她,被她推开了。她退到厨房墙角,慢慢地蹲下去,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海风吹得马上就要碎掉的树叶,但她没有哭。她发不出声音。
三个小时后,她在石狮市医院的太平间门口见到了杨晓东的母亲。李秀琴坐在走廊的地上——不是椅子上,是地上。冰凉的瓷砖地面,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面线糊的汤渍。她的眼睛是干的,直直地看着太平间那扇灰色的铁门,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念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听到的名字。王雅雅走到她面前,跪下去,跪在她旁边,低下头。李秀琴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的头揽进怀里。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一个是被皮带抽大的穷小子的母亲,一个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富家女——在太平间门口,抱在一起,无声地颤抖。
杨晓东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石狮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风吹得整个墓园里的松柏呜呜作响。来的人不多——他爸妈,蔡小勇,许文彬,龚叔,陈国栋,还有几个他以前打过架也一起扛过打的兄弟。施春杰没有来,但他站在墓园外面远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二十块钱的钞票,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走进来。林小禾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没有哭。从她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的眼泪在ICU门口守了四天三夜的时候流干了,在护士跟她说“病人已经走了”的时候流干了,在她把最后一盒糯米团子放在杨晓东课桌上却发现那个座位永远不会再有人坐的时候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还没封土的墓穴,手里攥着一枚汽水瓶盖,指甲抠着凹槽里糊成一团的“加油”两个字,抠了一遍又一遍。
王雅雅是最后一个走的。所有人都散了,墓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杨晓东的母亲。李秀琴坐在儿子的墓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做的面线糊——三个大虾,两个荷包蛋。她把塑料袋放在墓碑前面,用手把塑料袋的边缘整了整,让碗正对着墓碑上的照片。杨晓东的遗像是初一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还留着板寸头,眉骨上没有那道缝过三针的伤疤,嘴角没有打架留下的裂痕。那是他十四岁那年最干净的样子,是他还没有遇到王雅雅之前的样子。李秀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儿子照片上的眼睛,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墓园门口。她的背影在墓园的石板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松柏后面。
王雅雅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天开始飘雨了,跟杨晓东被送进ICU那个雨夜的雨一样细密,一样冰凉。她把那十七片贝壳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墓碑前排开,又把那半块贝壳的碎片——李秀琴在她来之前,从杨晓东换下来的血衣口袋里取出那三片碎贝壳,用纸包好,交给了她——也放在旁边。她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低着头,用手指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拼在一起。十七片碎片,三片半块贝壳,拼在一起还是完整的。裂痕每一道都在,缺角每一个都在。她拼完之后,用手掌盖住它们,不让雨淋到。
“我考回石狮一中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们家搬回石狮了。我爸的厂卖了,卖给了泉州的一家大集团。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他今天早上问我要不要他陪我来墓地。我没有让他来。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要陪我做一件事。你听到了吗?他变了。他不再拦我了。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雨越下越大。王雅雅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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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碑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贝壳碎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半块贝壳,你一直带在身上。ICU的时候护士把它放在你的床头柜上,我后来听林小禾说了。你被打的时候手还捂着口袋。手指隔着校服按在贝壳上——我能在脑子里看到那个画面。你就这么攥着它,攥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从跪下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她在全封闭学校里练了三年,练就了一种不需要哭的本领——咬着嘴唇,把喉咙里的那团硬块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但说到“最后一秒”的时候,她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
“杨晓东。我们的高中,本来在同一个学校。石狮一中。我翻墙改的志愿。膝盖磕破了,被罚了三千字检讨。本来可以在棕榈树下牵手的。本来可以一起考大学的。厦大和集美,我都算好了,公交车半个多小时。本来——本来我们可以活成我们都想要的样子。可是你没有等到。你答应过我你会等的。你在海边说的——等多久都行。你说话不算数。”
她停了下来,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雨声淹没了她的哭声,墓碑上杨晓东的照片被雨水打得模糊了,但他那双眼睛还在透过雨幕看着她。那是他十四岁那年最干净的眼睛。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金色的晚霞,把整片墓园染成了暖黄色。王雅雅站起来,把拼好的贝壳碎片留在墓碑前,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松针,轻轻放在上面。贝壳碎片的缝隙里嵌着雨水和泥土,边缘的透明胶带被雨淋得翘起了角,但每一片都还在原位。她没有把它们带走。这是她最后能给他的东西。
她转过身,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她的步伐很慢,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一点点——不是她自己的伤。她没有从三楼摔下来过。那是另一个时间线里林小禾留给杨晓东的印记,而在这个世界里,杨晓东已经没有了。但她身上也有印记——她在全封闭学校的围墙外翻墙的时候,右腿被墙头的玻璃碴划了一道长口子,流了很多血,后来结痂,掉痂,留下一道月牙形的淡白色疤痕。这道疤是为他留的。她的每一个冬天右脚都会微微发酸,每一次下雨都会想起一个人。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杨晓东的照片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金色。海风从山脚下吹过来,把墓园里的松针吹得沙沙作响。她把那枚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汽水瓶盖——林小禾临走前塞给她的——放进了口袋。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墓园。
大海还在,礁石还在,那块礁石背面埋着五张便签纸和两张沾过血的纸巾。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直到被海水泡烂,被沙子掩埋,被时间变成化石。而那个把贝壳碎片拼成完整形状的男孩和女孩——那个因为一场跨阶层的纯真爱情而被成年人世界的规则碾碎的、本该绽放的青春——永远留在了石狮十四岁的深秋。
此后的年月里,很多东西都在变。龚叔的服装批发生意做大了,从五间店面扩到了八间,在石狮的服装城里有了自己的品牌。但每年到了杨晓东的忌日,他都会关店一天,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煤炉旁边,泡一壶最便宜的乌龙茶,不喝,就看着茶叶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飘起又落下。他说这壶茶是给一个没来得及还他工钱的工人泡的。
陈国栋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都会在班会上讲一个故事。不讲名字,不讲细节,只讲“我有一个学生”。他讲那个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上刻着三个很难听的字,但他用课本把字盖住了,然后从倒数第十考到了全班第三。他说那个学生是他教过的最难带的,也是他最骄傲的。说完他就推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新学期的第一课。
许文彬把杨晓东所有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收在了一个纸箱里。毕业以后他去了深圳,纸箱一直跟着他,从出租屋搬到公寓,从公寓搬到新房。每年寒食节,他会在纸箱上放一杯清茶。有一年他回石狮老家,在整理父亲修电脑的旧零件时发现了一张自己高一时草拟的“资助计划”——“每月资助杨晓东200元生活费,直到大学毕业。”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把那张草稿纸夹进纸箱里杨晓东的错题本里面,那里还有杨晓东用红笔标注的最后一句话:“移项要变号。”
林小禾成了医生,康复科的,每天教那些从轮椅上重新站起来的人怎么走路。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枚汽水瓶盖——橘色的,芬达的,凹槽里的字早就被磨得看不清了。有人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中学同学送的,辟邪。她没有说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但每个下雨天,她右腿微微向外划一个小弧的时候,都会想起他。她说这个弧线不是从三楼摔下来留的——在这个世界里,她从来没有被推下来过。但她右腿还是会跛一点点。那是高一那年,她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站了太久,右腿的神经在冰冷的走廊里冻了一整夜,留下了一点点很难察觉的后遗症。医生说她年纪大了也许会恢复,她说不用了。这是她还他的。她欠他的外套,欠他的糯米团子,欠他在雨夜的公交站牌下面递过来那件校服时双手冻得发抖却还要逞强的样子。她用一辈子右腿微微一撇的弧线还了。
蔡小勇结婚那天,酒席上给杨晓东留了一个空位。位子上放着一双碗筷,碗里倒满了酒。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那个空碗,什么都没说,仰头喝干净了。他的老婆问他那是谁,他说是兄弟。老婆说兄弟怎么没来,他说来了,你没看见。
王雅雅没有留在石狮。她考上了厦大,后来去了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编的是青少年读物。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石狮的海边,那块礁石,礁石上放着一片贝壳。每年暑假她都会回一次石狮。她爸妈在她大学毕业那年终于离了婚——王华春把厂卖了之后,邱妮跟一个生意伙伴去了广东,偶尔打电话来,话题永远围绕“你什么时候结婚”。王雅雅已经不再解释什么了。王华春把卖厂分到的大部分钱都给了女儿,自己留了一小份在石狮开了一家小小的布料行,不再是大老板,就是一个守着几匹布过日子的中年人。他对每一个来买布的人都很客气,再也不提当年自己开过多大的厂。王雅雅每次回石狮都会去海边那块礁石上坐着。礁石背面有一个坑,被碎石封着。她从来没有打开过。她知道里面埋着什么——五张便签纸,两张纸巾,一张夏令营结业证书,还有一张写着“期末年级前八十”的便签。她只是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在心里把那个人从初一开学第一天穿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开始,一直想到他们最后在巷口分别时他说的那句“快走吧”。
十几年过去了。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一个人的生活。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她说她没有不结婚,她只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她知道他死了,她亲眼看着他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里。但她还在等。等一个明知道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从初中一年级就刻在贝壳上的名字。等一个说过“等多久都行”的承诺。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石狮的海边。她坐在那块礁石上,头发已经白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半块贝壳的样子,仔细看上面还刻着一个模糊的“东”字。她在礁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从潮涨坐到潮落,从烈日当空坐到夕阳西沉。海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的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好像在等什么人。
一个少年从木麻黄林间的小路走过来。他跟墓碑上那张照片长得一模一样——板寸头,眼睛很亮,穿着洗得发白的三中校服,左胸口印着那枚缺了一横的校名。他手里拿着半块贝壳。王雅雅从礁石上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半块贝壳。她的手已经不凉了——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人会在十二月的海风里握着她的手给她暖手了。但她的手指还是微微发着抖。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个梦也震碎。
“让你久等了。”少年说。
礁石上,两半贝壳拼在一起。有裂缝,有缺角,有永远补不回来的豁口,但拼在一起是完整的。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亘古不变的低吟淹没了一切。晚霞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身影在霞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礁石上两颗并排的贝壳碎片。
石狮的海风还是跟以前一样大,一年四季呼呼地刮着。芒果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中的老榕树还在校门口,只是那扇掉了漆的铁栅栏终于换了新的,“石狮三中”四个大字也不缺笔了。但每年秋天,当海风从台湾海峡灌进来、吹得满街的落叶打着旋的时候,总有人会想起2006年的那个夏天。那个夏天,一个叫杨晓东的男孩爱上了一个叫王雅雅的女孩。这份爱贯穿了他们短暂而漫长的一生,在无数个“如果”里活着、死去、又活过来。时间收了刀,终于温柔地放过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