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银锋》
1. 0.命运伊始(上)
0.命运伊始(上)/TheBeginningofFate
“请问,有我的信件吗?”
女孩倚靠在柜台上,微微向前探身。几根黑色碎发垂在额前,灰色的眼睛望着坐在矮凳上的事务员。
事务员正在将刚到的一批信件分类。他脸都没抬:“没有。”
女孩垂头丧气地后退两步。
“你都没问她的名字,怎么知道没有?”一直靠在墙上的棕发女孩上前,平静地说。
“诺瓦·维里安,是吧?”事务员总算抬头了,他盯着黑发女孩,“从一个月前起,就每天来我这里问信件的事,我早就记住了。”
诺瓦有些尴尬地刮了刮脸颊。
“这几天,不管是信件还是电报,只要来了,我都先看是不是你的——真的没有。”事务员连抱怨都说得有些疲惫了,“总会不回消息,你催我也没有用。”
棕发女孩面不改色:“会不会是搞丢了?”
“大前天,我就将这里翻了个遍,把最近所有信件都清点了,真的没有。”事务员说得很笃定。
棕发女孩斟酌着还想说些什么,诺瓦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回头扫了诺瓦一眼,只得对事务员说:“好的,麻烦您继续留意。”
就这样,她们离开了收发室。
————
两人在回廊中缓步行走,暮色将她们的身姿曳出长长的影子。
她们穿着先灵会预备驱魔人的黑色制服长裙,布料挺括,裁剪利落。长期训练的身姿往往挺拔如松竹,但此刻却因为懒散,走得摇摇晃晃歪七扭八。
“有的事情,你要多追问一下才好。他们未必对自己的工作很上心。”棕发女孩话里有些责怪的意思,语气却很温和。
“我每天都来问……他觉得麻烦,倒也不奇怪。”诺瓦轻声解释,“我不想得罪人……”
“我们马上都要离开这里了,没有必要太在意这个。”棕发女孩回过头来,对她微笑,“快到饭点了,我们接下来去餐厅?”
落日余晖缓缓攀上她温和的脸庞,诺瓦点了点头。
路上她们没再说话。诺瓦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看着靴子尖从盖过小腿的裙摆踢出来又收回去,就这样一步又一步。
诺瓦偶尔抬眼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在眼睛足够潮湿之前,诺瓦会垂下眼继续数自己的步子。
这位棕发女孩叫艾达·布伦南,是与诺瓦同年接受训练的预备驱魔人。在过往七八年的受训时间里,她们住在同一间狭小的宿舍里。
去年年底,她们一起参加了驱魔人评议考核,并双双通过。按照正常的流程,她们的档案会被送去先灵会各个部门,需要补充人员的部门会根据需要接收新人。
艾达出生于驱魔人的家庭,评议刚通过,她就被接纳进父亲的驱魔执行队里了。
而现在已经三月中旬,其他通过考核的驱魔人都已陆陆续续收到通知,前去赴任。纪念照片早已拍完,离别宴席已经办过,诺瓦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过往的熟悉面孔都渐次离开,一批孩子作为新的预备驱魔人来到这里。在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诺瓦开始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别扭感。还好艾达答应留下来陪她,一直到赴任的最后期限。
这个期限就是明天。明天傍晚,艾达就要乘火车去往北方小城摩尔登,只有诺瓦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
她们抵达餐厅的时候,离用餐时间还差十分钟。
“我们坐下等等吧。”艾达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你猜今晚会吃什么?”
“还能有什么……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变的粗粮面包和沙拉,然后是一道炖菜……这个倒是会装模做样地变一变,但说到底也就是牛羊肉配不同的蔬菜。”诺瓦絮絮叨叨地说着,坐在艾达对面。
艾达看着她,知道她心不在焉。过了一会,艾达说:“我其实写信问过爸爸,能不能让你也加入他的执行队……他说,正常的队伍规模就是五人左右,算上我已经有六个人,不适合再申请人员补充。”
“……是么。”诺瓦怅然,随即抬眼微笑,“但还是谢谢你。”
“哟,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轻快的女声传来,两个人都望过去。
一位红褐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从容地走过来:“你们的同期都走了吧?你们还没去赴任么?”
“格林小姐,晚上好。”艾达说,“我坐明天傍晚的火车走。”
这年轻女人叫伊芙琳·格林,是驻守在分会的驱魔人,平时也会担当他们的剑术指导。
听到艾达的回答,伊芙琳又望向诺瓦。诺瓦只能很颓败地说:“我还没有得到消息……”
“还没有?”伊芙琳一惊,“怎么会这样?他们把你的信搞丢了?”
诺瓦摇头:“我问过好多遍了,确实没有。”
伊芙琳皱了皱眉:“不应当啊……总会那边出差错了?我明天发电报给你问问。”她露出笑容,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们明天在这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要征用你们一下!”
艾达道:“什么事?”
“最近不是来了很多新人吗?你们也看到那些十岁出头的小朋友了吧。”伊芙琳说,“这两天,我们在处理他们的入会档案。本来,明天上午我要给他们体检——也不复杂,就是测测体重、身高、视力之类的。
“但是,今天突然出了点麻烦事,要我们出动去处理一下,明天大概结不了案。”伊芙琳叹气,“你们能帮我去测一下吗?这是最后的一步了,测完数据,填好表格,再塞到档案袋送到档案室去。很快的,不耽误你傍晚去坐车。”
说完,伊芙琳对艾达眨了眨眼。
艾达与诺瓦对视一眼,说:“好。”
伊芙琳满意地拍手,从腰间挂包取出一把钥匙:“给!这是档案室的钥匙。这两天,档案管理员请了病假,你们完成后,把档案放在柜台上就好。”
艾达怔了怔:“这样不太好吧?有的东西……我们没有权限接触吧?”
“想什么呢,这把钥匙只是进档案室大门的。”伊芙琳笑了,“能摆出来的都是不重要的临时性文件。重要的档案都在暗房里,锁得可牢了,我也搞不到钥匙。”
艾达犹豫片刻,接下了钥匙。
————
诺瓦和艾达吃完饭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艾恩代尔分会里,四面建筑围出一个宽阔的天井。安静下来的时候,回声便相当清晰。
她们已经习惯在夜里低声说话,但新来的小孩子不知道。诺瓦听见他们问嬷嬷在哪里打水、和别人争床铺,稚嫩的声音在早春尚未暖和起来的风里游走。
“明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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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格林小姐交代的事情,就出去玩吧。”艾达靠近,用肩膀撞撞诺瓦。
“明天不是开放日,出去要打申请吧……”诺瓦小声说。
“我们都是要走的人了,嬷嬷们早就不管我们了。”艾达说,“这些年,先灵会发的补贴我都攒着,我想去买套新衣服!摩尔登的款式都很土气,我想在这里买。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买完之后,再送我去火车站……”
送别实在是无法拒绝的理由,诺瓦点头:“好。”
艾达满意地笑了。
“摩尔登……是你的故乡吧?”诺瓦说,“那是怎样的地方呢?”
“嗯……不太繁华啦。”艾达说,“那里其实挺远的,是我们分会辖区里最远的区域了。所以这些年我也不怎么回去。”
“那你想回去么?”
“还好。”艾达低声说,“摩尔登天气冷,是个落后的地方。”
“听起来不是‘还好’哦……”
这时,她们已经到了宿舍门口,艾达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年久失修,艾达转动钥匙,靠在门上顶一下才开门。她说:“好吧……我承认我不太喜欢摩尔登。但我爸爸在摩尔登,我在他的执行队工作,有人照应,也比较方便。”
说完,她率先进了房间,打开煤气灯。暖橙色的光芒倏忽亮起。宿舍很小,两张单人床放在房间的两边,右侧是诺瓦的床,换下的睡衣还随便搭在床上;左侧艾达的床则干净极了,因为能清理的都已经塞进行李箱,只等明天搬走。
诺瓦关好门,转过身来,看着艾达麻利解开腰间挂包的身影。她心想,摩尔登不好,但毕竟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先灵会的预备驱魔人主要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孤儿,他们的父母被侵蚀生命杀死,教会出面收养他们,观察其中有天赋的存在,到了年纪,便推荐到先灵会当预备驱魔人。还有一种是驱魔人的后代,来到先灵会训练,来日继承父母的衣钵。
艾达是后者,诺瓦则居于两者之间。
诺瓦有一对驱魔人父母,但在诺瓦八岁那年,他们因为某次任务一去不返。
诺瓦不是很记得清那个时候的事情,他们离开的时候,她正好得了病,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等到病好了,她被接到这里,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们。
曾经有一位来指导他们的驱魔人前辈说,大部分驱魔人有三个家。第一个是出生的家,已经被侵蚀生命毁掉了;第二个是接受训练的分会,驱魔人会在这里结识很多同伴,但最后还是要分开;第三个是通过考核后加入的执行队,那才是更长久的家。
诺瓦已经到了离开第二个家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第三个家的消息。
“诺瓦,诺瓦。”
诺瓦一惊,看见艾达正在面前挥手。煤气灯的光亮透过指缝晃动不止,让她感到眼中灼热。
见到她回过神来,艾达放下手,露出了微笑。
诺瓦一直觉得艾达笑起来像一只棕色的玩具熊——虽然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玩具熊,但艾达的笑容柔软而温暖,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诺瓦讪讪地报以微笑,也回过身去解腰间挂包。
艾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会把我家的地址给你。不管以后怎么样,有机会的话,要来找我。”
“……嗯。”诺瓦没有回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2. 0.命运伊始(中)
0.命运伊始(中)/TheBeginningofFate
第二天上午,诺瓦与艾达一起遵照伊芙琳的嘱咐,给新来的孩子们测量数据。
艾达让孩子们保持秩序,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本来还嬉皮笑脸的小孩很快便乖乖站在标尺旁。诺瓦抱着夹板,在旁边记录。
今年的新人不算多,才二十六人,因此很快就全部测完。孩子们解散后,艾达掩上了医务室的门:“我们快点把文件分装好,送去档案室吧。这样能早点出去。”
“好。”诺瓦将手中的一叠表格如同扇子般展开,露出各自的名字。艾达则抱着那一打档案袋过来:“我看看,第一个是……罗温·莫斯。”
诺瓦马上找到对应的表格递给她,艾达将其塞进档案袋:“然后是凯西·莱克。”
她们默契地将表格分装好。艾达一边将档案袋码齐一边说:“今年都没什么特别的人,我没看见一个标记有通灵天赋的。”
“这种人本来就不多见,也不是年年都有。”诺瓦说。
“我还想趁着这个机会见见呢。”艾达说着,俯身清点数量。
每个预备驱魔人都会在入会时进行一些测试,这些孩子在前两天都把最重要的项目测完了,只剩下身高、体重一类给诺瓦她们办。
诺瓦与艾达在入会测试的表现都很普通,没有特别的天赋。只是身体相对其他孩子较为强健,才被推荐入会。
漫长的训练生涯里,她们的表现并不出挑。在档案记录里,诺瓦的各项才能是一以贯之的中庸;艾达的剑术还要差些,但驱魔人家族的出身让她见识稍广,平日里更加稳妥,在心理素质上得到了更好的评价。
“26份,没少。”艾达抱起了档案,“走吧,去档案室。”诺瓦连忙走到前面,给她开门让道。
————
档案室就在天井的另一边,一条走廊的尽头。
艾达两只手都忙着,诺瓦从她的挂包里拿出钥匙,钥匙刚进锁孔,门就开了。诺瓦怔了怔,这锁实在太滑,她刚刚有转动钥匙么?
诺瓦将门打开一条缝,再缓缓推开,伴随着吱呀一声,一束光打进幽深晦暗的档案室里。
“进来吧。”诺瓦说。
艾达进门的时候,将门撞得吱呀作响。诺瓦却恍惚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她扫视档案室,没发现人,便将门虚掩。
档案室里,只有最高处有两道通风用的小窗,没有多少光照,黑漆漆的。里面只有柜台,以及立在柜台后的两排文件柜,放的应该都是伊芙琳所说的不重要的文件。
而那些重要的东西……诺瓦视线挪动,落在文件柜后的一道门上,那里完全被柜子的阴影覆盖,什么都看不清。
啪的一声,艾达将档案放在柜台,贴墙码好,见诺瓦张望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听错了。”诺瓦莫名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放好了吗?我们走吧,不是还要去玩吗?”
艾达说:“我们写个便条吧,灯在哪里开?”
出于想要快点离开的直觉,诺瓦本想说不必写便条了。话还没出口,艾达一回身就将煤气灯打开,诺瓦只能将声音咽下。
艾达探出柜台,从下面的桌面拿出纸笔,刷刷写了起来,端正隽秀的字母从笔尖流出。
艾达写纸条的间隙,诺瓦有些焦虑地抬起眼,却忽然呆住了——存放重要档案的那个房间,似乎没有锁门。
煤气灯的光照本就有限,落在最里面的那道门上已是黯淡无比。但那没有关闭的缝隙黑洞洞的,像是具有引力的深渊,诺瓦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跌落进去。
“好啦。”艾达抬起头,将纸条放在那叠档案袋上,回过身来,“钥匙给我吧,我来锁门。”
诺瓦匆忙将钥匙递给她,手指交叠的一瞬灯光错落。钥匙到了艾达手上,诺瓦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仿佛那钥匙很烫似的。
她转身要去开门,这一刻目光刚好扫过档案室深处那一线深渊,有一道银光陡然亮起。
“趴下!”诺瓦大喊,拽倒艾达。
“怎么……?”艾达还没说完,银色的锋刃擦着她的发丝切过,银剑扎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她怔了一瞬,仿佛心神也被擦下一块钉在墙上。
她惊惶地抬眼看着诺瓦。诺瓦托住她的肩膀要拽她起来,视线转向不远处的门:“快走!”
那道隐秘的暗门陡然破开,一个身影飞跃而来,一腿朝诺瓦的头部扫来。
诺瓦矮身前扑,顺手拽下墙上的银剑,躲过这一击。那人切入诺瓦与艾达之间,定定地站住。
那是一位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名字,多半也是先灵会的驱魔人。看年纪,他的资历应该不浅。
他盯了诺瓦手中的剑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门就在身后,诺瓦本应拔腿就走,但艾达被截在了里面。她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剑,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艾达很难支撑到救援到来。
诺瓦盯着这个男人,心中揣测。
他大概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钥匙,进来做些秘密的事。
因为档案室的大门只能从外面锁上,他只是关闭了门,没有上锁,因此诺瓦开门的时候根本不用转动钥匙。
本来,他想要隐藏到她们离开,但是听见她们要把门锁上,到时候自己被留在里面,强行破坏门锁必然会留下痕迹,因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她们出击了。
“放她走,我们离开的时间里,你还可以跑。”诺瓦握住剑,笃定地说。
“我?跑?”男人冷笑。
“你无论如何都会被发现。被我们拖在这里,等到其他驱魔人到来,你会被当场截获。”诺瓦说,“放她走,我们留给你离开先灵会的时间。各退一步,怎么样?”
诺瓦盯着男人,眼神余光却落在他身后的艾达身上。艾达喘着气,凝望着诺瓦,心中似乎也已经了然。
“拥有一个人质,也可以让我离开这里。”男人拔出随身的小刀。
“……离开之后,你会放了她么?”诺瓦问。
“取决于你们。”男人说,“我离开艾恩代尔就会放了她。”
“那未免有些太远了,听起来好像不是很有诚意。”
“人在我手上,”男人回首,作势要将艾达拽起来,“我不需要有诚意……”
这一瞬诺瓦一剑刺去,男人即刻以小刀格挡,已然做好准备的艾达陡然从他侧身滑过去。
“走!”诺瓦大喊,“去喊人来……!”
男人卸下剑力,挥舞小刀扑过来,诺瓦且战且退,听见艾达的呼喊声在外面响起,开始捕捉撤离的时机。
男人却皱了皱眉,几个回合下来,越发觉得小刀难以发力。被一个预备驱魔人缠住,他不禁怒火中烧。
他陡然将小刀向诺瓦面门掷出,恰好此刻诺瓦矮身奔逃出门,伴随着几声金属脆响,银光在墙边跳跃。
诺瓦狂奔出走廊,冲入天井,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那个男人迅速追上了她,就在诺瓦不得不举剑迎击的时候,一个人影在男人的身后跃起。
“格林小姐!”诺瓦惊喜道。
伊芙琳高高举剑劈砍而下,男人翻滚躲避,那个方向,已经有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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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驱魔人等候截击。伊芙琳匆促追了上去,将诺瓦丢在原地。
诺瓦踉跄着退了两步,还在怔怔地看着伊芙琳的背影,艾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诺瓦!”
诺瓦刚回过头去,艾达便从后面抱住了她:“我把人找来了!你没事吧?”
诺瓦摇摇头:“格林……不是执行任务去了吗?咳、咳……”剧烈呼吸让诺瓦感到喉咙间泛起些许铁锈味,她咽了一口气强压下去,“她怎么还在这里?”
艾达迟疑着说:“看她路上的反应,那个人好像就和她的任务有关。”她扶住诺瓦的手臂,“我带你去休息,那个人交给格林他们就好了。”
诺瓦有些不想说话,便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剑,庆幸自己下意识抓住了那个人掷出的银剑,否则真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
艾达陪着诺瓦去茶水间,给她接了一杯水。诺瓦断断续续地啜饮着,呼吸渐渐平复。
“现在好点了吗?”艾达问道。
“嗯。”
“那我们去找格林小姐吧。”艾达说,“他们应该已经解决那个人了。”
天井里回声荡漾,已经变得热闹了起来。环视四周,最接近出口的那个角落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她们走了过去,见到刚刚的男人被绑在墙角里。伊芙琳注意到她们,急忙上前问道:“你们没事吧?到哪里去了?”
“带她去喝了点水。”艾达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伊芙琳拉住两人的手,松了口气,“如果你们真的受害了,那给你们钥匙的我就无地自容了。”
艾达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仓库丢了一批要送到总会的吸血种样本,我们刚刚就在仓库调查。”伊芙琳苦恼地说,“但仓库根本就没有这批样本的入库记录,这和一些人的记忆对不上,有的就是我送到仓库去的!”
“那……是仓库管理员监守自盗?他们把入库记录毁掉了?”艾达说。
“大概是的。”伊芙琳说,“入库记录会定期做备份,送到档案室里。那个人应该就是在毁掉那些备份记录,结果正好被你们撞上了。”
诺瓦好奇地问:“他们偷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哪知道。”伊芙琳抱怨道,“后续还要调查,毕竟那些样本都还没找回来。这事说不定还要上报总会……”
“伊芙琳·格林!”人群里传来喊声。
“呜哇!我们执行长在叫我了……”伊芙琳打了个颤,哆哆嗦嗦地说,“他肯定要骂我把档案室钥匙给你们了,我先回去了……”
伊芙琳说着跑了回去,留两个人站在原地。
“居然有这种事……”诺瓦轻声说。
“有的。”艾达说。
诺瓦望向她。
艾达说:“我爸爸说,有时候,处理驱魔执行队的事情、应付先灵会的繁琐流程,比驱魔本身还要焦头烂额……”
诺瓦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想到自己迟迟没有得到就任消息,愈发感到麻烦。她长吐一口气,忽然说:“我们还出去玩吗?”
“啊?”艾达愣了一下,“不去休息一下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不禁感到一丝荒诞。
“有什么问题吗……”诺瓦不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们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艾达哭笑不得:“你这个人……越吓人的事反而越没什么反应。”她压低声音,“那我们快点走吧,免得格林小姐抓我们问话。”
“嗯!”诺瓦点头,拉着艾达回宿舍收拾行装。
3. 0.命运伊始(下)
0.命运伊始(下)/TheBeginningofFate
艾恩代尔市是东部重要的交通枢纽,市中心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离火车站也不远。
在车站寄存完行李,艾达与诺瓦穿过拥挤的人流,挤进一家成衣店。
店员见两位是年轻姑娘,便推荐了一些华丽的款式。艾达没怎么出门购置过衣物,试了两身才觉得不对劲。
她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绒面的长裙,手里还捻着领口繁复的丝带,她实在是疲于系带了。她说:“不……这裙摆也太大。有没有方便行动一点的?色彩也有点太亮了……”
“有,有!”店员即刻带着艾达走向店内深处。
这次,艾达换了一件浅杏色方领套裙,外套是羊毛混纺的,只在领口、袖口有简单的蕾丝花边。她对镜旋转,裙摆的斜纹提花闪出隐隐的光泽。
这颜色倒是温和,但对于长期穿着黑色制服的艾达来说还是有些太亮了。她有些不习惯。
“你觉得呢?”艾达问诺瓦,“这个颜色……是不是还是太出挑了?我们平日里不穿这种。”
“我觉得挺好看。颜色嘛……”诺瓦对衣服实在没有什么想法,但她转念想到了什么,“你要在这里买衣服,不就是因为摩尔登的太土气了吗?要是在这里买,还买得和先灵会制服一样,就没有意义了。”
“……也是。”艾达应了一声,望向镜子。
她是棕发棕眼,面容质朴温和,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女孩。套在先灵会的制服裙里,更是泯然众人。第一次穿上这样浅色的衣服,整个人都变得亮了一点。
艾达清楚,自己以后在摩尔登可能不会穿这件衣服。但她端详着镜子里的女孩,只觉得那很远很远,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成为驱魔人、过着普通生活的艾达,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就这件吧。”艾达说。
“好!这身的价格是二十四索林。”店员很满意地对艾达微笑,“我给您包起来?”
艾达点点头。店员拿着衣服走向柜台,抬眼见到诺瓦还穿着质朴的制服长裙,便问道:“这位小姐要不要也买一件?和您的朋友走在一起,会更搭调。”
“不用,谢谢。”诺瓦礼貌地拒绝了。
店员没有坚持,稍稍微笑便低头打包了。
————
之后,她们去了糖果铺,见到一种色彩鲜亮、犹如珠宝的彩色糖珠。二人盯着看了一会,彩虹般的色彩映在她们的眼睛里。
店员凑近说,二位想要买一点吗?她们很快掏了钱,各自购入一罐。
离艾达的火车发车还有点时间。考虑到没吃午饭,她们决定去咖啡馆垫点肚子。
她们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好咖啡与点心。等待上菜的间隙里,艾达打开了糖罐子,捻起一颗送进嘴里。
“好吃么?”诺瓦问道。
艾达含着糖果,一开始还微笑,结果慢慢皱了眉。她就这样咀嚼着,微微绷着脸:“甜得过头了,而且很粘牙。”
“哎呀……真是中看不中用。”诺瓦无奈地说,“不过我们在先灵会也怎么没吃过,就当尝鲜吧。”
艾达端详着她,突然问道:“诺瓦,你是不是一直在想信的事情?”
诺瓦怔了怔,随即低头,露出尴尬的笑容:“对不起。”
“……没事。”艾达微笑,“我走了之后,你也只能等那封信了……”
“通过考核但一直没人接收,这样的事情很少见。”诺瓦轻声说,“我听说,一直没有被接收,可能要退出先灵会……那我该去哪里呢?”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按捺住心中翻涌的酸水。
艾达端详她许久,忽然说:“那就来摩尔登吧!”
诺瓦愕然地抬头:“可是……你说你爸爸的执行队已经满编了……”
“不用执行队!”艾达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凑到诺瓦脸前,“就当一个暂住的朋友,先住在我家。转正后的驱魔人薪水不低,就花我的钱!之后慢慢来,不用急,不做驱魔人又怎么样呢?”
不做驱魔人?诺瓦怔怔地看着她。
艾达说:“你可以去有钱人家当侍女,会剑术的侍女可不多见……或者像我们刚刚去过的那些店一样,当一个店员!”
她说得很高兴,眼睛闪闪发亮,犹如透明的糖珠。
诺瓦心中一动——原来这就是艾达的愿望啊,但她愿意把这个愿望给你。
这时,侍者端着托盘上前,见到兴奋的艾达,有些尴尬地提醒:“女士,你们的餐品到了。”
“噢。”艾达自觉失态,不禁一阵脸红,乖乖坐了回去。
侍者给她们各自一杯咖啡,放下一小筐曲奇、一块布丁。
诺瓦见到侍者离开,才缓缓说:“谢谢你,艾达——快吃吧,待会你要坐一晚上火车,车上的餐食可难吃了。”
艾达点点头,将布丁端到面前。而诺瓦只是端着咖啡细抿,透过蒸腾的微微热气,在眼睛被熏得又热又湿的时候看艾达一眼。
吃完点心,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们只得去火车站。
艾达在寄存处取出行李,诺瓦也正好买完站台票回来,晃动着手中的票给她看,说:“那个小箱子,我帮你提吧。”
艾达也不多客气,直接递给了她。
在检票口检完票,去站台的路上,艾达说:“我的地址已经给你了。等你收到了信,记得把你的就任地址告诉我。”
诺瓦说:“当然!”
人潮涌动的车站里,她们都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成为喧嚷浪潮的一部分。
好不容易挤到站台,总算开阔了一点。暮色把天空染得金黄,扑在站台上形形色色的旅客身上。两个年轻女孩提着行李箱,逆着余晖快步经过。
排队的人很多,诺瓦想,挤到队伍里,就不一定能做些什么了,于是她叫住艾达:“艾达,等等。”
“嗯?”艾达刚回身,诺瓦便抱住了她,像抱住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
“我们还会见面的。”艾达说。
诺瓦把脑袋垫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放开了她。艾达检票上了火车,诺瓦急忙将剩余的行李递给她,她便背着沉重的行李挤入了列车。
艾达有一个最低档的卧铺包厢。过了一会,她的脸出现在车厢中央的一个车窗里,对诺瓦微笑着挥手。
诺瓦不知作何言语,只能傻笑着回应。
很快,汽笛声响起,火车猛地一颤,开始缓缓移动,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一节一节车厢从眼前滑过去。艾达所在的车窗越来越小,隐没在滚滚尘烟里。
诺瓦想到,所谓的“第二个家”也随着列车离去了。
————
诺瓦踩着很慢很慢的步子,回了先灵会。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去,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渐燃起,天井里的回声又开始荡漾。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了收发室,收发室已经关门。今天她没有去问信件的事,不知道事务员会不会感到惊奇。但都这么多天了,少问一次多问一次,都无关紧要了。
她就这样失魂落魄地上楼,开始感到手臂酸痛——今天上午,拿着银剑作战的那只手。疲惫缓慢地追上了她。
走到门前,诺瓦掏出钥匙开门,刚开灯,便见到宿舍内的一张床已经空了。
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一道女声打碎静寂的夜色:“诺瓦·维里安!你跑哪里去了?”
诺瓦回过身去,见到伊芙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中还挥着一封信。
“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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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你,要给你发电报去问问。”伊芙琳说,“我去发电报的时候,他们把这个给了我——有消息了!”
“真的吗?”诺瓦眼神一亮。
伊芙琳把信递给她:“居然是电报信,这可不多见。”
电报信?诺瓦怔怔地接过。
电报虽快,但字数有限。执行队接收新人的时候一般没有那么急,为了给新人留下更好的印象,他们大都选择用普通的纸质信通知,因为可以写得更加温情,多多介绍一些队伍的情况。
但她拿到的是电报信——要么是这个执行长公事公办毫无温情,要么是事情非常紧急。
“你们下午跑哪里去了?我还想问问你今天档案室发生的事情呢。”伊芙琳说。
诺瓦回过神来,呆呆地说:“艾达要走了……我去送她。”
“这样啊。”伊芙琳捋了捋头发,倒是很理解,“能把档案室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吗?”
“我开档案室门的时候,觉得钥匙刚进锁孔,门就开了。但我没开过档案室的门,想着档案室的门也许就这样,没多想……没想到里面藏了个人。”诺瓦顿了顿,“我们放好档案,那个人突然从里面的暗门出来,袭击我们。我正好拿到了他的剑,暂且挡住他,艾达去找你们求助……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伊芙琳说。
诺瓦点头。
“唔……好吧。看来对我没什么用。”伊芙琳叹气。
“这件事还没解决么?”诺瓦问道。
“没有。”伊芙琳说得很苦恼,“我们审问了那个人,他是为了钱把样本卖掉了。转了好几手,现在不知道卖哪里去了。后续还要追查。”
诺瓦不禁奇怪:“到底是谁要买这种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样本完全没用……能让人铤而走险,出价应该不低吧?”
“是啊,出价很高。那家伙倒卖样本赚的钱,已经比我转正四年的薪水还要高了!”伊芙琳恨恨地说,“现在有些人,就是喜欢收藏奇奇怪怪的东西!越古怪、越吓人,越显得自己品味独特!”
诺瓦若有所思,并未接话。
伊芙琳唉声叹气:“这件事肯定要报告总会了,之后总会也许会派人来处理吧。我可不想管,与商人打交道,真是麻烦死了。”
说到这里,她摆摆手:“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也要去别的地方赴任了,今天没有受伤就好。出发之前,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她作势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凑近对诺瓦说:“你要注意!有些执行长性格很糟糕,甚至会扣留你们的补贴!第一次见队友的时候,要慎重一点!”
伊芙琳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
“谢谢……再见。”诺瓦说,而快步离开的伊芙琳大概没有听到。
她捻着信,进了房间。拆开信封,电报转译过来的文字非常简洁:
“诺瓦·维里安:邀您加入艾恩代尔第十四执行队。首项委托,3月21日13点前抵艾恩代尔火车站第四贵宾室,凭先灵会凭证进入。艾德里安·温特”
诺瓦翻过电报单,一片空白——确实只有这么点信息,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对于这所谓“第三个家”,她还是一无所知。她捏着电报单,悬着的心只落了一半。
3月21日……不就是明天吗?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诺瓦几乎是弹射起来跃至床边,从床下掏出行李箱。
好在空等了两个月,这段时间她早就把行李打包了个七七八八,何况本来也没有太多东西。她掀开箱子——几件衣物,几本可能再也不会翻开的学习笔记,先灵会配置的圣水、指南针等驱魔用品,已经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意识到,自己的旅途要开始了。
4. 1.列车座谈
1.列车座谈/ConversationontheTrain
1124年3月21日。
天气不怎么好,淡铅色的云压得低低的,空气中的水汽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火车站外人来人往,贵妇们牵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卖报纸的小孩小跑着上去推销,讨钱的乞丐跟在后头。
诺瓦·维里安提着两个大行李箱,踌躇地站在屋檐下。她的箱子里有先灵会的制式银剑,也不知道带着武器能不能上火车。
远远的,她看见在车站前的台阶上有人向她挥手。
诺瓦踮起脚望去,那是一个衣着体面的女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黑色的帽子压在她齐整的深色头发上,在她端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只见女人勾了勾手,示意诺瓦过去。
诺瓦小跑着上前,女人问她:“是诺瓦·维里安吗?”
“是。”诺瓦放下行李箱,急忙掏出先灵会的证件翻开呈上,抬起头来看见女人平静而和善的脸,“请问您是……?”
“叫我米切尔就好。我是卡斯特尔温泉庄园的管理人。”女人确认了诺瓦的身份,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您的这次委托,就是来自于卡斯特尔侯爵夫人。”
不是同伴吗?诺瓦怔了一下:“您好,米切尔女士。请问,我的驱魔人同伴到了吗?”
“还没有到。”米切尔说,“我不是您的驱魔人同伴,但我们确实要共事一段时间。我先带您去候车室等候。”
“好,麻烦您了。”
她跟在米切尔的身后,心中作鼓。她听说过卡斯特尔这一驰名国内外的贵族,委托居然来自卡斯特尔家吗?
第四贵宾候车室不大,里面有十几人,衣着都齐整体面。他们或站或坐,不怎么说话,即便说话也是压低声音,因而比外面安静许多。
“您吃午饭了吗?”米切尔招呼她坐下,指向身后的桌子,“如果没有的话,那里有点心。”
“啊,谢谢。”诺瓦早上只随便吃了点干面包,但偶尔饿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待会是要去哪里?”
“去我们的温泉庄园,温特先生没和你说吗?”米切尔讶异道。
诺瓦摇头:“没有……”
米切尔犹豫了一会,道:“抱歉,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忙。等温特先生到了,让他向您解释吧。”
说罢,她抱歉地笑笑,欠身离开了。只见她四处与人说话,有时出去,不久后又回来,看样子是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诺瓦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这样的氛围下只能正襟危坐,偶尔百无聊赖地嚼一口饼干,时不时地看一眼一旁的座钟。
她是十一点半到的。随着钟摆的摇晃,指针一直转到十二点四十,她早就已经填饱肚子,原本笔挺的背也不自觉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而她的队友们却一个也没来。她怀疑有什么搞错了,不禁内心忐忑。
“维里安小姐,”米切尔又出现了,她喊道,“温特先生还没到吗?火车快要开了,该上车了。”
不用诺瓦回答,米切尔环视整个候车室没发现有人来,已经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入了候车室。
众人齐齐望去,一名青年风尘仆仆地出现。他似乎一眼就认出米切尔是这里的话事人,向她展示先灵会的证件:“我是艾德里安·温特。我来晚了吗?”
“没有。”米切尔面色冷冷的,“但现在也到上车的时间了。”她不等艾德里安回话,转身便走了。
留在候车室里的人也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诺瓦看看离去的米切尔又看看艾德里安,只见艾德里安的表情并无变化。
艾德里安注意到了她:“你是诺瓦·维里安?”
“是。”诺瓦应道。
“先上车吧,车上再说。”
诺瓦点点头,跟了上去。
————
一列火车趴在铁轨上,一眼望过去,也就三四节车厢而已。站台上的人零零散散的,并不似平常那样拥挤。那似乎是专属于他们的列车,月台上只有刚刚在候车室的人。
艾德里安身形偏高,但并没有到鹤立鸡群的地步。他的长相不算特别出挑,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睛,给人异常端正的印象。
诺瓦亦步亦趋地跟在艾德里安身后上了车。艾德里安在前面,边前进边观察着车厢。人们都在挑自己喜欢的位置,大多在近门处便坐下了,而更靠里面的座位仍有许多空余。
艾德里安微微回头,对诺瓦说:“去里面。”
在一个四周无人的位置,两人双双入座。艾德里安又拿出了证件,在桌面摊开推上来:“我是艾德里安·温特,是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的执行长。你通过了先灵会的转正评议,接下来的一年考核期由我来负责。正常情况下,一年后就可以正式转正。这些事有问题吗?”
“没有。”面对这样连珠炮弹般的话,诺瓦只能摇头,“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用,我已经看过你的档案。”
诺瓦不禁噎了一下。
艾德里安说:“我还是要先表示一下歉意——我很晚才通知你,刚刚到得也晚。这是因为上一周我还在养伤,这一切都是一周内临时定下来的。已经是尽快处理的结果了,还请谅解。”
悬了两个月的心被一段话轻轻搁置,诺瓦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忿。但她也不好抱怨些什么,只能说:“没关系,您辛苦了。”
她迟疑了一会,问:“为什么只有您一个人?我听说,一般执行队的规模是五个人左右……”
“因为我是在建立一支新的队伍,而不是为过去的队伍补充人员。所以,我们现在的人员没有那么完整。”艾德里安说,“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位同伴,现在已经在目的地等我们了。此外,我还向一位女士写信,邀请她加入我们,但她还没有回信。”
这让诺瓦感到些许意外。眼前的人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一般不会让这么年轻的人负责组建一支新队伍。但细问下去或许有些冒昧,于是她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我们那位在目的地的同伴,是已经提前去了吗?”
“不,那个人是卡斯特尔家的亲戚。不太严谨地说,我们的目的地是他家。”艾德里安说。
“家?”
“这要从我们的委托说起。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座私人温泉庄园,卡斯特尔侯爵夫人目前正在那里疗养。我们现在坐的列车,就是去这座温泉庄园的私人线路。”
私人线路?真有钱啊。诺瓦心中感慨。
“刚刚米切尔有和你介绍过庄园吗?”
诺瓦说:“没有,她很忙。”
艾德里安徐徐道来:“这里本来有一座矿山,但后来矿源枯竭,已经废弃。这条铁路最早就是开往那座矿山的。不过,后来在这条铁路沿线发现了温泉,于是卡斯特尔家在十七年前买下了这片土地,在温泉附近建立了一座私人庄园。
“附近的土地,包括更深处的废弃矿山、周围的林地,都是他们的地产。因此,那座庄园几乎只有卡斯特尔相关的人。庄园靠着这条铁路与外界联系,平日里没有人来。”
诺瓦怔怔地听着,在艾恩代尔待了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个地方。
艾德里安说:“就在前几天,庄园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疑似是吸血种肇事。所以庄园委托先灵会,想让我们负责调查,再顺便看守一段时间,直至夏季到来,侯爵夫人的疗养结束。”
“吸血种杀人……这应该算是比较严重的事件吧?让我们来没有问题吗……”诺瓦察觉到这话带有质疑艾德里安能力的意味,声音低了下去。
艾德里安并未感受到其中隐刺,他平静地解释:“高等吸血种的智能较为完善,他们要发动袭击,往往目标明确,计划周全。像这样随便抓一个人杀死的情况,极大概率只是一个低等吸血种所为,是长期未曾进食导致的冲动行为。
“这样的低等吸血种,我还能够应付。更何况,不管那个吸血种有没有找到,我们只要看护侯爵夫人,直至夏季到来就好了。不一定要解决凶手。”艾德里安说。
诺瓦说:“也就是说,我们是来当保镖的?”
“算是吧。”艾德里安说。
看着诺瓦若有所思的表情,艾德里安低声道:“你可能认为,先灵会的人力不应用于看护贵族们的私人享受,但卡斯特尔家是先灵会的重要赞助人,他们的委托一贯都是优先处理的。这些必要的利益交换,有利于先灵会的长期运转。”
诺瓦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火车开始移动,二人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伴随着机车的轰鸣,站台向后远去,滚滚烟尘次第跌落。有人为乘客上了热茶,氤氲的气雾蒸腾,人们也开始懒散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聊天,车厢里慢慢涌出些许温情的氛围。
艾德里安还是冷淡而平静的。他目送前来上茶的侍从离去,对诺瓦说:“车程大约是一小时四十分钟,下午应该就能到。”
诺瓦继续先前的话题:“那我们的另一个同伴呢?”
“他叫拉尔夫·塞勒斯,是卡斯特尔侯爵夫人的侄子。怎么说呢……你知道的,有些贵族出身的年轻人,热血澎湃,会想要成为英雄……”艾德里安挠了挠眉心,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他一直都想当一个驱魔人。
“命案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庄园。于是他向先灵会发了电报——这个委托就是他提出的,他还提出要自己参与解决这一事件。”艾德里安说。
“他提出委托……是想自己参与委托?”诺瓦惊讶道,“还能这样?”
“是这样。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他加入承接这一委托的执行队。”艾德里安说,“而我正好需要人手,就接下来了。”
“他不用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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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会训练吗?”诺瓦问道。
“不用。”艾德里安说,“这点不必担心,卡斯特尔家族大力赞助先灵会,他们想培养驱魔人,先灵会就会直接派人去指导,这点特权还是有的。不用像我们一样,留在艾恩代尔分会训练。”
“这种情况常见吗?”
“常见,先灵会有不少驱魔人来自专门的驱魔人家族,尤其是在总会。”艾德里安说,“总之,拉尔夫·塞勒斯接受过一定的训练,先灵会也允许他们跳过一些环节,直接进入一年的考核期,所以不用担心他的能力。”
诺瓦哑然,心说有钱可真好啊。她问道:“您也属于这种情况吗?”
对答如流的艾德里安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他说:“不,我小时候,亲人都被侵蚀生命杀死。于是我被先灵会收养,作为驱魔人培养——是最常见的那种情况。”
“抱歉。”诺瓦瑟缩一瞬,她还是说错话了。
“没关系,很多人都是这样。”艾德里安说,“说起这个,你的父母也是驱魔人吧?你不加入他们的驱魔队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诺瓦尴尬地笑笑,“我不清楚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么,我只是在你的档案里看到了,你父母的名字标注了驱魔人。”艾德里安不再对此多说些什么,“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总会问一问。总会保有所有驱魔人的档案,或许你可以申请查看。”
诺瓦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我还不知道这个。”
她已经习惯于没有父母的生活,也已经很久不再思考如何寻找他们。这个愿望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一般,倏忽从水下浮了起来。
“还有其他要问吗?”艾德里安问。
诺瓦想了想:“我们以后的驻扎地在哪里?”
“洛塞尼亚市。”艾德里安说。
诺瓦有所耳闻,那是一个繁华的海港城市。她心中总算有点小小的雀跃,倒不是这个城市有多好,而是等到委托结束,她可以写信告诉艾达自己的地址了。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诺瓦微笑。
“好。”艾德里安就此不再说话。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望着车窗外出神。火车已经渐渐驶入山林,早春的枝叶尚未繁茂,而阴云已经渐渐地散去,破碎的阳光在他们的身上铺陈而过。
诺瓦已经意识到此人并不擅长聊闲话,他的沉默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的行李箱里其实有一本用来解闷的小说,但现在似乎仍然是一种严肃的氛围,让她觉得很不适合把书掏出来。
诺瓦如坐针毡的时候,米切尔从前面走过来了:“温特先生,维里安小姐。还有好一会的车程呢,过来一起玩牌么?”
“玩什么?”艾德里安问。
“21点,想玩别的也行。”米切尔说,“维里安小姐也来吗?”
“嗯。”诺瓦如蒙解救,视线撇过去看艾德里安的反应。
艾德里安站起来:“好。但我玩得不怎么好。”
“不要紧,我们随便玩玩,只赌一点零钱。”米切尔说。
两个人跟着米切尔,一起挪到了前面的座位上。和他们一起打牌的还有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胖老头。
这位老人很自来熟,一边打牌,一边说话,从庄园里快要生产的母牛,说到厨房里的厨娘靠差价贪了几个子,再说到某位侍女的女儿婚姻不幸,也不管其他人听不听得懂。
米切尔能说会道,诺瓦也偶尔提几个问题,让老人能顺着问题继续口若悬河地说下去。艾德里安则安静得很,他总是盯着那叠扑克思索,除了偶尔说一句“还要”继续摸牌以外,不作其他声响。
几轮下来,老人翻着钱包想再掏几个硬币出来,却讶异地说:“啊,我没有零钱了。”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正盯着牌的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发现其他三人正看着堆在他前面的一堆硬币——大家的零钱都被他赢走了。
“温特先生,您可真厉害。等等我,我去把行李里的钱拿出来……”老人说着起身,坐在他座位外侧的米切尔却没有动。她揶揄道:“算了吧,我们不赌了。别太认真了,不然您太太又要责备您了。”
艾德里安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诺瓦却觉得有些好笑,她早注意到了,刚才艾德里安面色如临大敌,一直不说话大概是在背牌。
诺瓦接话说:“是啊,我们还是不赌了吧。我没几个钱,再输要输光了。”
四个人收了零钱,继续玩牌。艾德里安面色还是绷得紧紧的,但他努力的方向变成了恰到好处地输一输。
时间消磨得很快,阴云已经完全散去,火车驶出山林,进入一处稍为开阔的原野。又是一轮牌摸完,艾德里安的努力不是很奏效,赢得最多的还是他。
那座庄园已经很近很近了,米切尔起身去确认下车的事宜。
5. 2.田园诗序
2.田园诗序/PastoralPrelude
列车已经停靠,搬运工们将货物卸下,堆在原本就不甚宽敞的月台上。
米切尔来回穿梭,指挥人清点货物。她见缝插针地对艾德里安和诺瓦说:“请你们先去前面的休息室稍等片刻,等这些货物装好了马车,我们再一起去庄园。”
说完,她将诺瓦向休息室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那是一间外观朴素的房子,大概是用来给庄园与艾恩代尔市之间来回往返的人暂时歇脚的。
艾德里安走在前面,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屋子里的窗户小,且已经有人站在了窗边,因此有些许昏暗,但煤气灯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半新半旧的桌椅上,反而让房间有了些温馨的色彩。
窗边的人转过了身来,露出喜悦的表情:“是温特先生吗?还有维里安小姐?我是拉尔夫·塞勒斯,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
诺瓦反应过来,是那个要在庄园与他们会合的同伴。
“是我们,很高兴与您见面。”艾德里安礼貌地上前去握手。
诺瓦刚进门,从艾德里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名为拉尔夫·塞勒斯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满面笑容,看上去比寻常贵族随性不少。
拉尔夫也与诺瓦握手:“您好,一路辛苦了。
“这里不是住人的,实在有些寒酸,还请见谅。”拉尔夫说,“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先去庄园?也方便你们尽早了解情况。”
“刚刚米切尔夫人让我们等马车备好再一起去。”艾德里安说,“我们先走没关系吗?”
“这有什么,她只是图方便而已。”拉尔夫笑道,“后面的马厩有马,你们都会骑马吧?”
“会。”艾德里安说,诺瓦也跟在后面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事已至此,艾德里安也只能点头同意。拉尔夫熄了灯,刚进屋的人又很快出来。
经过月台的时候,拉尔夫挥手冲着站在车厢门口的米切尔喊道:“米切尔——米切尔——”
米切尔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拉尔夫便大声说:“我们先去庄园了——行李还在里面,麻烦你们稍后送一下。”不等米切尔答话,他对身后的二人低声道:“跟我来吧。”
他们一起绕到了候车室另一边的木棚处。为了搬运货物,马匹一早就被带到了这里,在荫处歇息着。
拉尔夫径直走向一匹健壮的白马,轻轻拍了拍它:“这是我的马,叫柏尔,是个威风凛凛的姑娘。”说着,他倚在柏尔身上,柏尔不理会他,低下头啃了一嘴食槽里的燕麦。
“你们可以挑一匹看起来顺眼的。我对这些马都挺熟悉的,要我推荐吗?”没等回答,拉尔夫已经开始喋喋不休,“温特,要不要试试那匹黑色的?很威武哦。那匹小一点的、浅黄色的,脾气很好,跑起来很稳,也不错……维里安小姐,离你右边那个混蛋远一点,它最爱吃人的头发!”
诺瓦一惊,凝视着那马退了两步,而它忿忿地呼出一口热气,吹得她头发抖动。拉尔夫见状笑了起来。
“那我就挑这个了。”艾德里安没什么想法,便听了拉尔夫的建议。诺瓦虽会骑马,但也只是骑术平平,于是选了那匹温顺的浅黄色的马。拉尔夫见状频频点头,很高兴他们采纳了他的建议。
他们将马牵出来,先后上马,马匹似是在适应不熟悉的人,来回踱步。诺瓦将背绷直,发现这马确实平和乖顺,放下心来。
拉尔夫指向前去:“前面这条路是给马车走的,我们骑马的话,还有一条近一点的小路可以抄过去。”
话音刚落,他纵马前行,艾德里安与诺瓦赶紧跟上去。这一瞬,世界跃动起来,碧草林荫间,凉爽的风在淌流。
“这里就是近路了!”拉尔夫说着,切入一条小路。
诺瓦紧张地转向跟上去,这里不再是那样平坦的土路,两侧灌木密集了起来,日光也变成了落叶上破碎的光点,快速地向后退去。
最前面的拉尔夫的声音被风携来,拍在后面的艾德里安和诺瓦的脸上:“我有时候会在这里打猎,可惜这里只有山鹑之类的小玩意,没什么好东西。”
穿过最狭窄的一段路,前面一阵空旷,视野又亮了起来。地上的泥土变成了细碎的石子,刚刚没过马蹄的水流浅浅淌过,溅起片片碎银。拉尔夫又说:“现在还没到雨季,夏天这水有时能到马肚子。柏尔特别爱玩水,每次下去了都扑腾半天不肯上来。”
拉尔夫一直在说,也不管自己的声音早已在气流里支离破碎,后面的人又能听到多少。不久,他抬高了声音:“好啦,我们要回到正路上了。庄园就在前面了!”
柏尔再度切入先前的土路。回到正路上没多久,道路愈发宽广,不远处群山围绕之下,一片平野铺陈开来,三五座白色的大房子落在满眼绿色中,恰如坠落的星星。
拉尔夫加快速度,率先闯入那片绿野,柏尔也成为一颗白色的星星。
艾德里安与诺瓦被甩下一段路,好在视野开阔,大可以放手追赶。直到自己也跌入绿野,那片遥远的绿色便活了过来,农夫从葡萄架里钻出来,奶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动,金色毛发的大狗突然从草堆里蹦出来,湿润的鼻尖撞上一只白粉蝶。
比想象中的要热闹不少。诺瓦想着,已经很靠近中间最大的那间庄园别墅。拉尔夫已经在前面下了马,向他们招手。
诺瓦减了速,在别墅面前稳稳地停下,她从来没有骑得这么快过,但却并不惶恐紧张,脸上微微的汗只是因为有点热而已。
她下了马,艾德里安也从一边的马上一跃而下。
“怎么样,这两个小家伙不错吧?”拉尔夫说着,转身吩咐一边站在门口的孩子叫人将马牵走。
“嗯。”诺瓦对他点点头,将缰绳递给前来的孩子。
“跟我来吧,先去找侯爵夫人谈谈。”拉尔夫直接进了门。
诺瓦前探一步,在门口环视大厅。一楼大厅做了挑高,浅色的墙面搭上胡桃木的护墙板,装饰有几幅油画;沿墙摆放的展示台上,陶瓷花瓶里立着几株细瘦伶仃的植物;宽大的旋梯沿着墙面蜿蜒而上。
视野内没有什么人,若是贸然闯入,就像是打碎了一个空阔而寂寥的世界。艾德里安和诺瓦只是在门口驻足,而拉尔夫却大步走上了旋梯。
此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姿挺拔的女人从二楼的走廊款款经过。拉尔夫见了她,说道:“博蒙特!姑姑她在么?”
被称为博蒙特的女人停住了,望向拉尔夫,皱了皱眉。她说:“噢,您回来了。请小声一点,她正在睡午觉呢。”
“睡午觉?”拉尔夫压低了声音,“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了四点钟再叫醒她。”
“好,那我们晚点再过来。”拉尔夫从旋梯上小跑着下来,回到还在门口等待的艾德里安与诺瓦身边。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还在睡觉,要不我带你们先在这里走一走?”
诺瓦瞥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却说:“比起这个,我想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拉尔夫反应过来:“也是。不过那里已经被清理掉了,毕竟命案是四天前的事了,一直不处理会臭的。”
“我理解,但还是有必要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残余的线索。”艾德里安说。
拉尔夫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我听说先灵会有些驱魔人擅长通灵,能够从残余的迹象里发现线索,甚至能和死物共感。难道您擅长这个?”
艾德里安说:“不,在这方面我是很普通的水平,只能看出一些力量的流动。”
“噢……没事。”拉尔夫眼中闪过一瞬的失望,他转身看了看座钟,“现在是三点钟,我们现在就去,回来正好可以和侯爵夫人谈谈这次委托。”
三人一同出了门,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拉尔夫开始介绍这座庄园:“刚刚我们去的那栋别墅,是我姑姑卡斯特尔侯爵夫人住的地方。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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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来到这里,就会从家里带很多仆从过来,别墅边上几座房子,就给她的仆从们住的。庄园里的人,把那一片都称为‘内院’。”
拉尔夫指着远处的一座房子说:“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他停顿了一下,“路上你们也看到了,这里雇佣了一些人劳作。虽然火车会定期送来物资,但一些果蔬、牛奶之类的,还是庄园自产更新鲜。有的一家子都在这里干活,那栋房子就是安排给那些人的宿舍,有好几个家庭住在那里。”
诺瓦一边听着,一边四处张望。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居然住着这么多人。
“那宿舍是事发地点?”艾德里安问道。
拉尔夫点头:“四天前的早上,那座房子里的人过来报告,说有一户人家的女儿死在了走廊的尽头。我们查看了她的尸体,发现她的脖颈上有明显的吸血痕迹,认为她是被吸血种杀死的。”拉尔夫的视线转向艾德里安,“于是我向先灵会发了电报,请求来查清这件事,并帮忙保护在这里疗养的侯爵夫人。”
“这里出现过其他侵蚀生命的迹象么?”艾德里安问。
“除了这桩命案以外,一直都没有。”拉尔夫说。
艾德里安沉默了。过了一会,一边的诺瓦问道:“委托里有说到,要看护侯爵夫人直到夏季到来。也就是说,她只是季节性地来到这里吗?”
“是,她只有冬天才来。一般是十一月份过来,四月份走。具体是哪一天,还要看情况。”拉尔夫说。
“那她不在的时候,庄园里会怎么样?”
“照常运转。”拉尔夫说,“内院在夏季会封闭,里面服侍她的人大都也会跟着她离开。但其他人都会留来下,维持这个庄园不至于荒芜,等到她明年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一直都有人了。”
拉尔夫认真地说:“是,这也是我们不能一走了之的原因。侯爵夫人可以提前结束疗养,搬离庄园,但长期居住在这里的农夫不能,他们对那个吸血种很惶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个吸血种处理掉,消除所有隐患。”
三人说着话,那栋房子也越来越近了。
雇农宿舍是二层的楼房,比刚刚侯爵夫人的别墅小很多。看得出来,房屋在建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是给农夫住的就吝啬,但后续却并没有那么精于打理,因此墙壁上有不少霉点,一些墙皮也已经脱落。
一只浅棕色的长毛大狗趴在门廊下,歪过头来,盯着三人望了一会,身后尾巴越摇越快,忽然站起身冲了过来。
“哎哟,别来撞我。我今天可没带吃的!”拉尔夫笑着抱怨,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抱住冲过来的大狗,而大狗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拉尔夫捧住它的肩膀似在角力,一边问着“家里有人吗?”,一边被狗拧到了路旁。
大狗跑着冲向了那间房子,拉尔夫看着远去的狗,拍了拍身上的狗毛,回身说:“应该是有人在的。”
“那狗和你还挺熟悉的。”诺瓦说。
“那当然了。”拉尔夫说,“我经常住在这个庄园,当然也和他们的狗熟。”
艾德里安突然出声了:“这只狗也住在那座房子里吗?一般来说,猫狗对吸血种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发现尸体的那天,这只狗有什么异样吗?”
拉尔夫眯着眼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好像是这只狗叫了,才有人发现死了人。异常嘛……我印象里,好像没人提起。”
艾德里安没有再问了。他们走到屋子前面的时候,刚刚的大狗正咬着一位矮胖妇人的裙子,将她拉扯出来。
那胖妇人原本还在抱怨大狗,看见拉尔夫为首的三人到来,即刻收了声。而长毛狗立即松了嘴,跳过来围着拉尔夫转了两圈。
“别和它过不去了。是我来了,它才把您叫出来的。”拉尔夫笑着对那位胖妇人说,“我们来调查那桩命案,先去上面看看。”
“噢,你们终于来了。这几天我们可是提心吊胆的。”妇人面露喜色,“快跟我来。”
6. 3.简易调查
3.简易调查/PreliminaryInvestigation
妇人引着他们进了门,随后进入一条走廊,走上楼梯间。
她一边上楼一边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就是我。那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这狗在叫——它很听话的,一般不会大清早闹人。
“出了门,我就闻见一股血腥味。跟着那股味道,我一直走到走廊的最东边——莱利家的姑娘躺在那里,满地都是血!”
妇人喘着气上楼,语调听起来有些心有余悸。
那只狗踏着细碎的步伐挤过他们,闻了闻艾德里安,又闻了闻诺瓦,似乎是在熟悉他们的气味。最后它率先到了楼梯最上面,对他们吐舌头。诺瓦看着它,倒也不觉得紧张了。
“您发现尸体的时间具体是几点钟?”艾德里安问。
“我记不太清了,起床的时候没看钟。”妇人说,“我把大家都喊起来,莱利夫妇见了女儿的尸体,趴在地上大哭。
“有人说要赶紧清理掉尸体,又有人说什么都不许动,先告诉米切尔……还有的小孩心眼坏,故意尖叫吓人,把其他小孩都弄哭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等到米切尔过来处理这件事,已经六点半了。不会比那更晚了。”妇人说。
他们上了二楼的走廊,妇人领着他们一直往东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妇人停下来:“就是这了。”
走廊的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木质地板看上去很整洁,只是有些陈旧,墙纸上用相近的颜色简单地粉刷了一遍。
“墙纸上新刷了漆,是为了掩盖血迹么?”艾德里安问。
“是的,血渍干在墙上太吓人了,我们就让人遮掩了一下。”妇人答道。
艾德里安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虚掩的窗户,有凉爽的风流进来,外面可以看到一小片葡萄架。
“你们晚上会关窗户吗?”
“每晚都关。”妇人说。
艾德里安眺望了一会,回过身来问:“现场是什么时候清理掉的?”
“当天下午就清理掉了。”妇人说,“地是我擦的。满地都是血,都渗到楼下去了。”
“这么快就清理掉了?有留下什么记录吗?”艾德里安皱了皱眉。
“这里住着人呢,一直留着尸体在这里也不像话。”妇人解释说,“不过,的确有人记录,清理之前,医生过来检查了尸体,还有个画家来画了一下现场。”
“哦?可以帮忙把医生请过来吗?”拉尔夫问,“画家……是指特纳先生吗?”
“不是特纳,没想到特纳先生胆子那么小!”妇人笑了,“一看到那场面,转过身就吐了!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学徒画的,叫什么来着……他和莱利小姐走得近呢,莱利小姐死了,他应该很难过吧。”
“受害人的家人也在这里吗?”艾德里安问。
“在,现在在田地里干活呢。我去把家属和医生一起叫过来?”妇人说。
艾德里安点点头,那妇人便快步离去了。长毛狗还在原地踌躇,凑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伸出手推拒它,它反而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拉尔夫抱臂靠在墙上,解释说:“这个庄园比较封闭,有时候怕急病,便雇了一个医生长居于此。这医生既给人看病,也给牲畜看病,住在庄园东边的木房子里。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让他检查了一下。”
“那个画家呢?”艾德里安问。
“我姑姑喜欢艺术,雇了一些艺术家。其中有一位画家,我们都叫他特纳先生,有一个年轻的学徒跟着他学画。”拉尔夫说,“特纳前几年都跟着侯爵夫人过来了,但学徒是这次才来的,我和他不是很熟悉。”
“好。之后去拜访他们。”艾德里安话锋一转,“你们身上有指南针么?”
“呃……”诺瓦愣了一下,“在行李箱里……还在车站的休息室。”
艾德里安又望向拉尔夫,拉尔夫摇摇头。
所谓“指南针”,并不是指示方向的那种指南针,而是一种检测侵蚀生命的简易仪器。
像吸血种这样的存在,或是他们使用力量后的魔力残留,指南针都可以检测到,并指示一个大致的方向。这种仪器的外观与指南针相似,因此也被驱魔人们叫做指南针。
“你们应该学过怎么用,但没有在实际的任务中用过,我本想让你们试一次。”艾德里安无可奈何,“算了……以后要随时带着。”
诺瓦与拉尔夫连连点头。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递给诺瓦:“先用我的吧。”
诺瓦接过指南针,按照曾经学过的方式,注魔驱动。拉尔夫凑过来,只见原本静止的指针开始缓慢腾挪,他一会盯着指针,一会抬眼看指针指示的方向。
然而指针一直没有停下,这让诺瓦有些紧张。指针转动的速度忽然变快,而后如同弹簧一般来回反复。
怎么会这样?诺瓦有些没底气,局促地捏了捏手中的指南针。
“哈哈,”拉尔夫笑了两声,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指南针,“我来试试。”
他用同样的方式操作,指针转得更快。可过了许久,指针依旧不会在任何方向停留,倒是拉尔夫自己变得面红耳赤的。
诺瓦倒是没笑他,抬眼去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看上去很平静:“很正常。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残留的气息大多都已经消失。何况指南针本来也只是简易仪器,太过微弱的气息侦测不到,强大的个体也有能力隐藏气息。”
说着,他从拉尔夫手中拿过指南针,片刻后向二人展示——指针还是那样左转右转,没有定论。
“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不必紧张。”艾德里安说,“我们之中没有擅长通灵的,看来没有办法追踪魔力残留了,找找有没有其他痕迹吧。”
两个人讪讪地应了声,各自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沿着走廊四处走动。
艾德里安蹲下去,观察着墙上粉刷过的痕迹,那是溅过血的地方。他想从血迹的形状推测出那个女孩被杀时,那个吸血种是怎样的身位。
拉尔夫去敲门,想看看还有没有人留在房子里。这个时候,屋子里的农夫大都在外劳作。一排四个套房,只有最远处的那家开了门。门一打开,一个说着胡话的醉汉就差点摔到拉尔夫身上,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诺瓦走到了窗户边。这是一扇还算宽大的玻璃窗,可以从里面用窗闩卡住。她拨弄了一下窗闩,可以正常使用。
窗户是木框架,色彩已经斑驳,玻璃上也有一些摩擦痕迹,这恰恰说明窗户正常使用了很长时间,没有被暴力破坏过,近期也没有更换。也就是说,那个吸血种并不是暴力破窗而入的。
除了走廊两边的窗户,剩下的只有各个套房里的窗户了。但这些套房里的人在夜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么吸血种也不太可能从这些套房进来。
如果不是从窗户进来的,那就只能是从正门进来的了。
诺瓦正想着,艾德里安站了起来:“血迹是从走廊深处向窗户的方向溅出去的。受害人站在窗户边上,而吸血种从另一边过来,将她击杀。”
“窗户没有被破坏,吸血种应该是从正门进来的。”诺瓦说,“但还是有些奇怪……吸血种杀人,一般是因为吸食了太多血液,使被害人失血过多而死。但是,有那么多血溅出去,说明吸血种用其他方式攻击了受害人。也就是说,受害人可能反抗过,于是吸血种攻击了她,但竟然没有人听到声响。”
“这么说的话,受害人也很古怪,”拉尔夫已经从走廊另一边回来,“她大半夜出来干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间处传来,胖妇人已经回来了:“我把人带过来了!你们叫她莱利就好,是那姑娘的母亲。”
她身后跟着的女人姿态略显佝偻,面色憔悴,挪着缓慢的步子走来。
“您好,我们是负责这次案件的驱魔人,想问您一些问题。现在方便么?”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得温和许多。
“当然,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莱利声音有些虚弱,“请到我家谈吧。”
她打开了最靠近走廊窗户的那间套房的门,让大家进去。原来,那天她的女儿就死在他们的门外。
屋内就更加破旧凌乱一些。莱利在堆积的杂物中拉开几张椅子,示意他们坐下。拉尔夫本不愿意坐,但见到艾德里安与诺瓦坐下,也跟着坐下了。
艾德里安向胖妇人使了个眼色。胖妇人笑道:“我去叫医生。”随后退出去,将门关上。
“我们已经听说了您的遭遇,接下来要问您一些问题,如果您觉得冒犯,或者不愿意回答,就直接告诉我们。”艾德里安微微前倾,轻声说。
“没关系,你们问吧……”莱利这么说着,却偏过脸去,并不直视艾德里安的眼睛,“我只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您的丈夫不在么?有更多人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得到更全面的线索。”艾德里安说。
“他去艾恩代尔处理安妮的葬礼了。”莱利太太说,“现在只有我在这里。”
“好。”艾德里安又确认了基本的事实,“您的女儿,叫做安妮·莱利。在四天前——也就是3月18日的凌晨,刚刚的那位太太发现她死在了走廊的尽头,身上有吸血种的吸血痕迹。是么?”
莱利咬着嘴唇,点点头。
“您最晚看见女儿是什么时候?”
“我们前一天晚上入睡的时候,大概晚上十点钟,她到我的房间说晚安……”莱利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的样子和以往相比,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莱利本来很快回答,但她沉默了一会,表情突然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不,不……我没有注意。她对我说晚安的时候,我正背对着她整理衣物,没有看她。她每天都来说晚安……我没有在意。我要是看了她就好了……我要是回头看了她就好了……”
艾德里安垂下眼,低声道:“她是在外面出事的。您知道她出去了吗?”
莱利摇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去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起夜?”
莱利摇头:“不会,我们都有夜壶,晚上起夜也不会去外面的厕所。”
“您在晚上有听到什么声响吗?”
莱利还是急切地摇头:“什么……什么都没有!”
莱利看上去越来越激动,她一说起女儿就想哭,终于捂住脸啜泣起来。
艾德里安沉默了,诺瓦俯身拍了拍莱利的肩,扫视了艾德里安和拉尔夫一眼,三人面面相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问出来,倒是先给人问哭了。
过了一会,莱利吸了吸鼻子,再度抬起脸来。她抹去了眼泪,哽咽着说:“抱歉,请原谅我的失态。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见艾德里安一时没有发问,诺瓦出声了:“能和我们讲讲您的女儿吗?可以不说这次案件,就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莱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下去:“她今年十六岁,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脾气很温和……就是身体不太好,所以不怎么去田地里干活,平时留在屋子做点清洁。
“你们知道吗?她被侯爵夫人看中了,要去那栋大房子里当侍女,以后也可以跟着侯爵夫人去卡斯特尔家,不用在这里干农活了。本来……本来她会过得很好……”莱利说得很悲恸。
“大房子”应该就是侯爵夫人住的内院别墅了。诺瓦问:“既然被侯爵夫人看中了,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没有去大房子呢?”
“她怕生,想到要去侯爵夫人面前伺候,就有点害怕。”莱利说,“她对我们说,她怕在那里冒犯人,被赶出庄园。可侯爵夫人脾气很好,拒绝侯爵夫人才更加冒犯吧?我们都劝她接受。”
“最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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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吗?”诺瓦问。
“我们让她先跟着米切尔学习礼仪,过一段时间再去大房子。”莱利太太抹着眼泪说,“本来这几天就要去了,谁能知道会变成这样?”
“您的女儿平日里和谁来往呢?”拉尔夫问。
“都是和这座房子里的人来往。大家都一起劳作,平日里互帮互助,也就熟络了。”莱利太太想到现在房子里幽闷的气氛,不禁更加悲伤。
“和侯爵夫人那边的来往得不多吧?”
莱利摇摇头。
侯爵夫人的别墅里,住的几乎都是她从卡斯特尔家带过来的人,都不在这里久居,不熟悉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拉尔夫眨了眨眼,问道:“据我所知,侯爵夫人一般不来这边,而您刚刚也说了,您的女儿平时只是在这里做清洁,不爱出门。这样的话,她是怎么注意到您的女儿的?”
“这个嘛……我也问过安妮。”莱利顿了顿,似在追想,“那天,米切尔从艾恩代尔采购了一些节日礼品发给我们,但我们都外出干活去了,便让安妮和屋子里的另外几个孩子一起去拿。
“那时候,侯爵夫人正好外出散步,碰上了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这么记住了。至于侯爵夫人为什么觉得她好,可能就是心情好,看着安妮也顺眼吧。”莱利不敢太多揣测。
“除了您和您丈夫,您的女儿还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吗?”艾德里安问,“我们之后也许需要进一步的走访。”
莱利眨了眨眼,挤掉眼泪:“好像没有……她很内向,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本来一切都很好……”
“我们听说,她和画师学徒关系不错,是吗?”诺瓦想起刚刚胖太太偶然提起的一嘴,不禁问道。
“噢,那个学徒呀。他们也没有那么熟悉吧。”莱利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那个学徒说是要写生,每天在庄园里跑来跑去,大家都和他见过几面,安妮认识他也不奇怪。”
诺瓦没有再问了。过了一会,艾德里安瞥了拉尔夫和诺瓦一眼,拉尔夫还悄悄地耸了耸肩。看来确实问无可问了。
“那好,我们会尽力调查出结果。之后有其他疑问,我们再来拜访您。”艾德里安站起身,“请节哀。”
莱利点点头,垂下脑袋。三人静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
医生还没有到,三人停留在门廊下等待。
拉尔夫抱臂靠在柱子上,看看艾德里安又看看诺瓦,懒懒散散地说:“我们就这样问来问去吗?杀人的是吸血鬼,说不定杀了人就逃回山林去了。问这些人没有用吧?”
“还是尽可能地捕捉更多线索吧。”艾德里安说,“我们目前没有其他的调查方法。”
“为什么先灵会不派遣擅长通灵的人过来呢?”拉尔夫叹气,“如果用通灵能力查案,就方便多了。”
“通灵是很少见的天赋,擅长通灵的大多都升迁到总会去了。艾恩代尔分会的驱魔人里,即便会通灵,水平也不算高。”艾德里安还是淡淡地解释着。
这时,胖妇人在远处向他们挥手走来,身边跟着一位面容苍老的男人,他显眼的大鼻子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哟,来了。”拉尔夫说着,从廊柱上起身站好。
两人来到面前,妇人热络地介绍:“这是庄园里的格雷医生,我们都叫他老格雷。”
艾德里安先对妇人说:“多谢。”而后转向男人,“您好,格雷医生,我们是刚到庄园的驱魔人。能说说您检查尸体时的发现么?”
“稍等……”格雷医生翻开夹在腋下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她身上主要有两道伤口。一是胸口的贯穿伤,创口很大,边缘不整齐,不像是刀剑之类的利器所致。地上的血基本都是来自这个伤口。”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处很隐蔽,在颈部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间距约两指宽。”格雷医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给他们演示,“这个伤口应该是吸血鬼吸血留下的,但我不是驱魔人,不敢下定论。”
“你能确认死亡时间吗?”艾德里安问。
格雷医生眯眼翻看本子:“我去检查的时间……是六点五十。那时候,受害人的尸体刚刚开始尸僵,应该遇害两三个小时左右。这个时间没有办法更精确了。”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诺瓦与拉尔夫:“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么?”
拉尔夫耸了耸肩。诺瓦迟疑着问道:“我听莱利太太说,受害人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健康。有这回事吗?”
“庄园里,找我看病最多的,除了几个老人,就是她了。”格雷医生将本子夹回腋下,“她很容易累,天一冷下来就感冒发烧。我认为她有些贫血,给她开过铁剂,还给过一些饮食上的建议。但他们家条件一般,只怕不会执行得很好。”
“贫血?”艾德里安皱了皱眉,贫血的人对吸血种往往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是。”格雷医生不知蹊跷,只是应了一声。
见诺瓦和拉尔夫都没有其他要问的了,艾德里安便说:“谢谢您。假如后续我们在驱魔作战中受伤,也是找您治疗吗?”
格雷医生怔了一下,望向拉尔夫:“我吗?之前没有安排过……”
艾德里安不解。拉尔夫笑着解释道:“侯爵夫人还有一位私人随行医生,在大别墅里有一间医务室。偶尔他也会给我和一些亲近的侍女看病。”他转向格雷医生,“不麻烦你,受伤了我们会找那位随行医生的。”
“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格雷医生微微点头致意,胖妇人带着他离开。
艾德里安摸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正好四点钟。我们赶回去,差不多就能和侯爵夫人见面了。”
抬眼望去,太阳正在跌落,天光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三人向内院那栋最高大的别墅走去。
7. 4.驱魔委托
4.驱魔委托/TheExorcismission
三个年轻人坐在二楼走廊的沙发上,等待博蒙特的传话。博蒙特说,侯爵夫人刚醒,整理好仪容便会传唤他们。
这里的氛围很是安静,三个人都不说话。拉尔夫憋得闷闷不乐。
五分钟后,拉尔夫挥了挥手,示意诺瓦挪一下位置。诺瓦刚挪开,拉尔夫便挤到诺瓦和艾德里安中间,压低声音说:“我先和你们说一下我姑姑的情况,虽然她脾气好,但你们还是注意不要惹她不高兴。”
诺瓦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拉尔夫轻声说:“她叫莉迪亚·卡斯特尔,在十三年前……还是十四年前?总之,她在那个时候嫁入了卡斯特尔家,这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呃……”
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我家虽是贵族,但只是在这边稍有名气,而卡斯特尔却是全国知名的大贵族,在上议院有席位的。我姑姑和卡斯特尔侯爵相识的时候,有很多风言风语,很多人说她没多久就要被抛弃,结果他们最后结婚了,到现在都好多年了。”
“卡斯特尔家是什么态度?”诺瓦问道。
“没听说过有什么不满,他们对姑姑挺好的。”拉尔夫说,“因为姑姑她身体不太好,冬天也怕冷,就让她每年冬天来这里疗养。这座庄园,基本都是她在用。”
“那你为什么会经常来这里呢?”诺瓦小声问。
“我平日住在洛塞尼亚市,离这里挺近的,来看望她也不奇怪吧?”拉尔夫说得理直气壮,见了诺瓦怀疑的眼神,顿时有些泄气,“……好吧,其实我父亲对我很严格,我是来这里‘逃难’的。姑姑她不怎么管我。”
“这么说,她是不是脾气很好?”诺瓦问,“刚刚莱利太太也这么说过。”
“嗯,”拉尔夫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不对,何止是脾气好,她简直不像是个大人物。有时候侍女做错了事,她都犹豫很久要不要指出来。最后都是博蒙特看得火大,出面训斥人。”
诺瓦压低声音:“博蒙特脾气不好吗?”
拉尔夫意味深长地看了诺瓦一眼:“你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如果她对你们态度不好,你们没必要往心里去。她照顾侯爵夫人很多年了,是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怎么说呢……她就像是觉得我们对侯爵夫人不够尽心一样,一直有些嫌弃我们。”
说到最后,拉尔夫有些无奈。
两人如同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窸窣作响的两只小老鼠,艾德里安则端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地听着,像一只发呆的猫头鹰。
猫头鹰终于发问了:“也就是说,博蒙特在这里很有话语权?”他正襟危坐,看上去认真许多。
拉尔夫一声不吭地点点头。下一刻,他“啊”了一声,站起身来,只见博蒙特远远地走来了。另外两人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博蒙特夫人上下扫视他们,看得诺瓦噤若寒蝉。
博蒙特冷冷地转过身去:“跟我来吧。”
————
去见侯爵夫人的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再说。
博蒙特推开门,整个开阔豪华的起居室呈现在了眼前。
端庄的中年女人坐在窗户前的独脚小圆桌边,双手十指交错,平静地放在膝盖上。她面容祥和,目光温柔,见到他们到来,露出笑容,漾起两个酒窝:“你们终于来了,都坐下吧。博蒙特,去把椅子搬过来。”
三个人都走了过去。在椅子还没有拿过来的当口,诺瓦低垂着眼,没有与侯爵夫人对视。这个女人似乎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辉,以至于让诺瓦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诺瓦没有看艾德里安和拉尔夫。但她猜想,艾德里安应该也是毕恭毕敬的,只有拉尔夫这个亲侄子放松一点。
侍女们将三张绒面圆凳放在了三人面前。侯爵夫人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你们两个看上去好年轻呀。”侯爵夫人望向艾德里安,“这位就是艾德里安·温特先生吧?先灵会说,你是很有经验的驱魔人,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我已经从事驱魔六年了,确实有一些经验,但远谈不上资深,是先灵会过誉了。”艾德里安望向诺瓦,“这位是诺瓦·维里安,与我们一同执行此次委托。”
诺瓦局促地笑了笑。这时,侍女端来热茶,先后递给圆凳上的三人。
侯爵夫人说:“你们两个一路辛苦了,到了有一会了吧。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很顺利。”艾德里安说。
“我经常下午睡午觉,让你们久等了。”侯爵夫人说。
“您客气了。”艾德里安说,“这并没有什么妨碍,我们刚刚已经去事发现场调查过了。”
“这么快?”侯爵夫人讶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往常的微笑,“你们真是可靠。现在整个庄园都很焦虑不安,你们能来就太好了。”
艾德里安礼貌地说:“我们随后会继续调查相关人员,争取尽快找到那个吸血种。”
“你们不用太过紧张。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也不急这一会了。驱魔的事情我不了解,但我读过侦探小说,一般这个时候,会消失的线索已经消失了,还没有消失的线索,后续也不会消失。”说到这里,侯爵夫人笑了笑,“你们今天刚到这里,先好好休息也可以。”
“……是。”艾德里安垂首,接受了侯爵夫人的好意。诺瓦也跟着低下了头,看着端在膝盖上的茶杯,红色茶汤蒸腾的热气覆在她的脸颊上。她心里却在想着那个侦探小说的说法,忽然觉得侯爵夫人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
“拉尔夫——”侯爵夫人忽然叫住了自己的侄子,正在走神的拉尔夫立刻直起了腰。她说:“你以后和他们共事,要好好和他们相处。你对庄园里更为熟悉,记得多带他们走走。”
“好。”拉尔夫很乖巧地点头。
“博蒙特,你已经为他们安排了住所吧?”侯爵夫人向站在角落里的博蒙特问道。
窗帘阴影里的博蒙特站了出来:“已经安排了,就在两边的套房里。如果发生什么事,可以随时传唤他们。”
“好。没有别的事情,谈话就到此为止吧。”侯爵夫人说,“这里的事情都是博蒙特和米切尔负责的,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和她们说。要是问我,我也不明白。——博蒙特,带他们去自己的房间吧。”
“是。”博蒙特说,“两位和我来吧。”
诺瓦和艾德里安将还没有喝过的茶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盘里,跟着博蒙特出去了。而侯爵夫人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对了,这里是温泉庄园,记得泡温泉呀。”
————
侯爵夫人似乎不怎么关注案件本身,说的都是些礼仪性的关怀。
博蒙特的脸色则冷淡很多。她带着他们站在走廊里,语气平静地介绍:“刚刚是侯爵夫人的住所,而东边的套房……”
“是我住的。”拉尔夫从后面赶了过来。
博蒙特没理会他,指着对应的方向:“再往东是给维里安小姐的套房,而温特先生的套房在西边。这几间套房本来是给贵客住的,但考虑到庄园里存在危险,为了方便侯爵夫人随时传唤你们,便将你们安排在了这里。”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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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安和诺瓦,两个人对这带刺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她将钥匙分给二人:“我们已经将房间整理好了,如果有什么缺漏,可以和我说。我知道你们先灵会有自己的秘密,因此没有为你们安排仆从,也不会主动为你们整理房间。如有需要,可以告诉走廊值守的侍女。至于餐食,在饭点,餐厅都会准备好三餐。还有别的问题吗?”
“侯爵夫人平时出行需要我们跟随吗?”艾德里安说。
“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间别墅里。如果偶然需要外出的话,会来找你们陪同的。”博蒙特说。
“好的。”
“祝你们顺利。”博蒙特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只给三人留下一个干练的背影。
望着博蒙特远去,拉尔夫笑道:“我早就说了,博蒙特不待见侯爵夫人以外的所有人。你们不用在意,至少她从不怠慢本职工作,不会给我们添乱——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先好好休息。”艾德里安说,面对拉尔夫惊讶的神情,他解释道,“我本来打算先去见见那个画师学徒,但侯爵夫人已经吩咐我们不用太急,刚刚也已经答应了,现在继续调查,显得不太礼貌。”
拉尔夫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没有说什么。
艾德里安平静地说:“今天没有别的行动了,现在先确认一下后续的事情吧。我们有两件事要做,一件是查出杀人的吸血种,另一件是维持庄园的安全,其中又以侯爵夫人的安全为先。
“你们两个白天行动,如果侯爵夫人要离开这间别墅,你们两人之中至少要有一个人陪同。晚上你们睡在侯爵夫人旁边的房间里,有意外的话,守夜的侍女可以立即找到你们。我反过来,晚上行动,白天休息。以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为节点换班,这样可以么?”艾德里安说。
“呃……我们白天行动,是指什么?”诺瓦问,“除了出去访问,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查……难道只是在这里待机么?”
艾德里安说:“我打算在内院周围设置驱魔阵法,需要在木桩上铭刻特定的符文,如果你们觉得没有事情做,就去刻符文吧。我晚上会将符文画给你们。”
“好。”诺瓦应道。
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骨哨:“这个东西,你们会用吧?”
诺瓦接过,点点头。这些骨哨只要吹响一个,配套的其他骨哨也会响,驱魔人时常用它报信。
“塞勒斯有什么要说的吗?”艾德里安望向一直不说话的拉尔夫。
“嗯,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拉尔夫兴趣缺缺地接过骨哨,转身走了。
“维里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艾德里安又问。
诺瓦摇头。
“那我也先回去了。晚上要守夜,我先提前休息一会。”
诺瓦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将骨哨塞进口袋。忽然,怪腔怪调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哎呀,你们走得可真快。”
诺瓦转过身去。米切尔正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她幽怨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们的行李已经在楼下了。博蒙特给你们安排好房间了吗?”
诺瓦堆着笑答道:“嗯,就在侯爵夫人房间的两边。”
“你住哪里?我让人把你的行李送上去。”
“塞勒斯先生东边的那一间。”诺瓦说,“真是麻烦您了……”
米切尔转过身倚在扶手上,对楼下大厅等候的仆从说道:“把行李搬上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仆从听到抬了头,而并没有让这里显得吵闹。
米切尔从诺瓦的手中拿起钥匙,对她眨了眨眼:“走吧。我带你去。”
8. 5.众心纷扰
5.众心纷扰/HeartsinTurmoil
诺瓦乖顺地跟了过去。走到门前,米切尔开了锁,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豪华的起居室。米切尔扫视一圈:“还算是收拾干净了。”
诺瓦听出一种审视的意味。这时,仆从提着行李箱进来。米切尔提醒道:“放在那边的茶几上吧,温特先生的行李也要记得去送哦。”
“是。”仆从放下行李,匆匆忙忙走了。
“你的东西可真够多的,我以为你们驱魔人的行李都很精简呢。”米切尔说。
“这个呀……”诺瓦解释说,“我从先灵会出来,没有先搬去驻扎地,而是直接来这里执行任务了。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米切尔抬了抬眉:“哦……这就有些少了。为什么不先去驻扎地呢?”
“执行长昨天才给我发信,让我来这里。”诺瓦说,“我在火车上才知道驻扎地在哪里……”
米切尔想起艾德里安,面露不悦:“你们那个执行长,今天是踩着点到火车站的。我就讨厌这种不守时的人。以前我定期去艾恩代尔采购,每次总有几个人磨磨蹭蹭,火车要开了还没到。后来直说火车到点就开,谁也不等,他们才算是老实了。你们这个委托,他至少应该提前告诉你。”
诺瓦讷讷地说:“温特说,他不久前还在养伤,这些事对他来说也很急……”
米切尔懒得听,她直问道:“博蒙特有没有为难你们?”
“呃……”诺瓦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有些严格,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她有告诉你怎么泡温泉吗?”米切尔问。
“……没有。”
“哼……我就知道。”米切尔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我来告诉你吧。来这里不泡温泉就太可惜了。”
米切尔领着诺瓦走到里面的浴室,拉开浴帘,一个黄铜浴缸贴着墙立着。
“温泉在不远处的山上。这里很早以前就修了水管,直接将泉水通到这里。这个水龙头是温泉水。”米切尔蹲下去,拨开水龙头,水管咕隆了一阵,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弥散的水雾带出微微的硫磺气味。
米切尔伸手去接水柱:“如果水烫了,就开边上那个冷水龙头。那边的柜子里,博蒙特应该准备好了香包和海盐。外面的衣柜里应该也有准备睡衣?——我关上咯,你要用的时候自己开。”
米切尔站起身,道:“之后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和我说——博蒙特大概也这么说了吧?只是瞧她那样子,要不是真火烧眉毛了,谁愿意去找她。”
“您不喜欢她?”诺瓦试探着问道。
米切尔并未忌惮什么,她抱怨道:“她讨厌得很。平时和侯爵夫人一起住在卡斯特尔家,每年一到冬天就和侯爵夫人一起来这里。侯爵夫人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她就过来嚷嚷,说我没把庄园打理好。可她一个整天待在屋子里的人懂什么?说葡萄田里光秃秃的太难看,可冬天能不秃吗?”
诺瓦看她说个不停,忽然觉得她有些率直的可爱。米切尔看见诺瓦盯着她笑盈盈的样子,收了抱怨的声。
米切尔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想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吸血种。”
“嗯?”这话说得有点突然,诺瓦愣了一下。
“据我所知,你们接到的委托是,调查这桩吸血种杀人案,然后一直护卫着侯爵夫人,直至疗养结束。是吗?”米切尔问。
诺瓦点点头:“是。”
“就算最后没有结果,只要侯爵夫人离开了,你们也离开吗?”
“我们会把能够追踪的线索都追踪一遍,尽力清除掉那个吸血种。”诺瓦说得坦诚,“可要是实在没有结果,也只能随着侯爵夫人一起离开了。”
米切尔向后倚在墙上,疲惫的气息从她的脚底涌了上来。她说:“对于侯爵夫人和博蒙特来说,这里只是她们定期休养的地方。如果这里真的变得危险,她们大不了再也不来。
“但这里对我们不一样,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有的农夫已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待了十几年,他们期待在这里度过平稳的一生。”米切尔苦笑着,“这几天还好,等到侯爵夫人离开了,这案子就更没人理会了。要是那个吸血种还在,再杀几个人该怎么办呢?”
“原来如此,我们会尽力的。”诺瓦轻声说,但她不敢打包票。
“哎……您能理解就好。”米切尔叹了口气,“命案发生的那天,庄园里乱糟糟的。博蒙特说这里不安全,劝侯爵夫人早点离开。庄园里的人一直催我去向侯爵夫人报告,要早点找驱魔人来驱魔。侯爵夫人不是很有决断,拿不定主意。我真怕她们走了,就没人管这里了。”
“我们这不是来了嘛。”诺瓦安慰道。
“这可多亏了塞勒斯先生。我实在没有办法,带上几个人去找塞勒斯先生,劝他给你们先灵会发委托。”米切尔庆幸道,“还好他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不然我们该怎么办呢?”
诺瓦赶忙问道:“侯爵夫人同意了吗?”
“不同意你们就来不了啦。”米切尔浅浅地笑了,“塞勒斯先生发完电报,我们才告诉她,于是她认可了。说到底,侯爵夫人就算要离开,和找驱魔人来驱魔也并不冲突。都是博蒙特一直要侯爵夫人走,把侯爵夫人的脑子都搞乱了。”
诺瓦心里一动,原来是这样的。艾德里安说过,拉尔夫·塞勒斯是一个有着英雄情结的人,此事不假。但他擅自给先灵会发委托,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呀,我说得有点多了。”米切尔忽然惊醒,站直了身子,“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要先走了。”
“嗯。”诺瓦点点头。
她们一起走出浴室,米切尔走到门前,忽而回过身对诺瓦说:“不要忘了享受我打理的这个庄园呀。不管以后怎么样,你也记住这里现在的样子吧。”
诺瓦无言地点了点头。米切尔微微垂首,转身离开了。
————
七点钟的时候,诺瓦出了门,问走廊里值守的侍女:“您好,请问这里的餐厅在哪里?”
倚在栏杆上的侍女转过身来:“哦,是新来的驱魔人,您好。在一楼,医务室对面。”
“医务室?”
“一楼走廊最西边。”侍女换了个说法。
“好,谢谢。”诺瓦下了楼。
一楼的走廊尽头更深,光线较为黑暗。大概是专门划分了这一片角落里的区域给仆役们使用,以免影响别墅里的安静与体面。
餐厅在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后面,诺瓦推开门,身旁便突然响起声音:“晚上好,驱魔人女士。”
诺瓦惊了一下,原来是餐厅的男仆。男仆微微躬身行礼,又直起身子来。
仆役吃饭也有这样的环节吗?诺瓦尴尬地笑笑。
“您找个合适的位置入座就好,稍后我会为您上菜。”男仆不紧不慢地说。
诺瓦缩着脖子点点头。这一刻,她忽然感觉有一种非常深邃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不禁打了个颤,警觉起来。但当她循着那道视线望回去,却只对上一双鹿一般的眼睛。
那不过是个比诺瓦稍矮一点的少年,有一头深褐色的略微卷曲的头发,穿一身亚麻色的短外套,显得很乖巧。诺瓦发现他了,于是他露出干净的笑容,挥了挥手,招呼诺瓦过去。
真的是在看自己?诺瓦按捺住疑惑,走过去坐在了男孩的对面。他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蔬菜肉汤,几片抹了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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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烤麦面包,还有一小块煎牛肉。
没等诺瓦发问,男孩就说:“你是艾恩代尔来的驱魔人吧。”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他压低了声音,“出命案的那天,他们让我把现场画下来,我一直等着把画给你们呢。”
“噢,是您呀。”诺瓦反应过来,是那个画师学徒,“请问怎么称呼?”
她心中略有讶异,很难想象那天描摹现场的是这样一个孩子。
“叫我艾弗就好了。”他说,“我什么时候把画给你们呢?”
“执行长打算明天去找你。不过,他晚上都在,你提前给他应该也可以。”因为面对的是一个孩子,诺瓦的语气不禁变得轻柔些许。
这时,男仆过来,也给诺瓦上了菜,她的菜品和艾弗的一模一样。
“你们有发现什么线索么?”艾弗嚼着面包,低声问。
诺瓦摇摇头:“还在调查,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噢。”艾弗眼中划过些许失望。
诺瓦心中一动,是不是因为安妮·莱利呢?因为受害人和他关系好,所以他希望能够快点破案?
诺瓦说:“我听说……”
“咳。”门边的男仆轻咳一声,“请二位保持安静,勿扰他人。”
诺瓦讪讪地收了声,低下头,用叉子扒拉汤里的蔬菜。她来得早,现在这里也没几个人,能打扰谁?
艾弗见状悄悄地摊了摊手,很快又缩回去了。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艾弗先吃完饭就走了。诺瓦本想着,看来还是要明天才能问,结果她刚从餐厅出来,就看见艾弗背靠在墙上,摊着一个手掌大的本子写写画画。
见到诺瓦,他合上本子,说:“你刚刚还有话要和我说吧?”
饭点的走廊人来人往,在这里聊他的私事会不会不太好?诺瓦想着,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个受害人,和你关系很好,是吗?”
“嗯……”艾弗斟酌着说,“还可以算是朋友吧。”
诺瓦想着该进一步问些什么,艾弗忽然说:“我是不是看上去不够伤心?”
这句话让诺瓦怔了一瞬。而艾弗这么问的时候微微笑着,那双鹿一般的眼睛闪闪发光,确实没有什么伤心的迹象。
诺瓦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作为外人,她没有立场去批评艾弗对安妮·莱利的死不够伤心。
似乎是察觉到这个问题难以回答,艾弗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我没有欠她什么,她也没有欠我什么。就算我们的相识结束了,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他轻叹一口气,“你是想调查她的案件吧?”
“是……”诺瓦想了想,有些事实性的信息,不如等到明天和艾德里安他们一起调查的时候再问,毕竟他们也是要了解的,免得艾弗再说一遍。那该问什么呢?
诺瓦思忖片刻,试探着说:“作为朋友,你觉得我们的调查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艾弗的眼神闪烁,似乎没想到诺瓦会问这样一个开放式的问题。他摸着下巴说:“她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我感觉她对谁都不会说全部的真话。如果有些事情,你们在直觉上觉得古怪,还是不要信她的解释为好,虽然那些解释可能是说得通的。自己去找原因吧。”
诺瓦垂下眼,点头说:“好。”
“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艾弗露出笑容,挥了挥手离开。
诺瓦望着他远去,回到了二楼。
吃完饭后,她和走廊里的侍女聊了几句。这些侍女们话多,可惜只爱聊一些院里的琐事,问她们院子里的布局或是侍女守卫们的排班,她们觉得很没意思,总是绕了半天才随口吐出一点来。
等诺瓦打听完,回到房间已经很晚了。
9. 6.银蛇嗜血
6.银蛇嗜血/TheSilverSerpent''sThirst
即便米切尔告诉了诺瓦应该如何使用这里的温泉,她也不知道应该泡多久。
她在浴缸里坐了很久,在温热的水雾里闻着微弱的硫磺气味,支着下巴出神。她放松下来,脑子里还在想艾弗的话。
“如果有些事情你们在直觉上觉得古怪,还是不要信她的解释为好,虽然那些解释可能是说得通的。自己去找原因吧。”
解释……吗?应该理解成动机或原因吧。她本来就不算真实的“解释”,通过他人的转述,已经成为了难以辨识的存在了。
回想莱利太太的叙述,诺瓦总觉得莱利太太未必真的了解安妮的近况,她似乎太过于期待安妮被侯爵夫人选中这件事了,而对安妮本身的想法有所忽视。
诺瓦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某个时刻忽然惊醒,察觉水已经凉了,赶忙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擦干身子后换上了睡裙。
这睡裙是在衣柜里看见的,应该是博蒙特准备的。
睡裙的布料柔软而舒适,但她一穿上去便觉得有些宽松,平举手臂,袖子已经长得盖住了手背,只有手指露出来。刚想去衣柜里看看有没有小一号的,结果刚迈出两步就踩住了裙摆,踉跄了一下。
诺瓦从浴室出来,翻找着衣柜,里面有好几件睡裙,但都是同一个尺寸。她站定思索片刻,在镜子面前提着裙摆稍稍摇曳,再松开手,裙摆落下来,刚刚触及脚踝。
应该只是略微宽大一些,稍加注意便不会踩到。
诺瓦扫了一眼座钟,上面显示已经到十点半了,很晚了。
诺瓦放弃了找博蒙特要小一号睡裙的想法。本来也只有睡觉的时候才穿,不妨碍行动,倒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去找那个严苛的女人。
那就这样,先去睡觉吧。这么想着,诺瓦去关上了阳台的门,而后旋转一圈直接扑到床上。她在柔软的床铺上蠕动着,挪到煤气灯下,抬手抓住拉绳开关,手一耷拉,拉绳从她手里弹出,绳头敲在墙壁上一阵细碎声响——
窗外忽有马匹凄厉嘶鸣,惊得诺瓦立马爬了起来,此刻煤气灯的火焰正好噗的一声塌陷,光芒随即湮灭。
诺瓦在黑暗中坐着缓了缓神,赶紧穿上靴子披上罩衣,抄起指南针与银剑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见守夜的侍女也站了起来,伏在栏杆上往下看。诺瓦问她:“出什么事了吗?”侍女摇摇头:“不清楚。”
外面却传来了叫喊,远远的听不真切。拉尔夫也跑了出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温特在吗?”诺瓦问。
拉尔夫摇摇头。
“我去看看,你守在这里吧。”诺瓦说着,快步下了楼。出门的时候,她听见拉尔夫吹响了骨哨。
马厩和刚刚的叫喊都在西边,诺瓦赶去,只见到几个人影在空地里四散跑开,似乎是巡夜的守卫。
深夜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诺瓦的到来,诺瓦只得叫住一个向她这边冲过来的守卫:“发生什么事了?”
“有野猪闯进来了!”那守卫说,“你快躲起来,我们……”
“我是先灵会的驱魔人!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诺瓦打断他,一手打开指南针的黄铜翻盖。
守卫急着拿过靠在墙上的草叉,匆忙道:“发生过一两次,不常见!”
诺瓦皱了皱眉说:“交给我吧。”
守卫怔了一下,还没说话,诺瓦就已经冲到前面去了。
诺瓦合上指南针——刚刚,这指针指向了守卫原本打算冲回去的方向。此刻,那只野猪正好冲破矮篱,从豁口冲了出来。
野猪极其壮硕,粗硬的鬃毛抖擞倒竖,涎水沿着外翻的獠牙滴落。它环顾四周,前蹄轻践泥土,陡然向诺瓦冲来。
诺瓦侧身避开,野猪又撞入了另一道矮篱,木屑飞溅。趁野猪转身迟滞的间隙,诺瓦拔出银剑,一跃而起,刺中野猪的肩胛与脖颈的交接处,伤口处顿时升腾起微微的白气,似在灼烧。
野猪嚎叫着甩动身躯,诺瓦翻动手腕,后撤半步,顺势剌出一道伤口,拔剑退去。
诺瓦迅速瞥了一眼剑身,血液沿着剑身淌流滴落,在寒凉夜色中散发着浑浊的热气。
有些动物会被侵蚀,变得狂躁不安,不知疼痛,极具攻击性。毫无疑问,这只野猪被侵蚀了,所以银剑对它是有效的。
野猪再次猛冲而来,血从它的脖颈处涌出,淋落一地。诺瓦闪躲,双手握剑,回身刺入它的脊椎。它凶狠地转身,不顾锋刃破开血肉,泼下淋漓鲜血。它还想再度冲击,却再也站不住,抽搐着退了几步,踉跄倒下。
诺瓦收了剑,低咳两声。几个守卫上前冲上来,用草叉叉住已经接近断气的野猪,确认它的死亡。
诺瓦盯着他们,平复呼吸。这头野猪无疑是受到侵蚀发了狂,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只牲畜而已,就算没有她,那几个守卫拿着草叉也能把它收拾了。
问题是,侵蚀的源头在哪里?这里长期有人居住,不太可能有固定的侵蚀源头,那么,只能是来自更加高等的侵蚀生命了。如果是谁有意放出来的,这样一只能被几个守卫解决的野猪意义又在哪里?
诺瓦再度驱动指针,指针发出微弱的光芒,缓慢转动,最后指向东方。
“能把提灯借我用用吗?”诺瓦对一位拿着提灯的守卫说。
“给。”
“回去之后告诉塞勒斯先生,就说我去追查了,让他守在侯爵夫人身边。”诺瓦见守卫点头,立刻走了。
————
夏季还没到来,夜里的风还很凉,何况野猪的血溅了她一身,黏在她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风一吹便全身发冷。
指针的光芒很微弱,如果不立刻追查,气息很快便会消散。她又一次查看指南针的时候,已经没有迹象了。
这就消失了?
她再度驱动指南针,指针重新开始旋转,由东方转到了西北方。诺瓦怔了一下,那个侵蚀生命走了?还是因为气息太微弱,指南针搞错了?
别无他法,诺瓦只能跟着指示转向西北,又回到了刚刚杀死野猪的地方。守卫们已经散去,野猪的尸体也不见了,大概是被守卫们搬走了,只留下一滩黑红的血渍。
气息很微弱,指针又开始胡乱转动。诺瓦环视四周,猜测气息的源头就在这附近,只能自己走一遍了。
先是马厩,木棚被野猪撞了一个洞,阴冷的风不停地漏进来。里面的马匹还相当不安,有一匹白马见到诺瓦作势嘶鸣,诺瓦立马扑上去安抚那匹马,最后白马安静下来,诺瓦才认出那是拉尔夫的柏尔。
从马厩里出来以后,她还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边上的一栋小楼,专门给内院的仆役住的。二是厨房,这厨房贴着大别墅,听说厨房与小餐厅之间有暗门连通。
诺瓦没有太多犹豫,走向了厨房。厨房里还有灯亮着,诺瓦推了推那道门,推不开,好像被锁上了。
过了一会,那门开了,一位厨娘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惶恐。她说:“是驱魔人?您这一身血……外面出什么事啦?”
“有一只野猪闯进来,已经被我解决掉了。”诺瓦说,“我能进来吗?”
“……请。”厨娘打开门,诺瓦便挤了进去。厨房不是很大,杂货却堆了很多,因此显得很拥挤。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诺瓦问。
“正常值班。”厨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给明天的早餐备菜呢。要是侯爵夫人半夜想吃点什么,我还得给她做。刚刚外面突然叫了起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吸血鬼又来了。”
“……原来如此。”诺瓦说。
“您来这里做什么呀?”厨娘脸色不好,显然是怕厨房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就四处看看。”诺瓦说,“我们不是在调查么。楼上是什么?”
诺瓦指向一个窄楼梯。厨娘说:“上面是杂货。有些一时半会用不着的,就堆在上面。”
“好,我上去看看。你继续忙吧。”
诺瓦踮着脚走上去,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上面没有点灯,却并不很黑暗,因为有一个小阳台,月亮正好停在那片天空,有冰凉的月光照进来。
诺瓦扫视四周,地上堆满了麻袋与箱子,里面无非是一些面粉、蔬果之类。她又探出阳台,只见阳台上挂着一根绳子,地面略有油渍,他们大概会在这里晾晒一些肉干吧。
看来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她退出去,正打算下楼,手中忽然有如同萤火一般微弱的光芒亮起,诺瓦低头望去——
一个影子忽然在身后落下,诺瓦惊得转过身来退了一步,看清那个身影后,她怔了一瞬:“温特……?”
艾德里安直接从外面跳上了阳台,此刻他背着光,冷冽的月色给他的身形勾出一道银边,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但是,是错觉吗?他的右眼蓝得发亮,像是一团火在燃烧,烧出的温度却几乎冷得令人打颤。
艾德里安的声音也是缥缈的,如临风口,如沉水中:“我在其他地方调查,刚刚听到了骨哨声。发生了什么?”
“有一只野猪受到了侵蚀,发狂跑了进来……我刚刚把它杀掉了,现在在查看有没有别的威胁。”诺瓦答道,声音微微发紧。
艾德里安闭了眼,再度睁开时,那团火焰似乎已经熄灭。他说:“有些侵蚀生命会刻意干扰动物的意识,用它们吸引注意。说不定,对方是想将你从侯爵夫人身边引开。”
“我就是出来找侵蚀的源头的。塞勒斯还留在那里呢。”诺瓦说。
“找到了你也对付不了。”艾德里安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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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应该守在侯爵夫人身边。回去吧,剩余的交给我。”
“……好。”诺瓦应道。
艾德里安转身要走,却忽然站定,说:“他们知道野猪被侵蚀了吗?”
“我还没告诉他们。”诺瓦说。
“你回去之后,只说那是一只普通的野猪。至于塞勒斯,他问的话就告诉他真相,但也要让他保密。”没等诺瓦回答,艾德里安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艾德里安消失的那一刻,诺瓦下意识地往后跌了一步。攥住心脏的那只手仿佛松开了,于是她可以感受到心脏搏动,滚烫的血液重新泵入冰凉的四肢。阳台上有凛冽的风扑到她的脸上,她眨了眨眼,背上的汗转瞬冷了。
刚刚,诺瓦一直在用指南针查找附近的侵蚀生命,在最后一刻,指针忽然旋转,发出了淡淡的蓝光——指针指向的,是阳台的方向。
艾德里安落在阳台的时候,她手腕轻翻,将手里的指南针藏到了过长的袖子里。现在她再度将黄铜翻盖打开,随着艾德里安的离开,指针也已经安静下来了。
————
艾德里安在白天说的话是没错的。指南针只是一种简易仪器,出点差错一点也不奇怪。说不定是指南针搞错了呢?但那一瞬几乎是从脚底涌起的诡异感绝不是假的,只要回想,那种恐惧就如同身临其境般明晰。
诺瓦匆匆回去,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她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不能随便说出来——不管艾德里安到底是什么东西,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动手的打算,贸然揭穿反而可能刺激他做出进一步的行动。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消息带来的是恐慌还是团结呢?她是和艾德里安一起来到庄园的,他们一旦开始怀疑艾德里安,结果一定会导向怀疑她。
那么拉尔夫呢?就算拉尔夫没有任何问题,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立即揭开这个事实吧?
诺瓦的脑子一片混沌,一直到回到亮堂堂的大别墅里,整个人还是呆滞的。
“维里安!”
诺瓦打了个颤,灵魂回到躯壳里。她抬起头来,是拉尔夫。只见他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挥手:“情况怎么样?我听说是一只野猪。”
诺瓦上了楼,低声对拉尔夫说:“那只野猪被侵蚀了,我把它解决掉了。”
拉尔夫讶异了一阵,诺瓦直做嘘声的手势:“我本来打算追查,但路上遇见了温特先生。他让我先回来,说他会去追查。他还让你保密,只当那是一只普通野猪。”
“噢,这样啊。”拉尔夫表示理解地眨了眨眼,“那你先去休息吧,你现在一身都是血!今天就由我在这里守夜,有事我再叫你。”
“好。”诺瓦松了一口气,这样她就有时间一个人把事情捋一捋了。
诺瓦回了房,进去卧室,利落地把银剑靠在床头,点燃煤气灯。
黄色的灯光亮起的一瞬,她站住了。过了一会,她挪了一步,转过身去,看见自己映在全身镜中:头发在奔走后有些凌乱,衣裙上全是血迹,她自己倒是没怎么受伤,都是那头野猪的血;表情呆滞,一动不动。煤气灯的光亮落在黯淡的镜子上,晕成一颗刺眼的太阳。
她很突兀地被一个事实击中了:在这里,她不清楚任何人的底细。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
这座庄园就这样笼盖在了迷雾之中,什么都看不真切。诺瓦忽然之间感到非常疲惫,也不想什么梳理事态了,把衣服换了,赶紧去睡觉吧。
对了,在此之前,还要先把剑擦一下……先灵会的制式银剑是镀银钢刃,要及时擦干血迹,定期抹油保养。
她下意识地去拿床头的剑,结果摸了个空。身体比意识还要快,她猛地望过去——剑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在她的心中升起,不是放在这里的吗?诺瓦在房间里走动,四处张望。床头没有。地上没有。矮柜旁也没有。
忽然,诺瓦又瞥见了阳台。她定住了。
阳台门也是开着的,但月亮不照在这里,外面黑洞洞的,恍若深渊大张着嘴,阴冷的风幽幽地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走之前关上阳台门了吗?她又一次怀疑自己的记忆。
不,不,不要被刚刚见到艾德里安时的情绪影响了。她咽了咽口水,上前关上阳台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一束闪光钉入她的脊椎。
神经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切断,整个身躯陷入短暂的空白。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温热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她战栗着微微低下头——
银亮的、冰冷的蛇,从她的胸前探出头来。
是她无比熟悉的银剑。
痉挛的胸腔挤出血液,沿着剑脊淌流,在剑身上堆出片片蛇鳞,随她粗重的吐息舒展。
鳞甲森然,列阵堂皇,映出她冷汗直流、痛苦扭曲的脸。
10. 7.深夜巡查
7.深夜巡查/NightPatrol
艾德里安·温特的生活很有计划性。他的空闲时间似乎永远都被用来思考“几点到几点做什么事”。
今天是抵达温泉庄园的第一天,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走访,又因为侯爵夫人的温情关怀——或者说是要求,将部分调查推后到明天。彼时是下午五点,艾德里安又飞快地重新规划了五点以后的事项。
五点到七点,他为了晚上的通宵提前小睡了一会。七点钟起床,简单打理了一下后去吃晚餐。之后又将符文画好,派人交给诺瓦和拉尔夫。再之后,他写了今天的日志。
这时已经将近九点了,别墅里已经渐趋安静,陪着守夜侍女聊天的女伴离开了,侍女开始坐在走廊的沙发上发呆。
艾德里安一直等到别墅的大厅已经没有人徘徊,于是佩上银剑,带上必要的简易仪器,开始行动了。
————
艾德里安从阳台跳下去,站定后回头望一眼这栋偌大的房子。很多窗户已经黑了,有的窗户里虽有光芒,却都已经微弱,淡淡的橙黄色晕在黑暗里。
接下来,他向白天去过的那栋雇农宿舍奔去。他的速度很快,如同乘风而行,最后落在了屋顶上。
艾德里安在屋顶上来回踱步,视野之内,白天的茵茵嫩绿已经融化在了黑夜里,满目寂寥,唯有一轮银月高悬天边,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这栋房子在庄园的西北方向,再往西过去一点,就是山林了。艾德里安往东远眺,可以看见内院的大别墅和贴着它的一堆小楼房的楼顶。
如果是缺乏心智的野生低等吸血种来随机杀人,大概会就近选择目标。也就是说,大概是从西边的山林来的。
艾德里安稍作徘徊,判断屋顶的烟囱很小,吸血种进不去。他随即从屋顶落下,跳到干草垛上,抬头一望,便看到二楼走廊的窗户。安妮·莱利就死在这窗户里面。
他扒上去,轻推那扇窗户。那个胖太太没说谎,这里的窗户每晚都锁上。要破窗而入当然可以,但这窗户就不可能那么完整了。他又去了房屋另一边,那里是走廊对面的另一扇窗户,情况一模一样。
他从屋后望过去,排排窗户已经黑暗。雇农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睡得更早。如果要破窗而入,一定会被发现的。
那么,只能从正门走了。
艾德里安又来到了前门处。雇农宿舍没有专门的守卫留守,门廊处漆黑一片。他放轻步子,走了进去。
暗处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响,艾德里安望过去,只见白天的那只狗冲出来叫了一声。艾德里安心中一惊,下一刻这狗的步子却放慢了,歪着头吐出轻轻一声:“呜……?”
艾德里安松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那狗在他身边摇着尾巴绕了两圈,抬起头来嗅他,艾德里安微抬手掌,贴住它的鼻子,随后揉了揉它的脑袋。
艾德里安上了楼,这狗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跟了上来。看来这狗很聪明,白天打了个照面就记住了他,而且还不算对他完全放心,知道跟过来看着。
只是,如果吸血种真的是从正门进来的,为什么这只狗没有任何反应呢?它要么叫一阵,把人都引过来,要么被吸血种随手杀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艾德里安又走到了命案发生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
但是,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
艾德里安灰蓝色的右眼忽然诡异地亮了起来,犹如鬼火燃烧。
“呜!”大狗忽而抖擞,窜上来盯着艾德里安——有那么一瞬间,气息仿佛变了,但艾德里安明明还是老样子。狗又去闻他的手腕,担忧地甩甩尾巴,不解地退下了。
艾德里安怔怔地凝望着,恍若灵魂出窍。
安妮·莱利是先挨了一击,被刺穿了胸膛,而后才被吸血。溅在墙壁上的血液只是被新漆掩盖了,并非消失了。
既然有受害人的残余,那也就是说,可以通灵。
————
潮水涌来。过往如同潮水涌来,将世界淹没了。
日光在水面上方摇曳,被水波撕扯得破碎。艾德里安下坠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混乱。
有声音交替响起,断续的话语,碗碟碰撞的脆响,细碎的脚步,都被尽数揉碎,成为水浪中的嗡鸣。艾德里安紧皱眉头,分辨了片刻,才明白这只不过是这栋房子日常的喧嚷而已。
他放任意识落入混沌的深处。尽头是绿色的,是这个庄园的春季里新芽的绿色,枝繁叶茂,破碎绵延。一个苍白而模糊的影子驻留在那里。
他想要靠近那个影子,却注意到那个影子在崩解,化成细碎而苍白的砂粒流散。明明没有风,流到哪里去了呢?
接着世界也崩解,水底的漩涡裹着艾德里安坠入深处,而后,他猛然惊醒。
他喘息着蹲坐在地上。大狗又过来,用嘴拱了拱他,好像很高兴他还是他。艾德里安又摸了摸它的头,晃了晃脑袋,整理自己的神思。
支离破碎的日常。溢满悲伤的绿色之地。缓慢而决然的崩解与消逝。
与死者残留的迹象通灵,见到的意象总是与死者死前的状况相关。而他所见到的一切,对于这个女孩的死态来说,似乎太过舒缓了。
情绪也不对。比起预想中的震惊与恐惧,更像一种如同河水一般久远淌流的悲伤,就仿佛是……她知道自己的结局一样。
艾德里安的脸色渐趋凝重。有一种情况,狗不会警觉,安妮也多少会料想到自己的结局。
——如果那个吸血种是熟人呢?
————
艾德里安又回到了屋顶上,在这里眺望整座庄园。他划亮火柴,点燃烟卷,第一口吸得很深,吐出的烟雾在夜风里飘摇远走。
通灵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那种共感如同将自己的意识放入别人的灵魂里,与别人的精神拧作一团。他听说过,先灵会有些擅长通灵的驱魔人,因为过于自信,轻易地潜入了某些暴躁而强大的灵魂,最后失去了理智。
每次通灵过后,他都要冷静一会,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
烟灰寸寸跌落,渐趋燃尽。他把烟蒂按在瓦片上熄灭,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重新开始思考。
只要那个吸血种是庄园里的人,一切都好解释了。
狗不会警觉,随意地放他上了楼。等到吸血种杀了人,再过了一会,狗闻到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跑上楼叫了起来。
这个吸血种和安妮有过交流,安妮知道自己迟早要死在他的手上,所以死前的情绪才是那样的,所以她在死前没有太多反抗。
能够确认这一点的话,接下来就只剩排查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骨哨响了。
————
艾德里安赶回内院的时候,并没有跟随骨哨指示的方向,而是用通灵感受气息的流向。
这个时间,内院意外地很热闹,大概是都醒过来了吧?但大多是普通人的气息,而侵蚀生命的气息很微弱,大概在东方。
他从西北方向重新落入内院的地面,这个时候,东边的气息消失了。于是他徘徊着,再度寻找那份气息。
这时,他瞥见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是诺瓦。
不如直接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吧。这么想着,艾德里安追了上去。
见到诺瓦进了厨房,他犹豫了片刻,他并不想打扰这里的仆役。于是他熄了自己的右眼,跳上厨房的二楼。
他落在了厨房二楼的阳台上,里面提着灯的人一惊,转过身来。诺瓦呆呆地说:“温特……?”
艾德里安见她衣裙上都是血,但却并没有受伤的迹象,看来是经过了战斗并取得了胜利。艾德里安平静地问道:“我在其他地方调查,刚刚听到了骨哨声。发生了什么?”
“有一只野猪受到了侵蚀,发狂跑了进来……我刚刚把它杀掉了,现在在查看有没有别的威胁。”诺瓦说。
艾德里安从音调里听出了些许紧张。他有些头痛地闭了眼,那份力量在使用之后,总会有些许停留再慢慢散去,希望她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艾德里安说:“有些侵蚀生命会刻意干扰动物的意识,用它们吸引注意。说不定,对方是想将你从侯爵夫人身边引开。”
“我就是出来找侵蚀的源头的。塞勒斯还留在那里呢。”诺瓦说。
艾德里安心里叹了一口气,问题大概没有那么简单。与预料中的不同,如果不是随机杀戮的低等吸血种,而是能够伪装成人类的高等吸血种的话,那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解决的了。
“找到了你也对付不了。”艾德里安说,“你现在应该守在侯爵夫人身边。回去吧,剩余的交给我。”
“……好。”
艾德里安转身要走,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他们知道那野猪被侵蚀了吗?”
“我还没告诉他们。”诺瓦说。
“那你回去之后,只说那是一只普通的野猪。至于塞勒斯,他问的话就告诉他真相,但也要让他保密。”艾德里安说完就走了。
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
————
如果只当作是普通的野猪,大部分人应该就此入睡了,第二天或许会一边修着被弄坏的篱笆,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起这件事。但如果知道是被侵蚀的野猪,或者干脆是放出这只野猪的人,那可能就是别的反应了。
通灵能够感受附近的生命气息,沉睡的和仍在活动的有所不同,能够借此粗略地感受气息主人当前的状态。这样一来,或许可以发现谁有蹊跷。
艾德里安在屋顶上重新开启了通灵,一边探查着气息,一边等待着。估摸着诺瓦已经将信息传达过去了,他再度开始行动。
消息将从大别墅传出来,于是他先去了那里。
他在屋顶上来回踱步,通灵将整栋楼的气息摊开在他眼前。留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要值班守夜,艾德里安能感受到他们的疲惫。而二楼认识的那几个人都没睡:拉尔夫还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诺瓦有些低沉,侯爵夫人似乎有些紧张,博蒙特还是待在侯爵夫人身边,气息硬得像石头。
没有很异常的情况。艾德里安想着,向西走去。厨房有一个值班的厨娘,正常。再度往西,是内院仆役们住宿的小楼,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睡,只有少数几个人醒着。
艾德里安正发动通灵,要感受他们的状态,然而,一种极其强大的气息忽然奔涌而来,那几个仆役的气息便如同河滩上的石子一般被淹没了。
艾德里安猛然回望过去,看见大别墅的屋顶在莹白的月亮之下。萧瑟的夜风里,连朦胧的月色都带上了血腥气。
艾德里安进一步展开了通灵,右眼发热,近乎灼烧。那个方向,有一只模糊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大睁着眼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而那只眼睛也同样转了过来——
一道无形的电流从瞳孔灌入,如同剑雨穿透了他的大脑。
“唔!”艾德里安踉跄了一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近乎呕吐。他的眼前只有淋漓的噪点,耳中涌起喧嚣的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再度望过去,那只眼睛还在那里,它还在望着他吗?
不知道。它只是存在着,光是存在就像是在冷笑。
还会再来吗?艾德里安的眼皮跳个不停,冷汗直流,渐渐地有些意识恍惚。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忽然发现,对方退去了。
如释重负。艾德里安跪倒在瓦片上喘息,平复心跳。可以确定的是,他被发现了。
刚才那一下非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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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似乎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对方放过了他……
不,这么强大的气息,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也就是说,对方能够隐藏自己,是那种因过于强大,指南针反而无法检测的类型。而刚刚,对方却没有隐藏,也没有伤害他……
是在威慑。
许久,艾德里安再度望过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
艾德里安确信,那种气息来自大别墅。现在再探查一遍,睡着的人更多了,连一些守夜的人都倚在墙上打起盹来。至于那个强大的存在,似乎已经离开了。
由东往西,先是诺瓦的房间,诺瓦在。然后是拉尔夫的房间,现在还空着。再往西,是侯爵夫人的房间……
有人在说话?一些絮语,听不清楚。
艾德里安蹲下身子,再度进入通灵,很快确认房间里有三个人。
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那感觉与其说是声音变大了,不如说是剪去了声音传播的一段距离,说话的人就在他的耳边……甚至就是他自己。
是哭泣声。随着艾德里安进入状态,哭泣声愈发清晰,那是一种很得体的、低低的啜泣,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不会哭得满脸鼻涕的。
“不用紧张,只是一只野猪而已,我们已经把它解决掉了。”是拉尔夫的声音,原来他在这里。
那人还在哭泣。
“莉迪亚,莉迪亚。”粗哑的女声响起来,是博蒙特。她的语气意外地轻柔:“有我在呢。”
莉迪亚……是侯爵夫人的名字,第三人就是她了。但她和博蒙特这么亲密么?
侯爵夫人轻轻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我要安静一会。拉尔夫,你先出去好不好?”
“……那好吧。”拉尔夫说,“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今天整晚都在外面,不用担心!”
脚步声响起,拉尔夫出去了,应该是回到走廊了。
拉尔夫倒是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看样子,是侯爵夫人被那只闯入的野猪吓到了,拉尔夫来安慰她。
但她没有和那只野猪打过照面吧?诺瓦已经把野猪解决掉了,没有伤亡,至于被吓到么?
房间里一时半会没人说话,有水声响起,然后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在倒水。
“给。我早就说过了,早点离开这里就没事了。我们不用为拉尔夫的头脑发热买单。”博蒙特顿了顿,“昨天米切尔坐火车去艾恩代尔采购,我们就应该一起离开。现在也不晚。”
“那只野猪真的只是普通的野猪么?”侯爵夫人没有回应博蒙特的建议,“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总觉得太奇怪了……”
“不用着急,明天我去确认一下。”博蒙特说。
“是那个家伙,又在捣鬼了……”侯爵夫人又哭了起来。
艾德里安心想,“那个家伙”是指吸血种么?……是指他刚刚面对过的那个么?
“你还没有回应我的建议,莉迪亚。”博蒙特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侯爵夫人说,“其实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停,停。”博蒙特的声音轻轻的,“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想那么远的事情。我们先躲开眼前的危……”
“博蒙特,外面是不是有人?”侯爵夫人忽然说。
艾德里安一惊,迅速翻到坡形屋顶的另一边。博蒙特随即推开了阳台门:“谁在那里?”
艾德里安心跳得很快,但他听到了搬梯子的声音,看来博蒙特并不能像他一样在屋顶乱窜。趁这个时候,艾德里安快速地跳下屋顶,离开了。
他在外面待了好一会。估摸着时间,博蒙特大概已经把别墅走了个遍,回去向侯爵夫人报告,他这才从正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艾德里安一回去,就点燃了写字桌旁的煤气灯,开始写信。
看来,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先灵会对这个委托也产生了误判。事已至此,他必须请信得过的人来帮忙。
考虑到信还要通过电报发出去,为了避免惊动电报员,还不能将现状写得太过露骨。
于是他落笔写道:
“薇洛·伍德:
我正执行委托,因为不会通灵,没有头绪,想请你过来协助,地点是艾恩代尔的卡斯特尔温泉庄园。先前提及的入队事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艾德里安1124年3月21日”
艾德里安放下笔,拿着纸张端详一阵,长吐一口气。
虽然有私人线路,但电报稿还是不宜写得过长。不过,薇洛应该能够察觉异样了。
艾德里安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离开房间。拉尔夫还在走廊守夜,听见开门的声响,下意识地望了过去。或许是因为困倦,他呆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啊,温特。”
艾德里安走过去,向他展示信封:“这里有电报机吧?我想发电报。”
“有。不过在车站那边,而且电报室只有白天才有人。”拉尔夫说,“你可以把信给我,我明天帮你去发。”
“……好。”艾德里安将信封递给他,“不过要尽快,最好明天早上就发。”
“行,天一亮我就把电报员拱起来,把他绑去电报室。”拉尔夫笑道,“是什么事?这么急。”
艾德里安迟疑片刻:“现在没有新的线索,我想请一个善于通灵的朋友过来。”
“噢,好啊。”拉尔夫高兴起来,他还没有见过善于通灵的人呢。
“我今天晚上没有事了,换我在这里守夜吧。”艾德里安说,“你先去睡觉,明天早上……你还要去拱电报员起床。”
“好。”拉尔夫见有人替自己,也不推辞了。
后来的整晚,艾德里安端坐在走廊的沙发上沉默不言。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轻轻抚摸了闭上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