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溺宠,京圈纨绔太子缠吻上瘾》 第一章 抓包 池觅洗了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2点了。 她那个结婚三天的便宜老公没有任何消息。 想必,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池觅熟练点开浏览器,复制闺蜜发给自己的网址。 找到女性向,再点开男女主长相身材好,性张力拉满的短剧。 手机拿在手上有些累。 她翻身下床,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投影仪遥控器。 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她熟练地投屏,画面刚加载出来,又折回去把卧室主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 做完这些,池觅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小腹。 她侧过身,屏幕光线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眯了眯眼,嫌角度不对,又往枕头中间挪了挪,找了个方便的姿势。 旖旎绮炫的画面在卧室闪烁,池觅彻底舒服了。 楼下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裴汀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将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他抬腿朝二楼走去。 楼梯与走廊相连的位置,他听到卧室里传来的细密声响。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池觅眯着眼,睫毛轻轻颤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卧室门被悄然推开,裴汀靠在门框上,眼神从投影屏幕慢慢移到床上。 眼前是一副令人血脉喷张的场景。 投影仪的光明明暗暗,光线扫过她裸露的腿,两条大长腿又白又直,一条随意搭在被子上,另一条微微屈起,脚尖绷着。 丝绸吊带裙摆挂在床尾摇摇欲坠,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池觅感觉一阵微弱的风吹过,激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小腿肚一缩,脚趾头也蜷了起来。 随意朝门口一瞥,她一下慌了神,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动作太急,被子只盖住下半身,上半身还露着,她又赶紧往上拽,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回来不会提前说的?”她声音发紧,脸上迅速烧起来。 这个狗东西,早不回晚不回。 非他妈选这个时候回。 裴汀靠在门框上,没急着接话。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开,扫过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又落回她身上。 光线明明暗暗地扫过来,他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被映得格外清晰。 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勾了勾唇,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回自己家,还要给你写个奏折?”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挪开眼。 她被子盖得急,弄掉了散落在床头的贴身衣物。 那目光从她拽着被子的手指,落到她锁骨上,又慢慢收回去。 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池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才按准,投影画面骤然静止。 裴汀垂下眼,直起身朝里走:“暂停干嘛,继续啊,我不打扰。” 池觅见他进来,语气急了:“你去客房睡。” 裴汀走进卧室,径直走向衣帽间:“有主卧不睡,睡客房,我有毛病?” “我睡在这。”池觅撑着胳膊半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一截,露出锁骨。 她下意识想拽,又觉得拽了显得自己怂,硬撑着没动。 裴汀拿了睡衣和内裤出来,扫了眼床上的她:“我不瞎。” 他走到床边,把睡衣往床尾凳上一扔,垂眼看她:“我去洗澡,能等吗?不能你先自己动着。” “我等你大爷!” 裴汀走到床尾,手指勾住被子,像是要掀开。 “你嫁的可不是我大爷。” 池觅伸出手,紧张地一把按住。 他手指一松,被角又落回床尾:“新婚夜让你独守空房,是我这个做老公的不合格了。” 池觅目睹他走进浴室,愤愤捶了两下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骂完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是害怕被那个老妖婆嫁给五十岁的丧偶富商。 她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选择跟这个京市第一纨绔结婚。 果然,传言非虚。 这人骨子里就是恶劣。 裴汀洗完澡出来,只围了浴巾在腰间。 睡衣没穿,也没穿的必要。 反正要脱。 池觅从裴汀出来,目光就没从他腹肌上移开过。 这人虽然畜生,但身材是真极品。 裴汀走到床边,垂眸睨着她:“做?” 池觅视线从下往上,掠过胸肌,喉结,落在他那张俊美到人神共愤的脸上。 做什么?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裴汀唇角微勾:“把你眼睛里的迷茫收收,刚刚自己玩得不是挺嗨?” 池觅懂了,要做什么。 心里只犹豫了一分钟,不,三十秒,她就顺应色心了。 反正证都领了,自己合法的老公。 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 结束的时候,天际已经泛起了鱼尾白。 两人折腾了一整夜,上半夜摸索试探,下半夜彻底放开了不管不顾。 池觅最后连手指头都懒得动,背过身就睡死了过去。 裴汀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但好歹撑着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池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过了。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裴母打来的,让她跟裴汀晚上回老宅吃饭。 她回拨过去应下,挂了电话给裴汀发了条消息,对面没回。 池觅也无所谓他回不回,反正通知到位了。 放下手机,池觅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莫名其妙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 一周前,池觅和裴汀见了一面,谈了二十分钟,把婚结了。 这事说来也简单。 池觅这边,后妈给她相中了个丧偶的富商,五十岁,啤酒肚,儿子只比她小三岁。 她不想嫁,池家她说了又不算,得赶在后妈正式提亲之前把自己解决掉。 裴汀那边,家里下了最后通牒,二十六了,要么结婚定下来,要么滚去管国外的分公司。 他在京市混得好好的,不想走,所以需要一个结婚证,越快越好。 需求不一样,但目标一致。 池觅托人牵线,裴汀正好有空,俩人约在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 她把情况说了,他把条件开了,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合适的合作伙伴。 第二天见家长,第三天领证。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感情。 不过,昨晚过后,倒是多了一项。 池觅躺在昨晚那堆狼藉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播放某些画面。 裴汀按着她手腕的力道,裴汀腰上那几块腹肌,裴汀出汗时顺着喉结往下淌的那一滴,裴汀压着喘在她耳朵边上说的那句“放松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她馋他身子。 不是那种“还行吧长得不亏”的馋,是那种“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一次”的馋。 池觅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被子上敲了敲。 要不...今晚再试试? 反正合法夫妻,不试白不试。 第二章 独自回裴家老宅吃饭 傍晚六点半,裴家老宅。 池觅下车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好了那副乖巧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眼温顺,标准的好媳妇模样。 她得哄裴母开心,也得在裴家坐稳这个‘太子妃’的地位。 毕竟,裴家在京市是什么分量,她心里清楚。 顶级豪门,根深叶茂,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京市商界抖三抖。 裴汀是裴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出,太子爷三个字不是叫着好听的。 他不要的家产,底下那群私生子弟弟抢破头都够不着。 池觅嫁进来,不只是为了躲那个五十多的老男人。 更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 池家那点家底,迟早要被后妈掏干净,她不抢,就什么都没了。 但要跟那对母子斗,光靠她自己,撑不过三个回合。 池觅有自知之明。 她得让裴汀站在她这边。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是站她这边的。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没看到裴汀的跑车。 她收回视线,跟着佣人往里走。 裴母坐在客厅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池觅往后扫了一眼,没看到人,眉头就皱起来了。 “裴汀没跟你一起?” 池觅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他有事,晚点过来。” “有事?”裴母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他的有事就是跟那群狐朋狗友飙车喝酒。” “结婚第三天,扔老婆一个人回来,他倒是好意思。” 池觅没接这话,笑着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妈,这是给您带的...” “你别替他打圆场。”裴母打断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就说我说的,今晚必须回来吃饭。” 池觅乖乖应下,起身走到门口,拨了裴汀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背景音先灌进来,风声,引擎的轰鸣,还有人在远处起哄喊“裴太子牛逼”。 池觅瞥了眼不远处的佣人,声音软下来,甜甜喊了一声:“老公。”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盘山公路的终点,裴汀刚下车,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这一声,脚步顿了顿。 傍晚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他身上的赛车服还没脱,白色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他靠着车门,肩宽腿长,被夕阳勾勒出一层浅金色的边。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也没管,就站在那儿,唇角慢慢勾起来。 “哟,吃饱了的状态就是不一样。”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 池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把他祖宗一百八十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还是软的:“妈问你到哪儿了。” 裴汀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一下一下的。 “不回。” “什么?” “今晚不回了,借口你自己想。”他嗤笑一声:“做老婆的,要尽责。” 电话挂断了。 池觅盯着屏幕,磨了磨后槽牙。 狗男人! ...... 盘山公路上,几辆跑车陆续冲过终点。 苏熠辰从他那辆保时捷上下来,副驾驶搂着个模特,走过来的时候还嬉皮笑脸的。 “裴哥,新婚第三天,不在家陪老婆,跟我们这帮人混着干嘛?” 裴汀把手机揣回兜里,轻嗤一声:“什么老婆比得上我新改的迈凯伦?” 他拍了拍车门,车身漆黑,线条凌厉,夕阳地下泛着冷光。 “再跑两圈。” 江阔从后面晃过来,闻言挑了挑眉:“行啊,赌注加倍。” “随便。” 裴汀正要上车,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还是池觅。 没接。 苏熠辰在旁边笑:“老婆查岗了?还不快回家跪搓衣板?” 裴汀把手机静音,扔进车里,懒得理他。 江阔盯着他看了会,眼神有些古怪。 裴汀察觉了,抬眼看过去:“什么?” “没什么?”江阔点了根烟:“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说人话。” 江阔吐出一口烟,慢悠悠的:“费尽心思娶了,又他妈不当回事。那你娶她干嘛?” 裴汀动作顿住,垂下眼,眸底情绪晦涩难明。 手指在车门上敲了敲,半晌,他嗤笑一声:“收集而已。” 他拉开车门,语气漫不经心的:“就像我的车,我的表,只要放在那,老子就开心。” 引擎轰鸣声里,他没看江阔的表情,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迈凯伦冲进山路,很快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江阔站在原地,弹了弹烟灰,轻嗤。 “傻逼。” ...... 池觅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不接,显然是故意的。 她愤愤熄灭手机,心里又把裴汀连带着他祖宗拉出来问候了一遍。 转身回到客厅,裴母还在喝茶。 “妈,他说回不来,有个朋友受了点伤。” “关他什么事?” “他撞的。”池觅面不改色地胡诌。 反正让自己想借口,那就别怪她乱说了。 裴母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这话。 “那小子,从小没人管得住,他爸忙,我管他,他比我还能顶嘴。后来干脆不回来住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池觅听着,没吭声。 裴母叹了口气:“现在结婚了,总得有个能管住他的人。男人嘛,再野,也得有根绳牵着。老婆要是牵不住,那就只能看着他天天在外头野。”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池觅身上。 “你是他老婆,这事就该你做。” 池觅笑容乖巧地点头:“妈说得对,我慢慢来。” 裴母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坐。 池觅在沙发上坐下,心里把这番话又过了一遍。 说是说儿子,句句都在点她。 她垂着眼,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涩得很,她却像没尝出来似的,一口一口咽下去。 若是闻柏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大概要大惊小怪了。 他肯定会皱起眉头,用那种温温润润的语气说“觅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然后不由分说地拉她去看心理医生。 以前她只要超过两天不怎么说话,他就会紧张,翻来覆去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好像她是个易碎的瓷器,稍微冷落一下就会裂开。 池觅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她回过神来。 怎么想起他了。 玄关传来动静,裴正启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低着头,跟在裴正启身后半步,进门也不抬眼,就那么站着。 裴母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裴正启,今天什么日子,谁准你带他回来的?” 裴正启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扯了扯领带,语气不耐:“他妈出去两天,没人带。放家里饿着?” “没人带就带回来?”裴母声音拔高:“你自己看看今天什么场合。儿媳妇第一次正式上门吃饭,你带个私生子坐一桌?” 裴正启皱了皱眉:“什么私生子,他叫裴屿,有名有姓的。再说了,就是吃个饭,吃完就走,又不碍着谁。” 裴母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但那脸色已经难看得没法看了。 池觅坐在沙发上,垂眸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茶是凉的,她也没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抿着。 她知道裴正启外面有人,私生子也不止一个。 但没想到,能直接带着登堂入室。 十二三岁,比裴汀小十岁还多。 她抬眼扫了一下那个少年,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就看见后脖颈瘦得有点凸,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裴正启没再理会裴母,径直往客厅走,路过池觅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算是打了个招呼:“来啦。” 池觅站起身,客气地叫了声“爸”。 裴正启点点头,往沙发上一坐,朝那少年招了招手:“过来坐着,别杵那儿。” 少年这才挪过来,在裴正启旁边坐下,全程没抬头。 餐厅里,佣人已经开始摆碗筷。 池觅坐回去,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这个家,比她想的还要热闹。 第三章 我心情好,说不定就陪你回娘家了 餐厅里气氛凝滞。 裴正启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裴母,左手边是那个叫裴屿的私生子。 池觅坐在裴母旁边,安静用餐。 裴母脸色从那个少年进门口就没好过,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一下,戳得用力,愣是一口没吃。 裴正启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池觅,脸色缓和了些:“你父亲身体还好?” 池觅放下筷子,规规矩矩答:“挺好的,谢谢爸挂念。” 裴正启点点头,目光转向裴母,脸色又沉下来:“汀儿又不回家?你这个当妈的怎么教的,结婚前胡闹,结婚后还这么不着调。” 裴母夹了一筷子菜,没看他:“他不着调,不是你跟你爸惯的?从小到大你管过他几天?” 她抬眼,目光从裴正启脸上滑到对面少年身上,嘴角扯了扯:“你不巴不得他不着调?好让你那些个私生子有机会往上爬。” 裴正启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响。 “徐莹,你别太过分。” 裴母也撂了筷子,站起来,手掌拍在桌上,比他还响。 “我过分?我过分还是你过分?儿媳妇第一次正式上门吃饭,你带个野种回来,你让我怎么想?让她怎么想?” 裴正启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噎住。 池觅垂下眼,继续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裴母眼眶泛红,胸口起伏着,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池觅放下碗,伸手过去,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裴母僵了一瞬,那口气慢慢卸下来,重新坐回去。 裴正启面上有些挂不住,扯了扯领带,清了清嗓子,语气硬生生转了个弯:“行了,吃饭。那个...池觅啊,我那儿新到了点母树大红袍,回头你回娘家的时候带上,给你父亲尝尝。” 池觅乖巧地点头:“谢谢爸。” 裴母没再说话,也没再动筷子。 一顿饭吃完,池觅坐了十分钟,告辞离开。 走出裴家主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笑话裴家那些事。 自己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或者说,整个豪门圈子,谁家没点秘辛? 不过是有人藏得好,有人懒得藏罢了。 车驶上主路,她拨通裴汀的电话。 明天得让他跟自己回一趟池家。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 听筒里没有风声,没有引擎轰鸣,反而是那种室内推杯换盏的热闹。 池觅翻了个白眼。 家里的饭不吃,跑到外面倒是吃得欢。 不过转念一想,今晚那种场面,就是吃龙肝凤髓都不香。 “我说...”裴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拖着尾音:“你这电话打得有点勤了。” 池觅开口:“今晚我帮你糊弄过去了,明天你得陪我回趟池家。”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然后是手指敲桌面的声音。 裴汀:“看心情。” 池觅听到这三个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很想开车撞他。 旁边传来苏熠辰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哟,裴哥,谁啊?嫂子查岗?” 紧接着是起哄声,乱七八糟的。 “裴太子新婚燕尔啊。” “带出来看看呗,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太子妃。” 池觅在圈子里还算出名。 出了名的作精。 当年有个富二代追她,追了三个月,她没正眼看过人家一次。 后来那富二代跟朋友喝酒,喝多了吹牛逼,说池觅就是他碗里的菜,早晚得拿下。 这话传到池觅耳朵里,第二天她带着人,堵在那富二代公司楼下,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笑着问他:听说我是你碗里的菜?你碗多大,装得下姑奶奶吗? 那富二代后来灰溜溜地认了错。 还有一回,某名媛在姐妹聚会上酸她,说池觅也就仗着那张脸,换张脸谁搭理她。 池觅听完也不恼,隔天让人送了面镜子过去,附了张纸条:照照自己,你缺的不是脸。 诸如此类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这会儿电话那头的起哄声里,夹着几句“裴哥,嫂子可是个刺儿头,你降得住吗”的调侃。 只不过,那都是池觅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短短几年,池觅已经从作精进化了。 裴汀没理他们。 池觅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玩味。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懒散:“听到了?我兄弟们要看看嫂子。” 池觅没吭声。 “我在玉洵,你过来,说不定我心情好了,明儿就陪你回去了。” 电话挂断,池觅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用力捶了两下方向盘。 玉洵。 京城最烧钱的会所,门口停的车够开一个车展。 她打了转向灯,调头。 去就去。 为了明天能在那个老巫婆面前扬眉吐气,顺便从池父那儿要点东西。 裴汀这个吉祥物老公,必须得在场。 母亲走后,后妈带着私生子登堂入室这些年,池父眼里还有多少她这个女儿,池觅心里有数。 枕边风吹多了,那点父女情分早就没剩多少。 可只要裴汀往那儿一坐,后妈那张嘴就算说出花来,池父做决定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后妈当初给她介绍那个五十岁老男人的时候,可是亲口说过“觅觅啊,你这脾气,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池觅现在就想让她看看,自己不但有人要,要的还是京城头号难搞的太子爷。 至于裴汀配不配合。 人都去了,还怕拿不下他? 池觅踩下油门,黑色奔驰汇入车流。 她倒要看看,今晚谁让谁心情好。 车停在玉洵门口。 泊车小弟迎上来,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眼前这辆奔驰,在这个级别的场子面前,确实不够看。 左右扫过去,保时捷是起步,法拉利、兰博基尼一排,她那辆黑色C级夹在中间,灰扑扑的,像误入名媛堆里的素人。 泊车小弟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池觅把钥匙递过去,对方接的时候指尖都没碰着,像是怕沾上什么穷酸气似的。 他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停那边,自己挪一下。” 那边是角落,最偏的位置,走过去得绕半圈。 池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泊车小弟挑了下眉:“停不了啊?要不您自个儿找地儿?” 池觅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那你等着,我让裴汀出来帮你挪。” 第四章 挺会使唤人 泊车小弟愣住。 裴汀。 这个名字,在玉洵不陌生,在京市的名利场,更不陌生。 他上下扫了池觅一眼。 漂亮是真漂亮,但漂亮有什么用?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漂亮。 他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什么样的没见过? 装名媛的,蹭局的,钓鱼的,还有张口闭口“裴少是我朋友”的。 上个月刚打发走一个,非说自己是裴汀的女朋友,最后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你们等着”。 眼前这个,估计也差不多。 泊车小弟嗤了一声,眼里那点意外散了,换上衣服看透了的表情。 得,又一个。 他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下巴朝电话点了点:“打呗,您打。我等着。” 池觅没再看他,掏出手机,翻出裴汀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背景音嘈杂,有人还在起哄。 “到了?”裴汀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点漫不经心。 池觅靠着车门,抬眼看了看那个泊车小弟。 对方抱着胳膊,下巴微扬,一脸‘我看你演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嗯,门口呢。有人让我自己挪车。”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一声轻笑透过听筒传来。 “把电话给他。” 池觅没动,语气理所当然:“你出来。给我挪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像是在起身,又像是在笑。 “裴哥干嘛去?”苏熠辰的声音远远传来。 没人应。 “挺会使唤人。”裴汀的声音近了,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等着。” 池觅挂了电话,垂着眸子滑着手机,也没再看那个泊车小弟。 泊车小弟抱着胳膊站了几秒,见她不动,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扫见路口有车拐进来。 黑色宾利,挂着连号车牌。 他眼睛亮了亮,立马换了张脸,小跑着迎上去。 池觅的车刚好横在那儿,宾利过不去。 喇叭声响起,刺耳。 池觅抬眼,淡淡扫过去,没动。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探出来,眉头拧着,语气不耐烦:“前面的车前面那车谁的?堵在这儿干嘛呢?能不能挪一下?” 泊车小弟弯着腰陪着笑脸:“周小姐您稍等,马上处理。” 说完直起身,扭头看向池觅,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没了。 这女的还在。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心里嗤了一声。 张嘴就是裴少闭口就是王总,这种女的他见多了。 这位倒好,演得还挺全,还敢让裴少亲自出来挪车? 做梦呢吧。 就算真认识又能怎么着?那位爷身边的莺莺燕燕一抓一大把,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谁记得住谁? 眼前这位周小姐,可是荣少的心头好,得罪不得。 这么一想,他心里更有底了。 “喂,听见没?赶紧挪走,别在这儿碍事。”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冲了:“我说你听不懂是吧?这种地方不是让你停车的,后面等着呢。一会儿周小姐的车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池觅靠在车门上,把玩着手机,还是不吭声。 宾利副驾驶那位周小姐又探出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到底走不走啊?这什么人啊,堵着路还装听不见?”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拖着尾音。 “急什么。” 泊车小弟回头。 周小姐探头。 池觅依然靠在车门上,嘴角微微翘了翘。 裴汀从门廊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上还是那件白色赛车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他走到池觅身边停住,垂眼看她。 “你挺会使唤人。” 池觅仰头看他,笑得无辜:“不是你让我来的?” 裴汀没接话,目光从那辆宾利上扫过去,又落回泊车小弟脸上。 “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泊车小弟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 宾利副驾驶那位周小姐认出人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惊讶,然后变成笑:“裴...裴少?这么巧,您也在这儿?” 裴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伸手,从池觅手里抽过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黑色奔驰往后退了两米,让出通道,然后稳稳停进旁边一个空位。 车门打开,他下来,把钥匙扔回给池觅。 “行了。” 泊车小弟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裴汀走到池觅身边,也没看他,就随口丢了一句:“下次我的人来了,车停门口,不用挪。” 说完,手搭在池觅肩上,轻轻一带。 “走。” 池觅被他带着往里走。 身后那辆宾利还停着没动。 路过的时候,池觅瞥见副驾驶那位周小姐脸上的笑有点僵,正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 她收回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裴汀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名号还挺好使。” 裴汀没说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轻轻推了一把。 “少废话,进去。” 两人走到包厢门口,服务员抬手拉开门。 里面坐了一圈人,男男女女都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探询的,看戏的,还有几道视线落过来时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池觅对这种眼神不陌生,名利场里看人下菜碟,总有人想先掂掂你的斤两。 她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避,任那些目光从头扫到脚。 然后偏头看了裴汀一眼:“愣着干嘛,介绍啊。” 裴汀低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落在她腰侧,轻轻一带,把人往怀里收了收。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老婆,池觅。” 声音不高不低,就那么撂在那儿。 话音落下,包厢寂静。 苏熠辰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旁边有人挪位置,有人倒酒,还有几个女的凑在一起交换眼色。 裴汀带着池觅往里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把她按坐下。 池觅刚落座,就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正盯着她看,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扯了扯嘴角,收回去了。 第五章 我告诉你们裴汀什么口味 池觅没在意,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苏熠辰在旁边张罗着倒酒,嘴里没闲着:“嫂子,裴哥可是头一回带人过来,我们几个都好奇好几天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饿了。” 池觅放下茶杯,笑了笑:“好奇什么?” 苏熠辰讪讪笑着:“那不能,嫂子这话说的...” 裴汀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抬手吧苏熠辰手里的酒瓶接过来,往池觅面前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先吃点东西,别理他们。”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裴少这婚结得突然,咱们都没反应过来呢。之前还跟江阔打赌,说裴少就算结婚也得找个温婉贤惠的,没想到...” 她顿了顿,笑得更好看了:“没想到裴少口味变了。” 桌上安静下来。 池觅抬眼看过去。 女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噙着笑,目光从池觅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什么。 池觅看过去,圈子里的人,见过两面,不熟。 叫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了,跟某位公子哥走得很近,常在局上晃。 池觅没接话,将裴汀夹给自己的菜吃掉。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又收回去了,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生掩着嘴笑了一下。 池觅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女人。 “你叫什么来着?”池觅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林什么?林...玥?不对,林什么玥吧?” 她笑得无辜,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林佳玥脸上的笑容僵住。 “算了,不重要。”池觅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我挺好奇的,你们打赌说裴汀会找温婉贤惠的,那你输了多少钱?” 林佳玥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池觅眨眨眼,语气真诚得跳不出毛病:“不会真输了吧?那你今晚这顿饭得吃回本才行。要给你再加两道菜么?林小姐。” 旁边有人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生赶紧低头,筷子戳子碗里的菜,生怕矛头指像自己。 裴汀靠在椅背上,垂着眼慢条斯理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顿,嘴角往上勾了勾。 池觅当没看见,继续喝茶。 林佳玥抿了抿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脸上还挂着笑:“池小姐挺有意思的,怪不得裴少带出来。” “还行吧。”池觅放下茶杯认真看着她:“下次你们再打赌之前,问问我,我告诉你们裴汀什么口味,省得你猜错了又输钱。” “当然,前提是你下次还敢猜。” 林佳玥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旁边几人交换眼色,没人接茬。 裴汀终于抬眼,目光从池觅脸上慢慢滑过,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上。 他伸手拎起茶壶,给她续上:“说完了?” 池觅偏头看他,理直气壮:“说完了。” 裴汀没吭声,把茶壶放回去。 饭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也撤了两轮,苏熠辰把杯子一放,开始张罗第二场。 “顶层开了,上去坐坐,别急着走。”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裴汀身上:“裴哥,上去玩两把?” 玉洵顶层是个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能上去的都是熟人。 牌桌、雪茄、酒廊,什么都有。 裴汀没应声,偏头看向池觅。 “玩么?” 池觅对上他的视线,没直接回答。 “你心情好吗?” 裴汀怔了一瞬,眼底笑意漾开,漫不经心的:“一般般。” 池觅可没忘自己来的目的,让他心情好,明天才能陪自己回去。 听他这么说,她心里门儿清。 “那玩。” 裴汀收回视线,从椅背上直起身。 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 ...... 顶层比楼下安静。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个不大的厅,灯光调得暗,沙发区零星坐着几个人。 再往里走,牌室的门半掩着,偶尔传出筹码碰撞的脆响。 苏熠辰推开门,里面几张牌桌,人不多,都是熟面孔。 “裴哥来了。”有人打招呼。 裴汀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在最里面那张桌旁坐下。 池觅挨着他落座,自然得像是坐过八百回。 有人递酒过来,裴汀接了,放在池觅面前。 “喝吗?” 池觅看了眼那杯酒,琥珀色的,冰块还没化。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烈,但能接受:“还行。” 裴汀没说话,嘴角微微勾了勾。 牌局很快开始。 德州扑克,盲注不小。 池觅在旁边看着,没下场。 裴汀玩得散漫,下注的时候眼皮都不抬,赢了的筹码随手往中间一推,像是输赢跟他没关系。 苏熠辰在旁边叨叨:“裴哥今天手气可以啊,赢多少了?” 裴汀没理他。 门被推开。 “哟,这么热闹。”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池觅抬眼。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穿得讲究,那股子劲儿写脸上,典型的二世祖,家里有钱,觉得整个京城都是他的。 荣家少爷,荣锦添。 旁边跟着那位周小姐,就是刚才楼下宾利里那位。 这会儿挽着荣少的胳膊,笑得温柔得体,跟刚才探头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荣锦添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池觅。 他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又慢慢滑上去。 池觅对这种眼神不陌生,懒得多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看牌。 “裴太子也在呢。”荣锦添笑着走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兄弟:“新婚快乐啊,也没请我喝杯喜酒。” 裴汀靠在椅背上,闻言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收回去了。 “没请外人。” 荣锦添表情一僵,自己拉开椅子,在裴汀对面坐下:“玩两把,不介意吧?” 裴汀没说话,手指在筹码上敲了敲。 都是一个圈子的,苏熠辰在旁边打圆场:“来都来了,坐下玩呗,加个位置。” 服务员很快加了椅子和筹码。 荣锦添坐下的时候,目光又往池觅那边瞟了一眼。 第六章 自己的老公,多看几眼怎么了。 那眼神,裴汀看见了。 池觅也看见了,但她当没看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往裴汀那侧靠了靠。 牌局继续。 荣锦添玩得跟他人一样,张扬,爱炫,下了几把重注,输了两把,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裴少,你今天手气可以啊。”他一边说,一边又往池觅那边看了一眼:“新婚燕尔,运气就是不一样。” 裴汀没接话,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 “跟。” 荷官发牌。 荣锦添反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又抬眼看向池觅:“池小姐,好久不见。” 池觅淡淡扫过他:“见过吗?” 荣锦添笑容意味深长:“贵人多忘事。去年年底的酒会,咱俩还喝过一杯呢。” 池觅想了想,没想起来:“那你记性挺好。” 荣锦添舔了舔后槽牙,语气暧昧:“是池小姐让人印象深刻。” 裴汀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终于正眼看荣锦添。 “你今天来玩牌的,还是来看人的?” 荣锦添往后一靠,笑得没皮没脸:“看人不犯法吧?裴少着刚结婚,管得还挺宽。” 裴汀没接话,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 动作不大,但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桌上的人抬眼看他。 裴汀垂着眼,把面前那对筹码随手一推,红的绿的,哗啦一声散了大半张桌子。 “没意思,你们分了。”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着领口往肩上一搭,偏头睨着池觅。 “走了。” 池觅放下酒杯站起来。 荣锦添坐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僵着,半天没动。 周小姐扯了扯他袖子,小声叫了句“荣少”,他没理,盯着裴汀的背影,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裴汀连头都没回。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余光扫过来。 “对了,”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下次看人之前,先问问人家老公在不在。” 门在身后关上。 荣锦添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 从玉洵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凉意。 司机已经候在门口,见裴汀出来,恭敬拉开车门。 裴汀侧身让池觅先上,自己跟着做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裴汀靠在椅背上,偏头睨着她。 “下次他再那么盯着你看,戳瞎他。” 池觅扭头看他。 车内光线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带着点似笑非笑的以为。 “反击都不会,刚才饭桌上不是挺能说的?” 池觅收回视线,靠回椅背:“这不得考虑裴太子你的心情么?” 裴汀嗤笑一声:“我心情?” “对啊,不得让裴少你心情愉悦嘛。” 裴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半晌,他哂笑一声:“你倒是不忘初心。” 池觅当没听见,扭头看向窗外。 裴汀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江阔,明天那场推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断。 池觅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裴汀把手机扔到一边:“明天陪你回去,满意了?” 池觅这才扭过头,笑得眉眼弯弯:“还行吧。” 回到别墅,玄关的灯亮着。 池觅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 裴汀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一下一下的。 她走到卧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刚要推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一起?” 池觅回头。 裴汀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池觅今天穿的是条连衣裙,收腰的,勾勒出细细一截腰身。 刚才在牌室灯光暗看不清楚,这会儿走廊灯亮着,那腰细得像是能一手握住。 昨晚的某些画面从他脑子里冒出来,那腰在他手里折着,她咬着唇,眼角泛红。 裴汀喉结滚了滚。 池觅对上他的视线,翻了个白眼。 “咱俩倒也熟到能共浴的阶段。” 裴汀冷嗤一声,从墙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没熟到共浴,”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垂眼看她:“倒是熟到共进了。” 池觅:“......” 他抬起手,搭在她腰侧,没用力,就那么虚虚放着。 掌心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烫得她腰眼一麻。 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是惯常的懒散:“昨晚,缠着我说还要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不熟?” 池觅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抬手要推开他,裴汀先一步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好看的眸子却还锁定住她。 裴汀抬起手,慢条斯理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线条,胸肌,腹肌,人鱼线往下延伸,隐没在裤腰里。 池觅视线落上去,就没挪开了。 自己的老公,多看几眼怎么了。 她不看,留给外面的女人看么? 再说了,各取所需,她又不亏。 该看就看,该睡就睡,等哪天离了婚,连这张脸都看不到了。 裴汀看着她那眼神,唇角慢慢勾起来。 “看够了?” 池觅回过神,抬眼对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理直气壮:“没看够,怎么着?” 裴汀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诚实,轻笑一声,把衬衫脱了,随后扔在旁边沙发上。 “没看够就接着看。” 他往前一步,把她堵在门边,手撑在她身侧,低头凑近。 呼吸扫在她耳边,痒痒的。 “反正今晚时间长。” 池觅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滚烫的温度,还有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里。 “想得美,我累了。” 裴汀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嘴唇,又收回去。 “累了?” “嗯。” “行,那睡吧。” 池觅有些意外。 居然这么痛快? 裴汀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她。 “别站那儿了,进去睡。”他语气懒洋洋的:“什么年代了,我可不需要守门的丫鬟。” 池觅没应声。 她的视线追着他,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沟往下滑,滑过腰窝,落在那道收进去的弧线上。 他背部肌肉薄薄的,紧实地裹着骨架,动起来的时候,每一寸都在她眼底碾过。 还有背上那些抓痕。 一道一道的,从他肩胛骨往下蔓延,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有几道深的,结痂了,还有几道浅的,红痕还没消。 她挠的。 在昨晚,她手攀着他肩膀,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一声,低头咬她耳朵。 池觅喉咙有点干。 裴汀没听见动静,又要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侧过脸,余光扫见她在脱衣服。 裙子从肩膀滑下来,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 池觅光脚走进来,路过他的时候,抬手在他腰侧摸了一把。 “听说,做能解乏。”她头也没回,径直往浴室里走。 裴汀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浴室里,黑色蕾丝包裹着的腰,细得不像话。 走动的时候,腰窝若隐若现。 他喉结滚了滚。 池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愣着干嘛?进来啊。” 第七章 这件事过不去了是吧!!! 裴汀低低骂了一声,抬腿跟进去。 裴汀跟进去的时候,浴室里已经水汽氤氲。 池觅站在花洒下面,背对着他,水珠顺着肩胛往下淌,沿着腰窝一路滑进更深处。 她偏过头,水雾里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过来,眼尾带着点笑意。 “站那么远干嘛?” 裴汀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她。 水汽把她身上那点黑色蕾丝打湿了,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看得见。 他喉结滚了滚,走过去。 花洒的水浇了两个人一身。 他抬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低头看她。 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 池觅没躲,仰着脸看他,抬手勾住他脖子,指尖在他后颈慢慢画圈。 “做不做?” 裴汀低头咬住她耳垂,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呢。” 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后来她被他翻过去,手撑在湿滑的瓷砖上,腰被他一只手掐着。 水雾蒸得人发昏,她听见他在身后喘,粗重的,压抑的,一下一下撞在她脊椎上。 只做了一次。 裴汀靠坐在浴缸边沿,把她捞在怀里。 水已经凉了,两个人都懒得动。 他头埋在她颈窝,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 她身上那点淡淡的馨香混着情欲的味道,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他闭着眼,又往她脖子里埋了埋,深吸一口气。 上头。 池觅被他蹭得痒,缩了缩脖子:“够了没?” “没够。” 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糊不清的。 她没再说话,任由他抱着。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坠。 ...... 次日早上,池觅是被手机震醒的。 池父的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不到十点。 “觅觅啊,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池父在电话那头语气热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池觅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午吧,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裴汀也来吧?” 果然。 她就知道,池父盼的不是她,是裴汀这个女婿。 “来。”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坐起身的时候她才发现,旁边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盯着那半边空床看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厨房里有人。 裴汀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 灶台上摆着几只碗,旁边还有切好的葱花和香菜。 他没听见她下来,背对着她,专注地盯着锅里的东西。 池觅没出声,就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 他搅了几下,舀了一勺起来尝了尝,皱了皱眉,又加了点盐,再搅再尝。 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认真得有点不像他。 池觅嘴角翘了翘。 裴汀转身拿盘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楼梯口有人,猛地一回头。 “操。”他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你站那儿多久了?” 池觅慢悠悠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灶台上。 “没多久。” 裴汀耳根有点红,别过脸去把火关了。 “张姐早上送她孩子去医院,来不了,”他说,语气故作随意:“将就吃。” 池觅在餐桌旁坐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海鲜粥,虾仁去了下线,瑶柱撕成丝,粥底熬得浓稠,上面还撒了葱花。 她啧了一声,拿起勺子。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裴太子还会做饭?我还以为...” 裴汀在她对面坐下,冷哼一声:“以为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半笑不笑:“以为我只会做...” “爱?” 池觅一口粥差点呛出来。 她抬头瞪他,裴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无辜得很。 池觅咽下那口粥,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回他:“你倒是想得美。” “昨晚是谁喊停的?”裴汀挑眉。 “那是为了今天能有体力回去,”池觅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行了。” 裴汀吃完碗里的粥,将碗往桌中央推了推,靠进椅背,一副大爷模样。 “我做饭,你洗碗。” 池觅没拒绝,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拉开洗碗机的门,一件一件码进去。 动作利落,连水龙头都没开。 裴汀倚着门框,见她如此省事,不由笑了。 “你还真是会偷懒。” 池觅按下启动键,转身擦手:“科技的进步就是为了让人省事的。” “哦?”裴汀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的:“那你前天晚上,怎么还自己动手?” “科技进步,现在已经有电动的了。” 裴汀揶揄完,也不等池觅反应,转身朝电梯走去。 池觅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在嘴里回味一番,这才反应过来。 操。 这个狗东西,这件事过不去了是吧!!! 她盯着那道消失在电梯的背影,牙根发痒。 裴汀再出现时已经换了套衣服。 黑色暗纹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西装裤熨帖笔挺,衬得人又清又冷,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池觅下楼之前已经收拾好了,她目光在裴汀锁骨处扫了眼,隐约还能看到自己留的牙印。 池觅下楼之前已经收拾好了。 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口,在那截锁骨上停住,隐约还能看到自己留的牙印,浅浅的,还没褪干净。 裴汀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似笑非笑:“看什么?” 池觅移开目光:“没什么。走吧。” 他没动,站在那里,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第三颗扣子。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想再咬一口。” 池觅转身往外走。“你做梦。” 他跟上来,步伐不紧不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空调开着二十二度。” “我体热。” “哦。”他拖长声调:“前天晚上你也是这么说的。” 池觅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头也没回:“裴汀,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他在后面揶揄笑着:“可以啊,但我只在床上打。” 第八章 回娘家 车库很大。 七八辆跑车整齐排开,各种颜色,各种型号,从哑光黑到金属灰到电光蓝,一字派过去,像个小型的车展。 池觅那辆奔驰停在最角落,灰扑扑的,跟这些车摆在一起,活像误入奢侈店的流浪狗。 裴汀抱着双臂站在车库门口,下巴朝那些车扬了扬。 “选一辆吧,不是要给你撑场子?” 池觅扭头看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唇角噙着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痞。 什么叫给她撑场子? 这是婚后第一次回娘家。 虽然...她的目的确实是让他给自己撑场子,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就是哪哪都不爽。 池觅没接话,目光从那些车身上一辆辆扫过去。 她对跑车没什么研究,牌子倒是认识几个,但哪个型号多少钱,性能怎么样,一概不知。 在她眼里,这些车除了颜色不一样,长得都差不多。 她收回视线,看向裴汀。 “开你最贵的。” 裴汀弯起嘴角,笑容张扬肆意:“你倒是会挑。” 他转身走到车库门口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一把钥匙。 摁下解锁键,最里面那辆炭黑色的跑车灯亮了两下,车身线条凌厉。 “你有福了,提回来还没开过。” 池觅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真皮座椅包裹下很好,内饰是黑红张色,低调嚣张。 倒是蛮符合裴汀的气质。 裴汀绕到驾驶位,拉开门做进来,修长手指搭上方向盘,侧脸轮廓被仪表盘的光勾出来。 “坐稳了。” 引擎轰鸣,车缓缓驶出车库。 这栋别墅是裴家给他们准备的心房,大独栋,一个主楼一个副楼,带超大的花园泳池,光车库就能停十几辆车。 裴家在京郊有好几处这样的宅子,这一栋算是地段最好的,依山傍水,离市区也不远。 裴母当初挑了很久才定下来,说‘结婚是大事,不能委屈了儿媳妇’。 裴汀倒无所谓,他名下房子多了去了,住哪都行。 裴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档把上,修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车内陷入安静。 池觅看着车窗外,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开口,才能让这次回去的利益最大化。 手机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裴汀瞥了眼屏幕,摁下接听键,苏熠辰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炸出来。 “裴哥,今个晚上荣家那货要来比两场,你真不来?” 裴汀眉头微蹙:“不去。” “卧槽,那小子狂得很,”苏熠辰声音拔高:“说是个你都跑不过他的新车,还说你结个婚怂了,连油门都不敢踩了。” 池觅坐在副驾驶没说话,静静听着。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一排排树影从她脸上掠过。 晚上的事跟她无关。 只要裴汀配合自己在池家扮演好靠山老公的角色就行。 至于出了池家,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裴汀没接话,手在方向盘上敲着,余光往右边偏了偏。 她的侧脸笼在阳光下,皮肤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擦口红,是本身带的一点粉,饱满地抿着 喉结滚动,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指尖敲方向盘的动作停了,换成了轻轻攥着。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知道了,让他等着。” 苏熠辰那边似乎没反应过来:“啊?你不是说不去吗?” 裴汀懒得解释,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 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汀目视前方,手指重新搭上方向盘:“晚上正好,你跟我一起。” 池觅没问为什么。 公子哥那点心思,她也能猜到一两分。 电话里苏熠辰嘴里那个荣家那货,应该是昨晚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没挪开过的,那个荣锦添了。 太子爷要宣誓主权,她配合着就是。 “嗯。”她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车里又安静下来。 裴汀换了个挡,车速提上去。 他余光又往右边偏了偏。 池觅低头在翻包,找什么东西,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 她自己没注意到,手指勾了一下,把头发别回去。 裴汀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攥了攥方向盘,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操。 今天怎么回事? 以前虽然看到她也会心跳加速。 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她光是坐在那里呼吸,他都觉得勾人。 连她别个头发,他小腹都发紧。 真是疯了。 ...... 车驶入池家别墅的时候,池觅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池承志站在最前面,身后半步是郑之柔,再旁边是池安平。 三个人整整齐齐,像列队迎接什么贵宾。 池觅嘴角扯了扯。 她以前回来,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池承志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公司,郑之柔连面都懒得露,池安平更别说了,不跟自己对骂已经很好了。 果然是见人下菜碟。 车子停稳,引擎熄灭的那一瞬间,池觅看见池安平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她,是看车。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像狗看见了肉骨头。 以前他看上自己的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的眼神。 裴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朝她伸出手。 池觅有些意外。 她以为像裴汀这样的太子爷,应该不屑做这种事。 在门口摆摆样子就够了,用得着演这么细? 他垂眼看她,手掌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长着,姿态随意。 池觅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整整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 她的手放进去,被整个包住。 裴汀握了一下,轻轻一带,把她从车里拉出来。 力道不算大,但她重心不稳,往前倾了半步,几乎撞上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池承志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笑,既不显得太热络丢了长辈的架子,又足够殷勤。 “汀儿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他叫的是汀儿,不是裴少,也不是裴汀。 这称呼他琢磨了一上午,叫全名太生分,叫裴少又太卑微,叫汀儿刚刚好,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太巴结。 裴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第九章 说话难听的池觅 池安平没关这些,他的视线从车熄火那一刻就没挪开过。 这会儿见人下了车,他往前凑了两步,自来熟开口:“姐夫,这车真帅,多少钱买的?” 他伸手想去摸车门,被裴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不算冷,甚至算不上警告,就是随意扫一眼。 但池安平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缩回去不是,放上去也不敢。 郑之柔赶紧上前,扯了扯池安平的袖子,脸上堆起效:“这孩子,看见豪车就走不动道。汀儿你别介意,他还小,不懂事。” 池觅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是挺小的。”她目光从池安平脸上慢慢划过去:“大脑发育不完全。” 郑之柔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看着池觅,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以前池觅虽然说话难听,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 至少还知道看场合,给彼此留点体面。 果然飞上枝头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觅觅这是说的什么话。”郑之柔扯了扯嘴角:“安平是你弟弟,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池觅哂笑:“我妈就生了我一个,哪儿来的弟弟?” 郑之柔脸色彻底沉下来。 池承志在旁边咳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把几个人隔开,脸上挂着和稀泥的笑。 “行了行了,大热天的站在门口干什么,进屋说,进屋说。” 他朝裴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汀儿,你头一回来,我让人备了茶,今年的新龙井,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裴汀没急着走。 他偏头看了池觅一眼,目光不算询问,像是在等什么。 池觅抬了抬下巴,他才收回视线,迈步往里走。 池觅跟上去,看着他背影,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别的不说,这哥高高在上的那副模样,是他妈迷人。 路过郑之柔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没给一个。 郑之柔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池安平还杵在车旁边,眼巴巴看着那辆炭黑色的跑车,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辆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郑之柔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少说两句。” 她拽着儿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六千多万的车,她在杂志上见过。 都是一家人,虽说裴汀是京圈出了名的混不吝,但...一辆车而已。 自己开口让借,就算为了面子,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郑之柔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去。 池觅目光随意一瞥,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梧桐树上。 正是夏天,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脚步慢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闻柏舟走之前,也是这样的夏天。 他站在树荫里,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她以为他不过就是出个国,过两年就回来了,到时候还是那个闻柏舟,还是那个池觅,什么都没变。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等”,说着说着就等成了空话。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人不是那个人了。 池觅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去。 裴汀走在前面,没回头。 她刚跟上,他的手就从身侧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拉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走那么慢,属蜗牛的?” 池觅没接话,手腕被他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烫的。 进去之后,池承志把裴汀往主位旁边的沙发让。 “汀儿坐这儿,”他拍了拍那个位置:“这沙发舒服,你伯母特意挑的。” 裴汀没推辞,坐下的时候姿态随意,长腿一伸,靠在靠背上。 这架势,不像是头一回上门的新女婿,倒像是自己家的客厅。 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限量款的表。 表盘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晃了一下池安平的眼。 池承志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的,热络开口:“裴老身体还好吧?上个月听说住了几天院,我惦记着想去看看,又怕打扰。” 裴汀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还行,老.毛病,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池承志连连点头:“裴家有福气,老爷子硬朗,你们小辈也省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差点忘裴汀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我让人一早去排的队。” 裴汀看了一眼没动,只是嗯一声。 池觅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被完全无视掉。 池承志也不尴尬,继续说:“你父亲最近还在忙医疗设备那个项目?那个专利可不好拿,也就裴家有这个手笔。” 裴汀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忙他的,我不太管。” “那是,你年轻,有自己的事业。”池承志顺着他的往往下接,语气里带着感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外面闯呢,哪比得上你,一出生就在山顶上。” 裴汀没接这话,嘴角弯了弯,看不出是笑还是敷衍。 池觅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懒洋洋开口:“爸,您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多不容易似的。” “当年要不是娶了我妈,您不也还在山脚底下站着呢么?”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池承志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池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郑之柔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当初要不是池觅她妈,她至于在外面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么。 “觅觅着孩子,就爱开玩笑。”池承志看了池觅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暗示:“小时候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池安平有些坐不住。 他窝在沙发角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眼睛一会瞟裴汀的手表,一会而瞟那杯茶,一会往院子里瞄。 那辆车停在那,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车顶。 “姐夫,”他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你那车在哪改的?我几个兄弟说京圈就数你的车改得最牛。” 郑之柔脸色变了一下,想拉他,手刚伸过去,池承志已经开口了。 “安平,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池安平缩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表情明显不服气。 裴汀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没接茬。 池承志赶紧把话接过去,话题围着裴汀的圈子转,既不碰敏感的地方,又显得自己门清。 裴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不冷场,但也不热络。 池安平没借到车,浑身不自在。 窝在沙发角上听了一会儿大人们聊那些他插不上嘴的话题,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似的,挪过来挪过去。 最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 客厅里传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他拐了个弯,没往洗手间去,径直推开了院子里的玻璃门。 第十章 借车 那辆车就停在门口。 炭黑色的漆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车身线条凌厉。 他绕着车走了两圈,手指悬在车漆上方,想摸又不敢摸。 刚才裴汀那一眼他还记着,凉飕飕的,吓人。 整个京圈谁不知道裴汀这个太子爷,玩得花,手段狠。 他不敢惹,但手痒。 他掏出手机,退后两步,对着车头拍了一张。 又绕到侧面,蹲下来拍轮毂。 再退远一点,把整辆车框进镜头里。 阳光从车顶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但照片拍出来效果出奇地好。 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背景是池家别墅的草坪和铁艺围栏,怎么看都像是杂志大片。 他打开兄弟群,把照片一股脑甩进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往外蹦。 【卧槽,池少这车帅啊。】 【限量版?我在车展上见过,落地要六千万吧?】 【池少有实力,这车全京市也没几辆。】 【新车?还没上牌呢?池少开出来让兄弟们长长眼。】 【牛逼牛逼,池少这是发财了?】 几条消息刷过去,又有几个女生冒出来。 【这车好帅,池少能带我去兜风吗?】 【哥哥,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池安平被捧得飘飘然。 他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语气得意:“那车啊,裴少送我的。他跟我姐结婚,这不得捧着我这个小舅子?” “一辆车而已,想什么时候兜风,老子都奉陪。” 语音发出去,群里又炸了一轮。 几个二世祖跟着起哄,消息刷得飞快。 【下午呗,就今天下午,池哥,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周明:【@池少,正好我交了个新女朋友,带她坐坐六千万的车。】 池安平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咧着,笑容有点僵。 下午? 下午个屁,他就是吹吹牛逼。 他迟迟没有回应,这种时候装死就好了,等风波过去,再轻飘飘说一句刚刚在忙就行。 群里还在不断刷屏,几个跟池安平不对付的人开始在群里质疑。 【池哥不会就是拍个照装逼吧?】 【我一哥们昨天才才车展上拍过这辆车,同款同色,池哥盗图啊?】 池安平盯着群消息,他知道自己要是怂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别想抬起头。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按住语音键:“下午就下午,开不出来老子是孙子。” 发完这句话,他将手机塞进口袋,站在院子里搓了搓脸。 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辆炭黑色的跑车,车不是他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裴汀坐在客厅里,连睁眼都没给过他一个。 但他必须把这辆车开出去。 ...... 餐厅里已经开始摆碗筷了。 池承志坐在主位上,招呼裴汀坐他右手边。 裴汀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恣意随性。 池觅坐在裴汀旁边,思忖着一会怎么开口要东西。 池安平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衣服笑嘻嘻的表情。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下。 池安平语气讨好:“姐夫,你那车,下午借我开开呗?我就出去转一圈,很快回来。” 裴汀夹着菜,头都没抬一下。 池安平见对方不理自己,赶紧给郑之柔使了个颜色。 郑之柔疼儿子,从小就要什么给什么。 见儿子这样,心不可避免的软了,放下筷子,脸上堆起笑:“汀儿,安平这孩子就喜欢车,你也看到了,刚才在门口眼睛都挪不开。” “你就让他开一圈,一圈就回来,不会给你弄坏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帮个忙嘛。” 裴汀终于抬起眸,扫了郑之柔一眼,目光落在池安平身上。 池安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嘴甜得很:“姐夫,就一下午,我保证好好开,碰了算我的。” 裴汀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开口的声调懒洋洋的:“算你的?你拿什么算?” 池安平语塞,转头看向郑之柔。 裴汀漫不经心笑开:“拿你那条命么?” 池安平后背发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觅听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她没插嘴,这种时候,看得就是降维打击。 郑之柔强撑着笑意:“汀儿,话不能这么说,安平也不会...” 池觅直接打断她:“郑姨,池安平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多管教管教。别带出去,让人家以为池家人死绝了,连个儿子都教不好。” 郑之柔眼底的愤恨一闪而逝,脸上的笑容是彻底挂不住。 刚要开口,池承志已经拍了桌子:“池觅!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是你一个小辈该说的话吗?” “你这么口无遮拦,在婆家怎么立足!” 池觅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裴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这鱼蒸老了。” 池承志听出来了,这是在警告。 郑之柔想说话,被池承志眼神镇压。 餐厅里陷入沉寂。 池安平扒了两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就走。 回到房间,他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找到租车行微信,把图发了过去。 “这车,你们那儿有吗?” 对面回得很快:“哥,这车六千五百万,不加购置税和改装费。别说我们店,全京市的租车行加起来都找不出一辆。” 池安平骂了一声,把手机摔在床上。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很多人艾特他。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门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客厅里没人,餐厅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茶几上,那串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 池安平咽了咽口水,看了眼餐厅方向。 没人出来,没人注意到他。 他轻手轻脚过去,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自己就开一圈,出去炫耀下。 裴汀是自己姐夫,就算知道自己偷了车又能怎么样,还能杀他不成? 第十一章 不问自取,就是偷 池安平咬了咬牙,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里的人还在吃饭,没人出来。 他钻进驾驶座,点火。 引擎的轰鸣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低沉浑厚,整栋别墅都听得见。 池觅垂眸勾了勾唇角。 那个蠢货,果然上钩了。 她放下筷子,轻笑一声:“怎么养个儿子,还养成贼了?” 郑指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解释道:“小孩子心性,就出去兜一圈,估计是想让朋友掌掌眼。毕竟有这么好个姐夫。” 裴汀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叠好放在桌上。 “吃饱了。” 说完,偏头看向池觅。 池觅对上他视线,立刻懂了那个眼神表达的意思。 他在问她,可以开始了吗? 池觅吧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看向池承志。 “爸,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个设计公司,你让郑姨一直帮管着,说我没毕业管不好。” “现在我毕业了,婚也结了,她管了这么多年,也该还给我了吧。” 池承志脸色变了变,郑之柔立刻拒绝:“那公司不行,你爸已经给我了。” 裴汀没说话,靠着椅背,拿出手机,修长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群里,裴汀发了两个字。 裴汀:【围了。】 下面跟了一张实时定位截图,一个小红点正在地图上往市区方向移动。 截图下面,他打了几个字。 裴汀:【松松皮,不用留面子。】 苏熠辰:【操,这不是你那辆柯塞尼格吗?】 江阔:【谁这么大胆,敢动你的车?】 裴汀没回。 下面一堆人回复着。 【懂了。】 【收到。】 【裴哥放心,马上安排。】 裴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老婆的东西,拿着不烫手么?” 池觅偏头看过去。 他侧脸的线条被餐厅的灯光勾出来,下颌微抬,眼皮半垂着,慵懒迷人。 池觅心里那点暗喜压都压不住。 这太子爷还真上道,演戏演全套,连台词都替她想好了。 郑之柔脸色变了几变,眼眶跟着红了一圈:“觅觅,你这话说的...那公司当年是爸给我的,我熬了多少个日夜,操了多少心。” “现在你说拿走就拿走?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她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哭腔,演得情真意切。 “算什么?”裴汀重复一遍着三个字,像在琢磨一个有趣的词,然后偏了偏头:“算你白忙一场。” 郑之柔的哭腔被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池承志坐在主位上,垂着眼,手指捏着茶杯转了半圈。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个回门,不是回来吃饭的,是回来要账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池觅脸上移到裴汀脸上,再垂眸,眼底那点算计一闪而过。 裴汀是不能得罪的,今天他的姿态摆明了是给池觅撑腰。 “觅觅,那公司的事,回头再说。” 池承志声音温和:“你刚结婚,事情多,公司的事急不来。这几天我让财务把账理一理,该给你的,不会少你的。” “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池觅笑而不语。 回头是多久,过几天是几天,该给的是多少? 不过,今天来,她就是要这句话,有了这句话,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池承志见她不接茬,又补了一句:“你放心,爸心里有数。” 池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应了。 吃过饭后,一行人移步茶室。 池承志亲自泡茶,动作讲究。 他把茶杯递给裴汀的时候,话锋一转。 “汀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裴汀接过茶,没喝,搁在手边。 “公司最近在做一个项目,资金压得紧,周转上有点吃力。” 池承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是求人,倒像是在跟晚辈商量:“你父亲那边,城东那个医疗项目,能不能帮忙递个话?” “裴家吃肉,我们喝口汤就行。” 裴汀开口,声调懒洋洋的:“裴家的事,我不管。” 池承志脸上的笑容僵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裴汀低头看了一眼,点开。 是一条视频,画面晃得厉害,背景是工体某个会所门口,几个人围城一圈。 人群中间,池安平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地,嘴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穿得讲究,姿态随意。 群里,苏熠辰发了条语音。 “裴哥,人摁住了,你那车我们给开回了,一根毛都没掉。” 裴汀没回,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面朝池承志和郑之柔。 视频还在播。 “...别打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裴汀,京圈太子爷裴汀!” 池安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尖利发抖,带着哭腔。 画面里有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知道啊,就是裴哥让我们来的。” 郑之柔脸色刷地白了,手一抖,茶杯从指尖滑落,砸在茶盘上,茶水溅了一桌。 “安平...” 裴汀关掉视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问自取,就是偷。”他拿起那杯没喝的茶,抿了一口:“我这个做姐夫的,教育小舅子。” “没毛病吧?” 说完,他抬头扫了眼池承志和郑之柔。 这话合情合理,他们也挑不出毛病。 池觅附和:“我们教育,总比以后被警察教育强。” 裴汀看了眼时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是宋川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没给池承志开口的机会,也没看郑之柔的脸色。 他迈步往外走,经过池觅身边的时候,手指在她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池觅站起来:“爸,先走了,改天回来拿公司。” 池承志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挽留的话,但裴汀已经走出了茶室。 郑之柔站在原地,目光钉在池觅背影上,眼底满是怨恨。 别墅门口,一辆劳斯莱斯已经停在那里。 池觅跟上裴汀的脚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裴太子今天这出戏,演得值回票价了。” 裴汀半笑不笑睨着她:“票价是值了,票钱你还没给。” 池觅视线落在他脸上,阳光刺眼,她看不太清。 心脏有些酸闷,上一个这么无条件维护自己的还是妈妈。 即便知道裴汀是演戏,但她还是觉得眼眶发热,嗓子眼发紧。 母亲走后,凡事都自己扛着,不指望谁,也不依赖谁。 裴汀这样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事,替她开口,替她把那些不好说的话说了,这种感觉太陌生。 若是将来这戏演完了,各走各的路,她会不会想起他,想起今天的无条件维护? 会不会到时候才发现,有些戏演着演着,就分不清真假了。 第十二章 这位太子爷,呼吸都带着讲究 宋川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 他看见裴汀出来,往钱迎了两步。 “裴哥,嫂子。”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裴汀颔首,偏头示意池觅上车。 池觅弯腰钻进车里,真皮座椅柔软,车内空间宽敞,跟刚才那辆跑车完全是两个极端。 裴汀从另一侧上车坐定,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宋川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裴汀一眼。 “裴哥,去工体?” 裴汀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目光落在车窗外。 “不去,去国贸。车让人开到我赛车场去。” 宋川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车驶离池家别墅。 池觅扭头看他:“去国贸干什么?” 裴汀视线投向车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片片从他脸上掠过。 “吃饭。” 池觅:“你没吃饱?” 裴汀没回头,表情看不清。 “难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请。” 池觅没好气笑道:“裴太子,你六千多万的车被偷了,不心疼去看看,倒是惦记着一顿饭?” 裴汀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唇上。 “车是我的,开不坏。”他抬起手,修长手指点了点池觅的肩膀:“饭是你家的,难吃。你得赔。” ...... 这顿饭最后还是裴汀买的单。 池觅没跟他抢,也抢不过。 他刷卡的动作行云流水,账单看都没看一盘,签单的时候手腕一转,笔帽朝下扣在桌上,干脆利落。 八万八,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国贸的灯光一层层量起来,玻璃幕墙映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裴汀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经过旋转门的时候侧了侧身,等她跟上来才继续往外走。 他跟宋川说:“去趟国贸商城,取个东西。” 宋川应了一声,把车开到商场门口。 裴汀没让宋川跟着,偏头看了池觅一眼,下巴朝门口扬了扬,示意她一起。 池觅跟在他后面走进商场。 裴汀对这里很熟,电梯都没看楼层指示,直接暗了最高层。 vip室在顶楼,电梯门打开,已经有经理等在门口。 “裴少,您订的那块到了,这边请。” 经理把他们引进一间私密的贵宾室,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摆着花和矿泉水。 有助理端来茶水点心,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经理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表盒,放在绒布垫上,双手打开。 池觅晃了一眼,暗自咋舌。 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和刻度都是铂金,表圈上镶了一圈碎钻,灯光底下转一下,整块表都在发光。 她不懂表,但那个牌子她认识,全球嘴顶级的腕表品牌,随便一块入门款都够普通人买套房。 “裴少,您看看,全球限量五十枚,这块是第七枚。”经理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表捧出来。 裴汀接过去,反过来看了一眼底盖上的编号,又扣回去,扣在手腕上试了试。 表带是鳄鱼皮的,黑得发亮,衬着他腕骨的线条。 “还行。” 经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个评价。 裴汀解下表,放回盒子里,经理重新锁进保险柜,说会安排人送到裴汀指定的地址。 整个流程不超过十分钟。 从VIP室出来,池觅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字。 八位数,千万级。 她忍不住多看了裴汀两眼。 他走在她前面,大衣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刚才那块表试戴的时候,他手腕一转,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种矜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钱堆出来的,是生下来就在那个位置上,呼吸都带着金粉。 池觅想起一件事。 “家里是不是有个房间专门放表?” “不算专门,衣帽间旁边隔了一间,顺手放的。” 裴汀走在前面的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她:“结婚这么多天了,家门还没认熟?” 池觅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挺翘的屁股。 她以前觉得自己活得够精致了,出门要化妆,衣服要高定,包包要限量。 但跟裴汀比起来,压根不够看。 这位太子爷,呼吸都带着讲究,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全都要最好的,而且理所当然,毫不费力。 “看够了没?” 池觅收回视线,面不改色:“谁看你了,我看路。” 裴汀嗤笑一声:“路在我屁股上?” “屁股在你路上。” ...... 西山环山公路,山脚已经提前封了场。 十几辆跑车沿着玩到停成一排,车顶全开着,把八条山路照得雪亮。 引擎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得清亮的女生举着手机拍视频。 荣锦添搂着一个嫩模站在最前面,手搭在她腰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像在把玩什么物件。 嫩模穿着亮片吊带裙,靠在荣锦添肩上,笑得娇软。 “几点开始啊?”荣锦添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语气不耐:“本少晚上还忙着呢。” 江阔靠在自己的保时捷上,闻言抬眼,一个眼刀过去。 “没人让你来。” 荣锦添脸上挂着笑:“怎么?怕我赢他?再说,裴太子组的局,我能不来?” “那你就闭嘴等着。”江阔弹了弹烟灰,懒得看他。 荣锦添哼笑一声,没接话。 他松开搂着嫩模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辆车上扫过去,像是在清点。 “裴少不会是新婚燕尔,腿软了吧?”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色,没人敢接茬。 他们虽然跟着荣锦添,但裴汀,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荣锦添也不尴尬,继续说:“也是,那位池家大小姐,圈子里出了名的...嗯?” 他挑了挑眉,那个“嗯”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意味深长。 有人低笑了一声。 江阔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站直了身子,刚要开口,身后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说完了?” 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裴汀的手臂揽在池觅腰侧,带着她从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里出来。 荣锦添的视线几乎在池觅露面的瞬间就粘了上来。 第十三章 他老婆真可爱。 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脚踝,又慢慢滑上来,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是舔舐。 黏腻的,湿冷的,像蛇信子扫过皮肤。 池觅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像被人用手指在脊背上慢慢划了一道。 她没躲,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抬。 “怎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山脚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看我长得像你爹?” 荣锦添脸上的笑凝住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裴汀站在池觅身后半步,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山脚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仰着下巴,嘴唇抿着,眼尾微微上挑。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见到池觅,不是什么名流晚宴,也不是什么豪门聚会。 是在学校门口,他路过,车窗半开,看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把人护在身后。 那个被护着的女生缩着肩膀,眼眶通红,校服凌乱。 对面站着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她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把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含混的糖音。 “看什么?看我长得像你爹?” “那跪下来喊声爹错了,爹就原谅你。” 裴汀坐在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听见这句话,多看了她好几眼。 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校服宽大,但挡不住那股劲儿,不只是漂亮,也不只是张扬。 是那种“谁也别想欺负我”的硬气,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别人学不会。 后来他让人查了,知道她叫池觅,池家的大小姐,家里宠着捧着。 再后来,知道她母亲去世,知道她的性格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后来他在各种场合见过她。 酒会上她在角落,慈善晚宴上她举完牌就走,名媛聚会她坐全场却谁也不亲近。 她好像把自己裹了一层壳,谁也不让进。 但裴汀见过她最里面的样子,含着棒棒糖,把同学护在身后,骂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凶巴巴的,但好看得要命。 这么多年过去,话术还是同一套。 真可爱。 “池小姐说话还是这么...” 荣锦添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笑了笑,把那个没说完的词咽回去,换了一个:“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多了,”池觅收回视线,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但轮不到你看。” 荣锦添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点东西沉了沉。 他的目光又粘上来,这次更慢,更黏,从她的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爬。 裴汀往前迈了一步,将荣锦添的视线挡在自己身前。 “眼睛不想要了?” 荣锦添轻笑一声,将身边的嫩模往前一推。 “裴少觉得吃亏?” 他挑了挑眉,语气轻佻:“这样,我的人给你看。要是觉得不够,裴少可以多摸两把。” 那嫩模被推出来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是真佛她心里门清。 傍上裴汀,还愁什么荣少不荣少的? 至于他旁边那个漂亮的女人,不也跟自己一样来傍的,谁比谁高贵啊。 她稳住身形,腰肢一扭,朝裴汀怀里贴过去,声音甜得发腻:“裴少~” 裴汀垂眼漫不经心扫了她一下。 他侧了侧身,动作不大,但那个嫩模扑了个空,高跟鞋崴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滚。” 裴汀抬起手,手指晃了晃,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在赶一只苍蝇。 身后立刻有人上前,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那嫩模的胳膊,客气但不容拒绝地把她请走了。 嫩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那两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荣锦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顶了顶腮帮子。 看着嫩模被架走的背影,他嘴角扯了扯,还想维持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裴少看不上刚才那个?那我再...” 话没说完。 裴汀上前一步,右拳挥出去,结结实实砸在荣锦添脸上。 荣锦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绊到路肩,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伸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点血。他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腮帮子,舌尖舔过牙龈,尝到铁锈味。 “行。”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阴狠:“裴太子牛逼。”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把那点猩红蹭在裤缝上,抬起眼,目光越过裴汀,落在池觅身上。 “比一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输了,你老婆陪我跑一圈。” 裴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攥紧,指节泛白,还没来得及挥出去,身后一道身影已经先动了。 池觅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结结实实扇在荣锦添脸上,跟他刚才那一拳打在同一个位置。 荣锦添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响。 池觅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掌心,下巴微抬:“怎么不说你输了,把你爹拉出来陪一圈?” 她素来就不是一个吃闷亏的人,尤其是面对这种对自己明显有非分之想的人。 若是结婚前,她会掂量掂量。 但现在嘛,她都是裴汀老婆了,背靠这么大一座山,不用才是脑残吧。 所有人都盯着池觅。 苏熠辰和江阔对视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荣锦添慢慢转过头,盯着池觅。 他的左脸肿起来了,嘴角破了皮,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擦,就那么看着她,眼底那点阴狠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层一层地晕开。 他笑了一下,笑容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但笑意没减,反而更深了:“池小姐,好。好得很。”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把那点猩红抹在指尖上,看了一眼,又看向池觅。 “今天这巴掌,”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我记住了。” 第十四章 他是想让她看看他的世界。 池觅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要躲的意思。 荣锦添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裴汀站在原地,侧眸看了池觅一眼。 她的手还微微泛红,掌心的印子还没消。 池觅甩了甩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 裴汀眼底那点冷意慢慢褪下去:“手疼不疼?” “净问些废话,手都麻了,你说疼不疼。” 裴汀握住她那只泛红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拇指在她发烫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松开。 “下次这种事,让我来。” 池觅抬眼看他。 车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收回视线,语气随意:“行,下次你打左边,我打右边。” 裴汀双手抄兜,看她的眼底藏着宠溺:“这叫什么?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荣锦添隔着车窗看着两人并肩站在要一起的样子,池觅仰着脸,裴汀低着头。 车灯从侧脸打过来把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他心里那团火拱上来,烧得嗓子眼发干,降下车窗,声音从里面炸出来。 “还他妈比不比了?真他妈墨迹。” 苏熠辰从保时捷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引擎盖。 “闭上你的狗嘴。”他弯腰,胳膊肘撑在车窗框上,凑近了看荣锦添那张肿起来的脸。 “输了记得把车留下,别他妈耍赖。” 荣锦添攥着方向盘用力,咬着牙没吭声,车窗缓缓升上去。 裴汀拉开副驾驶的门,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上车。” 池觅弯腰坐进去,真皮座椅包裹住身体,安全带扣在身侧晃了晃。 她伸手去拉,手指碰到金属扣又滑开了。 手还在发麻,掌心有点肿,刚才那一巴掌扇得太用力,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直接隐隐发胀。 裴汀从驾驶座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探过去,够到安全带,拉过来,扣进锁扣里。 咔哒一声。 他的脸突然凑得很近,近到池觅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吸扫在她鼻尖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凉。 她后背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往上提了一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干、干嘛?” 裴汀没退开,垂眼看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懒洋洋的。 “紧张什么?我还能在车里把你办了不成?” 池觅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裴汀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 “比赛呢,就算想办,也等比赛结束。” 池觅张嘴相对回去,脑子却不停使唤,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这车这么窄,就算能...” 声音戛然而止。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要移开,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裴汀喉咙里溢出两声低笑,裹着点喑哑。 他没再说什么,退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修长手指搭上方向盘。 “不晕车吧?” 池觅摇头,没看他。 引擎启动,轰鸣声从身后涌上来。 车前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夜色,照在山脚那条蜿蜒向上的公路上。 发车的棋子落下来。 裴汀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像被弹射出去一样,池觅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贴在座椅上,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第一个弯来得比想象中快。 裴汀没减速,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流畅有精准,车身贴着弯心切过去。 池觅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向车门,安全带勒住肩膀,把她拽回来。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连续的发夹弯一个接一个,山路的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白色的线。 池觅心跳到嗓子眼,每一个玩到她都觉得要撞上山壁了,但每一次,车身都贴着那个极限的边缘滑过去,分毫不差。 她偏头看着裴汀。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忽明忽暗,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专注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裴太子。 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长上去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灯从侧面打过来,将那张俊美脸庞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池觅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搭在换挡拨片上,指尖轻轻一拨,档位切换,引擎的声浪瞬间拔高。 转速表的指针跳了一下,他踩下油门,车身从弯道里弹出去,直直冲向下一个弯。 池觅收回视线,心跳还没缓过来。 但她说不上来,这心跳是因为车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终点线在眼前拉直,裴汀减速,车身平稳滑过重点。 轮胎卷起一阵尘土。 他扭头看向池觅,嘴角噙着笑:“还行吗?” 池觅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紧:“你开车一直都这样?” “哪样?” “不要命哪样。” 裴汀笑了笑,但没说话,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习惯了,这条路我跑了很多年,比这块的,比着险的,都跑过。” 他说着,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山路上。 他今天带她来,不只是为了赢荣锦添,也不只是为了宣誓主权。 他是想让她看看他的世界。 有多快,有多险,有多糟糕。 池觅解开安全带,手指还不太利索,扣了半天才解开。 “裴汀,你以后开慢点。” 裴汀没应声,眼底冒出点疑惑。 池觅没看他,拉开车门下车。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那点还没退下去的红,但耳根还烫着。 “我怕吐你车上,六千万的车,赔不起。” 裴汀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半张脸隐在车内的暗处,看着她背影,唇角弯了弯,半笑不笑的。 他关掉引擎,推门下车。 夜风裹着山里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只穿着那件薄衫,风一吹就透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走过去,往她肩上一披。 “赔不起没关系,肉偿也行。” 池觅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她把外套紧了紧,下巴埋进领口里,鼻尖蹭到一点他身上残留的气息。 很淡,说不清是什么,但挺好闻的。 裴汀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裹着他的外套,整个人所在里面,小小的一坨,被自己的体温和气息包裹。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点旖旎的东西咽下去,偏过头,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山路上。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风沁进皮肤,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松开了。 第十五章 一边想要,一边又推开。 陆陆续续有车冲过终点线。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坳里回荡,有人降下车窗欢呼,有人拍着方向盘骂骂咧咧。 输了的赢了的,都在这条路上发泄完了。 几辆跑车陆陆续续停进停车场,车顶熄灭,山脚暗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荣锦添从白色保时捷里下来,车门摔得震天响。 他左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衬着那张阴沉的脸,像是刚从什么不太体面的地方爬出来。 “这次是运气,下次,我一定赢回来。” 他盯着裴汀,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裴汀靠在车门上,外套已经披在池觅身上了,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闻言他偏了偏头,朝荣锦添伸出手,手指轻轻动了动。 荣锦添脸色黑得像锅底,咬着牙,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朝裴汀的方向一递。 裴汀没接,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荣锦添眼底闪过羞辱,迈步走过来,把钥匙拍在他掌心。 裴汀握住车钥匙没看,在手里掂了掂,像在估摸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痞劲儿:“荣少大方。” “还不谢谢荣少?” 裴汀话音落下,此起彼伏的声音想起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人嘴里。 “谢谢荣少。” “荣少大方。” “荣少牛逼。” 声音参差不齐,带笑的,拖腔的。 每一句都带着同一个意思,嘲弄,轻蔑。 荣锦添站在那儿,被这十几声谢谢包围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目光从裴汀身上移开,落在池觅脸上。 池觅裹着裴汀的外套,站在几步之外,夜风吹动着她的头发。 荣锦添的视线从她的脸看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和腰。 他喉结滚了滚,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妈的,他非得睡池觅一次。 让她在自己身下哭。 看她求饶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端着,这么高高在上,这么看都不看他一眼。 “走了。”他转身往跟班的车上走,攥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 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朝众人比了个中指。 苏熠辰靠着车门,手机转着手机,笑嘻嘻地喊了一句。 “荣少,明天记得办理过户啊,别让兄弟们上门催。” 荣锦添没应声,弯腰钻进车内,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发动,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裴汀站在车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银白色的,在路灯下翻着冷光。 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 “谁接到,这车归谁。”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扬,那把钥匙脱手而出,银白色的弧线划破夜色。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拿到弧线往上窜。 有人伸手去够,有人跳起来... 钥匙落下来的时候,几个人撞在一起,七歪八斜的,像一群抢骨头挤成一团的狗。 裴汀没看他们抢成什么样,一点蝇头小利而已。 江阔收回视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落他面子,”他弹了弹烟灰:“荣锦添那个人,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汀没看他,语气随意,带着点痞劲儿:“随他折腾。老子奉陪。” 苏熠辰走过来,笑嘻嘻插话:“行了行了,别站风口了。玉洵定了酒。下一场,喝酒去。” 裴汀本想拒绝。 他今天累了,不想再应付那群人。 但目光扫到池觅的时候,拒绝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走吧。” 苏熠辰没反应过来,压根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反应过来,朝池觅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点破,转身去安排车。 江阔靠在车门上,把烟掐灭在鞋底,低声骂了一句:“傻逼。” 他、苏熠辰,裴汀,三个人从小玩到大,从幼儿园抢玩具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小时候的裴汀还没这么拧巴,想什么要什么,要什么有什么,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大概是家里那些破事之后,他整个人就收起来了。 越长大,越傻逼。 一边想要,一边又推开。 明明眼睛都长在人家身上了,嘴里还说着“各取所需”。 江阔睨着已经上车的裴汀,心想:你他妈就装吧,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裴汀上车,不经意瞥过池觅,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看看吧,池觅。 看看我的世界有多纸醉金迷,有多烂。 看完了,你要是想走... 他垂下眼,没再往下想。 她不会走的,至少,在她利用完自己之前,是不会走的。 车从山脚出发,穿过半个城市,停在了玉洵门口。 玉洵的19层,不对外开放。 电梯需要专用的卡才能按亮那个楼层,门口有专人守着,见到裴汀才侧身让开。 包间很大,沙发围成半圈,吧台在角落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台球桌、棋牌室、DJ台、KTV设备一应俱全,什么都有。 这是裴汀的专属包间,不对外,不接待其他人,连打扫都是固定的几个阿姨,签了保密协议的那种。 经理已经提前到了,酒水摆了一整排,池的也上了,冷盘热菜甜点水果,铺满了整张长桌。 旁边站着七八个女人,清一色的高挑身材,妆容精致,穿着统一的黑色连衣裙,站得笔直,像摆在墙边的花瓶。 裴汀搂着池觅走进去的时候,那几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又齐刷刷移开。 她们训练有素的,知道什么人能看,什么人不能看。 裴汀没看她们,径直走到沙发中间坐下,长腿交叠,靠在椅背上,恣意慵懒。 他搂着池觅腰的手没松开,把她带到自己旁边坐下。 池觅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掠过,没停留,但心里转了一圈。 她知道这个圈子里有些局是什么样的,男人喝就玩乐,女人作陪,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裴汀包厢里放一群女人,只是站着,不能坐,不能靠近,这就有点意思了。 裴汀其实一直观察着池觅的表情。 他说不上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是皱眉,也许是撇嘴,也许是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高兴。 哪怕她阴阳怪气一句“裴少排场不小”,他都知道自己该怎么接。 可她什么都没说。 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看一盏灯、一面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裴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从胸腔底下漫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自己是这样,看那个人的时候呢? 那个跟她一起长大,从校服走到离别的人,她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还是不一样的? 裴汀不想想,但脑子不听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没压住那点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在意她不吃醋,还是在意一个已经消失在她生命中的人? 第十六章 什么锅配什么盖 苏熠辰坐在对面,倒了杯酒推过来,看见池觅的目光落在那群女人身上,赶紧解释了一句。 “嫂子,裴哥从来不玩女人,就只是当个摆件。” 苏熠辰知道这些摆件是给谁看的。 给裴家那些人。 池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摆件?”她放下杯子:“真会玩。”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经理。 经理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腰弯得恰到好处,随时等着吩咐。 池觅抬了抬下巴,经理立刻恭敬地迎上来。 “池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裴汀靠在沙发上,偏头扫了经理一样,纠正:“裴太太。” 经理脸色微变,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歉:“裴太太,抱歉抱歉,裴太太有什么吩咐?” 池觅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把你们这儿的人,男模,长得帅的,身材好的,叫进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边那排女人。 “就站那边。” 包厢一片寂静。 苏熠辰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目光在池觅和裴汀身上来回打量。 江阔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的烟灰烧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那几个站着的女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出声。 在场的都没人敢出声。 经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心翼翼看向裴汀。 裴汀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池觅,笑意从眼底漫开,带着玩味。 “愣着干嘛?”裴汀看向经理,语气懒洋洋的:“没听见我太太说话?” 经理反应过来,连声应着:“是是是。” 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苏熠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低声音跟江阔说了一句:“这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江阔弹了弹烟灰:“傻逼,迟早被他作没。” 苏熠辰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说你傻逼。” “靠,你才傻逼。” 池觅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跟裴汀如出一辙。 同样的散漫,随意,理所当然。 她转头看裴汀,裴汀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躲。 池觅挑眉:“这副表情,怎么?裴少心疼了?怕我叫几个比你帅的,抢你风头?” 裴汀哂笑,伸手从她手里把酒杯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搭会她要测,拇指在她腰窝上轻轻蹭了一下,。 “比我帅的,你找得到吗?” 池觅翻了个白眼,但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虽然自恋,但真实啊。 她池觅不是没见过帅哥,但帅成裴汀这样的,她真是第一次见。 这个男人,从头发丝到脚踝每一寸都精准长在自己的喜好上。 门口传来动静,经理领着几个男人走进来。 清一色的高个子,宽肩窄腰,长相各有各的好看,但都差那么点意思。 不是五官不够精致,是身上烧了那股劲儿,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矜贵和痞气混在一起的东西。 池觅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在心里跟旁边这位太子爷比了比,得出结论。 差远了。 “就站那儿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墙边的位置:“跟她们对着站。” 几个男模规规矩矩站到墙边,跟对面那排女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整屋看戏的人。 苏熠辰端着酒杯,看了一会那两排人对峙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嫂子,你这操作,我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见。” 池觅端起重新倒满的酒杯,大口喝下去:“少见多怪。” 将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裴汀一眼。 裴汀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目光落在池觅侧脸上。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好得有点过分。 江阔收回视线,默默摇头。 这人完了。 ...... 池觅今晚喝得不少。 不是那种小口抿的喝法,是端起来就往嘴里倒,像灌白开水似的。 苏熠辰敬酒她喝,江阔举杯她喝,连那个几个站在墙边的男模轮番敬酒,她也来者不拒。 裴汀在旁边看了几眼,没拦,只是把她杯里的酒从烈酒,换成了度数低的,池觅喝得正欢,压根没注意。 散场的时候,她人已经晕乎乎的了。 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稳住。 走了两步,步子飘得像踩在棉花上,东倒西歪的,自己还觉得走得停稳。 裴汀在她第三次差点撞上门框的时候,伸手拦住了她的腰。 “喝不了还喝这么多。” 他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池觅身子一轻,本能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 裴汀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抱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翘的弧度。 她脸颊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还沾着点酒渍,亮晶晶的。 池觅盯着裴汀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神迷迷蒙蒙的,焦距对不上,但她看得很认真。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嘴唇上,拨了一下他的下唇,又捏了一下上唇。 “啧。”她含混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小妖精,长得这么勾人,是不是考验我定力?” “你就用这个考验妻子么?” 裴汀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她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抹傻乎乎的笑,手指还在他唇上蹭来蹭去,指腹软绵绵的,带着酒气的温热。 “别乱动,再动把你扔下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裹着喑哑。 池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两只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连埋进他肩窝里。 “不要扔,我怕疼。”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点鼻音。 裴汀喉结滚动,没说话。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妈把我扔下了,现在还疼呢。” 池觅说完,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整个人所在他怀里。 她知道自己抱的人是裴汀,脑子不清醒,但这一点分得清。 她也知道自己早晚要跟他离婚,等拿到池家的东西,等把那些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两个人就该散了。 各取所需的买卖,她从第一天就拎得清。 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些。 酒劲顶在脑门上,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泛着酸,她只想有个地方靠着,不想被推开,不想被丢下。 就这一会儿,让她假装这个人是她的。 “好疼的,真的好疼。”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裴汀的脖子上,湿湿的,痒痒的。 他感觉到那一片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第十七章 醉酒的人,一点都不老实 不是她呼吸的热度,是别的什么,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流到心脏,在胸腔里闷闷地撞击。 裴汀垂下眼,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头发有点乱了,几缕散在他下巴地下,蹭得他有点痒。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裴汀没说话,也没再低头看她,喉结滚了好几下。 那滴从她眼眶里掉下来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了,贴在他脖子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冰。 但那个位置,皮肤底下,心跳很快。 裴汀将她抱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去附近的药店,买点醒酒药。”他开口吩咐司机。 池觅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裴汀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她顺势往他那边倒过去,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裴汀没推开她。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 苏熠辰在群里发了今晚的账单,后面跟了一串吐槽,他随后划掉,又打开了另一个群,扫了几眼,没什么要紧事。 裴汀偏头睨了眼乖乖靠着睡觉的池觅。 “喝醉就睡,还算你老实。” 但池觅喝醉了并不老实。 她曾经跟闺蜜曾乔两人喝醉,半夜不睡觉,拿了个剃毛机,把别墅区里所有养在院子里的狗毛给剃了。 第二天业主们炸了锅,物业调监控,发现是池家和曾家的两个丫头干的。 那时候池觅妈妈还在,大早上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带着池觅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曾乔妈妈也在,两个当妈的站在门口,一个比一个腰板直,但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 池妈妈没骂池觅,道完歉回到家才跟她说。 “喝酒闹事,是你不对,但闹完了敢认,是你不怂。下次喝多了想剃毛,剃自己家的,别祸害别人。” 池觅当时抱着妈妈的胳膊,嘿嘿傻笑了半天。 可惜,后来妈妈走了,再也没人带着池觅挨家挨户道歉了。 裴汀偏头看向车窗外,鼻腔浸润着池觅身上好闻的味道,夹杂淡淡的酒气,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他正感受着,肩膀上一轻。 池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默默等等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上,又移回来。 她伸出手,动作不太利索,但很果断,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作...作为...老公。”她舌头打结,每个字都拖得老长:“要...要有公德。” 她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找到相机。 然后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按下快门。 她看了照片一眼,皱了下眉,又拍了一张。 这张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亮晶晶的,好看得不像话。 她满意点头,将照片设置成壁纸和锁屏。 “放老婆照片。”她把手机塞回裴汀手里,理直气壮:“这...这才叫公德。” 裴汀低头看了眼锁屏,她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在屏幕中央,格外适配自己的手机。 他哂笑一声,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腿上。 “那你作为老婆,”他偏头睨着她:“是不是应该有点婆德,手机放老公的照片?” 池觅歪着头,眼神迷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恍然:“哦~你说的,说的有道理。” 她再次俯身,手伸向裴汀的衣服。 裴汀没动,目光随着她移动而移动。 她的手在他衬衫下摆摸索了两下,不太利索,但很执着。 她把衣摆捞起来,露出他腹部那块紧实的肌肉。 肌肉线条分明,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池觅盯着看了一会,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接着把这张腹肌照设成了壁纸,举着手机朝裴汀晃了晃,笑得洋洋得意。 裴汀看着屏幕上那块不知道是谁的腹肌,气笑了。 “你放个肚子在那儿,谁知道是谁的?” 池觅没理他,盯着腹肌,咽了咽口水,眼神直勾勾的。 “看起来软软弹弹的...” 她含混谁了一句,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去,在他腹肌上咬了一口。 温软的唇瓣忒这皮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触感从腹部炸开,沿着神经一路往上窜,窜到脊椎,再到后脑勺。 裴汀小腹一紧,手抬起来,原本是想把她的头推开的。 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变成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没推开他,反而把她往自己腹肌的位置按了按。 池觅‘唔’了一声,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鼻尖蹭过他的皮肤,嘴唇一路往下。 裴汀喉结疯狂滚动,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是马上要跳出来。 就在她快要碰到某个不该碰的地方时,池觅猛地抬起头。 她握住裴汀的手,眼神认真到不像一个醉酒的人。 “你知道吗?我是来拯救你的。” 旖旎的氛围被打断,裴汀腿间的热度还在。 他往后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凝视她:“哦?拯救我什么?” 池觅的手在他胸前揪了一把,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 “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 她唱出来了。 不是小声的哼,是吼,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的吼唱出来。 声音大得在车厢里来回撞,裴汀觉得耳膜都在震。 还好上车的时候,司机识趣升起了挡板。 “谁把谁拯救!”池觅越唱越投入,手还在空中挥舞。 裴汀伸手,一把将她摁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老实点。”他声音低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给她。 池觅被按在他胸口,闷闷‘嗯’了一声,安静了还没十秒钟。 她开始扭。 喝醉的人就是这样,特别是倔的人,越是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 池觅从他怀里挣出来,手摸到车门上的车窗键,按了一下。 第十八章 不要丢我。我只有你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灌进来,把车内的冷气冲得七零八落。 红灯,车停在路口,旁边一辆黑色越野车并排停着,车窗也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男人,正往这边看。 池觅深吸一口气:“我拿什么拯救!!!” 这一次声音更大,大到旁边越野车里的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裴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池觅的嘴,另一只手按下车窗键,玻璃缓缓升上去。 池觅被捂着嘴,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唔唔唔”。 她眨了眨眼,眼睫扑闪了两下,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裴汀的掌心。 湿热的,软软的,像小猫舔牛奶。 裴汀手指一僵,像被烫了一下,但没松开。 池觅又舔了一下。 裴汀喉结滚了滚,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她舌尖的温度和湿润。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池觅没了束缚,又张嘴要唱。 裴汀实在没招了。 她张嘴又要唱,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架势,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裴汀捏住她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堵了上去。 唇瓣贴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池觅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带着酒的辛辣。 裴汀没动,就那么贴着,呼吸交缠,近到她睫毛扑闪的时候能扫到他的皮肤。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是她。 是很多年前的画面,他妈发现裴正启外面有人的那个晚上,歇斯底里的尖叫,摔碎的碗碟,还有那双通红的、恨到极点的眼睛。 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水底。 他松开她,退开一点距离,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再唱,我就把你扔下车。” 池觅眨了眨眼,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闹,也没唱,乖乖地缩回座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像个小学生。 裴汀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攥了攥手指。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裴汀让司机待在车里,自己推门下车。 “乖一点,”他弯腰看着车里的池觅:“老老实实坐着,别乱动。” 池觅老实点头,点得有点用力,头发都晃起来了。 裴汀关上车门,转身走进路边的药店。 深夜的药店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裴汀报了醒酒药的名字,店员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过来,他接过去,扫码付款,动作干脆利落。 出了药店,他看见旁边有一家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 他推门进去,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酸奶,她刚才喝的那些酒太烈了,酸奶能养胃。 又拿了一颗棒棒糖,粉色的包装,什么味道他没细看,总之是货架上最贵的。 收银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男人大半夜出来买酸奶和棒棒糖,穿着黑色薄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上什么都没戴,但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深夜便利店的人。 裴汀没注意那些目光,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推门出去。 拉开车门的时候,池觅正侧着身子,额头抵着车窗玻璃,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画什么。 听见车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裴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粉,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又找回来的小狗。 “我以为你要把我丢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发颤,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过:“不要丢我。我只有你了。” 裴汀手指攥紧了塑料袋,指节泛白。 他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泡在一缸酸水里,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 为什么喝醉的她这么让人心疼? 不喝醉的时候她端着她的大小姐架子,嘴硬得跟什么似的,谁也别想靠近。 但一喝醉,那些壳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最软的那一块。 看着她这副样子,裴汀脑子里浮现一个念头:她在那个人面前,喝醉了是不是也这么软? 她跟那个人一起长大,那个人见过多少次她喝醉的样子? 他喉结滚了一下,压住那个念头,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丢。”他把塑料袋放在座椅上,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买醒酒药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药,拆开,取出一粒,递到她嘴边。 池觅张嘴.含.住,苦得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瓶酸奶,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两口。” 池觅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小口,然后摇摇头,把酸奶递回来:“不喝了。” 裴汀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她唇边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在嘴角的地方,亮晶晶的。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蹭过去,把那点奶渍擦掉了。 指腹上沾着酸奶,白白的,黏黏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今晚喝了太多她的酒气,也许是那个没来得及深入的吻还残留在嘴唇上。 他把拇指放进嘴里,舔掉了那点奶渍。 甜的。 池觅没看见,她已经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裴汀从袋子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吃棒棒糖吗?”他问,声音比平时轻。 池觅没睁眼,点了点头。 裴汀拆开包装纸,把棒棒糖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含.住,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像很多年前他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样。 裴汀看了她两秒,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车窗外。 行道树的影子一片一片掠过,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他拿起那瓶池觅喝了两口的酸奶,拧开盖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原味的,有点酸,有点甜,奶味很重。 瓶口还沾着她唇上的酒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如果是江阔或者苏熠辰在场,大概会震掉下巴。 裴汀诶,京圈出了名的挑剔太子爷。 衣服要定制,手表要限量,连喝水的杯子都要用特定品牌的。 别说跟人同喝一瓶酸奶了,别人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他都嫌脏,直接扔了不要。 但现在他坐在这辆车里,在深夜的街头,喝着一个醉鬼喝剩的酸奶。 第十九章 没事别烦我。 裴汀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杯架上。 他偏头看了池觅一眼,她喊着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草莓味的糖把她嘴唇染成了更深的粉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棒棒糖的塑料棒,轻轻从她嘴里抽出来。 她皱了皱眉,含混地“唔”了一声,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 裴汀把沾满口水的棒棒糖扔进垃圾袋里,偏头看着她。 车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俯身,嘴唇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飘下来,沾了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草莓味的。 他直起身,喉结滚了滚,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倒退的霓虹灯。 回到别墅,裴汀把池觅从车里抱出来。 她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打在他脖子上。 他抱着她上楼,踢开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 池觅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蜷成一团。 裴汀转身走进浴室,弯腰试了试水温,把浴缸的水龙头打开。 水声哗哗的,蒸汽慢慢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他走出来的时候,池觅正半睁着眼看他,眼神还带着醉意,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你……干嘛?”她的声音哑哑的。 “给你放水,”裴汀站在床边,双手插兜:“洗完再睡。” 池觅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看了看裴汀,脸慢慢红了。 “流氓。”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裴汀挑眉,刚要开口,池觅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他没防备,整个人往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才没压到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草莓甜味。 “不过,”她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挺帅的流氓。” 裴汀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站直身子,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 “既然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就自己刷牙。” 他转身走出卧室,把门带上了。 池觅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笑了一声。 她裹着浴巾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了大半,蒸汽氤氲,她把浴巾解开扔在一边,抬腿迈进水里,整个人沉下去,热水漫过肩膀。 洗完澡,她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红红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刷完牙,漱了口,爬回床上,头发还没吹干就睡着了。 裴汀过了半小时推门进来,看见她湿着头发蜷在被子里,皱了皱眉。 他从浴室拿来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把她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捞起来吹。 池觅睡得很沉,被翻来翻去也没醒,只是含混地哼了两声。 吹干了,他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起身出去了。 ...... 次日,池觅是被手机震醒的。 裴母的电话。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乖巧温柔:“妈,早上好。” “觅觅啊,今天下午有个聚会,你陪妈去一趟。”裴母在电话那头语气亲切:“几个太太约了喝茶打牌,顺便把你正式介绍给她们认识。” 池觅应下来,挂掉电话,靠在床头翻了个身。旁边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洗漱完下楼,裴汀正坐在餐厅吃早餐,面前的盘子里是三明治,旁边是一杯黑咖啡。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垂在额前,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池觅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上来一份同样的早餐。 “下午妈让我陪她去参加聚会,”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你一起去吗?” 裴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不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池觅看了一眼,没拿。 “副卡,要买什么自己去买。没什么事别烦我。”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方扫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池觅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没应那句“别烦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 下午,池觅换了条连衣裙,淡蓝色的,收腰,裙摆刚到膝盖,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 裴母派了司机来接她,上车的时候裴母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这颜色衬你。” “妈眼光好。”池觅笑得乖巧。 车停在京郊一处私人会所门口,白墙灰瓦,低调但处处透着讲究。 裴母挽着池觅的胳膊走进去,穿过一条竹影斑驳的长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茶室。 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位太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正喝茶聊天。 看见裴母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徐姐来了,快坐快坐。” “这就是儿媳妇吧?真漂亮。” “裴汀那孩子有福气。” 裴母笑着应和,把池觅介绍给众人。 池觅乖巧地站在裴母身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她挨个叫人,“周姨”“李姨”“赵姨”,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几位太太看她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客气。 唯有一位赵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池觅脸上扫过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收回去,换上礼貌的笑。 池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裴母坐下,拉着池觅坐在自己旁边。茶艺师进来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几位太太聊着最近的珠宝拍卖、谁家女儿订婚了、谁家儿子在国外又买了什么产业。 池觅安静地喝茶,偶尔被问到才说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 裴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对众人说了句“接个电话”,起身出去了。 茶室里的气氛几乎是立刻变了。 第二十章 有仇必报 没人说话,但那种热络像被人拔了插头,一下子冷下来。 周姨低头看手机,李姨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赵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池小姐,”赵太太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听说你是池家的?池家这几年……好像不怎么出来走动了。” “家里事情多,我妈走得早,”池觅垂着眼,声音温和:“就少出来了。” 赵太太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太友善:“也是,你妈在的时候,池家还是风光过的。可惜了,没福气。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自己一天没享着,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池觅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裴汀那孩子,小时候我是看着长大的,” 赵太太话锋一转:“本来啊,我还想着把我家囡囡介绍给他。两个孩子从小认识,知根知底的。结果你家动作快,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是,像裴家这样的门第,谁不想攀?你妈妈要是还在,看到你嫁得这么好,应该也瞑目了。” 池觅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赵太太。 “赵姨,”她笑了笑,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我妈走的时候确实没享到什么福,但她走得挺安心的。因为知道我不会让她丢脸。” 池觅垂下眼,继续喝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赵太太愣了一下,眼底一抹轻蔑:“没妈教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旁边有人打圆场:“来来来,打牌打牌,别光喝茶。” 牌桌支起来,池觅坐在裴母的位置上,替她打几圈。赵太太坐在她对面,出了一张牌,抬眼看她。 “池小姐平时都玩什么?” “在家看看书,陪陪妈。”池觅摸了一张牌,打出去。 “年轻女孩子,还是要多出来走走,”赵太太意有所指:“别整天闷在家里,闷久了,人就没意思了。” 池觅笑了笑,没接话。 打了两圈,裴母还没回来。 赵太太起身,说了句“去下洗手间”,推门出去了。 池觅又摸了两张牌,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说:“我去给裴汀打个电话,问他晚上来不来接我。” 出了茶室,走廊里安安静静。 她拐了个弯,确认没人看见,推开女厕的门。 里面有三个隔间,中间那间的门关着,底下有光,隐约能听见赵太太在里面补妆的声音,粉饼盒开合的咔哒声。 池觅环顾四周,墙角立着拖把和拖把桶。 她走过去,把拖把拿起来,横着插进中间隔间的门把手和旁边的隔板之间,别住了。 然后把拖把桶接满水,拎起来,慢慢倒进隔间里。 水从门缝底下漫进去,哗哗的。 里面传来赵太太的惊叫:“哎呀——什么——水?怎么回事?” 池觅把桶放回原处,拍了拍手。 “谁在外面?开门!这门怎么打不开?” 赵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利,带着怒气。她开始拍门,“有人吗?来人啊!” 池觅不慌不忙地走出去,门口立着一块黄色牌子,上面写着“维修中,暂停使用”。 她用脚尖轻轻一踢,牌子滑到女厕门口正中央,稳稳当当。 她哼着小曲,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处,她掏出手机,拨了裴汀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不是说了,没什么事别烦我?”裴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 但池觅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不耐烦。 池觅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打错了。本来要打给闺蜜的,手滑了。挂了挂了。” “你...” 她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她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整了整裙子,推门回到茶室。 “打完电话了?”李姨问。 池觅坐下来,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笑了笑,声音小小的:“嗯,他说晚上来接我。” 旁边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着说:“新婚就是不一样,粘人。” “也不是...”池觅垂着眼,手指拨弄着牌角,耳根泛着粉:“我就是问问他来不来,他就说要来接。” “裴汀那孩子,看着不着调,没想到对老婆还挺上心。”周姨感慨了一句。 池觅只是笑笑,没接话。 又打了两圈,赵太太还没回来。 跟赵太太交好的王姨看了看手机,皱眉说:“这人怎么上个厕所这么久?我去看看。” 池觅摸了一张牌,放在牌面上,头都没抬。 王姨起身出去了。 池觅打出一张牌,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亮光。 王姨出去没一会儿,走廊里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隐约的拍门声,然后是王姨拔高的嗓门:“赵姐?赵姐你在里面吗?门怎么打不开啊?” 再然后是赵太太隔着门的怒骂,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骂的是哪个杀千刀的把她锁在厕所里,还往里面灌水,她的裙子全湿了,鞋也泡了,今天的牌局她丢脸丢大了。 会所的经理被叫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服务生。 经理一看女厕门口立着“维修中”的牌子,皱了皱眉,问旁边的人:“谁放的?今天没报修啊。” 没人承认。 经理让人找来工具,撬开了门锁。门开的瞬间,赵太太从里面冲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晕开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裙摆湿了半截,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水声。 她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哪还有半点豪门太太的体面。 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会所的服务生,有隔壁包间的客人,还有闻声赶来的几位牌桌上的太太。 赵太太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池觅脸上。 池觅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她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天哪怎么会这样”的表情。 “是不是你?”赵太太指着池觅,声音发抖:“你刚才出来过,是不是你干的?” 第二十一章 他来接我 池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无辜极了:“赵姨,我刚才出来给老公打电话,打完就回去了。我都没来过厕所这边。”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看旁边的服务生,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而且...我都不认识厕所门怎么锁,我就是过来打个电话。” 旁边几位太太交换了眼色。王姨拉了拉赵太太的胳膊,压低声音:“赵姐,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池家丫头今天头一回跟徐姐出来,不至于的。” 赵太太咬着牙,脸上的妆花了,表情狰狞得有些可笑。 她想再说什么,裴母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怎么了这是?” 裴母打完电话回来,被走廊里的人挡住了路。 她走过来,看到赵太太那副狼狈样,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目光平静地从赵太太身上移开,落到了池觅身上。 “觅觅,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池觅走到裴母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点后怕:“就是赵姨好像被人锁在厕所里了,好吓人。” “我也不知道赵姨怎么要说是我,我刚刚就出去给老公打了个电话。” 裴母听到“给老公打电话”这几个字,眉梢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池觅脸上,多了几分探询。 “跟汀儿说什么了?”她语气随意,眼底那点关切藏不住。 池觅垂下眼,睫毛扇了扇,做出一个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说的羞涩。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像怕被人听见:“他说...来接我。” 裴母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浮起一层满意的光:“那小子,总算知道当老公是回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结婚过日子,就是两个人互相想着。他能想着来接你,说明心里有你。” 池觅抬起头,看着裴母,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妈。” 她声音软,眼神干净,那副乖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懂事又听话。 裴母心里那点满意又浓了几分,转头看向赵太太时,脸上的温和收了收,换上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赵太太,今天这事,回头让会所查查监控。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恶作剧。还是别误会了人。” 赵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咬得死紧。 她想说就是池觅干的,但她没有证据。 厕所外面没有监控,走廊的摄像头只能拍到谁在什么时间进出,而池觅进出厕所的时间段,前后也有服务生和其他客人经过。 她把那口恶气咽了下去:“算了,可能就是谁家小孩调皮,搞恶作剧。” 旁边几位太太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小孩子不懂事。”“赵姐你先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走走走,我陪你去。” 王姨拉着赵太太走了。 赵太太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池觅,那眼神里带着恨,像淬了毒的针。 池觅对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挑衅,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往裴母身边靠了靠。 裴母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声说:“别理她,心里不痛快的人,看谁都不顺眼。” 池觅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牌局继续。 赵太太换了身衣服回来,脸上的妆重新补过了,但眼眶还红着,嘴角往下撇着,打牌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池觅坐在裴母旁边,替她摸牌、出牌,偶尔抬头看看牌面,偶尔低头喝口茶,乖得像只窝在主人脚边的猫。 裴母手气不错,赢了几圈,心情好起来,跟旁边太太有说有笑的。 池觅跟着笑,但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她得让裴母相信裴汀真的会来接她。 如果裴汀不来,她刚才那句“他说来接我”就成了空话。 裴母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新婚才几天,老公连老婆都不来接,这个儿媳妇在家里到底有没有分量? 池觅掏出手机,藏在桌下,给裴汀发了条消息。 “来接我。” 那边没回。 她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会所,鹭云私人会所。五点。” 还是没回。 池觅咬了咬嘴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 城东,寰昇大厦顶层。 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裴汀靠在转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净利落。 苏熠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其中一份文件圈圈画画。 “这几个数据不对,你让人重新核一下。”他把文件推过来:“要是按这个数报上去,咱们亏的不是一点半点。” 裴汀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拿笔在边上写了个数字,推回去。 “按这个来。” 苏熠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挑了挑眉:“够狠的啊,裴哥。” “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裴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江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裴汀,又看了看苏熠辰,嗤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谈生意?我头疼。” “你头疼是因为昨晚喝多了。”苏熠辰头都没抬。 “我喝多了是因为你灌的。” “我灌你你就喝?你没长脑子?” 裴汀没理他俩,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苏熠辰瞥了他一眼:“谁啊?嫂子?” 裴汀没理他。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裴汀皱了皱眉,拿起来看。 还是池觅,这次只有两个字:【裴汀。】 裴汀嘴角勾起一抹笑,但没回。 苏熠辰凑过来要看,裴汀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斜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第二十二章 我当司机很贵的 “不看也知道,”苏熠辰缩回去,笑嘻嘻的:“嫂子查岗呢?让你去接?” 裴汀没接话,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欠揍的调子:“使唤上瘾了?家里有司机,自己有驾照,需要我去接?” 他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 江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裴汀你丫真他妈有病。人家让你去接你就去接呗,费什么话?” “少他妈管闲事。”裴汀把手机扔在桌上,下巴朝苏熠辰那边扬了扬:“继续。” 苏熠辰看了江阔一眼,江阔回了他一个“我就说他傻逼吧”的眼神,两个人默契地没再说话。 ...... 会所茶室里,池觅感觉到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翻过来,看到裴汀发来的语音,没点开,周围太安静,她怕声音漏出来。 她长按语音,选了“转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使唤上瘾了?家里有司机,自己有驾照,需要我去接?】 池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脸上还挂着温温柔柔的笑,但心里已经把裴汀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狗东西,装什么装。 昨晚亲她的时候怎么不嫌她使唤人? 她把手机藏在桌下,手指飞快地打字。 池觅:【你来接我,要求随你提。】 裴汀:【我当司机很贵的。】 池觅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她想了想,删掉了好几个版本的回复,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池觅:【肉偿。】 裴汀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喝水。 他呛了一下,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苏熠辰和江阔同时抬头看他。 “怎么了?”苏熠辰问。 “没事。”裴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耳朵尖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他等了几秒,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 裴汀:【不太够。】 池觅:【用嘴。】 裴汀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喉结滚了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裴汀:【成交。】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苏熠辰愣了一下:“去哪儿?” “接人。” “不是说不去吗?” 裴汀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带着点欠揍的得意。 “关你屁事。” 门关上。 苏熠辰和江阔对视了一眼。 江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摇了摇头:“我说什么来着?傻逼。” 苏熠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 ...... 裴汀到会所的时候,牌局还没散。 他今天开的是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车停在会所门口,经理远远看见就迎了出来。 这位太子爷平时不怎么来这种场合,今天突然露面,经理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腰弯下去,手引着往里走。 “裴少,这边请,太太们在芙蓉厅。” 裴汀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整了整袖口,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的薄毛衣配深灰色长裤,但架不住那张脸和那副骨架,走在会所的中式长廊里,像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走廊里几个服务生偷偷看他,等人走过去了才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芙蓉厅的门半敞着,裴汀推门进去的时候,牌桌旁几位太太同时抬起头。 池觅坐在裴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牌,正要打出去。 看见裴汀的瞬间,她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牌打了出去,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裴母回头看见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还算你懂事”。 周姨先开了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裴汀来了?这是来接媳妇的?” 裴汀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痞劲儿:“周姨,您这牌打得可够久的,我从城东开过来,您还没散场。” “赢了钱舍不得走嘛,”周姨笑着把面前的筹码拢了拢:“你妈今天手气好,赢了我好几圈。” 裴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是觅觅帮我摸的牌,跟我手气有什么关系。” 几位太太笑起来,目光在裴汀和池觅之间来回转。 李姨接了话:“新婚就是不一样,汀儿以前哪儿会来接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姨您别打趣我了,”裴汀走过来,站在裴母和池觅中间,手搭在池觅椅背上,姿态随意:“我要是不来,我妈回去又该念叨我不着家了。” 裴母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池觅从裴汀进门就没怎么抬头,手里的牌捏着,耳朵尖泛着粉。 她偏头看了看裴母,声音轻轻的:“妈,那我先走了?” 裴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去吧去吧,汀儿难得来接你,别让他等着。” 池觅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裴母,拿起自己的包,朝几位太太微微欠了欠身:“周姨、李姨、王姨,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周姨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小两口甜甜蜜蜜的。” 裴汀侧身让池觅先走,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没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得暧昧。 出了芙蓉厅,走廊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着。 裴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下去。 “顺竿爬你倒是炉火纯青。” 池觅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着,语气理直气壮:“我付费的。” 裴汀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 她今天涂了口红,淡淡的玫瑰色,嘴唇抿着,上唇的弧度像弯月。 他的视线停在那两片唇上,喉结滚了滚。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侧脸对着他,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汀收回视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进裤兜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走吧,车在外面。” 第二十三章 说话不算话? 裴汀推掉了晚上的局。 苏熠辰在电话那头嗷嗷叫,说好不容易攒了个新场子,裴汀你他妈重色轻友。 裴汀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她正靠着车窗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垂着,安静得像幅画。 车驶入别墅区的时候,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滑过。 池觅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熟悉的路,忽然说了一句:“张姐今晚做什么?” “不知道。”裴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想吃什么,让她做。” 池觅想了想,说想吃糖醋排骨。裴汀没接话,但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 到家的时候,张姐已经把菜摆好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碟池觅爱吃的凉拌木耳。 两人对面坐着,餐厅的灯光暖黄,照在碗碟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池觅吃饭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微微鼓着。 裴汀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下巴,像在打量什么值钱的东西。 池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看什么?” 裴汀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长着脸,自己看不到,不就是给别人看的。你要不想给人看,拿个罩子套上,锁住呗。” 池觅白了他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这张嘴,真是惹人厌。” 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换了个话题:“对了,妈说周末让我们陪她去趟寺庙,她去祈福。” 裴汀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嗤了一声:“祈福?去送钱差不多。祈福这么有用,世上就没苦命人了。不去。” 池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也不想去,但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嚼着排骨的动作慢下来,脑子里转了几转,忽然眼睛一亮,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有了。 她直接说裴汀病了不就行了。 自己这个做老婆的,在家照顾生病的老公,很合理吧? 今天周四,等明天晚上再给裴母发消息,说裴汀感冒发烧,怕传染给她老人家,去不了。 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 裴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屁。 ...... 晚上,两人各自洗了澡。 池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丝质的睡衣,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裴汀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沐浴露的香气。 裴汀靠在床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没亮。 他的目光追着她从浴室走到梳妆台,从梳妆台走到床边。 池觅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侧身躺着,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答应用嘴,”裴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没忘吧。” 池觅的背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说的是用嘴跟你说话,你想什么呢?” 裴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碾出来,沙沙的。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侧过身,手撑在她枕边,凑近了些。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半干的,带着洗发水的甜味。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呼吸扫在她耳廓上。 “你转文字的时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看到的不是‘用嘴’,是‘嘴’。” 池觅耳朵烫起来,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她虽然好色,但是那种...怎么做得来。 裴汀的手搭在她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丝质衣料,温度从那里渗进去,烫得她小腹发紧。 他没动,就那么搭着,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说话不算话?”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声音低哑,尾音微微上扬。 池觅翻过身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吸里的薄荷凉扫在她嘴唇上。 他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几缕垂在额前,衬着那双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池觅抬起手,手指勾住他T恤的领口,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没抵抗,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谁说我不算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想让我说话,还是想让我...” 她的手指从他的领口滑上去,指腹落在他喉结上,轻轻按了按。 裴汀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她指尖底下,像被按住命门的猎物。 “别废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池觅弯了弯嘴角,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嘴唇贴在他喉结上。 呼吸打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裴汀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扣住,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嘴唇从他喉结慢慢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移到嘴角。 停在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裴汀垂着眼看她,睫毛半垂,眼底那点火烧得又旺又暗。 他没动,也没催,就那么等着,呼吸变得又重又慢。 池觅的嘴唇落在他嘴角。 轻轻贴了一下就退开了,重新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了,说完了。” 裴汀撑着胳膊,低头看她,呼吸还没平稳下来。 他盯着她,半笑不笑,眸底藏着无奈和被耍之后的认命。 “池觅,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他翻身将池觅压制在身下,指腹在她温软的唇瓣摩挲。 “既然这嘴不乐意,那我换一张嘴,反正,目的都一样。” 池觅的呼吸一滞,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攥着他T恤的领口,没推开,也没拉近。 裴汀的手从她唇上滑下来,沿着下巴、锁骨,一路往下,指腹在她心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你心跳好快。”裴汀语气带着点得意。 第二十四章 闻柏舟回来了? 池觅咬着下唇,脸烧得厉害,但嘴上不服输:“你压着我胸口了,当然快。” 裴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他没再往下,也没退开,就那么撑着胳膊,低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窄得容不下一只手,呼吸交缠,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池觅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弯起嘴角,勾着他脖子的手收紧,把他往下拉了一些。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压都压了,光聊天?”她嘴唇擦过他的下唇,语带笑意裹着蛊惑。 裴汀眸色一暗,喉结滚了滚。 池觅没等他反应,仰起头,嘴唇贴上去,不轻不重咬了下他的下唇。 然后松开,退回枕头上,眸子亮晶晶裹着魅惑。 “礼尚往来,你咬过我,我也咬你一次。扯平。” 裴汀盯着她,呼吸重了几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角,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扯平?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吮吸一下。 池觅的呼吸一滞,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陷进去。 裴汀的嘴唇从锁骨滑到颈侧,从颈侧滑到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池觅没忍住,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哼唧。 那声哼唧像一把小钩子,从裴汀的耳朵眼一直勾到脊椎骨,勾得他后腰发麻。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下打在她锁骨上,烫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池觅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颈,指尖插进他发根里,轻轻抓了一下。 裴汀的呼吸顿了一拍,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 “裴汀...你心跳好快。” “被你气的。” 池觅笑了一声,手指落在他胸口,掌心忒这他的心跳。 房间的温度持续升高,衣服随意堆叠在床边的地毯上。 池觅的蕾丝内裤和裴汀的黑色内裤散落在床尾。 “唔...你轻点...”池觅闷哼一声,唇瓣溢出呻吟。 裴汀的唇在她颈侧辗转,声音含糊性感:“轻?轻了你又说不爽...” “你...放屁...” 裴汀的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放松,咬得太紧,我动不了。” 卧室的声音旖旎暧昧。 结束的时候,天际已经泛起了鱼尾白。 裴汀这次终于做了个人,没像第一次那样独自去洗澡。 他把池觅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裴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花洒的水温刚好,打在她泛红的皮肤上,蒸汽氤氲。 池觅闭着眼,脸埋在他胸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汀挤了沐浴露,掌心从她肩头慢慢滑到腰侧,动作比平时轻得多。 池觅哼了一声,像是舒服又像是在撒娇。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两个人的呼吸。 周五晚上,池觅窝在沙发里给裴母打电话。 “妈,裴汀发烧了,我得在家照顾他,明天陪不了您去祈福了。”她语气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真的在为不能陪婆婆而自责。 裴母在电话那头关心了几句,又叮嘱她好好照顾裴汀,别让他着凉,才挂了电话。 池觅放下手机,偏头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的人。 裴汀靠在靠垫上,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滑着手机屏幕,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映得轮廓分明,怎么看都不像个病人。 “我发烧?”他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挑:“你替我烧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手机上方投过来,嘴角弯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连个温度计都不用,”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回沙发,双手抱胸:“你这编瞎话的本事,比我飙车还溜。” 池觅白了他一眼,把抱枕扔过去:“闭嘴吧,病人。” 裴汀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晚上又是一场战斗。 用裴汀的话来说,就是诅咒了自己,总得解咒吧。 次日起来,池觅腰都酸了。 姜念打来电话,约她去美甲。 两人在美甲店汇合。 店内弥漫着香薰混杂甲油胶的味道,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桌面上。 池觅靠在沙发上,左手伸在美甲师手里,右手拿着手机随意划着。 姜念坐在她旁边,也在做指甲,选的是一款猫眼胶,正在跟美甲师讨论颜色深浅。 手机响了。 姜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对面说了几句什么,姜念应了两声,忽然问了一句:“给谁接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美甲店安静,池觅又坐得近,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池觅在吗?” 姜念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池觅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说我在。 姜念收回视线,语气自然:“不在,她今天有事。” 对面嗯了一声,说:“是给闻柏舟接风。” 姜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闻柏舟回来了?” 她说完,下意识又看了池觅一眼。 池觅垂着眸子,正在跟美甲师沟通指甲的款式。 “这个颜色太粉了,换个裸一点的。”她的声音平稳,手指稳稳地放在美甲师手里,没有一丝颤抖。 她记不清有多久没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闻柏舟。 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在一起,连他们自己都觉得。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高考结束完的那个夏天,他说要出国。 她记得那天很热,蝉鸣得厉害,他站在她面前。 他说,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还有联系。 他发消息说到了,时差好难受。 她回,注意身体。 他发照片,波士顿的雪,厚得能把人埋起来。她回,好漂亮。 他发,想你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 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 最后连群发都没了,两个人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像两具并排摆放的遗体,谁也不先开口。 池觅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她回的不是一个笑脸,而是“我也想你”,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第二十五章 请裴汀吃饭 她收回思绪,发现美甲师正等着她确认颜色。 她看了一眼色板,随手指了一个。 “这个就行。” 姜念挂了电话,看着她,欲言又止。 池觅没抬头:“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色板。” 姜念张了张嘴:“接风宴,你去吗?” “不去。”池觅拒绝得干脆。 美甲师拿起裸粉色的甲油胶,在小刷子上蘸了蘸,开始涂第一根指甲。 颜色温柔,低调,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覆在她指甲上,衬得手白皙修长。 是符合她现在的颜色。 池觅看着那抹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做美甲,大红色的,张扬得像一团火。 那时候妈妈还在,闻柏舟也还在。 十六岁,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攥在手里。 闻柏舟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说太艳了。 她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觉得好看。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但池觅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再也没涂过大红色。 美甲师涂到第二根指甲的时候,池觅开口了。 “换一个。”她手指从美甲师手里抽回来,在色板上点了点:“大红色,就做这一款,黑红拼色。” 姜念转过头看她,有些意外:“你不做你的好儿媳了?” 池觅把手指重新伸过去,语气随意:“要见人再说。” 姜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美甲师动作很快,黑红拼色做出来比色板上的样品还好看。 黑色打底,红色从月牙位置往上晕染。 池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指甲,她开车送姜念回去。 车停在姜念家楼下,姜念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她。 她声音很轻:“觅觅,你要是想去闻柏舟...” 那个名字从耳朵里钻进来的时候,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不想。”池觅打断她,语气干脆,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姜念盯着她看了会,叹了口气,推门下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池觅听见她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她点了点头,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 心脏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周三,池觅去了池父的公司。 她提前约了律师,在池父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郑之柔以财务账目没理清为由拖延,一会儿说这个月的报表还没出来,一会儿说税务正在审计。 池觅没跟她吵,也没拍桌子,就那么坐在池父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慢悠悠地喝茶。 “没关系,郑姨,”她放下茶杯,笑了笑:“你慢慢理,我就在这儿等着。理不好我就不走了。反正裴汀说了,他最近不忙,可以天天来接我。” 郑之柔脸色变了变,看向池父。 池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看了郑之柔一眼。 那眼神不算冷,带着点压制的意味。 郑之柔咬了咬牙,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又拿起另一份辞职信,签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力道不轻,笔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给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池觅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完,又让律师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都签了字盖了章,才站起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物归原主,你可以休息了。” 池觅语气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扎在郑之柔胸口。 郑之柔没看她,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池觅把协议递给律师,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这还只是开始。 从她和她妈手上拿走的,她要一一拿回来。 那个蠢货继弟,那对母子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办公室里,郑之柔在池觅走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文件。 “我好好经营着的公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恨意:“你说给就给了?” 池父把钢笔帽拧上,放在一旁,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一个公司而已,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了郑之柔一眼,语气森冷:“我有的是法子让她经营不下去,再还回来。别气了。” 郑之柔看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攥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心里有数就行。” 拿到东西的池觅心情很好。 好到她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想了想,主动给裴汀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边背景音嘈杂,。 裴汀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哟,还记得你有个老公呢?三天了,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给我发过。我以为你失忆了。” 池觅靠在驾驶座上,嘴角弯了弯:“哪能啊,失忆了也不能忘了你。” “少来,”裴汀嗤了一声:“什么事,说。” “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声短促的笑从听筒溢出来。 “行,正好晚上有个局在玉洵。你就在玉洵请吧。” 池觅挂了电话,心情更好了。 她开车回家换了身衣服,挑了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算低,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到玉洵的时候,裴汀已经在包间里了。 菜是裴汀点的,酒是裴汀开的。 池觅坐在他对面,看着服务员一道道往上端菜,心在滴血。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递过来账单,池觅扫了一眼那个数字,¥234560.00。 二十多万,他妈的,一顿饭吃了自己二十多万。 池觅咬着后槽牙,把卡递过去,心那叫一个疼啊。 裴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肉疼的表情,眉梢微挑,端起酒杯朝池觅举了举。 “多谢款待,今天没吃好,下次你再请。” 池觅把卡收回来,塞进钱包里,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没事,这是你应该谢的。” 裴汀笑得更开心了。 出包间的时候,他抬手在池觅头顶轻轻拍了拍。 “不知道用副卡?”他语气随意:“我给你的那张,你放哪儿了?压箱底?” 第二十六章 碰见闻柏舟了 池觅懵了,这才想起来,裴汀给过副卡。 黑色的,没有额度,裴汀给的。 她刚才刷的是自己的卡。 二十万。 自己的。 池觅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心里暗骂自己。 蠢货,天字第一号蠢货。 裴汀看着她那副明明懊悔得要死却装的毫不在意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晚上包间里比平时热闹。 除了苏熠辰、江阔那几个常驻的公子哥,还多了一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子,长发披肩,长相清纯,坐在苏熠辰旁边,安安静静的。 跟这个酒杯碰撞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朵误入荆棘丛的栀子花。 苏熠辰揽了揽那女孩的肩膀,朝众人介绍:“我堂妹,苏诗雅。放假了,非得跟来。” 苏诗雅站起来,目光在包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汀身上。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按了开关。 “裴哥。”她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 裴汀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池觅腰侧,闻言抬了抬眼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很快就收回去了。 苏诗雅的目光跟着他移过去,落在池觅脸上。 她看着裴汀搭在池觅腰侧的手,看着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的坐姿,脸上的红褪了一半,嘴唇抿了抿。 苏熠辰没注意到堂妹的表情,继续介绍:“这是池觅,你叫嫂子就好。” 池觅端着酒杯,看了苏诗雅一眼,弯了弯嘴角:“叫姐姐就行。嫂子听起来老老的。” 苏诗雅咬着下唇,没叫。 她攥着裙角的手指紧了紧:“为什么要叫嫂子?她是谁女朋友吗?” 江阔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闻言抬起眼看了苏诗雅一眼,心中了然。 “你裴哥的老婆。” 苏诗雅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节微微泛青。 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眼眶红了一圈,但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池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到裴汀耳边,压低声音,啧了一声。 “裴少桃花挺多。” 她的呼吸扫在他耳廓上,带着红酒的甜味。 裴汀没说话,搂着她腰的手指收紧了点,指腹在她腰侧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 喝了两杯酒,池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律师,大概是要跟她确认股权转让的后续手续。 池觅拍了拍裴汀的手背,示意他松开,站起来走出包间。 走廊里比包间安静得多,深色的壁纸,暖黄的壁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接起电话,一边听着律师说话,一边沿着走廊曼曼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她无意抬头。 一群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七八个人,有说有笑。 中间被簇拥着的那道身影挺拔温润,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 池觅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清晰立体,活生生的。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 气质没变,依旧是温润如玉,翩翩佳公子。 闻柏舟。 他也看见了她。 闻柏舟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电话那头,律师还在说话。 池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闻柏舟身边的人也注意到了池觅,有人认出池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池觅垂眸,错开交汇的视线。 电梯门开了,姜念从里面冲出来,看到人嘴里嘟囔着:“真是要命,今个什么日子,玉洵门口好车位...” 看到池觅,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池觅对着电话说了句:“有什么明天再沟通。”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姜念朝自己走来。 姜念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你真是...” 池觅刚想开口,余光里一道身影已经走近了。 闻柏舟抬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开口声音温柔,裹着试探。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轻落下来,带着尘埃落定的恍惚。 池觅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 没有狗血,没有争吵,没有谁对不起谁,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甚至都没在一起。 但又什么都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像两条河从同一座山出发,一个向东,一个往西。 起初还能听见彼此的水声,后来隔了山,隔了云,隔了再也数不清的日子。 然后就再也没有交汇过。 渐行渐远渐无书。 她抬起头,对上那张清隽的脸:“好久不见。” 旁边的人立刻开口,语气热络,像是想拉近什么:“池觅,正好今晚给柏舟的接风宴,一起喝两杯?” 池觅礼貌笑笑,语气客气:“下次吧,这次就不打扰了。” 姜念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心里有些心虚。 她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这样的,从每天黏在一起,到隔着一个太平洋。 这种情况,说什么都不合适。 池觅正要开口告辞,电梯门又开了。 一个公子哥从里面出来,二十出头,穿得话少,手里转着车钥匙。 看见池觅,对方眼睛一亮,笑着喊了一声:“嫂子,裴哥在包间?” 池觅嗯了一声。 公子哥的视线在闻柏舟身上转了一圈,认出来了。 闻家的二公子,之前一直在国外进修,圈子里提起来都说温润有礼,是闻家这一辈最拿得出手的一个,跟他们这些成日浪荡的二世祖不一样。 他礼貌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没多说什么,往裴汀所在的包间走。 包间里,牌局正酣。 裴汀靠在沙发上,荷官发着牌,他扫了眼,将筹码扔出去,余光扫见有人进来,没抬头。 公子哥走到他旁边弯腰开口:“裴哥,嫂子在外面,我看到那个闻二少也在。” 裴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短短一瞬,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他放下牌,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在牌面上停了瞬,指腹轻轻敲击。 “知道了。” 第二十七章 裴汀的宣誓主权 一局牌,裴汀有些心不在焉。 旁边有人倒酒,他端起杯子抿一口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江阔坐在对面,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牌。 裴汀的目光落在包间门口,手指停止了敲击。 不等荷官继续发牌,他将手里的牌连带着筹码随手一推。 “我出去看看。” 苏熠辰抬起头:“裴哥,你这局...” 江阔扯了扯他袖子,说:“坐下玩你的。” 苏诗雅视线一直落在裴汀身上,虽然知道他结婚了,但心里的悸动控制不住。 见裴汀起身,她下意识想跟出去。 “坐好,别乱跑。” 苏熠辰提醒一句,苏诗雅悻悻坐下。 裴汀推开包间的门,走廊光涌进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走廊,落在拐角处那几道人影上。 池觅背对着他,正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着,身姿挺拔。 光线从壁灯上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温润得好似一幅水墨画。 闻柏舟。 裴汀见过他。 不是认识,是在某些场合远远看过一眼。 闻家的二公子,口碑在圈子里跟自己几乎是两个极端。 一个烧得正旺的火,一个泡在温水里的玉。 裴汀没动,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两个人。 走廊里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视线没移开。 那段过去,他也知道。 圈子里没什么秘密,何况是他特意留意过的人。 裴汀听过,没当回事,从前跟他没关系。 至于现在,结婚证上,印的是他裴汀的名字。 烫金的,盖了章的,法律承认的。 以前的事他管不着,以后的事,他说了算。 再说,感情这种东西,到头来不都是那个样子,开始的时候甜,后来就烂了。 他从小看到大,没见谁例外过。 池觅听到声‘裴少’,微微偏头,余光扫到了他。 她转过头去,跟裴汀隔着一段走廊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闻柏舟顺着池觅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裴汀。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又各自移开。 裴汀从门框上直起身,抬腿走过去。 闻柏舟有些警惕,裴汀的名声就算他在国外,也耳闻过几分。 京圈太子爷,行事张扬,性格乖张,十成十的纨绔,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刚刚那人对池觅的态度,明显带着恭敬,喊的是“嫂子”。 闻柏舟心里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坠下去,无声无息。 裴汀走到池觅身边停住,手搭上她的腰侧,指尖轻轻扣住。 动作随意,不是宣告,是本能。 “电话打完了?” 池觅抬眼看他,嗯了一声。 裴汀这才抬起头,看向闻柏舟。 他嘴角弯了弯,弧度客气,不深不浅。 “闻二少,回来了?” 闻柏舟颔首,声音温润:“裴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轻轻一碰,各自弹开。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 空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旁边那个刚才邀请池觅喝酒的人看了看裴汀,识趣地没再开口。 裴汀的手在池觅腰侧轻轻拍了拍,像在催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了,”他说,语气随意:“牌还没打完。” 池觅偏头看了闻柏舟一眼,弯了弯嘴角:“下次有机会再聊。” 闻柏舟的目光从裴汀脸上移开,落在池觅身上。 她站在裴汀身侧,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靠得更近。 那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她手指上那枚戒指,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闻柏舟僵立在原地,那枚戒指的光,刺得他眼生疼。 喉结滚动,他溢出一声:“好。” 裴汀带着池觅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池觅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亦如多年前。 裴汀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把她往前带了带。 “看路。” 闻柏舟收回视线:“走吧。” 回到包间的时候,牌桌已经转了两圈。 裴汀坐下来,把面前的筹码理了理,随手拿起两张牌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动作流畅,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池觅坐在他旁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牌桌上,但焦距没对上。 她在走神。 裴汀知道。 从走廊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 坐在这里,但人不在这里。 她手里的酒杯举了三次,每次只沾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像是不记得自己刚喝过。 他出了一张牌,余光扫过去。 她的睫毛垂着,视线落在牌桌边缘某个固定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壁上画圈。 那个圈画得又慢又圆,像钟表的指针。 裴汀收回视线,摸了一张牌,打出去。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在意。 一个过去式而已,犯不上。 可手不听使唤,该留的牌打了出去,该打的牌捏在手里半天不撒手。 苏熠辰又嚷嚷他打错了,他懒得理,心里那点烦躁跟猫挠似的,按下去又冒上来。 他在意个什么劲? 结婚证在他手里,人坐在他旁边,他有什么可在意的。 可就是烦。 烦池觅走神,烦闻柏舟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烦自己在这瞎琢磨。 又是一张牌打错。 苏熠辰在旁边嚷嚷:“裴哥,你这牌打得什么玩意儿?该拆的不拆,不该打的瞎打。” 裴汀没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又偏了一下。 池觅还在画圈,这次换了个方向,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 江阔坐在对面,看了裴汀一眼,把手里的牌理了理,打出一张:“嫂子,喝不喝水?让人给你倒杯热的。” 池觅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江阔,笑了一下:“不用,谢谢。” 裴汀的手指在牌面上敲了敲。 他想起走廊里那两个人对视的画面,闻柏舟那副情深似海的样子,池觅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汀眯了眯眼,把手里那张牌弹出去。 “真他妈碍眼。”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第二十八章 裴汀吃醋 晚上的牌局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有人赢了钱,有人输了酒,苏熠辰输得最多,嘴上却不饶人,嚷嚷着下次要赢回来。 裴汀没接话,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诗雅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姐姐...能加个微信吗?” 她开口的声音有点紧,眼眶还红着,但情绪已经收了大半。 池觅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熠辰。 苏熠辰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尴尬:“这丫头非要加,嫂子你看...” 池觅没说什么,把手机递过去,让她扫了码。 看在苏熠辰的份上,这微信她加得不算勉强,也谈不上情愿。 苏诗雅加完微信,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池觅,是看裴汀。 裴汀没看她,正低头看手机,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回去的车上,两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线。 池觅靠着座椅,偏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流动的光影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心很乱。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青春年少的悸动,随着年月流逝,应该已经归于死寂,像烧透了的炭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今天看到闻柏舟那张清隽的脸,那些以为忘了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 梧桐树下的冰棍,操场上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她帮他写作文时他趴在旁边看她的眼神,他走之前说的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来的却是越来越少的消息,越来越长的沉默,最后连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都没了。 那些悸动还在,没有死,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灰,落满了岁月的尘埃。 闻柏舟的出现像一阵风,把那些灰吹开了,露出底下还在跳动的东西,但多了几分酸苦。 裴汀也很烦躁。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吹在脸上,不凉快,反而更闷了。 胸口那点火,喝酒的时候没压下去,现在被风一吹,烧得更旺了,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还拿扇子扇。 他知道自己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不是因为吃醋本身,而是他居然会为这种事烦躁。 他不是应该无所谓吗? 结婚证是各取所需,感情这种事到头来都会烂掉,他从小看到大,没见谁例外过。 那他在这儿酸什么? 酸闻柏舟跟池觅有过他不知道的过去? 酸池觅看闻柏舟时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汀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把池觅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余光正好扫过她随意搁在中间的手机。 屏幕亮了。 备注是“闻柏舟”,消息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裴汀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某种不太熟悉的字体。 闻柏舟。 晚上在走廊那个温润如玉,看池觅时眼底带着水汽的男人。 明明几个小时前见过,明明面对面说了话,现在还要再发一遍。 是嫌当时看得不够清楚,还是想确认什么? 屏幕暗了。 裴汀没说话,视线落在池觅身上,然后抬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裴汀没说话,抬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贴着她下颌的皮肤。 池觅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就落下来了。 从浅浅的唇与唇触碰,到舌尖撬开她的齿列,吻得很深。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她的后颈,扣住,指尖插进她发根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池觅的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指尖攥着他衬衫的衣料,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就那么被他吻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裴汀闭上眼。 霓虹灯的光从眼皮上掠过,一明一暗的。 他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闻柏舟的脸,池觅走神的样子,她眼底那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不想想了。 他又加深了这个吻。 池觅的呼吸乱了一瞬,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滑下去,落在他的腰侧,指尖蜷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裴汀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嘴唇擦过她的鼻尖。 车里的灯光昏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蒙了一层水雾,嘴唇被他吻得有点红,微微肿着。 裴汀退开一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喝了点酒,没忍住。”他声音低哑,有些不自然。 ...... 回家后,池觅洗了澡,躺在床上等裴汀出来。 她今晚虽然没有心情做,但车上的那个吻,还是勾得她有些心猿意马。 裴汀洗了澡出来,目光扫过她,掀开被子躺在她旁边。 “睡吧。” 他关了灯,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池觅躺在黑暗中,面朝着裴汀的方向。 她只能大致看到一个轮廓,他的肩膀,微微蜷着的脊背,还有后脑勺上几缕没打理好的头发。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今晚短短一个碰面,就让她心乱如麻。 那些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全涌了上来,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想做是因为没心情。 但裴汀呢? 池觅有些在意。 一个重欲的人,在车上说“没忍住”,吻得又深又狠,回到家却只是淡淡一句“睡吧”,翻过身去,连碰都没碰她一下。 只有一个原因,他不行了。 池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话从嘴里溜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不行了?” 裴汀的背僵了一下。 池觅轻轻扇了扇自己的嘴。 这破嘴。 下一秒,裴汀猛地翻身。 床垫陷了一下,他的影子罩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下面。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指尖陷进她腰侧的衣料里,攥得很紧。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又重又烫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第二十九章 说,是谁在要你 池觅还没开口,裴汀的唇就压下来。 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交缠的呼吸。 做到一半的时候,裴汀忽然停下来。 他撑在她上方手肘支在她耳侧,呼吸又重又烫,但不动了。 池觅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 “看着我。” 池觅眨了眨眼,适应了暗光后能隐约看到他下颌的线条。 “知不知道是谁在你身上?”他的拇指按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池觅没回答,偏头咬住他锁骨,牙齿磕在骨头上的力度不算轻。 “你真是个混蛋,”她含混地说,声音里还裹着喘息:“这个时候停。” 裴汀低低笑了一声,没躲开她咬的那一口,反而吧锁骨往她齿尖送了送。 “对,就是个混蛋。”他声音懒洋洋的,沙哑中带着得逞的痞劲儿:“说,谁在要你?” 池觅松开嘴,喘了一口气,低声叫了他名字:“裴汀。”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声音闷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呼吸往里钻:“乖,换个称呼。” 池觅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侧,指尖微微收紧。 不急,也不催。 就那么等着。 “...老公。”她语气是不情不愿的软 裴汀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后半夜的事情,池觅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被抱进浴室的时候,水落在身上是冰的,她激灵了一下,肩膀缩起来。 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抱歉”,声音很低,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她没听清别的,也没力气去想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白光。 池觅睁开眼,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每块骨头都酸。 她偏头看了一眼,裴汀还睡着,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很匀。 那张脸安静的时候没了白天的痞气和漫不经心,倒显得有几分乖。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起昨晚他做到一半停下来、非要她叫老公才肯继续的恶劣行径,火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她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裴汀没醒,含混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池觅没再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锁骨上红一片紫一片,嘴角还破了一点皮。 她挤了牙膏,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缀着一个红色的数字。 闻柏舟的名字跳进眼里,底下跟着那四个字:好久不见。 牙刷停在嘴边,牙膏沫滴下来,落在锁骨那片红痕上,凉丝丝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点进对话框输入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锁屏放在洗手台上。 门口传来敲门声,佣人张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太太,夫人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池觅含着牙刷愣了一下,回头冲卧室喊了一句:“裴汀!你妈来了!”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一下,裴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睁开,声音沙哑:“……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池觅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把脸,抓了抓头发,换了件领口高一点的衣服,遮住锁骨上那些痕迹。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裴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拎着几个袋子,看见池觅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这个点才起来?” 池觅走到裴母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昨晚睡得晚,”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裴汀有点不舒服,照顾他到半夜。” 裴母还没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裴汀穿着睡衣,头发还是乱的,打着哈欠走下来,整个人像是从被窝里被硬拽出来的,浑身写满了不情愿。 “妈,”他走到沙发旁边,把自己扔进池觅旁边的位置,语气懒洋洋的:“你很闲?” 裴母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听说你病了,来看看好了没有。” 她上下打量了裴汀一圈,面色红润,精神头看着比她都足:“烧退了?” “多少天了都,现在才来问。”裴汀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下次等我骨灰扬了再来。” 裴母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池觅搭在膝盖的手上。 指甲上的黑红拼色在客厅的光线下格外扎眼。裴母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不太满意的弧度。 “这指甲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挑剔:“结了婚的人了,弄这么花哨,像什么样子。” 池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抬起头,脸上那乖巧的笑容纹丝没动。 她偏头看了裴汀一眼:“裴汀选的,他说好看。” 裴母转头看向裴汀。 裴汀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盯了池觅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拆穿,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池觅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蹭了蹭。 “是挺好看的,”他语气随意:“比那些素不拉几的强。” 裴母看了看裴汀,又看了看池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今天来,探病是假,查岗是真。 两人结婚有些日子了,她得亲眼看看池觅有没有尽到做妻子的本分。 家里收拾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裴汀,两个人睡不睡在一张床上。 进门先看池觅起床的时间,再看她穿的衣服、做的指甲,样样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浑起来不像话,没个正形,从小到大没少让她操心。 但再浑,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可以说自己儿子不好,别人不行。 池觅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有个当媳妇的样子。 佣人端来茶水,裴母接过,目光落在池觅领口。 虽然她特意选了领口高能遮住锁骨位置的衣服,但裴母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领口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红痕。 她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汀儿发烧还没好全,你们也注意点节制。” 池觅耳根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显得温顺极了:“知道了,妈。” 裴母瞧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满意‘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三十章 设计公司停摆 裴母见一切正常,将保温桶打开:“让人炖的汤,给你们补补。” 她说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该要个孩子了。” 池觅垂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裴汀眉梢微挑,开口声音拖着尾音,有些不耐烦:“我们才结婚几天,你就催生,你当年也没这么着急吧?” 裴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站起来拎起包。 “行了,汤趁热喝,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池觅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穿过来,客厅里安静下来。 池觅还靠在沙发上,扭头看了裴汀一眼。 裴汀还维持着那个懒洋洋的姿势,手搭在她肩上没拿开。 “我怎么不知道我给你选了美甲?”他偏过头来,半笑不笑。 池觅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老公的作用,就是用来背锅的。” 裴汀嗤了一声,把手从她肩上拿下来,插回口袋里。 “那还行,我以为你会说,就是拿来睡的。” 池觅没搭理他,站起来走到餐厅。 今天还要去设计公司,她没时间浪费在跟裴汀斗嘴上。 ...... 吃完饭后,两人同时出门。 裴汀换了件深灰色的薄衫,手指上挂着车钥匙,走在池觅前面半步。 来到车库,裴汀上了那辆哑光黑的柯塞尼格。 池觅坐进自己的小奔驰,一百来万的车,在裴汀这个车库显得可怜极了。 两辆车驶出车库,在别墅区的路口分开了。 池觅把车停在设计公司楼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十分。 她锁了车,走进大厦,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上映出她的脸。 口红有点掉了,她从包里拿出来补了一层,抿了抿嘴唇。 公司在前两天已经交接完了,但池觅今天是第一次以新老板的身份过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愣,显然没见过这张脸,低头翻了翻通讯录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池总。 池觅点了点头,往里走。 办公区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井井有条的安静,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大部分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连键盘声都是稀稀拉拉的。 池觅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睛,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池觅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池总。”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屁股没离开椅子。 池觅认出她来。 郑之柔的远方亲戚,姓周,叫什么她忘了,在公司干了三四年,一直是郑之柔的左膀右臂。 交接的时候郑之柔特意提过这个人,说“周经理业务熟,你刚接手,多听听她的意见。” 周经理把一摞文件推到桌边,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这些是最近三个月的项目进度表,有几个项目快要交稿了,你尽快看一下。” 她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下属,而不是在向新老板汇报。 池觅没接,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她:“把核心设计师的名单和每个项目的主笔人列一份给我,今天下班之前。” 周经理的嘴动了一下,似是不屑:“核心设计师?” 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上周走了三个,这周又走了两个,现在剩下的都是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 “你要是想看名单,我让人事整理一份,不过...” 她抬起头,看着池觅,眼底的那点不屑没藏住:“不过那几个走的设计师,都是跟了公司好几年的老员工,走的时候连离职手续都没办全,直接就不来了。” “你要问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池觅听懂了她的意思。 无非是要告诉自己,因为她的到来,才导致这些人的离开。 用屁股想都知道,是郑之柔搞的鬼。 把核心设计师都挖走,留下一群什么都不会的信任。 公司看着还在,骨头已经被抽干净了。 她没接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个工位,坐了一半人。 大部分是年轻的面孔,盯着屏幕,表情茫然。 池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正要开口,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旁边的会议室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差点撞上她。 “池总?”男人吻住脚步,额头上全是汗:“您可算来了,业务部的小王,您叫我王经理就行。” 他顾不上寒暄,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项目,下周三交稿,甲方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 “但我们的主笔设计师上周五走了,剩下的两个助理连软件都用不利索。您说怎么办?交不上去,违约金二十万,咱们公司现在账上连十万都没有。” 池觅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封面。 甲方的名字她认识,京圈里做地产的,不算大,但规矩多,合同条款咬得很死。 她把文件合上,没说话。 王经理还在旁边絮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公司要完了,客户要跑了,这活干不下去了。 周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池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看一出好戏。 池觅握着文件,指尖用力到骨节微微凸起。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的耳机线缠成一团,怎么都解不开。 她坐在书桌前,越解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把耳机摔在桌上,眼眶红了。 她妈走过来,拿起那团线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剪断了。 自己当时呆立在原地。 她妈把剪断的线扔进垃圾桶,转过头来看着她:“在你越理越乱的事物面前,不要犹豫,直接剪开。然后找新的东西替代。” 池觅站在走廊里,看着眼前这团乱麻,把文件攥在手里。 妈妈说的对,解不开的东西,就别解了。 该扔的扔,该换的换,省下力气做点别的。 第三十一章 线断了,结开了 城东的改装店里,裴汀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视线没落在屏幕上。 苏熠辰坐在对面,正低头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给裴汀看。 “裴哥,你看这事巧不巧。” “你家那个公司,就嫂子刚接手那个,之前跟我们有个项目,我早上刚收到他们业务部发来的消息,说可能交不了稿了。” 他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上是聊天记录,甲方那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你说我这是催还是不催?催吧,显得我不够意思,不催吧,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裴汀瞥了一眼屏幕,把视线收回来,语气淡淡的:“该催催,公事公办。” 苏熠辰挑了挑眉,看了看江阔。 江阔靠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闻言嗤了一声:“装货。” 裴汀瞥了一眼,懒得搭理。 他有些燥闷,可能是苏熠辰跟江阔在这稀释了冷气。 苏熠辰耸耸肩,表示认同江阔的评价。 裴汀站起来,走到改装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台刚拆下来的发动机。 技师在旁边拿着扳手等他指示,他指了指节气门的位置:“换个高流量的。” 说完,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看着发动机,但眼神是散的。 他维持了大概两三分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池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四五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江阔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装,接着装。” 裴汀没回头,脖子后面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就说江阔很烦。 ...... 设计公司里,池觅把那沓文件放在王经理手里,转身走向周经理。 周经理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等着看池觅怎么接这堆烂摊子。 池觅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周经理,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业务部经理。”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你凭什么?我在公司干了四年,业务一直是我在跑...” “凭我是法人代表。”池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语气不急不缓。 “你的劳动合同还在,职位不变,薪资不变。但业务部经理的人选,公司需要重新调整。这两天会有人接手你的工作,你做好交接就行。” 周经理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但池觅说得滴水不漏,没辞退她,没降她的薪,只是拿掉了她的管理职。 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池觅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包里,看着她:“可以去劳动仲裁。但在这之前,麻烦你把项目进度表整理好,交给王经理。” 周经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池觅没再看她,转身走到办公区中间,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池觅,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你们的新老板。” 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我知道最近走了很多人,项目也压了很多。愿意留下来的,这个月的绩效工资翻倍,交不了稿的项目,责任我来扛,不扣你们一分钱。不愿意留下来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办离职,补偿金照发。” 办公区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有人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没有人站起来。 池觅收回视线,看向王经理:“把那个项目的甲方电话给我,我自己谈。” 王经理愣了一下,赶紧从手机里翻出号码,写在便签上递过来。 池觅接过去,看了一眼,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苏总,我是池觅。” 苏熠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怎么...” “项目的事,我知道。交不了稿,按合同赔。但我有个提议,” 池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那个项目的设计费是六十万,我给你延期两周,交稿之后如果满意,你把尾款结了就行,定金不退。如果不满意,定金全额退还,你找别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嫂子,你这是给我白送钱啊。”苏熠辰的声音带着笑。 “不是白送,是买你一个信任。” 池觅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两周之后,你会收到比原来更好的方案。到时候你再决定,这六十万值不值。” 苏熠辰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更长了:“行,嫂子,我信你。两周就两周。” 挂了电话,池觅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她妈拿起剪刀剪断耳机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那只手很稳,一刀下去,线断了,结开了。 池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红拼色的指甲,尖锐的,张扬的,跟她妈完全不一样。 但手指的骨节是一样的,长短粗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人事的号码。 “帮我发一条招聘信息,招三个资深设计师,待遇翻倍,从别的公司挖。” 至于钱从哪里来...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裴汀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才接,背景音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怎么?”裴汀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手边正忙着什么事,接电话只是顺手。 池觅顿了顿,开口:“借我点钱。” 她卡里有些钱,但她不想动。 裴汀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借多少,只是嗤了一声:“你不是有副卡?” 她不想用那张副卡,刷他的卡和跟他借,是两回事。 “副卡是你的,借的钱我会还。” “多少?” 池觅报了数字,不大不小。 裴汀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说:“行,晚上回来给你。别借不借的,写个欠条就行。” 池觅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揶揄,翻了个白眼,嘴角弯了弯:“谢谢裴少。” “叫什么叫,”裴汀哼了一声:“挂了。” 电话断了。 池觅盯着屏幕,正要把手机放下,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裴汀:【钱从副卡里走,算我入股。】 后面跟了个句号,干脆利落,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第三十二章 借条 人事部的速度很快。 池觅下午走的时候,离职员工的赔偿已经谈妥,照片的岗位也发布出去了。 两三个小时里,HR邮箱里塞满了七八十份简历,她让人事看着合适的,约明天来面试。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姐把饭菜端上桌,裴汀没回来,池觅一个人坐在餐厅吃着。 她吃完上楼洗澡,换了睡衣,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里面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她没看进去。 裴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 大门响了一声,玄关的灯亮了。 池觅从沙发靠背上探出头去看他。 裴汀换鞋的动作很慢,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去够拖鞋,姿态散漫。 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抬腿往里走。 走出玄关,他随意一瞥,看见沙发上那团人影,脚步顿住。 “还不睡?等着查岗呢?”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淡淡的青筋纹路。 “要不要过来闻闻身上有没有别的香水味。” 池觅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这套。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手指在皮面上点了两下。 “过来。” 裴汀盯着她看了一会,走过去坐下。 沙发陷了一下,他靠在靠背上,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展开搭在池觅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没碰到她,但那个距离近得刚好。 他偏头看她,下巴微抬,似笑非笑:“说吧,干什么?” 池觅把茶几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去。 纸条是她在公司用便签写的,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平。 裴汀接过去展开。 是借条,白纸黑字,写得规规矩矩。 【今借到裴汀人民币四百万元整,一年内归还。】 落款是池觅的名字,还有身份证号,按了个手印,红红的,指纹清晰。 “今天副卡走了四百万,这个钱当我借你的。” 裴汀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条,反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 纸条很薄,在他指尖微微晃动:“不是说了,算我入股?” 池觅垂下眸子,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 日常花裴汀的钱她毫无负担,刷他的卡刷得心安理得。 但这种钱不一样,是公司的钱,是正经事,不能跟他牵扯太深。 后续如果两人离婚,分割起来太麻烦。 “借的就是借的。”池觅随口说了口。 他俩迟早会离婚的。 在她利用完他的权势之后,在他不需要她这个挡箭牌之后。 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裴汀凝视着她。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跟这个安静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从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她垂着的睫毛,最后停在她嘴角。 她没有看裴汀,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某个固定的点上。 裴汀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她找自己说要结婚那天开始,他就知道。 他嗤笑一声,把借条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里。 动作随意,像在塞一张没用的收据,但他手指捏着那张纸条塞进去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了一下。 “行,借就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池觅还是敏锐察觉到他的低气压。 不打算去触这个眉头,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去睡觉了。” 裴汀垂着眸子,没有回话。 池觅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拖鞋踩在楼梯上,声音闷闷的,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 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裴汀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边缘那个她刚才目光停留的地方。 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吵得他心烦。 他伸手摸了半天没摸到遥控器,干脆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黑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他搓了搓脸,昨晚在车上暗中憋闷感又涌上来了。 抬眼看向楼梯口,她刚才走上去的那个方向,灯已经灭了,走廊黑漆漆的。 她跟那个闻柏舟曾经也会分得这么清么? 一张借条,四百多万,写得规规矩矩,连身份证号都写上,还按手印。 那红红的指纹印在纸上,像盖了个章。 你是你,我是我,别混在一起。 还是,她只跟自己分得这么清? 闻柏舟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裴汀就更烦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靠垫歪了一点,他没去扶。 裴汀拿起手机,翻出江阔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 “出来跑两圈。”裴汀说,声音压得低。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江阔的声音穿过来,带着刚被吵的不耐烦:“有病?你看看现在几点。” “少墨迹,出来。把苏熠辰叫上。” 江阔没说话,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他开口,语气凉飕飕的:“怎么,献殷勤被拒了?” 裴汀握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挂。 江阔在那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嗤了一声。 “行了,哪条路?” 裴汀报了西山环山路,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玄关柜上拿起那串车钥匙。 他换了鞋,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 车库的门缓缓升起来,裴汀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 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库里回荡。他倒车出来,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 驶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他踩了一脚油门,跑车猛地窜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 二楼卧室,池觅已经躺下了。 她关了灯,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着眼,但没睡着。 楼下传来引擎声,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 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别墅门口的路灯亮着,柏油路面空空荡荡,只有树影在风里晃。 远处路口的方向,红色的尾灯闪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后面。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裴汀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也很好闻,她之前没注意过。 第三十三章 收到闻柏舟的简历 池觅不知道裴汀是几点回来的。 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身后贴上来一个滚烫的胸膛,手臂从腰侧穿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没醒,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匀了,再次沉入梦里。 次日醒来的时候,她还在裴汀怀里。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嘴角没有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倒比平时乖了几分。 池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神。先不说裴汀的性格如何恶劣,嘴如何毒,光是这张脸,就足够掩盖他所有的缺点,更何况,金多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停了一下,轻轻落下去。 指腹顺着他的眉形慢慢描过去,从眉头到眉尾,又沿着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生的,”她轻声感叹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么好看。” 裴汀其实在她动的时候就醒了。 她手指贴上他眉骨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从睡眠里浮上来了,只是太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没睁眼。 听到她那句“这么好看”的时候,憋了一晚上的气,就这么毫无道理的散了。 他没睁眼,翻了个身,把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动作带着半梦半醒的懒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扫在她的发间。 池觅没动,乖乖待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她鼻尖在他锁骨位置蹭了蹭,像只猫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裴汀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痒,但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那里往里面钻的,钻到血管里,钻到骨头缝里。 他小腹一紧,开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别乱蹭。如果你今天上午还想下床的话。” 池觅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变化,还有别的东西,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从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传过来,烫得她腰侧的皮肤发麻。 她腾一下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乱糟糟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今天要去公司,”她声音有点紧,手指把被子攥出一个褶:“有几个面试。” 裴汀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他的头发也乱,几缕垂在额前,衬着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痞气。 “怂了。”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池觅扭头瞪他。 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抿着,脸颊那层红还没退,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谁怂?我今天真的有事,”她顿了顿,手指在被子边缘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等我晚上回来的。看谁怂。” 裴汀一听,乐了。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还有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靠在床头,偏头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像是被什么点着了,烧得又慢又稳。 “行啊,”他拖着尾音,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希望某人今晚别求饶。” 池觅翻了个白眼,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浴室。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那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裴汀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嗤了一声,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得,委屈一下小兄弟,晚上再吃饱吧。 ...... 池觅踏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站起来喊了一声“池总”。 池觅点了点头,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走廊里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跟昨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太一样。 几个员工从工位上抬起头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人事部的经理姓刘,三十出头,短发,做事利索,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看见池觅过来,她迎上去,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翻开第一页。 “池总,昨天发布的岗位收到了八十七份简历,我们筛选了十二份比较合适的。其中这位最合适,” 她指了指最上面那张纸,手指在照片旁边点了点:“海归,之前在知名设计公司做了三年主案,擅长商业空间。昨天下午投的简历,我电话沟通了一下,对方答应今天来面试。” 池觅一边走一边接过那沓文件,脚步没停。她低头翻了几页,简历的格式规规矩矩,教育背景、工作经历、项目案例,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 她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简历右上角的照片,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一截脖子。 闻柏舟。 名字印在照片下面,黑体,二号字,清清楚楚。 池觅的脚步顿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风吹过来,把简历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上的人跟昨天走廊里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深灰色的衬衫,温温润润的笑,连领口没系扣子的习惯都没变。 刘经理站在旁边,见她停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简历上的名字,以为她不认识,开口介绍。 “这位闻先生,履历很漂亮,之前在波士顿做了三年,客户评价都很高。他昨天电话里说,刚回国,想找一份能发挥专长的工作。我看他的作品集,风格跟我们之前做的商业空间项目很匹配。” 池觅没接话,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闻家二少爷,屈尊降贵跑来她这间小破公司应聘,图什么? 她垂下眸子,把那份简历抽出来,放到最下面。 “先面试其他人,”她说,声音平稳:“这位约到最后。” 第三十四章 闻柏舟来面试 刘经理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多问,转身去安排面试顺序。 池觅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把那沓简历放在桌角,闻柏舟那份压在倒数第二张的位置,只露出一小截照片的边角,深灰色的衬衫,温温润润的笑。 她伸手把拿截边角用文件盖住,眼不见为净。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昨天打开的招聘页面还没关。 她移动鼠标,点到已收简历那一栏,八十七份,按投递时间排序。 闻柏舟的投递时间,正好是她给裴汀打电话借钱的时间。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转了一圈,屏幕上的简历往上滚了几行,又滚回来,停在那个名字上。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刘经理跟人打招呼的声音。 第一位面试者到了。 面试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来个五个人,各有各的问题。 第一个资历太浅,第二个作品集拿不出手,第三个聊了十分钟池觅就没了兴趣,第四个倒是经验丰富,但开口就要双倍薪资,一副你爱要不要的姿态。 第五个最离谱,简历上写五年经验,结果最基础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最后承认自己只是在前公司待了五个月,不是五年。 刘经理在旁边记笔记,鼻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每划一道,池觅的耐心就少一分。 第五个人出去的时候,池觅喝了口水。 姜念发了三条消息,都是约自己吃饭的,她回了个随便。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很稳,跟那个人的气质相符。 “请进。” 门被推开,闻柏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正式一些,但那种温润的气质没变。 他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池觅脸上,嘴角噙着浅笑。 “池总,我可以坐下吗?”他开口声音温和。 池觅看着他,办公室的门没关,走廊里有人在走动,键盘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闻家容不下你尊大佛?需要闻少爷跑来我这个小公司面试。”她语气不冷不热,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怨。 闻柏舟没接话,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 以前她生气也是这样,说话阴阳怪气的,明明心里有火,偏不直接发出来,非要拐着弯说,让人自己去品。 他品出来了,那点火气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那些年没头没尾的沉默去的。 他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办公室里的声音被隔断了,安静下来。 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看了池觅一眼,确认她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拉开椅子坐下来。 “闻家是闻家,我是我。”闻柏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急不缓:“我想来,就来了。” 池觅盯着他。 他神情跟从前没什么两样,温和的,笃定的,像很多年前他站在树荫下说“等我回来”时的样子。 好像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不需要怀疑,不需要确认。 她垂下眸子,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转了一圈,屏幕上的简历滚了几行,又滚回来,停在那张照片上。 “自己的公司不管,跑来我这儿做个设计总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视线还落在屏幕上:“你那个履历,去任何一家大公司都绰绰有余。我这儿刚接手,账上没多少钱,给不起你期望的薪资。” 闻柏舟没急着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城西的天灰蒙蒙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他收回视线,看着池觅:“钱不是问题,我想做的项目,你这里有。” 池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中间隔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杯凉透的水,和好几年没说完的话。 池觅先移开了:“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三。” 她眼睫颤了颤。 上周三,那前天在玉洵的接风宴,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公司现在一团糟,核心设计师走光了,手里的项目压了十几个,客户那边随时可能翻脸。” “你来这里,就是收拾烂摊子的。” 闻柏舟刚要开口,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池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裴汀的微信消息跳出来,只有一行字。 【晚上回主宅吃饭,爷爷回来了。】 爷爷,裴家的老爷子,常年住在秦渑市的高端疗养院,警卫兵把守的那种。 老爷子深居简出,池觅也就是结婚那天见过。 今天突然回来,指定不是心血来潮。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抬起头看向闻柏舟。 闻柏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那个被扣住的手机上,又移回来。 他没问是谁发的消息,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烂摊子我收过不少,不差这一个。” 池觅点点头,让刘经理带他去办入职。 公司现在正是要人的时候,既然闻柏舟愿意来当这个苦力,她也乐得其所。 闻柏舟站起来,跟着刘经理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池觅等他走远了,拿起手机,拨了裴汀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背景音里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几点?” “六点到就行,别迟到。”裴汀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老爷子脾气不好,等不了人。” 池觅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问了:“爷爷来,有说什么事吗?” 裴汀在电话那头哂笑一声,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来考核孙媳妇的合格率吧,看看需不需要让你进修。” 池觅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骂了句:“有病。” 裴老爷子,京圈里提到这个名号,没人敢不当回事。 裴家能在京市站稳顶级豪门的位置,不是靠裴正启那点生意,是靠老爷子当年攒下的根基。 人脉、地位、话语权,哪一样都是他老人家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老爷子说要见,她心里不忐忑是假的。 裴汀见她沉默,语气软了几分:“不管什么事,落不到你头上。我顶着。” 第三十五章 回裴家主宅 五点,池觅从公司出来。 电梯里信号断了一下,她走到大堂才拨通裴汀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引擎的轰鸣声。 池觅问:“需不需要准备礼物?老爷子喜欢什么?” 裴汀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欠揍的随意:“不用。开个公司都要借钱的人,能买什么老爷子的心头好。” 池觅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让人想开车撞他。 “哦。”她憋出一个字。 “在路上了?”裴汀换了个语气,语速快了些:“我正在淮海路这边,你拐过来接我。我就不开车了,让老李过来还得多堵半小时。” 池觅看了眼导航,淮海路确实在她回老宅的路线附近,拐个弯的事。 但那种被他算好路线、张口就来的指令感,让她莫名有些不爽。 她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像是在给那点不顺心找个出口。 “裴汀,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给你让路?” 裴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在忍着没笑出来:“当老婆的,忍心自己老公独自在热浪中漂泊?” 池觅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辅路:“不要脸。等着。”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改装店门口。 池觅远远就看见裴汀,他站在台阶上,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卖力地扇着大蒲扇,风呼呼地往他那边送。 身后有人举着一把黑色的大遮阳伞,替他挡着西晒的太阳。 脚边还蹲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裴汀站在中间,双手插兜,姿态散漫,像古画里被人伺候着纳凉的贵公子。 池觅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裴汀抬起头,目光从那排改装车上移过来,嘴角弯了弯。 他迈步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每一步都踩在那个无形的节奏上。 身后那把伞跟着他移动了一段,又被撑伞的人收住了。 从台阶到车门,短短几步路,硬是让他走得像T台。 池觅看着他走近,心里骂了一句:骚包。 裴汀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来,带进一股热浪和淡淡的汗味。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长腿伸直,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这么慢,等得我快中暑了。” 池觅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窗外的改装店门口,那几个人还站着,大蒲扇还在扇,黑色遮阳伞还没收。 “没人让你站在外面等,”她挂了挡,车子滑出去:“里面没空调?” 裴汀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笑:“提前出来等,显得我有诚意。” 池觅没接话,目视前方,但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 她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出风口对着他那边偏了偏。 车子汇入主路,夕阳从车尾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池觅将车停在裴家主宅的车位上,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老宅的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厅里漫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 她盯着那扇门看,心里那点忐忑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一下,翻上来,浊浊的。 裴汀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但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力度不轻不重,把她刚整理好的头发揉乱了几缕。 “怂什么,”他懒洋洋的开口,带着点不正经的调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池觅甩了甩头,把他的手甩开,瞪了他一眼。 但那点忐忑被他这一揉揉散了大半,碎得不成样子。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清脆。 裴汀从另一侧下来,绕过车头,没等她,自己先迈上了台阶。 池觅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主厅的门敞着,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有分量。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的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麒麟,嘴巴微张。 他没看门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怒自威。 裴正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着,但那姿势怎么看怎么不自在,像椅子上钉了块板子。 他旁边坐着两个少年,裴屿池觅上次见过,还是那副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校服换成了深色的休闲装,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另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比裴屿大一些,五官跟裴正启有几分相似,下巴抬得比裴屿高,眼睛在厅里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一件摆设。 裴汀走进主厅的瞬间,那点散漫的气场比外面更浓了。 他的目光从裴屿脸上扫过去,又从那个不认识的脸扫过去,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两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连停顿都懒得停。 他径直走到沙发那边,把自己摔进靠垫里,长腿一伸,胳膊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着,跟裴正启那副正襟危坐的姿态成了两个极端。 “爷爷。”他喊了一声,尾音拖着,带着点懒洋洋的亲近。 池觅跟在他后面,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先转向主位,微微欠了欠身:“爷爷,爸。” 裴正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裴屿抬起头看了池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开了口,声音带着点青春期变声的沙哑,喊了声:“哥。” 看的方向是裴汀。 裴汀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裴正启的视线从裴汀那副没骨头的坐姿上扫过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坐有坐相,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第三十六章 家产 裴汀偏头看了他一眼,半笑不笑。 他没坐起来,反而往靠垫里又陷了陷,姿态更散漫了。 “把外面的私生子带回家,你又是什么样子?” 裴正启的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余光瞥向主位上的裴老爷子。 老爷子没看他,也没看裴汀,目光还是落在虚空中的那个点上,手里的拐杖纹丝不动。 裴正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腮帮子咬得死紧,没再说话。 他也没想把人带回来,但老爷子点名了让自己把人带回来。 那两个坐在裴正启旁边的少年,裴屿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另一个坐得更直了些,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压下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母从楼上走下来,穿着意见深紫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画得精致,但眼眶是红的。 池觅站起来,迎上去,喊了一声“妈”。 裴母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她拍了拍池觅的手背,没说话,走到裴老爷子旁边的位置坐下。 裴老爷子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今天把你们小两口叫回来,是有件事要说。” 他的目光从裴正启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到裴汀脸上,最后落在裴母身上。裴母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眶那圈红又深了一层。 “正启,”裴老爷子语气平淡:“你外面那个,昨天找上我了。” 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裴正启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肌肉僵硬。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爸,她不懂事,我去处理...” “处理?”裴老爷子打断他,拐杖又顿了一下,这次重了些:“人家肚子里揣着你的种,找上我要名分。你告诉我,打算怎么处理?” 裴汀靠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意外。 裴正启在外面玩得有朵花,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不当新闻了。 从那些外面成年的,到裴屿和旁边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再到今天肚子里这一个,排着队来,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接一个往下掉。 只是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能搞出人命。 茶几上那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着一片,黑乎乎的死寂一团。 池觅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在灯光下看不太清表情,但下颌线绷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经没了。 裴母看着裴老爷子,一个余光都没给裴正启:“所以爸今天来,是通知我离婚,还是通知我让位?” 裴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叫出她名字:“徐莹,裴家不会亏待你。正启对不起你,裴家不会对不起你。裴家儿媳妇的身份,只会是你的。” 裴母笑了笑,眼底满是讥讽。 “裴家不会亏待我。”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裴汀呢?裴家有没有亏待他?” 厅里安静下来。 裴正启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又合上了。 裴老爷子没接话。 裴汀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但他喉结滚了一下,如果不是池觅刚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裴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裴家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目光落在裴汀身上,沉甸甸的。 裴正启听懂了父亲的画外音,猛地抬头:“爸!那些产业是我一手...” “你一手?”裴老爷子截住他的话:“没有裴家,你有什么?” 他的声调陡然增高:“你两手空空。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的东西,你爱给谁给谁。但别碰我留给孙子的。”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不住了。身子前倾:“爷爷,那我爸的公司...” “你叫我什么?”裴老爷子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那少年脸上,不怒自威。 少年的脸腾地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嘴唇哆嗦着,那声“爷爷”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裴屿在旁边拉了他一把,手指攥住他的袖子,拽了拽。 少年甩开他的手,手臂一挥,动作大了些,带得裴屿身子歪了一下。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没再说话。 裴汀换了个姿势,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托着下巴,偏头看着裴老爷子。 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爷爷,给我这么多,不怕我败光了?” 裴老爷子冷哼一声,语气没了刚刚的冷硬,更多的是宠溺纵容:“败光了,那是你没本事。但裴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裴正启的脸白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没成句,又咽回去了。 裴老爷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用拇指摩挲着拐杖头上那只麒麟的耳朵,来回蹭了两下。 “今晚叫你把这两个未成年的带回来,还有件事。” 他的声音缓下来,像在交代一件家事:“裴家会有专门的基金,供养到他们十八岁。读书、看病、吃穿,该花的钱不会少。这是裴家的责任,我认。” 他的手指在拐杖的麒麟头上停住,指腹压着那只兽的眼睛:“但裴家只有一个继承人。” 老爷子语气重了些,像在钉钉子:“裴家的集团、信托、不动产、股权,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裴汀的。正启,你名下那三瓜俩枣,爱怎么分我不管,随你折腾。但裴家的根,不能散。” 裴正启的嘴唇动了动,腮帮子咬得死紧,两颊的肌肉绷出两条硬线。 他之前那些私生子的事,老爷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面养几个不管,带回来了也不说什么。 今天这句“裴家只有一个继承人”,是几十年头一回,说得明明白白,连缝都没留。 裴汀低笑出声,他身子往沙发里又陷了陷,长腿交叠,姿态比刚才更散漫了,像要把整个人嵌进靠垫里去。 “行,您这帽子扣得够大的,我接着。” 池觅偏头看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话里那点温度也摸不着。 第三十七章 各有各的命。 裴老爷子做了决定,没人能反驳,也没人敢反驳。 裴正启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有公司股份,不多,大部分资产都在老爷子手里攥着,而那些很快就会转到裴汀名下。 他看了眼裴汀,目光复杂。 “行了,吃饭吧。” 裴老爷子站起来,拐杖拄在地上,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池觅浑身难受。 餐厅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整个餐厅,不受影响的仿佛就裴汀一个人。 他坐在池觅旁边,筷子一伸一收,吃得专注,喝得自在,还陪老爷子喝了几杯白酒。 裴老爷子跟他碰杯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那点纵容藏都藏不住。 送走老爷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裴汀站在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车驶出院子,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经过裴正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裴正启站在台阶上,看着裴汀,面色复杂。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裴汀还小,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个儿子身上。 教他骑马,带他打高尔夫,坐在书桌旁看着他写作业。 父子俩的关系很好,好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应该是私生子的事被发现的那年。 裴汀那时候才十几岁,知道之后没哭没闹,但整个人变了,飙车,喝酒,打架,惹事。 他一开始还会管教,后来就懒得管了。 儿子,他有很多。 比裴汀温顺的,比裴汀听话的,比裴汀愿意喊他‘爸’的。 裴汀的目光从裴正启脸上扫过去,落在身后那两个少年身上。 裴屿低着头,肩膀缩着,旁边那个少年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眼底带着不服气的光。 裴汀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 他开口的语调随意,是惯常的懒散:“爷爷说了,资产都给我。这幢主宅也是。” “今后,我不希望在我的地盘,看到脏东西。” 裴屿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快贴到胸口。 旁边那个少你那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硬:“你说谁是脏东西?我们姓裴,我们也是裴家人。” 裴汀偏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回来。 那眼神不冷不热,也没有鄙夷,就像看路边的栏杆,看完了,确认了,然后移开了。 他收回视线,没接话,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走了,回家。” 池觅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正启还站在台阶上,身后的门廊灯光把他照得很亮,表情池觅看不清。 裴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裴汀的手搭在车门上,站在哪里等池觅。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脊背挺得直,头微微仰着,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是他跟爷爷说把池觅带回来的,是他主动把她带回这个泥潭的。 他说不清自己想让她看到什么,是裴正启欲言又止的脸,是裴母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体面,还是那两个私生子进退两难的窘迫。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知道底下全是烂泥,他想让她看看豪门婚姻最里子那层东西。 烂的,臭的,谁也逃不掉的。 裴汀又怕她看了之后就不想留了。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池觅步调缓慢,视线锁定在裴汀的侧脸。 从踏入这个院子,到现在,裴汀的表现可谓是无懈可击。 懒散的姿态,随意的语调,连那句‘脏东西’都说得轻飘飘的。 但池觅还是注意到他攥过拳头的那只手,此刻搭在车门上,指尖还在微微蜷着,没完全松开。 他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那层壳底下裂了缝。 池觅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裴汀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驶出裴家主宅的院子。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从车窗上划过,池觅偏头瞥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祁,眉心那点褶皱比来的时候深了一些。 “裴汀。” 他没睁眼,嗯了一声。 “晚餐没吃饱,找个地方再吃点?” 池觅试图用这种方式把他从那个情绪里拉出来。 她猜不到裴汀此刻具体在想什么,但她想,应该很不好。 裴汀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带着点敷衍。 车没陷入沉默,霓虹灯明明暗暗,在两人脸上轮番涂抹,又迅速褪去。 空调冷气在车厢里循环,却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凝滞。 好一会儿,裴汀才开口。 “脏吗?” 池觅一开始没听懂,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偏头扫过他。 他还闭着眼,睫毛垂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两个字的尾音落得很低,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她随即反应过来。 “嗯,挺脏的。”她回答,语气淡淡:“你家脏,我家也脏。整个京市的豪门圈子,都脏。” 裴汀睁开眼,偏头睨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挤出来,在她的侧脸上切除一道明暗分界线,把她轮廓勾得清楚。 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诉一件她早就看明白的事。 他盯着她看,心跳比刚才快,快到自己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胸口往喉咙口涌。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下了,手指蜷起来,塞回裤兜里,指尖在兜底攥了攥。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的声音低了些,尾音带着点涩。 池觅没接话。 她心里那点对裴汀的心疼,不知道为什么,转了个弯,变成了对自己的心疼。 各有各的命。 裴汀至少有钱有权,背靠裴家那座大山,爷爷疼他,主宅给他,资产留给他,脏是脏了点,但脏不到他身上。 而自己呢? 连家产都要靠嫁人借势才能拿回来,后妈虎视眈眈,亲爹偏心偏到骨头里。 说到底,还是自己更可怜点。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 不应该为裴汀心疼,她连自己都心疼不过来。 第三十八章 你不浪费,你吃 “我说的是实话。”池觅开口,语气里多了点无所谓:“你不是也看得挺清楚的么,从里头长出来的烂,谁都没办法。” 裴汀没接话,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行道树的影子从他的脸上一片一片掠过,路灯把他的侧脸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像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很慢,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了半天没咽下去。 池觅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出风口对着他那边偏了偏,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红灯。 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吃什么?” 池觅想了想,很久没吃火锅了。 那种热气腾腾的,辣锅咕噜咕噜冒着泡,蘸满香油蒜泥。 她咽了咽口水:“火锅。” 裴汀没拒绝,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意滑了两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消息列表密密麻麻的一长串,红的绿的未读标记,他一个都没点开。 手指从屏幕上方滑到底部,又从底部滑回上方,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池觅把车停在一家老字号火锅店门口。 店面不大,门脸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招牌上的字倒是新描过,金灿灿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这个点店里人不多,晚饭太晚,夜宵太早,零星坐着几桌客人,都窝在角落里闷头吃,没人说话,只有锅底翻滚的咕嘟声和筷子碰碗沿的脆响。 池觅轻车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来过很多次,知道哪个位置空调不直吹,知道哪张桌子火力最稳。 她扫了桌上的点餐码,勾了几样,毛肚、鸭肠、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又勾了一份红糖糍粑收尾。 勾完把手机递到裴汀面前。 裴汀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正要加菜,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微信的横幅,发信人是姜念,内容只有四个字。 姜念:【他入职了?】 没有主语。 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横幅滑掉了。 垂着眸,在菜单上随意勾了两样,然后把手机还给池觅。 池觅下了单,点开姜念的对话框。 池觅:【入职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服务员刚到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是苦荞茶,杯底沉着几粒炒过的荞麦,泡开了,胀得胖乎乎的。 锅底先上来了。 鸳鸯锅,一半红油翻滚,一半清汤平静。 菜紧跟着端上来,白盘子摆了一整桌。 裴汀拿起筷子,从清汤锅里夹了一片牛肉,烫了十几秒,捞出来放在碗里。 没吃。 又夹了一片,这次是辣锅,烫的时间长了些,捞出来放在碗里,叠在第一片上面。 又夹了一片,清汤的,叠上去。 碗里堆了三片,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一筷子都没动。 池觅正涮毛肚,七上八下地拎着,瞥了他一眼。 他的筷子又伸进锅里了,这次捞的是虾滑,圆滚滚的一颗,落在碗里,滚了一下,停在最上面。 “你要吃就吃,不吃就不吃。”池觅把毛肚从锅里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一下:“烫了又不吃,浪费食物” 裴汀往后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面前的碗往池觅那边推了推。 碗沿着桌面滑过去,停在她手边,里面堆着几片牛肉和一颗虾滑,汤底的油在上面浮了一层,亮汪汪的。 “你不浪费,你吃。” 池觅低头看了看那碗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 裴汀的表情很淡,跟刚才在主宅门口时差不多。 但好像绷得没那么紧了。 她没说什么,把那碗东西端过来,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 肉烫过了头,有点老,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裴汀看着她吃,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收回去,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啤酒是池觅点的,冰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的时候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他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两个人吃得不快,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池觅从包里翻出口香糖,剥了两粒塞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凉得她眯了一下眼。 火锅店门口停着一排车,她的黑色奔驰夹在两辆SUV中间,显得矮了一截。 池觅按了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口香糖嚼得咔嚓响。 裴汀从另一侧上车,坐进副驾驶,拉上车门,然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靠背上,没动。 安全带提示音滴滴响了两声。 “系上安全带啊。”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 火锅的辣味把她的嘴唇染得更红了,唇瓣微微肿胀,水润莹亮。 池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裴汀动了。 他没有伸手去拉安全带,而是撑起身子,左手撑在中控台上,右手按住她座椅的靠背,整个人跨过挡位和手刹,朝她倾过来。 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这样一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他的肩膀挤着方向盘,膝盖顶在手套箱上,姿势别扭又不舒服,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池觅的口香糖还含在嘴里,薄荷味混着啤酒的苦味从裴汀的呼吸里漫过来。 她没来得及往后躲,他的唇就落下来了。 先是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像在尝什么。 她的嘴唇被辣椒灼过,还残留着火辣辣的麻。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那股麻和热被压住了,又从他那边反弹回来,变成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池觅的手指攥着方向盘,口香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咽下去了,喉咙里空空的,只剩下薄荷味的凉。 裴汀的手从她座椅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指尖贴着她耳后那块皮肤,微微用力,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列,探进去,带着白酒的辛辣和啤酒的苦涩,混在一起,烈而闷。 池觅推开他:“我的口香糖咽进去了!” 第三十九章 发烧了 裴汀没接话,把自己砸会副驾驶座椅里,靠背上弹了一下。 他低低闷笑几声,带着酒意的沙哑:“没事,粘不住肠子,死不了。” 池觅朝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够到安全带系上。 见他没动静,池觅开口:“系好安全带。” 裴汀没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垂着:“手没力气,拉不动。” 她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 左手撑在他座椅靠背上,右手去够安全带锁扣,身子探过去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扫过他的下巴。 裴汀没睁眼,但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清甜的,在车里那点酒气和麻辣味道中间。 池觅的手指刚碰到安全带锁舌,裴汀的手抬起来了。 他扣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不聊,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池觅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大腿上稳住自己。 他偏头,嘴唇落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碰一下就退开了。 池觅撑在他大腿上的手用了点力,把自己撑起来,盯着他的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亮他脸上得逞的痞劲儿。 “你不是手没力气?拉不动安全带,倒是吃得动豆腐。” 裴汀的手从她腰侧滑开,打在座椅扶手上,理所当然:“你帮我系安全带,我总得给点劳力费吧。” 池觅睨着他。 他的眼神坦然,眼底那点光被路灯映着,忽明忽暗的。 她抬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指腹掐住一小块皮肉,拧了半圈。 裴汀顺势往座椅里靠了靠,嘶了一声,却没推开他。 回到别墅,两人都没精力做,洗了澡各自玩了会手机便关灯睡了。 ...... 池觅公司这几天稳定下来了。 不想待的人,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人事那边经手的离职单摞了一小沓,每张上面都签着不同的名字,理由栏写什么的都有。 池觅一份份翻过去,没说什么。 留下的都是愿意继续干的,工位上的人比上周多了几个,键盘上也密了些,不再像之间那样死气沉沉。 新人总能带来新的气象。 闻柏舟入职后直接接手了那些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他话不多,交代的事情做得很快,文件批得也利索。 设计部的小姑娘们都乐意跟他干活。 长得帅,气质温润如玉,声音也好听。 池觅不是学设计的,帮不上技术上的忙,只能做自己擅长的,协调内部人员,跟甲方爸爸们一个一个打电话道歉,把较高日期往后推。 电话打多了,她嗓子有些哑,但该打的还是得打。 裴汀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 早上池觅醒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枕头上压过的痕迹都凉了。 晚上她睡了他还没回来,偶尔听到楼下门响,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这几天,两人每天能说的话寥寥无几,桌上留的便签条比嘴上的话还多。 【张姐炖了汤在锅里。】 【车钥匙在玄关。】 【物业来修过空调。】 ...... 池觅感冒了。 下午出门见客户的时候天还晴着,她从公司出来没带伞,觉得来回不过半小时的事,懒得回去拿。 车今天限号,她没开,站在路边打了辆网约车,等车的几分钟里天上飘了几滴雨,她没在意。 见完客户出来,雨大了,她站在门廊下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客户的助理递过来一把透明雨伞。 她撑着伞走到路口,风吹过来,伞被掀翻了一次,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烧起来了。 先是觉得冷,空调二十六度还冷,她吧椅背上的针织衫披上,还是冷。 然后头开始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池觅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水蒸气扑在脸上,温热的,但身上还是冷。 闻柏舟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 文件放在桌角,他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池觅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片颧骨,耳朵尖翻着不正常的红。 闻柏舟熟悉她这个模样。 以前她发烧,也是这么趴在课桌上,头发伞了一桌,闷着声音跟他哼唧。 “闻柏舟,难受~”尾音拖得软绵绵的。 他会帮她接热水哄吃药,把她的刘海拨到两边,掌心贴着她额头一遍一遍试温度。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自己扛事,难受了就喊他,喊得理所当然。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温度滚烫得吓人。 闻柏舟把手收回来,语气比平时紧了一些:“你发烧了。” 池觅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着红血丝,鼻尖红红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感冒药,拆开包装,抠出两粒胶囊,准备往嘴里塞。 闻柏舟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不能乱吃药。” “去医院。”他伸手拉住她胳膊,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池觅摆摆手:“不用,一会就好了。” 闻柏舟无视她这句话,转身出去,跟助理说了句什么,池觅没听清。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走到池觅身边,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池觅烧得昏昏沉沉,没力气挣,也没力气问去哪儿。 被闻柏舟半扶半架着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车库里的空气比上面凉一些,她被闻柏舟扶到一辆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 池觅偏头,视线落在方向盘上。 皮质的方向盘,中间嵌着一个银色的车标,两个R叠在一起,一大一小。 天杀的,总监开的车,比自己这个老板的还好。 她都只开了一个破奔驰。 这货居然开劳斯莱斯。 发烧是身体不舒服,现在池觅觉得自己心理都不舒服了。 第四十章 裴汀来了医院 闻柏舟将池觅带到最近的医院,没有挂号,直接去了急诊。 急诊大厅的灯管白得发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他扫了一眼,没有去排队,走到护士站,把池觅的身份证递过去,报了症状。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在单子上划了几笔,让他去缴费。 池觅靠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椅面冰凉,贴着大腿后侧,激得她缩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老人咳嗽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墙壁,墙壁也是凉的,凉意从头发丝往里渗,渗得她太阳穴没那么跳了。 闻柏舟交完费回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药盒,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的胳膊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他扶着她穿过走廊,拐进输液室。 输液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池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穿的是一件薄款的短袖,领口宽大,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被冷风一吹,白得发青。 闻柏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压住了那层凉。 护士扎针的时候,池觅没睁眼。 她怕针,从小的毛病,每次打针都要把脸别过去,攥着旁边人的手。 闻柏舟站在她旁边,手指被她攥住了,指甲掐进他虎口的皮肉里,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护士贴好胶布,调了滴速走了。 池觅松开手,在他虎口留下一排深深的印痕,月牙形的渗着一点血丝。 “谢谢。”池觅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闻柏舟没说话,心里却涌起一阵涩意。 时间终归是拉远了他们。 苏诗雅是在药房门口看到池觅的。 她朋友急性肠胃炎,刚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蜡黄,弯着腰,手捂着肚子。 苏诗雅扶着她,正要往输液室走,一抬头,看到走廊那头两个人。 池觅被一个男人扶着,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色苍白,步子虚浮。 那个男人,不是裴汀。 她停下脚步,朋友在前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拉开相机,对准那两道身影,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 池觅侧着脸,鼻尖红红的,嘴唇发白。 闻柏舟低着头看她,表情看不清,但这个角度,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 苏诗雅点开苏熠辰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哥,这是池觅姐吧?我在医院看到的,旁边那个人好像不是裴哥。】 苏熠辰正在会议室里听项目汇报。 PPT翻到第十七页,市场部的人在讲什么渠道渗透率,他听得烦躁。 会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堂妹的头像。 他拿起手机,点开照片放大。 池觅的脸,模糊的,但能认出来。 旁边那个男人,他认识。 闻柏舟。 苏熠辰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对正在讲PPT的人说了句:“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收拾文件的声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 想给裴汀打电话,又怕,怕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不是怕说错话,是怕裴汀接电话之后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停下脚步,拨了江阔的号码。 江阔那边接得快,背景音里有发动机的声音,大概在车上。 “说。”江阔的声音短促利落。 “你看到苏诗雅给我发的照片没有?”苏熠辰的语气有点急。 “你脑子有坑,我是有千里眼吗?”江阔毫不留情吐槽。 苏熠辰把照片发到江阔的微信上。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安静了。 “闻柏舟?”江阔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就是他。嫂子好像生病,闻柏舟送她去医院,你说这事,我要不要跟裴汀说?” 江阔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又不是我老婆,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苏熠辰有些疑惑:“啊?” 江阔继续开口:“你把照片和地址给他,他要做什么是他的事,你操什么心。” 发动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像是在加速。 苏熠辰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叹了口气,点开裴汀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又打了一行字:【嫂子在人民医院急诊,看样子像是生病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自己反正是通知到位了,至于后面的事... 冤有头债有主,可别找到自己头上。 ...... 病房里,一滴一滴往下坠。 池觅半躺在病床上,闻柏舟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小腹。 她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鼻翼轻轻翕动,嘴唇上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闻柏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药水走得很慢,吊瓶里的液面只下降了一小截。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急诊楼的灯光亮得刺眼,把窗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个并排挨着的身影。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裴汀站在病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裴汀看着池觅。 视线随后滑过那件深灰外套与座椅扶手,再度定格于病床上的人。 他袖口边的手指猛地蜷起,连带着指节攥紧,片刻后一根根松缓下来。 闻柏舟察觉到门外的响动,侧首看去。 停留在池觅被角上的指尖分毫未动。 两道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室内静得只剩空调扇叶微弱的嗡嗡声,以及输液管内徐徐攀升的细碎气泡。 闻柏舟的面容没有任何起伏。 他安静地收拢五指,离开床沿,将手安稳地搭回膝盖。 裴汀挺直腰背,肩头离开门框的阴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往里走。 第四十一章 明争暗斗 池觅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吊瓶,然后是闻柏舟的侧脸,然后是裴汀。 她皱着眉,嗓子干得像贴了一层砂纸,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渴。” 闻柏舟站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的手指刚碰到杯壁,裴汀已经走到了床边。 裴汀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池觅,嘴角挂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我不过忙了几天,你就把自己整到医院来了?” 话音裹挟在沉闷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尾声被有意拉长。 池觅撑着胳膊坐起来,手背上的针牵动了一下,输液管晃了几晃。 闻柏舟把水杯递过去,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稳稳托着杯底。 裴汀从闻柏舟手里抽走了那杯水。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他虎口上。 “多谢闻二少,”他说,目光落在闻柏舟脸上,嘴角挂着笑:“不过我老婆,还是我来照顾。” 闻柏舟听到“老婆”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但他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裤缝。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肩膀往后靠了靠,靠在窗台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了一下。 很短的笑,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像是对自己笑的。 “还是我来吧。”闻柏舟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她从前生病都是我来的。什么症状,吃什么药,烧到多少度该用冰袋、多少度该去医院,我都清楚。”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停在距离裴汀一步远的地方。 “裴少刚结婚,还不习惯。等过几年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递一杯水就能递到位的。” 裴汀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把水杯送到池觅嘴边。 池觅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股,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裴汀用拇指蹭掉那串水珠,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从前是从前。”裴汀站直了,偏头看着闻柏舟。 病房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下颌线绷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松了。 “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身份。闻二少分得清吧?” 他说完,嗤一声:“更何况,身份都没有。” 闻柏舟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收了一点,站姿从靠在窗台上的松散变成了微微前倾的紧张,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表情,眉毛没动,嘴角没动。 池觅靠在枕头上,额头上的退热贴翘起一角,粘性不够了,贴不住皮肤。 她抬手把退热贴按了按,按下去又翘起来,她索性揭下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看了看吊瓶,瓶里的药水还剩大半,滴速不快,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 “还要多久?”她问,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闻柏舟看了一眼吊瓶上的标签,上面写着总量和滴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差不多两个小时。”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回答一个很多年前就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你睡吧,我守着你。” 裴汀在他开口的同时也说了“两个小时”,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温润,一个沙哑。 池觅听到了,垂下眼,手指在被子上蹭了蹭。 她闭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儿跟门神似的,一个比一个能说,她这个发高烧的病号还没开口,他们倒先争上了。 头更疼了。 裴汀走到陪护椅旁边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灰白色,靠背很直,坐上去不舒服。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顶着他的肩胛骨,硌得慌。 他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仰起头,看着闻柏舟。 陪护椅的位置比窗台低一些,他仰头看闻柏舟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脖子上的喉结凸出来一块,在皮肤下面滚动了一下。 “辛苦闻二少了,”他语气淡淡的:“忙前忙后的。这里有我这个老公守着,不劳你费心。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上班”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一些。 闻柏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裴汀脸上移到池觅脸上,停了一下。 池觅闭着眼,睫毛不颤了,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看了两秒,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 “等她吊完这瓶再说。”闻柏舟走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钥匙环上,没再动。 输液室安静下来。 空调的风声嗡嗡的,窗外有人推着推车经过。 裴汀靠在陪护椅里,偏头看着池觅的侧脸。 她的嘴唇上干裂的白皮翘起来一小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伸手,用指腹把那片白皮压下去,手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的。 裴汀垂下眼,把手收回来塞进裤兜里。 他想把门口那个人赶走,但不是现在,在她面前那样做,太难看。 闻柏舟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把车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他偶尔抬眼看向吊瓶,又低下去。裴汀没再看他,靠着椅背,偏头盯着输液管。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每一滴的时间都差不多,他数了一会儿,数到第七十八滴的时候,池觅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 裴汀伸手把被子拉上去,指背碰到她的脖子,皮肤还是烫的。 吊瓶走空的时候,护士来拔了针。 闻柏舟站起来,没往前走,站在门边看着裴汀把棉球按在池觅手背上。 池觅睁开眼,手背上的棉球被胶布固定住了,手指蜷了一下,有点麻。 裴汀扶着她坐起来,外套掉在椅子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他的,是闻柏舟的。 第四十二章 闻二少等着吃晚饭呢? 闻柏舟看了一眼裴汀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又把目光移回他手里的外套上。 “你没外套,”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给她披着。别刚出医院,又回来。” 裴汀攥着那件外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想用闻柏舟的东西,但闻柏舟说的是实话。 车里冷气开得足,她刚退烧,从医院出去温差大,再冻一下,今晚还要回来。 他把外套抖开,披在池觅肩上,布料盖住她的肩膀,深灰色的羊绒衬着她苍白的脸,显得她更小了一号。 他看着那件外套在她肩上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偏头看向闻柏舟。 “闻二少还不走?等着吃晚饭呢?”语气不重,但送客的意思已经挂在字面上。 闻柏舟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裴少的饭,吃不起。” 他把车钥匙攥回手心里,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的,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回头。 裴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池觅。 池觅靠在床沿上,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棉球压在针眼上,有一点点血迹渗出来,洇在白色的棉球上,一个小红点。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隔着那件外套,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薄薄的,硌手。 “知道这叫什么吗?”裴汀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冷哼:“报应。前几天你无中生有说我发烧,现在灵验到你头上了吧。” 池觅翻了个白眼。 她翻眼的时候头还有点头晕,翻完了闭了一下眼才睁开:“那为什么不灵验到你头上?” 裴汀哂笑一声,弯腰把她的鞋勾过来,鞋尖对着她脚的方向:“夫债妇偿,没听过?” 他直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行了,回去了,还打算在这里过夜?” 池觅站起来,头晕比刚才轻了些,但腿还是软的。 裴汀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人整个抱起来。 她身子一轻,本能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 那件外套滑了一下,他往上颠了颠,把她抱稳,外套重新盖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眉头皱了一下:“以后别什么破烂布都往身上披。” 池觅靠在他胸口,没力气跟他吵,闭着眼,闷闷地哼了一声。 裴汀抱着她走出输液室,走廊里的灯管一根接一根从头顶掠过,白得发青。 池觅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扫在他脖子上,温热的。 他在看到照片的时候是生气的。 苏熠辰发来那张照片,他点开,看到池觅靠在闻柏舟身上,闻柏舟的手扶在她腰侧。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大,又缩小,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城东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看了那道光线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开车过来的路上,他连闯了两个黄灯。 生气,但不是气她。 他气的是自己没在,气的是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在她身边的是闻柏舟。 闻柏舟知道她从小生病什么样子,知道她喝多少度的水,知道她烧到多少度该去医院。 他知道什么? 他连她今天出门没带伞都不知道。 裴汀抱着她穿过急诊大厅,夜风从旋转门外面灌进来。 他低头看了池觅一眼,她闭着眼睫毛不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走进夜色里。 上车后,裴汀先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从她肩上扯下来。 动作不算轻,抽走的时候布料蹭过她的脖子,池觅皱了皱眉没醒。 他把那件外套团成一团,扔到后座脚垫上,又从后备箱够出一条羊绒毯,抖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米白色的,厚实,柔软,跟那件外套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把毯子四角掖进她身侧,又调了调座椅角度,让她半躺着,再把安全带拉过来,锁舌插进卡槽,卡嗒一声,确认扣紧了才松手。 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出风口转向车顶。 手机震了。 江阔打来的。 裴汀接起来,嗯了两声。 “没事,烧退了。” 江阔在那边问了几句什么,他敷衍地回了句“行了别废话”,挂了。 又拨了家里的号码,张姐接的,他跟张姐说熬点粥,白粥就行,再弄两个清淡的小菜,少油少盐。 张姐应着,他挂了电话。 池觅已经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朝向车门那边,毯子裹到下巴。 呼吸比在医院的时候匀了些,鼻翼翕动的幅度小了,嘴唇上的白皮又翘起来一小片,随着呼吸轻轻颤。 裴汀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刹,车子滑出车位。 他平时开车野。 赛车场出来的,油门踩得深,方向盘打得急,连开迈巴赫都能开出推背感。 但今天不一样,起步的时候油门点得很轻,车速表指针转得慢悠悠的,从二十到四十,再到六十,再快就不往上走了。 刹车也是提前踩,远远看到红灯就松油门,滑过去,停下来的时候车身几乎没有什么顿挫。 池觅睡得很沉,车子转弯的时候她的头歪了一下,靠在座椅侧翼上,还是没醒。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明暗交替,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裴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缩在米白色的毯子里,头发散着,脸颊上还有被枕头压出的红痕,褪了一半,剩下淡淡的一道。 红灯前,他停下车,伸手探到后排,指背贴上她的额头。 不烫了,温温的,跟他自己的体温差不多。 裴汀抬手拨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冷风转到自己脸上,吹得额前的头发往两边分。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了两下。 车里的冷气足够,后背还是闷,闷得他把领口往外扯了扯。 吹了半天,风是凉的,胸口那团东西没散,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真是见鬼了,自己生病的时候都没觉得心里这么堵得慌。 第四十三章 裴母来探病 池觅这场病足足生了一个礼拜。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头两天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她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裴汀推了好几场局,苏熠辰打电话来催,说新车到了,不出来试试?他说没空。 江阔约他去跑山,他回了个“不去”,连理由都懒得编。 他在家待着,也不做什么,有时候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有时候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池觅睡觉。 张姐炖了汤,他端上去,放在床头柜上,过一会儿再上去把凉了的汤端走。 池觅烧得厉害的时候说胡话,含混不清的几个字,他凑近了听,没听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又下楼去拿冰袋。 病去如抽丝,到了第四天,热度总算退干净了。 池觅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走了两级歇一下。 裴汀坐在餐厅喝咖啡,看见她下来,没说话,把面前的粥碗推到她那边,又把筷子摆好。 池觅这周虽然人没去公司,工作却没断。手机每天响个不停,微信消息红点密密麻麻的。 设计部那边闻柏舟包揽了所有技术上的活,方案、图纸、落地跟进,他一个人扛了下来,连轴转了几天,每天晚上还在群里跟客户沟通细节。 她其实蛮意外的,一开始他只当闻柏舟在玩,没想到,他还真干下来了。 池觅这边倒是省心了,只剩下售前和售后的事要操心,客户不满意了,她打电话去赔笑脸。 新项目要报价了,她算好了发过去;几笔尾款拖了又拖,她让财务去催。 裴母是周三来的。 司机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张姐去开门,裴母拎着一盒燕窝走进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池觅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身上还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见裴母进来,要站起来,裴母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着别动。 “听说你病了,我让人炖了燕窝,你喝点。” 裴母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在池觅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得好好养养。” 池觅道了谢,端起张姐刚倒的茶递给裴母。裴母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月底荣家有个晚宴,荣太太亲自送了邀请函来。” 裴母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家常事:“庆功宴,他们公司中了块地,高兴得很。原本这种场合你爸去就行,但他最近,你也知道,他不着家。” 裴母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裴正启这段时间躲着不见人,裴老爷子把股份基金信托陆陆续续转给了裴汀,他没分到。 心里不痛快,但又不敢跟老爷子翻脸,只能在家里摆脸色,摆了几天的冷脸,现在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裴母来的时候,路过主卧,门关着,里面没灯,不知道他今晚回不回来。 “我肯定不能一个人去。”裴母看着池觅,话是对池觅说的,但意思冲着裴汀去的。 “一个圈子里的,别人都成双成对,我一个人去了,那不是把话柄往人家手里递?家里的那些事,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裴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几个彩色的方块在屏幕上移动,他的拇指一下一下点着,发出轻快的音效。 裴母说完那段话,他的拇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点,像是没听见。 裴母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等了几秒,裴汀没有接话的意思。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正要开口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裴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邀请函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邀请函放这儿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定。”裴母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池觅一眼:“觅觅,你好好养病,身体要紧。” 大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手机游戏里方块落下的音效,叮叮咚咚的。 池觅拿起茶几上的邀请函翻开。 烫金的字体,荣氏集团的logo印在正上方,时间是月底最后一天,地点在城东的荣府酒店。 她把邀请函合上,扔回茶几上,看着裴汀。 “去吗?” 裴汀没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点着,视线固定在手机上方。 “不去。” 池觅也不想去的。 这种场合她从小没少参加,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一场宴会下来,脸都笑僵了。 她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低下头刷手机。 微信里裴母发来一条消息。 她点开,裴母的语音,她转成了文字。 【觅觅,你是做老婆的,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有些场合该去就得去,该帮他处理的就得处理。一个家,光靠一个人撑着不行。】 池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裴母说得对。 如果月底这个宴会真不去,她在裴母心里的印象就要扣分了。 一个连老公都劝不动的儿媳妇,有什么用? 没用的人,还怎么借裴家的势去抢池家的家产? 她叹了口气,偏头看着裴汀。 裴汀还在玩游戏,屏幕上的方块堆得越来越高,他的拇指点得越来越快,已经快到头了。 “真不去啊?”她问。 裴汀的拇指停了一下,方块落歪了,堆到了顶,屏幕上弹出“Game Over”的字样。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偏头看着她。 “要去你自己去。”他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说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 池觅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封邀请函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给裴母回了一条消息。 【妈,我劝劝他。】 劝个屁,她能劝动就有鬼了。 第四十四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池觅病好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苏熠辰公司的方案交付了。 延迟了一个多礼拜,闻柏舟没有亲自跑一趟,打了一通电话,让助理把图纸送过去。 图纸装在一个深灰色的亚克力文件夹里,厚厚一沓,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助理送到苏熠辰公司前台的时候,前台翻了通讯录,确认有预约,才放人进去。 苏熠辰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敲门声说了句进来,助理推门进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了句:“苏总,闻总监让我送来的。” 苏熠辰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文件夹的边角,另一只手还端着茶杯。 他的视线落到文件夹封面那个设计师署名栏,闻柏舟三个字印在右下角,黑体,很清楚。 他手指一松,那只汝窑的茶杯从掌心滑下去,摔在地毯上,没碎,但杯口磕掉了一块瓷,白生生的茬口露出来。 江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另一只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苏熠辰。 “帕金森?”他说,语气凉飕飕的。 苏熠辰没理江阔,盯着文件夹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摆了摆手让助理出去。 助理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苏熠辰弯腰把地毯上的茶杯捡起来,杯口缺了一块,瓷茬扎了一下他的拇指,他缩了一下手,把茶杯放在桌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靠在沙发上补觉的裴汀。 裴汀靠在沙发靠背里,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喉结凸出来一块,呼吸很匀,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苏熠辰压低声音,凑到江阔那边,嘴巴几乎贴着江阔的耳朵。 “那个闻柏舟,在嫂子公司上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江阔把茶杯放下,往后靠进沙发椅背里,双手抱胸。 他看了苏熠辰一眼,又看了一眼裴汀。 “没事,咱裴哥合法伴侣。”“有屁用。” 苏熠辰嗤了一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了些:“这年头出轨的少了?你看...”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话头卡在喉咙里,嘴唇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他看了裴汀一眼,裴汀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苏熠辰。”裴汀的声音幽幽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这么八卦,要不要给你送农村去cos下村头大妈?” 苏熠辰不吭声了。 他把缺了口的茶杯推到桌角,拿起文件夹翻了两页,假装在看方案,但眼睛盯着一页图纸看了快半分钟没翻过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触霉头,自己真有可能被送去农村。 裴汀干得出来。 江阔在旁边骂了句“活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汀睁开眼,坐直了。 他其实没睡着,闭着眼躺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闻柏舟站在池觅病床边的那幅画面。 苏熠辰那句“近水楼台先得月”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裴汀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车钥匙。 “干嘛去?”苏熠辰抬起头:“会议马上开始了,你个投资人不参加?” 裴汀已经把门拉开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开会公司会倒闭吗?” 他的声音闷在走廊里:“既然不会,那我就不参加。会议记录发我就是,别他妈打电话烦。” 门摔上了,声音不重,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片。 苏熠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转头看向江阔。 “他发什么脾气?” 江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傻逼了呗。” “老婆旁边有只虎视眈眈的狼,他不得看着?” 苏熠辰叹了口气,低头翻了一页图纸。 他想起池觅在医院那天,裴汀嘴上说不在意,实际还是去了,甚至一连七天,那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今天还是一个礼拜一来,第一次看到裴汀。 以前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情况。 “你说他别扭啥,”苏熠辰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明明在乎得要死。” 江阔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汝窑茶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款,又放回去。 他知道裴汀的问题在哪,从裴家那些烂事里长出来的人,觉得自己不配被在乎,也不信别人会在乎。 但这话轮不到他说,说了也没用。 这种心理问题,除了裴汀自己解决,旁人都拉不了他。 ...... 裴汀把车停在池觅公司楼下。 他不知道池觅公司在几楼。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从手机里翻出池觅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不是池觅的声音。 “喂。”闻柏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很平:“她在忙,晚点再打来。” 电话挂了。 裴汀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晒在他肩膀上,黑色的短袖吸热,后背烫得发紧。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抬脚踢了一下前轮胎。 橡胶闷响了一声,车身晃了一下。他拨了助理的号码。 那边接得快,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五分钟之内,”裴汀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重:“把池觅那家设计公司的楼层号发给我。” 助理没有多问,连“好的”都省了,直接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微信里跳出一条消息。 国旭大厦十八楼,整层。 裴汀把手机塞回裤兜,走进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他问找谁,他报了个名字,小姑娘打了电话上去确认,放行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前台摆了张桌子挡在走廊中间。 池觅正拿着文件跟市场部的王经理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图纸上的某个尺寸,王经理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她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影,偏头一看,裴汀站在前台那张桌子旁边。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那盆蔫了的绿萝旁边,手指在叶子上弹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你那小破公司,很缺人? 他没看她,目光在办公区里转了一圈,从格子间的隔板扫到天花板上的灯管,从灯管扫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 池觅有些意外,叮嘱了王经理几句,把文件递过去,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裴汀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她手里还捏着的签字笔,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接你吃饭。” 池觅翻了个白眼。 他刚才看这间办公室的眼神,她看见了,不是故意的那种不屑,是那种看惯了几百人几千人的大场面。 再看五六十人的小公司,眼睛自动就划过去了,像翻杂志翻到不感兴趣的页面,扫一眼就翻过去了。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个不经意的轻飘飘,比故意的还让人不爽。 “你等一下,我跟王经理交代完就走。”她转身走回去,把剩下的几项工作交代清楚,王经理点头应着,抱着文件走了。 池觅走回裴汀身边,刚要开口,设计部那边的门开了。 闻柏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深蓝色的文件夹,边角磨损了一点。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目光从前方的走廊移到前台的方向,停住了。 裴汀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对视,中间是一排空着的工位和几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闻柏舟先移开目光,看向池觅,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 池觅没注意到闻柏舟的表情变化,她的手已经搭在裴汀的手臂上,拉着他往电梯方向走。 裴汀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觅觅。”闻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下午的那个文件,我放你桌上了。” 池觅的脚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的手指从裴汀的手臂上滑下来,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裴汀听见那声“觅觅”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攥紧又松开,像握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又放下了。 他没有回头看闻柏舟,目光笔直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到了,门打开。池觅先走进去,裴汀跟在她身后。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池觅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闻柏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电梯门关上了。 池觅按了一层,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八跳到大,一格一格往下掉。 “你怎么来了?”她又问了一遍。 裴汀靠在电梯壁的扶手上,手插在裤兜里,偏头看着她。 “不是说了,接你吃饭。”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跟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池觅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早上不是说晚上不跟我吃?” 裴汀开口:“脚自己动的,它要走,我拦不住。” 池觅轻笑,乜了他一眼:“既然腿这么不听话,不如剁了。” 裴汀嗤了一声:“少看点残疾总裁爱上我的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真剁了,你的性福就得自己处理了。” 池觅:“......” 电梯在负一层停下。 门打开,她先走出去,裴汀跟在后面,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按了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刺得池觅眯了一下眼。 她拉下遮阳板,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嘴唇还有点干,病好之后一直这样,涂了润唇膏也没用。 裴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出去两个路口才开口:“你那小破公司,很缺人?” 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咋了?” 裴汀没看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闻二少屈尊降贵,怎么,是看在你们青梅竹马的份上,还是...” 他的话头顿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伸手点开车载音乐。 音响里传出一首英文歌,女声沙哑,唱得慢吞吞的,像没睡醒。 池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行道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过了几分钟,裴汀又开口了。 他关掉了音乐,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他一个设计总监,叫你老板觅觅,合规矩吗?” “你那公司还真是随性。” 池觅忍住没接话。 裴汀又开口了,这次连铺垫都没了。 “你们公司的员工也都叫你觅觅?那我是不是也该叫你觅觅?” 池觅翻了个白眼,翻完了还是看着窗外,没看他。 “你可以叫我老婆,或者池总。等我以后把公司做大。” 裴汀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不以为然:“这破公司,你做再大能有多大?” 池觅转过头看着他。 他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来,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着。 她盯着他看了会,收回视线,靠着座椅,眼睛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那排等红灯的车。 “你是见惯了大江大河,看不上我这个小破船。” “但别忘了,你的那些大江大河也不是你一手创造的。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车厢里安静下来。 裴汀偏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抿着的嘴唇,停了一下,又转回去看路。 “我老婆觉悟就是高。” “投胎是个技术活,不是谁都能投成裴汀的。” 裴汀半笑不笑,明明被骂了,但心里反而有些痛快。 池觅没理他。 跟这种装逼的凡尔赛人没什么好沟通的。 谁不想投胎成裴汀,钱花不完,在京市横着走。 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池觅开口了:“月底荣家那个庆功宴,真不去?” 裴汀没立刻回答。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前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他也跟着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他偏头看着她。她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没有看他。 “你很想我去?”他问,声音不高,尾音拖了一下:“那你求我。” 第四十六章 我打算色诱 池觅翻了个白眼:“怎么求?三拜九叩?还是一天三炷香?” 裴汀偏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一天三炷香?”他语气带着点揶揄:“上供啊。现在用不上,等你死了老公再说吧。” 池觅无语。 她见过诅咒别人的,没见过诅咒自己的。 这人嘴毒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真是古今中外第一人。 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门脸不大,灰色的墙砖,门口种着几竿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经理已经提前候在门口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腰弯得恰到好处。 他上前一步,拉开车门,语气恭敬但不谄媚。 “裴少,菜已经备好了。海鲜今早从连城空运过来的,和牛是昨天从岛国到的,都是按您的吩咐。” 池觅下车的时候听到“空运”两个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顿饭的价码,没算出来,但肯定不会低。 她想起上次在玉洵那顿饭花了二十万,裴汀刷的卡,她心疼的是自己的副卡额度。 这次不用自己买单,心里舒服了一些。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知足常乐”,笔画粗重,墨色浓淡不一。 池觅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又看了看裴汀,这人跟“知足”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常乐”倒是沾点边。 不过,他常不常乐不知道,反正她常不乐。 裴汀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桌边。 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茶水热气蒸腾的细微声响。 裴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池觅。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设计总监,我这边帮你物色几个人选。资历老,本事硬,比那个闻二少只强不差。” 池觅托腮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时节,橘红色的花朵缀在深绿的叶子里,一簇一簇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珊瑚。 她收回视线,看着裴汀,把手从腮帮子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庙小,装不下大佛。” 裴汀嘲讽地弯了一下嘴角:“装不下大佛,倒是装得下闻二少,是吧?” 池觅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指在杯沿上停止了转动,搭在那里不动了。 “他要的工资不高。”池觅语气平淡。 裴汀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一盘一盘摆满了一桌,龙虾、鲍鱼、和牛、松茸汤,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裴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和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一直没再说话,筷子伸出去,收回来,夹菜,放进嘴里,嚼,咽下去,动作流畅而沉默。 池觅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安静。 她知道他在不高兴,但他没说出来,那就当她不知道。 反正这顿饭不用她买单,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不舒服的是他自己,她吃饱就行。 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叠在一起。 池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裴母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是说荣家庆功宴的事。 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短短两行。 【觅觅,汀儿脾气倔,你多哄哄。夫妻之间就是相互谦让,你多让让他。】 池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求呗。 上车后,池觅没有第一时间系安全带。 她坐在副驾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偏头看着裴汀。 裴汀正在发动引擎,手搭在挡把上,正要挂挡。 她一个倾身,侧过身子,伸手按住了他挂挡的手。 裴汀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她已经从副驾驶倾过来,一只手撑在他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纤细,指腹贴着他下颌的皮肤,微凉的,带着一点洗手液的香味。 他没躲,顺着她手指的力度微微抬起下巴,后脑勺抵着座椅的头枕。 “我没求过人,”池觅盯着他的眼睛:“不会。” 裴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圈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他哂笑,声音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所以?现在打算用武力.镇压?” 池觅身体往下压了压,拇指在他下巴摩挲着:“不是,我的武力怎么镇压得过你。”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手指从他下巴滑到他的喉结,指尖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喉结的微微滚动。 “我打算色诱。给不给诱?” 裴汀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笑意,微微点头闭上眼。 池觅盯着他的脸出了神。 车窗外路灯的光挤进来,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掠过。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这人怎么长成这样?好看得不讲道理。 裴汀等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还诱不诱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眼皮没掀开:“不诱就坐好,我开车了。” 池觅回过神。 “不诱可以,那你去吗?” 裴汀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正好从车窗外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瞳孔里映着一点亮光,像碎了的星。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 池觅说:“那不行。” 第四十七章 她白亲了 她低头,轻轻咬住他的唇。 下唇被她含在齿间,牙齿磕了一下,力度不大,够他感觉到轻微的钝痛。 裴汀的呼吸顿了一拍,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落在她腰侧,指尖轻轻搭着,没有用力,拇指轻轻摩挲着。 池觅的嘴唇贴着他的唇,没有深入吻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重又烫,打在她的人中上,痒痒的。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的,撞得她手指发软。 池觅就是色厉内茬,她根本就没主动去亲过谁,跟裴汀那几次,也是裴汀主动的。 这会看似掌控一切,实际掌心全是汗,指尖在发抖,连呼吸都忘了换。 她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在推一堵墙,又像是怕自己先倒下去。 裴汀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扣住,指尖微微陷进去。 他没有把她推开,也没有把她拉近,就那么扣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睁眼。 池觅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热得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烧起来。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又凑上去,贴住他的唇,这一次没有咬,没有含,就是贴着。 温热的,软的,带着一点刚才吃的甜品残留的甜味。 裴汀的手在她后腰收紧了一下,喉结滚动,嘴唇微微张开。 她没给他机会,又退开了。 她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拉过安全带锁舌插进卡槽,卡嗒一声脆响。 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扎眼。 裴汀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唇膏的颜色,浅浅的一层,在嘴角那里,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 他抬手,拇指蹭了一下嘴角,蹭掉了一点口红,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红。 “这就是你的色诱?”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池觅没看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路灯:“技术不太好,将就一下。” 裴汀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闷在车厢里,震得人耳朵发痒。 他把手搭回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的表面上蹭了一下,蹭掉最后一点口红的痕迹。 裴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行吧,将就。” 池觅趁热打铁又问了一遍:“那去吗?” 车子驶上主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裴汀没说话,伸手点开车载音乐,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选了一首。 旋律从音响里淌出来,低沉的贝斯声在车厢里慢慢铺开。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着。 他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她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妈的,装死不回答。 她白亲了。 刚才在停车场,她倾过去,咬他嘴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结果呢? 他倒好,音乐听着,手指敲着,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裴汀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甚至跟着音乐哼了两句。 哼的什么调子池觅没听出来,但那个调子轻快得很,轻快得让她想打人。 池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汀看见了,没说什么,转回去看路,哼歌的声音大了一点。 池觅伸手关掉了音乐。 音响里的旋律戛然而止,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裴汀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满:“音乐招你惹你了?” 池觅的声音硬邦邦的:“吵死了。” 裴汀余光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攥着安全带,目光笔直落在挡风玻璃外面,不看他。 裴汀收回视线,嘴角勾了勾,手指继续在方向盘上敲着,像是在考虑什么。 池觅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回答。 又翻了个白眼。 她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比她过去一个礼拜都多。 裴汀瞥见了她白眼翻不停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屁啊你。”池觅没好气。 “嗯,在笑屁。” 池觅偏头看他,心里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狗东西! 裴汀幽幽开口:“骂老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池觅把安全带松了松,换了个姿势靠着座椅:“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骂人了?我都没张嘴。” 裴汀哂笑:“心灵感应到了,你在心里骂得很难听。” 池觅翻了个白眼:“管天管地,你还管人心里去了。” 裴汀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路灯矮了一些,灯光从头顶压下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池觅还是白眼翻不停,毕竟,她现在能做的,也就是不停翻白眼了。 “行了。去,去还不行吗?”裴汀松了口,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敷衍:“别再翻你那个白眼了,晚上我该做噩梦了。” 池觅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吓死你。” 裴汀不以为然:“想当个年轻的寡妇啊?那让你失望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痞笑浓了几分,还裹着些许自嘲:“我这种祸害,遗千年。” 池觅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一盏一盏滑过,明暗交替。 她看不见裴汀表情的变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那个位置收紧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话是笑着说的,调子是懒洋洋的。 那点自嘲像细小的裂纹,藏在弧度底下,藏得很深。 胸口那点酸涩翻上来,淡淡的,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洇开,拦不住。 她垂下眼,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蹭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四十八章 荣家庆功宴 7月底,天气越来越热。 荣家的庆功宴设在京市最好的酒店。 荣家拿下了那块政府着重开发的地。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荣氏的股票涨了百分之八。 圈子里的人嗅觉最灵,谁家要起来了,谁家要下去了,风向转得比天气预报还快。 今晚的宴会厅门口,各家的车一辆接一辆停过来,司机们弯腰拉开车门,女人们的裙摆从车里拖出来,男人们整理着袖口,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 荣锦添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嘴角噙着笑,下巴微抬,目光从来人脸上滑过去,“欢迎”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在打发谁。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手里的邀请函翻过来卷过去,回话的尾音拖着,拖到对方走过去了还没落下来。 之前被裴汀夫妻俩下了面子,他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圈子里的人最会看风向,裴汀压着,谁敢跟他走近? 饭局不叫他了,酒局没他了,连他主动组的局,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坐不满一张桌子。 现在风向变了。 荣家拿下那块地,那些曾经跟着一起嘲笑他的人,又回来了。 酒杯碰着酒杯,嘴里说着“早就看出来荣少前途无量”的话,一个个笑得比谁都真诚。 荣锦添知道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但他不介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踩低捧高,本来就是圈子的规矩。 今天他站在高处,那就该他享受这些。 裴汀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快开始了。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那头总是乱着的头发今天也收拾过,额前的几缕被拢到后面,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平日里那股痞里痞气的气质被西装压下去大半,整个人站在酒店门廊的灯光下,矜贵得不像话。 池觅从另一侧车门出来。 黑色鱼尾裙,后背镂空,从肩胛骨一直开到腰线,两侧的布料收拢在腰窝上方,露出中间一截皮肤。 裙身贴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走,腰收得紧,胯放得开,裙摆到脚踝,走起路来步子迈不大,一步一摇,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荣锦添的目光从裴汀身上移开,落在池觅身上,从她露出的后肩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裙摆开叉处若隐若现的小腿。 他那双眼睛像沾了胶水,粘上去就揭不下来。 舌尖顶着腮帮子,心里痒痒的。 这段时间他睡了不少女人,每一个身上都有点像池觅的地方,眉毛,眼睛,嘴唇,说话的尾音。 赝品就是赝品,关灯的时候像那么回事,灯一开,哪哪都不对。 爽是爽的,但始终没那个味道。 那天晚上池觅扇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细细的,白白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清脆的一声响。 那只手真不知道握起来是什么滋味,握在手心里,贴在脸上,扣在枕头上,他想尝尝。 裴汀搂着池觅踏入宴会厅。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指尖落在镂空的位置,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几乎一致。 经过荣锦添身边的时候,裴汀没看他,目光笔直落在前方宴会厅敞开的大门上,脚步没停,连偏头的动作都没有。 荣锦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收的邀请函,裴汀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出手,嘴里那句“请出示邀请函”已经到嘴边了。 裴汀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荣锦添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裴少,邀请函。” 裴汀脚步顿住,瞥了他一眼:“扔了。怎么,不能进?” 荣锦添好不容易能在自己的主场耀武扬威一般,喉咙里的字还没滚出来,身后一声咳嗽打断了他。 荣父从宴会厅里快步走出来,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额头上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走到裴汀面前,腰微微弯了一下,脸上堆着笑:“裴少来了,快进快进。老爷子身子可还好?好久没去探望了,心里一直惦记着。” 裴汀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还行,劳你挂念。” 荣父连说了两声“那就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臂伸出去,手掌朝上,腰又弯了一下。 裴汀带着池觅从他身边走过去。 荣父直起身,视线从裴汀脸上移到池觅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道。 “觅觅也在啊,前两天跟你父亲打高尔夫还聊到你。结婚好,结婚好。女孩子嘛,总要有个归宿。”语气热络,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池觅温柔笑着回应:“荣伯父有心了。” 裴汀站在旁边,手指在池觅腰侧轻轻叩了两下,低头凑近她耳边。 “打个照面就走,这种场合没意思。” 池觅偏头,目光越过裴汀的肩膀,落在宴会厅西南角。 姜念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完笑了一下,侧脸对着池觅的方向。 池觅有好几天没见姜念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生病之前。 她收回视线,看着裴汀,手指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你自个儿玩去,我跟姜念聊会天。” 裴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姜念的方向,又看回池觅:“不知道的,以为姜念才是你老公。” 池觅冷哼一声:“她要是男的,就没你什么事了。” 裴汀耸了耸肩,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去。 正好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西装革履,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裴少”。 裴汀松开搭在池觅腰侧的手,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姜念走到池觅面前,上下扫了一眼,目光从池觅露出的后背滑到裙摆的开叉处。 “你这裙子,裴汀没意见?” 池觅翻了个白眼:“肉长在我身上,他管不着。” 姜念笑了一声,凑近她压低声音:“闻柏舟去你公司上班了?你们什么情况?” 池觅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他找工作,要的工资不高,我没必要拒绝吧。” “他要找工作,你就信。你居然就信了?” 池觅歪头看她,一本正经:“我缺人,还没钱。” 第四十九章 池觅洗手间偶遇‘情敌\’ 姜念将杯子往旁边桌子上一搁,没好气道:“你没钱?” 她声音拔高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裴汀多少资产你知道吗?圈子里都传疯了,裴家四分之三的资产都转到裴汀名下了。” 池觅抬起眼,毫不意外:“知道啊。他的资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姜念似乎没想到池觅会这么淡定:“你们是夫妻啊。” 跟裴汀是各取所需合作结婚的事情,池觅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后续离婚,理由就说性格不合算了。 姜念不理解池觅这句话,就像她也不理解两人的闪婚一样。 池觅没接话,看着裴汀的方向。 裴汀正跟那个西装革履的人说着什么,手里端着别人递来的酒杯,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有人又凑上来跟他说话,他偏头看过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池觅收回视线,手指在裙摆的布料上蹭了一下。 夫妻。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谁家夫妻像他们这样明码标价的。 “他的就是他的,我的就是我的。” 池觅端起香槟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结个婚而已,又不是融为一体了。” 姜念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姜念被人叫走了。 池觅端着空了的香槟杯站在原处,百无聊赖地看着人影。 裴汀注意到她独自一人,正要迈步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拦住了他。 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裴少好久不见”。 裴汀脚步顿了一下,那人已经凑上来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项目,裴家吃肉他们跟着喝口汤就行。 裴汀虽然混,但人家好脸色上来,他也不是什么毫不讲理的人。 他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手指在酒杯壁上敲了一下。 “项目的事找项目的人,我不负责这个。” 男人还要开口,裴汀已经偏头看了一眼池觅刚才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他收回视线,对那男人说了句“先走了”,把酒杯往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一搁,掏出手机拨了池觅的号码。 “人呢?” “洗手间。” 简短的两句对话后,电话挂了。 池觅推开洗手间的门。 大理石的洗手台,灯光白得发青,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对方站在洗手台前补妆,粉饼盒开着,小刷子在脸上轻轻扫。 池觅认出了对方,林家旁支的千金,林佳玥。 就是那晚在玉洵的饭局上阴阳怪气过她的那个。 林佳玥从镜子里瞥了池觅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又收回去,继续补妆。 池觅浅浅扫一眼,假装没看到。 只要对方不嘴贱,她就装作看不见。 池觅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林佳玥还站在洗手台前。 她换了口红,正对着镜子抿嘴唇,抿完又涂了一层。 池觅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她挤了洗手液,站在那搓洗着。 林佳玥把口红拧回去,开口了:“池小姐很开心吧,裴少今天带你出来。” 她眉梢微挑,尾音连带着都挑起来:“以往这种场合,裴少都不会出席的。” 池觅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不带我,带你么?” 林佳玥抿了下唇没接话。 她好不容易才挤进裴汀那个圈子,能够在局上有个位置坐。 也好不容易让裴汀对自己有了印象。 结果,裴汀结婚了,还取了圈子里出名的作精。 她还什么都没做,那个机会就没了。 林佳玥讨厌池觅,以前讨厌,现在更讨厌。 池觅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长得像个人,就别老想着不做人事。” 她说完,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比洗手间暗一些,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 池觅刚走出去两步,荣锦添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要打电话。 他抬眼看到池觅,脚步瞒下来,手机屏幕暗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池觅的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镂空的后背,停住了。 池觅从他身边走过来,步伐没变,目光没偏,像是没看见他。 荣锦添的视线黏在她的后背上,那道镂空从肩胛骨一直开到腰线,两侧的布料收拢在腰窝上方,中间那一截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林佳玥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荣锦添站在那里,目光追着池觅的背影,像狗追着肉骨头。 她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荣少。” 荣锦添偏头看她。 林佳玥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池觅的方向,池觅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宴会厅。 她收回视线,看着荣锦添:“荣少喜欢池小姐?” 荣锦添没说话,唇角勾了勾。 林佳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下次有局,可以给荣少行个方便。” 荣锦添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 “行,等你的行个方便。” 池觅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荣父正站在台上致辞,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她穿过人群走到裴汀身边。 裴汀靠在宴会厅侧面的柱子旁边,宽肩窄腰大长腿,搭配那张俊美到人神共愤的脸。 池觅目光上下打量了几遍,心痒痒了。 见到池觅走过来,裴汀直起身:“可以走了。” 两人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的冷气比里面弱一些,但还是很凉。 池觅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从那截腰往下落到屁股上。 不得不说,面前这个男人身材好得真是不像话。 翘臀以下全是腿,那腿又长又直。 池觅等着那个背影看了一路,从走廊到大堂,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男人穿上衣服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但脱了衣服是什么样,就只能自己知道了。 真是要命。 第五十章 打你就打你,我还要算个良辰吉日不成? 裴汀没回头,走到大堂的脚步停下。 池觅见他停下脚步,自己也停下脚步。 视线还落在他屁股上,虽然有些变态,但是吧,真好看。 特别是他走起路来,那个腔调,那种感觉,那个屁股晃动的弧度。 都赏心悦目极了。 “把你女流氓的样子收收,大晚上,吓到人。” 池觅听言,眼神飘忽起来。 这货背后长眼睛了? 自己看个屁股他也知道? “长成这样,还不能让人欣赏欣赏。”池觅懒得给自己找补,她就是看了,怎么着。 裴汀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得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买票了么你,就看?” “家属不用买票。” 裴汀懒瞥了眼她,懒得继续计较:“车还有8分钟。” 池觅点头:“那我出去暖和暖和,这里太冷了。” 裴汀手机响起,江阔打来的。 他朝池觅点头,走到大堂侧面的落地窗前接了电话,屏幕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池觅收回视线,打了个冷颤,快步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的空气闷闷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裹住她的腿和后背。 这股热对池觅来说刚好。 荣锦添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喝了几杯酒,脸泛着红,从颧骨到耳根一片血色。 他走出来,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下,夜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吹不散酒意。 荣锦添四处张望了一下,朋友的车还没到。 然后他看到了池觅。 她站在酒店大门右侧的石柱旁边,一个人。 黑色鱼尾裙,后背镂空,白得发光的皮肤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裴汀不在。 他四处又张望了一圈,确认了,只有她一个人。 酒意从胃里往上翻,热热的,烧得他脑子发胀。 那晚她扇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巴掌,那只细细白白的手,握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的脚自己动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被夜色吞掉了。 荣锦添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她的皮肤,指尖先触到了她头发丝带起的那缕风。 池觅感觉后背有东西靠近,猛地转身,包已经抡起来了。 包的金属扣正好砸在荣锦添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荣锦添缩了下手,但没退,反而陶醉深吸一口气。 美人就是美人,打人都是香的。 “荣少,好端端的人不做,要做畜生?” 她说着抡起包砸第二下。 荣锦添侧了一下脸,包擦着他颧骨过去,金属扣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立刻红了。 “池小姐,外面风大,我帮你挡一挡,这么激动做什么?”荣锦添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刚抬起来,肋骨上挨了一脚。 裴汀结结实实蹬在荣锦添的肋骨上。 那一脚不轻,荣锦添整个人往侧边倒过去,肩膀撞在石柱上,闷响一声。 他弯着腰,手捂着肋骨,脸都白了。 荣锦添抬起头,看着裴汀。 “裴少,我就是看池小姐一个人站在外面,想打个招呼。裴少这脾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裴汀居高临下睨着他:“打你就打你,我还要算个良辰吉日不成?” 荣锦添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顶了顶腮帮子,压下心中的暴戾:“裴少厉害。裴少在京市横着走,谁敢拦你。” 裴汀走到池觅面前,抬手将人揽住,嗤了声:“有本事,你可以还手。” 荣锦添不敢还手,谁不知道裴汀打架狠。 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打三个,打完拍拍袖子走了,连气都不带喘的。 他不是裴汀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肋骨还在疼。 池觅站在裴汀身侧,目光从荣锦添脸上扫过去,落在他捂着肋骨的那只手上。 “都说了,好端端的人不做,要做畜生。遭报应了吧。” 落井下石,池觅还是很擅长的,尤其是对贱人的落井下石。 池觅这几年脾气已经收敛很多,要换成以前,早一脚踢他命根子上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裴汀偏头看了池觅一眼。“走吧,车来了。闷得要死。” 池觅看裴汀眉头紧皱,不知道他是嫌天气闷,还是大少爷脾气上来了。 两人上了车。 荣锦添站在石柱旁边,手还按着肋骨,眼睛盯着那两道背影,从酒店门口一直盯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黑色轿车的车窗深色,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看不清池觅的侧脸了,也看不清裴汀的手搭在她腰侧的那个位置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翻出林佳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周我组局,你的行个方便别忘了。】 林佳玥很快就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闷热被隔绝。 池觅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裴汀。 裴汀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靠坐在座椅靠背上,长腿往前伸,皮鞋抵着前座椅背的底部。 “动手得挺利落啊?”池觅开口,尾音带着点笑意。 裴汀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屏幕贴着耳朵,江阔在那边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池觅身上。 她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所以当荣锦添靠近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时间挂了电话跟出来。 他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这些渣滓靠近了。 裴汀把手机随手一扔,腿朝池觅那边伸直,皮鞋顶到池觅的高跟鞋旁边。 “因为你,酸了。不表示下?” 池觅垂眼看着那条伸过来的腿,西装的布料绷在腿上,裤线从大腿一直垂到脚踝,笔直笔直的。 这条腿,她今晚盯了一路,眼睛都没眨。 现在这条腿就摆在她面前,主人说要她表示一下。 她又不是正人君子,这种机会摆在眼前,不吃豆腐简直对不起自己。 池觅伸手摸上裴汀的大腿。 她的手指落在大腿中段,隔着西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紧绷。 裴汀鼻腔溢出一声轻笑,声音哑了几分:“好好按。” 第五十一章 你数得清算你赢 池觅乜了他一眼,没接话。 手毫不客气在他腿上按着,没什么规律,一下轻一下重,像是真的在按摩。 她的手指慢慢往上移,摸到大腿内侧,你饿了一下。 又往上移了一点,之间蹭到大腿根部的位置,停顿一下,又摸回去了。 她玩得不亦乐乎,一会摩挲,一会捏捏,手指在大腿上游来游去。 池觅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根本没注意到裴汀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也没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眸色比车厢的光线还暗。 裴汀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了,搭在一旁。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 锁骨的线条从领口里延伸出来,细细的,在车窗透进来的霓虹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池觅的目光从那条腿上移开,往上走,落在锁骨上。 她吞了吞口水,今晚从看到裴汀靠在柱子上的那一眼开始,就心痒痒了。 此刻看到那截锁骨,更痒了。 那种痒从心口蔓延到手指尖,再到嘴唇。 她伸手摸上他的腹肌,手指隔着衬衫的布料,一块块往下数。 硬的,烫的,每一块都棱角分明,隔着衬衫都能摸到清晰轮廓。 “刚刚踢人,腹部应该也拉扯到了。” 她说着,手没停。 “我帮你揉揉。” 裴汀抬手,扣住她正在腹肌上游走的手,指节收拢,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他手指长,骨节分明,一只手把她的整只手都抱住了。 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照你的逻辑,你不得模遍全身?” 池觅沉吟片刻,没有不好意思,反而顺竿爬上去:“也不是不行。” 裴汀哂笑,松开手,手指轻戳池觅额头。 车驶入别墅车库,裴汀下车的时候,池觅还坐在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大千金等着八抬大轿请你下车呢?” 池觅回过神来,拉开车门下车。 她关上车门,偏头瞥了裴汀一眼。 他刚才那个手指戳额头的动作,让她恍惚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汀,是这个动作本身。 高中的时候,她做不出题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闻柏舟也是用这个动作戳自己额头。 动作一模一样,连戳的位置都一样。 但感觉不一样。 池觅自己也说不上来,但裴汀指尖触碰到额头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裴汀已经走出几步了,站在车库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回头看着她。 车库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白衬衫有些晃眼。 池觅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侧眸看了眼。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格外好看勾人。 “今晚做吗?”池觅直截了当。 裴汀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唇角微勾:“没看出来,这么迷恋我身体?觊觎已久了吧。” 池觅呵呵一声:“是啊,觊觎一晚上了。” “所以,做吗?” 裴汀没回答,长臂一伸,手掌扣住她腰侧,把人往怀里一捞。 池觅胸口撞上他的手臂,硬邦邦的,奶都被撞疼了。 他没松手,搂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打开,裴汀搂着人进去,腾出一只手按了楼层,又搭回她腰上。 “老婆都发话了,做老公的说不,岂不是对婚姻义务的藐视?” 电梯门关上,轿厢微微震了一下,开始往上升。 “做。”他把脸凑近了,鼻息扫在她额头上:“不仅做,还要大做特做,行不行?” 池觅仰着脸看着他:“行,当然行。” 她说着,指甲点在衬衣领口敞开的地方,慢悠悠往锁骨上滑:“有本事,你一晚七次。” 裴汀低头睨了眼她在自己胸口游走的那根手指,又抬眸凝视她眼睛。 声音低下去,尾音沉在喉咙里:“我不怕磨秃噜皮,倒怕你明天下不来床。” 电梯到了,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池觅从她怀里挣出来,先走出去。 裴汀跟在她后面,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手,扣住,十指交握。 池觅没抽回来,但也没回握,任由他牵着。 她的手指凉,他的手指烫,温度从交握的地方往两边传。 走到主卧门口,池觅开口重复一遍:“七次。” 裴汀推开主卧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手搭在门框上。 “你数得清算你赢。” 池觅走进去,将包随手扔在沙发:“赢了你哭?” 裴汀关上门,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截纤细柔软的腰,皮肤白得发亮。 “我哭,你受得起吗。” 池觅换上拖鞋往衣帽间走:“那你不用操心。” 他听言,嗤了一声:“我不操心,我就操...你。” 池觅拿了换洗衣服往浴室走,棉质的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她小臂上。 经过裴汀身边的时候,他伸手了。 手指勾住衣领往外一带,那叠衣服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落在沙发扶手上,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池觅偏头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又转回来看着裴汀。 他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人整个抱起来。 她的身子悬空,本能地抓住他胸口的衬衫。 裴汀抱着她往浴室去。 “今晚你用眼神非礼我一晚上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控诉的意味:“车上还吃了那么久豆腐,该还了吧。” 池觅的手指从他衬衫上松开了,改成搭在他肩头,指尖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那不叫非礼,叫欣赏的目光。” 裴汀推开浴室的门,灯没开,他腾不出手,肩膀顶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 顶灯亮了,白得晃眼,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抱着她,她的腿悬在空中,裙摆垂下来,在他手臂边晃来晃去。 他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压下来,没有试探,没有轻触,舌尖直接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 池觅的呼吸被截断了,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索取着她的气息。 她呜咽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贴合的唇间。 裴汀把她放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贴上她大腿后侧的那一刻,她激灵了一下,缩了缩身子。 又是一声轻吟。 “省点力气,今晚有得你叫。” 第五十二章 池家又出幺蛾子 一开始,池觅还能跟他有来有回。 他吻过来,她吻回去。 他咬她耳垂,她掐他后腰。 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淋在两个人身上。 雾气升起来,镜子上那层薄雾越来越厚,什么都看不清了。 从浴室到卧室,地板上一路水渍。 池觅被他放倒在床上,床单湿了一大片,凉丝丝贴着她后背。 又被他翻过去,面朝着落地窗。 窗帘没拉,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手掌撑在玻璃上,掌心按出一个雾蒙蒙的手印。 也得亏这个别墅方圆几里没有其他别墅。 玻璃冰凉,贴着她额头,身后的温度烫得灼人,一冷一热夹着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最后,池觅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结束的时候,池觅连手制动都懒得动了。 裴汀把她从落地窗边抱回浴室,重新放了一缸热水。 他把她放进去,水温刚好,浸过她的肩膀。 她靠着浴缸壁,眼睛半闭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他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她身上。 掌心从她肩头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腕,每一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洗过了。 洗到她大腿内侧的时候,池觅哼了一声,踢了一下水,水花溅到他脸上。 他没躲,把她的腿放回水里,继续洗。 “数清了吗?”他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池觅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雾气里有些模糊,但池觅看出得意了。 “我没哭,你倒是哭挺惨。”裴汀低头搓着她的一只手,一根一根手指掰开了洗,指缝里的泡沫白得像奶油。 “以后说大话,先看看自己的身体素质。” 池觅身子往前倾,低头咬住他胸口的皮肤。 牙齿磕在皮肉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印痕。 裴汀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圆形的牙印,上下两排,整整齐齐,像盖了一个章。 他的嘴角弯了弯,把手上的泡沫冲掉,甩了甩水珠。 “推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力气咬人。属小狗的?” 池觅松开嘴,把脸贴回浴缸壁上,闭上眼,哼唧了一声。 洗完了拿浴巾把她裹起来,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散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从浴室拿来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捞起来吹。 热风从吹风机口涌出来,嗡嗡的,她在这片嗡嗡声里闭着眼,睫毛不颤了。 裴汀把吹风机收好,关掉床头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靠在床头,偏头看着池觅。 她侧躺着,睫毛垂着,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很匀,已经睡着了。 “嘴上说得那么硬,身体又这么软。”裴汀轻声道,抬手将被子给她盖好,转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冲掉一身汗味和沐浴露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几道红痕,指甲抓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 胸口还有不少牙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牙印,指腹按下去有一点微微的凸起,是皮肤被咬肿了。 她从浴室到卧室,一路咬过来的。 属狗的都没她能咬。 裴汀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镜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轮廓在水珠后面模模糊糊的,但胸口那些痕迹看得很清楚。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他看了一眼照片,胸口那些痕迹在闪光灯下格外醒目。 把手机锁屏,放在洗手台上,关掉浴室的灯。 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现在没什么用。 但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比如她耍赖的时候。 比如她翻旧账的时候。 比如她始乱终弃的时候。 ...... 池觅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嗡嗡嗡的,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震动的声透过枕头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在玻璃外面撞。 她伸手去摸,眼睛没睁开,手指在床头柜上划拉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老登”两个字,是池父打来的。 她滑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闷在喉咙里:“喂。” 池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又急又紧:“觅觅,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她声音还是懒懒的,脑子却已经开始转了。 一般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准没好事。 上次这么说,是让自己回家嫁给那个五十多的富商。 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幺蛾子。 但池父就是不说,翻来覆去就是回来再说。 具体的事是一个字都不透露。 池觅脑子又转了两圈,说下午回去,挂了电话。 将手机扔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浑身酸痛,从脖子一直酸到脚踝,每块骨头都在叫唤。 昨晚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用力就发抖。 她不想动,被子裹得紧紧的,眼皮又沉下去了。 再次睡醒,已经是下午3点,她洗漱后吃了个饭才慢条斯理开车回池家。 车停在池家别墅,前院的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去年高了,枝叶快遮到二楼的窗户。 池安平的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车库外面,车头歪着,没停进车位。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池父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郑之柔坐在沙发角落,眼眶红了一圈,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她揉成一团,边角烂了,露出白色的纸絮。 池安平不在。 “觅觅来了,”池父往前走了两步,手在身前搓了几下,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坐,坐,吃饭了没有?我让人给你盛碗汤。” 池觅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没坐:“什么事,说吧。” 池父看了郑之柔一眼,埋怨一句:“你这孩子,让你回个家,跟要你命一样,我们能有什么事。” 第五十三章 池父求她 池觅没接话,也没有要接话的打算,坐在沙发上,低头刷起了手机。 郑之柔见状,朝池父使了个眼色。 池父让佣人上了茶,开门见山:“安平那孩子,昨晚在外面闯了祸。” 池觅没抬头,回了几条公司的消息,又点开朋友圈刷起来。 池父有些生气,自从这个女儿跟裴汀结婚后,性子愈发乖张任性了。 池觅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目光在池父和郑之柔之间来回打量。 “你们的孩子闯祸,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不是警察,二不是他妈。指望我做什么?” 郑之柔脸色变了变,指尖攥着那张烂掉的纸巾,纸屑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深色的沙发上。 为了儿子,她忍了。 “觅觅,安平好歹是帮你弟弟。”郑之柔开口。 池觅吧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妈就生了我一个,哪门子的弟弟?” 池父的脸沉下来,父亲的权威受到挑战,这让他很没有面子。 更何况,自己儿子还在派出所。 他嘴唇张开,想说什么,被郑之柔扯了扯袖子。 “你回来,是有事求你。”池父把求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现在的姿态要放低。 “安平昨晚在酒吧,跟人抢女孩子,动了手。把人打伤了,对方不肯私了,报警了。安平很可能会留案底,甚至坐牢。” 池觅靠在沙发靠背上,静静听着。 她早知道池安平是什么德行,做出这种事,池觅丝毫不意外。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打了谁能让池承志和郑之柔两个人用求这个字。 “被打的那个人,”池承志顿了顿:“是陆家的小公子,裴汀圈子里的人。” 郑之柔在旁边哭出来:“觅觅,你帮帮安平。阿姨知道,你讨厌阿姨,但安平怎么说也是你弟弟啊。” “他才19岁,留了案底以后怎么办?万一坐牢怎么办?”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吸气声比说话声还大。 “你跟裴汀说说,让他跟那个公子哥打个招呼,私了得了。要多少钱都行,只要不追究。” 池父在旁边附和,手又搓起来了,掌心搓着掌心,发出沙沙的响声。 “都是一家人,安平还小,你做姐姐的帮帮他。”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语气越来越急,尾音往上扬,像是池觅再不答应他就要急了。 池觅静静看着他们。 “帮是可以帮。” “但你们也知道,求人办事,不能白求。” 池父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郑之柔的哭声也小了,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两个人都看着她。 池觅把腿换了个方向翘着,裙摆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沙发边缘。 “爸,当初我妈走的时候,信托的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后来你把它改了。” “我要你改回来。” 池觅站起来,把包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挎在肩上。 “你们慢慢考虑,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池父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信托的事,等安平的事办完了再说。” 池觅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池父。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不是再说,是白纸黑字签了,先把受益人变更文件签了,我再办事。” 池父的腮帮子咬得更紧了。 他盯着池觅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变更文件我可以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安平的事解决之后,你手里的信托份额,五年内不得转让,也不得质押。白纸黑字写下来。” 池觅笑了笑,回答得干脆:“行。” 她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写了两行字,递过去。 池父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另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递回来。 池觅接过去,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 赛车场。 赛道尽头,一辆炭灰色的保时捷缓缓减速,轮胎卷起的尘土从车尾扬起来,在夕阳里散成一片金色的雾。 门开了,裴汀从驾驶座出来,黑色短袖,领口松垮,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 他的皮肤被晒了一天,脖子的颜色比领口下面深了一个色号。 他从车上下来,弯腰跟蹲在车尾的改装师说了几句话,手指指着后轮悬挂的位置,比划了两下。 改装师点头,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 旁边一个公子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起来,额头上一层薄汗,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 他看着裴汀跟改装师说话,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张开又合上了,没发出声音。 裴汀跟改装师交代完了,直起身,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流从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着那个人:“说。”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舔了一下嘴唇,手指在polo衫的下摆上攥了一下。 “裴哥,陆澈昨晚在酒吧,被人用酒瓶子开瓢了。” 裴汀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紧,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报警不就行了。实在气不过,找人收拾一顿就好。” 那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了。 “裴哥,给陆澈开瓢的...是嫂子的弟弟,池家那小子。” 苏熠辰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甩上车门,迈着大步走过来。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被眼镜腿压出的两个红印子。 他听到那人最后一句话,吊儿郎当地开口,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 “我说,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苏熠辰拍了怕对方肩膀:“上次打了一顿,证明这人不重要。” 那人挠了挠头,眼睛看着裴汀,又看着苏熠辰,最后还是落回裴汀身上。 “我知道,但裴哥,这毕竟涉及到案底的事,要不要跟嫂子...” 他没说完,话头断在那里,留了一个长长的尾巴。 第五十四章 等着老婆求上门 裴汀沉吟了片刻。 他把水瓶放在车顶上,手从水瓶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目光落在赛道尽头那一排熄灭的路灯上,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路灯还没亮,灯泡灰蒙蒙的。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弹了一下。 “让陆澈先不要松口。”裴汀开口道。 那人点头,连说了两个“行”,转过身,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边走边拨号,屏幕贴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苏熠辰靠在保时捷的车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偏头看着裴汀。 嘴角挂着那点惯常的痞笑。 “怎么,怕你小舅子坐牢?”他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点故意的试探。 裴汀嗤了一声,把车顶上的水瓶拿起来。 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拧紧放回去,手指在瓶盖上敲了几下。 “话这么多,不张嘴会憋死你?” 江阔从赛道另一头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卷在嘴唇上上下晃动着。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拍了拍苏熠辰的肩膀。 那两下拍得不轻,苏熠辰的肩胛骨被拍得往前顶了一下。 江阔看着苏熠辰,带着嫌弃:“蠢啊。咱裴太子,要等着老婆求上门。” 苏熠辰愣了一下,看着江阔,又转头看着裴汀。 裴汀没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引擎低沉的吼声从车尾涌出来,把对话声盖住了。 苏熠辰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引擎吃掉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江阔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裴汀的车驶上赛道。 苏熠辰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你是说他等着池觅来求他?” “废话。” 苏熠辰啧了一声:“你是他是不是有毛病?” 江阔拉开车门:“你今天才认识他?” 裴汀就是个闷骚货,从头闷到脚,从里骚到外。 明明心里比谁都急,嘴上比谁都硬,手底下还要装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 等着老婆求上门? 行,真行。 几圈跑完,苏熠辰从车里出来,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头盔夹在腋下。 他走到裴汀车旁边,探着身子往驾驶座里看了一眼。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食材不错。” 裴汀把引擎熄了,车内的仪表盘灯灭了,车厢里暗下来。 他拔下安全带扣,推开车门,长腿从驾驶座里迈出来。 “不了,晚上有事。”语气很淡,尾音没拖,干脆利落。 江阔靠在车门上:“怎么,回家等老婆求你?” 裴汀偏头瞥了他一眼,懒得搭腔,转身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弯腰坐进去。 江阔敲了敲车窗:“周五,宋川生日局,别他妈忘了。” 裴汀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截侧脸。 他嗯了一声,车窗升上去,车子往后倒了一把,方向盘打满,驶出车位。 轮胎卷起的尘土在车尾扬起来,散在暮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裴汀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没亮。 他把车停进车库,推门进屋,玄关的鞋柜上只有他自己的鞋。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池觅还没回来。 裴汀肚子用了晚餐,在客厅百无聊赖看着电视。 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池觅的电话,也没有池觅的消息。 一直到十点半,玄关才传来动静。 裴汀没回头,视线锁定电视屏幕,实际耳朵早就在听门口的动静了。 池觅从玄关走到客厅,看到裴汀倒是有些意外。 这个点,不早不晚的,平时这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裴汀关掉电视,扭头看过去:“干什么去了?” “跟朋友吃了个饭。” 她说完,走到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今天回来这么早,不像你啊。” 裴汀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你以为各个跟你似的不着家。” 池觅翻了个白眼,这货真会倒打一耙,自己不着家的时候,怎么没见说。 她喝着水,裴汀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提池安平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在等她主动开口。 这是他下午在赛车场上就想好了的。 陆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暂时不会松口,案子压着,不会那么快有结果。 时间在他这边,他不急。 池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餐桌上,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 她也没提池安平的事。 那个信托受益人的变更文件迟早要签,跑不了。 池安平蹲在派出所的小黑屋里,急的是郑之柔,是池承志,不是她。 她不急。 甚至拖一拖,对她更有利。 拖到池父那边先慌了,再谈条件,还能再往上加码。 裴汀看着她端杯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倒是沉得住气,他在心里想着。 裴汀主动开启了话题:“周五有个局,你要没事,一起。” “不一定。”池觅的视线没从手机上移开。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闻柏舟”三个字。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你说。”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了,靠在靠垫上,跟裴汀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听筒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裴汀还是听到了一些。 男声,温润的,语调不紧不慢。 裴汀的心情有些坏。 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声线,他听出来了。 是闻柏舟。 裴汀心情现在更坏了。 “方案的问题?哪个项目?”池觅的声音很平,不像面对青梅竹马。 听筒那边又说了一段话。 裴汀垂下眸子,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池觅。 听筒那边又传来声音了,闻柏舟还在说着什么,池觅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裴汀重新拿起遥控器,点了下电源键,电视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体育频道,球赛还没结束,比分换了个数字。 池觅还没挂电话,对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裴汀忍不住了:“老婆,水给我喝一口。” 第五十五章 人是会长出新的欲望的 听筒那边,闻柏舟的声音停下。 他听到了那个代表归属权的称呼,也接收到了裴汀主权宣誓。 闻柏舟并不打算接受,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结婚的,这个婚姻都不应该存在。 池觅将茶几上的杯子往裴汀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自己拿。 裴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椅背里,修长双腿随意交叠,没有要起身的样子。 “帮我递过来。” 池觅一个白眼过去,捂着话筒,刻意压低声音:“你自己没长手啊?” 裴汀微微侧头睨着她:“渴得没力气了。” 话筒被捂住,听筒那边闻柏舟听不太清具体的对话,但能听到两道声音一来一回。 闻柏舟胸口紧了紧,酸涩突兀涌上来,隔着时间和空间的缝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她的日常里。 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那些他亲手造成的空白,已经有人拿着他的通行证,大摇大摆走进去了,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闻柏舟抬起眼,看着办公桌上那盏亮着的台灯。 灯光发白,把桌面照得像手术台,病例摊在上面,诊断结果明明白白。 他没挂电话。 如果那个日常里不再有自己,那他就重新把空白填满,把那个半路出来的人挤出去。 位置不是坐上去就算数的,坐得稳不稳,还得看地下有没有钉子。 池觅嘴上骂着,动作倒是诚实。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递过去。 裴汀接过来,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指腹从她的指节滑到虎口。 池觅没看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你是设计部负责人,都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我是负责人没错,但你是老板,还是需要你的意见。”闻柏舟再次开口的声音依旧温润,又多了几分笃定。 他说完停了几秒,像是给池觅留出消化时间。 “明天虽然周六,但我可以无偿加班。老板请顿饭就成。” 池觅犹豫了。 她想到上次请裴汀吃的那顿饭,二十几万。 心有余悸。 当然,她犹豫不是因为小气不想花钱。 池觅偏头看向裴汀。 他正端着自己的水杯喝水,眼睛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收回视线,池觅对着手机说了一声行。 闻柏舟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明天见’,声音轻了些,尾音微微上扬。 池觅挂掉电话,起身伸了个懒腰:“上楼洗澡。” 裴汀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没放。 他没听到听筒里闻柏舟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听到池觅最后的那声行。 她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他不确定。 但那声行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裴汀坏了一晚上的心情更更坏了。 电视里的广告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大笑,闹哄哄的。 裴汀当初把界限分得很明,不干涉对方的社交生活,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空间,不干涉对方跟谁吃饭,跟谁见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清醒,婚姻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保持距离才能维持体面。 这是他在父母婚姻里学到的。 所以,就算再喜欢,他也不敢跨过自己的那条安全线。 他认为,喜欢就是把人娶回来放在家里,就够了。 像他的车,他的表,到手了,收藏了,放在那里,看一眼就满足。 但裴汀忘了,人是会长出新的欲望的。 车停在车库里,他不会想着别人去开。 表躺在抽屉里,他不用担心别人来戴。 但池觅不同,她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骂人,会有人觊觎,会有人惦记。 他拿出手机,拨了助理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 “找几个设计总监,资历深的,手头有资源的,肯跳槽的。”裴汀冷声吩咐。 助理在那边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懒得问。 “薪资不用考虑,按市场最高一档走。” 电话挂断,他从沙发上起身,朝着主卧走去。 都是男人,他清楚闻柏舟想做什么。 温润是外皮,跑去上班是手段,每一通电话都带着目的。 闻柏舟想推翻这场婚姻,但裴汀不允许。 池觅是他的老婆,不管她的目的,不管她的利用。 就算感情最后烂到淤泥里,他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去。 毕竟,她是自己进来的。 他裴汀的世界,从来没有那么容易出去。 ...... 次日下午,池觅换了鞋要去公司。 裴汀已经站在玄关处了,穿着黑色衬衫,手里转着车钥匙,靠在墙边,姿态散漫。 “去哪?我跟你一起。” 池觅疑惑瞥了他一眼:“我去公司,你跟着干什么?” 裴汀把车钥匙收进裤兜里:“无聊,跟着自己老婆怎么了?” “我去公司,又不是去玩。” 裴汀不置可否:“你去你的公司,我跟我的老婆,互不干扰。” 池觅懒得再说,拿起包出了门。 两人上了同一辆车,池觅坐进驾驶座,裴汀拉开副驾驶的车,坐进去:“你这辆车舒适度不高,车库那么多车,换一辆开。” 池觅发动引擎,车子滑出车库。 “开习惯了。” 裴汀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了我的舒适度,你还是换一辆吧。” 池觅嘴角动了动,还真是大少爷,别人的车都要挑剔。 “换车库里那辆迈巴赫。”裴汀继续开口。 池觅着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您老这屁股是镶金了还是镀钻了,坐我这破车委屈死你了?” 裴汀啧了一声:“你翻白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镶金没有,镀钻也没有,但坐在你这辆车上,确实委屈。” 他顿了顿,歪头睨着他:“不过委屈归委屈,我不也没下去么。” 池觅被这话气得够呛,心里又将旁边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骂了一遍。 “那我是不是还要对你的不下车说一句感谢?” 裴汀移开视线,唇角微勾,手指在车窗框上敲了敲,语气欠欠的。 “不客气,虽然这是你该谢的。” 池觅握紧方向盘,很想将旁边的人从车上扔下去。 第五十六章 暗戳戳的争锋相对 一路上,池觅都没再说话。 裴汀跟个大爷似的,一会空调风大了,一会歌难听了。 池觅真的是烦不胜烦,但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那张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的俊脸,她又什么气都消了。 车到了公司楼下,池觅把车停好,推门下车。 裴汀跟在后面,进了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愣了片刻,喊了声‘裴少’,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裴汀嗯了一声,跟着池觅走到电梯前。 池觅伸手摁了电梯上行开关。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裴少不愧是京圈太子爷,哪都有人认识。” 池觅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酸溜溜,但裴汀听出来了。 裴汀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着她,嘴角勾起,尾音上挑:“酸了?” 池觅噎住,偏头看他,眉头微蹙:“谁酸了?” 他没接话,收回视线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数字从4跳到8又跳到13。 “酸也没什么,说明你眼里有我。” 池觅再次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裴汀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从电梯壁的镜面上看她的侧脸。 她今天翻白眼的频率比平时高。 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对池觅在吃醋这个猜测,让裴汀心情愉悦了几分。 电梯到了,门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公司里,闻柏舟已经在了。 他站在办公区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领口系到第一颗扣子。 他看到池觅的身影,脸上笑容浮起来,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温柔。 然后他看到了裴汀。 闻柏舟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的光却沉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池觅走过来。 池觅走到他面前,停下问:“资料都准备好了?” 闻柏舟看着她,点了点头,侧过身,手臂朝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伸了下:“觅觅,去我办公室吧,我把资料给你看看。” 池觅正要迈步,裴汀开口了。 “闻二少,职场礼仪不怎么样啊。”他的手十分自然搂在池觅腰间。 闻柏舟的目光从裴汀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搭在池觅腰侧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扣在池觅腰间的衣料上。 闻柏舟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裴汀,目光不躲不避:“裴少说的是。职场礼仪我确实不如裴少精通。” 闻柏舟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池觅另一侧。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池觅在中间,左边是裴汀,右边是闻柏舟。 “裴少今天来,是视察工作?” 裴汀的手从池觅腰侧滑到她肩头,拇指在她肩膀的布料上蹭了一下,蹭得漫不经心。 他偏头看着闻柏舟,嘴角扯了扯,那道弧度带着点痞气,眼角微微往下压。 “视察?我陪老婆来加班,闻二少有意见?” 闻柏舟的拇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白色的折痕,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没意见。裴少疼人,圈子里都知道。” 他没说疼谁,让池觅猜去吧。 “不过觅觅的公司,觅觅的员工,都在做自己的事。裴少操心得太多,不嫌累?” 裴汀低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调子。 他把搭在池觅肩头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身子微微往后仰,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闻柏舟的脸。 “闻二少加班加得这么勤,我替老婆来慰劳员工。不应该?” 闻柏舟的眼神变了。 他把文件夹在腋下,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站姿从温和变成某种收紧的姿态。 “裴少有心。不过慰劳员工这种事,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觅觅自己会安排。” 他偏头看了池觅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露出什么。 “裴少不用这么费心。” 池觅站在中间,左右各看了一眼。 裴汀的手指在裤兜里弹了一下,闻柏舟的皮鞋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撞得空气发紧。 她清了清嗓子。 “去办公室谈,站走廊像什么话。” 她说完,率先迈步往走廊尽头走。 池觅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心虚的感觉,就好像偷情被老公抓包一样。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真是闯了鬼了。 裴汀跟上去,闻柏舟也跟着,三个人前后差了半步。 裴汀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搭回池觅腰侧,这次搭得比刚才重了一些,手指微微扣着,像是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闻柏舟在后面看见那只手,眼皮跳了一下,目光移开了。 闻柏舟的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桌面。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折好的那一页,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 他的身子微微侧着,一条腿曲起来,脚踩着窗台下面的墙:“资料在这里,你先看。” 池觅坐到椅子上,低头翻文件。 裴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视线没落在屏幕上。 他看着池觅翻资料低头露出的那截后颈,又看着闻柏舟靠在窗台上垂着眼看池觅的样子。 闻柏舟抬起眼,目光从池觅的头顶移到裴汀脸上。 两个人对视上,闻柏舟先移开了。 裴汀心中冷笑。 装什么大度,眼底那点东西藏都藏不住。 一口一个觅觅,叫得倒顺嘴,那是他叫的吗? 装货。 闻柏舟见裴汀站在门口,微微一笑:“要是听不懂,茶水间在隔壁,咖啡机新买的,用着还行。” 裴汀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办公室,没看闻柏舟,径直走到池觅椅子旁边。 他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微微弯曲,整个人站成一个随意的姿态,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池觅,又抬起眼扫向闻柏舟。 “闻二少的咖啡机,我怕喝不惯。就在这里待着,不影响你们谈工作。” 池觅扭头看向裴汀,眸底划过疑惑。 这人,今天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第五十七章 多一个人,少一分修罗场 闻柏舟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五点十分。 “无偿加班一下午,让老板请吃个晚饭,不过分吧?”他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扬了一下。 池觅从椅背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响声。“当然。想吃什么,你选。” 闻柏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池觅。 他的左手搭在办公桌边缘,右手垂在身侧。 “你还记得高中时,你老拉着我去吃的那家火锅么?” 他的目光落在池觅脸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很多年没吃了。就去吃那个?” 池觅偏头想了想,她也很久没去过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营业。” “在。老板都没换,还是以前那个。” 闻柏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办公桌侧面,跟池觅之间隔了一个桌角。 “你每次去都要点冰粉,不管夏天冬天。冰粉端上来你先把里面的山楂碎挑出来,挑干净了才开始吃。”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里慢慢捞出来的。 “有一次冬天,冰粉太凉了,你吃了一口就喊胃疼。后来我帮你把冰粉捂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给你。” 池觅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冬天的傍晚,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玻璃窗糊成一片白雾,闻柏舟把盛着冰粉的碗捧在两只手中间,碗壁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温。 她把冰粉接过去的时候,碗壁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每次吃火锅,闻柏舟都吃得很少。 一盘肉烫好了,他只夹一两片,剩下的全推到她面前。 她负责吃,他负责烫菜、倒饮料、把虾滑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她碗里。 她嘴里塞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跟他吐槽班主任今天又拖堂了,隔壁班那个男生又在走廊上吹口哨。 他不怎么接话,只是笑着看她,偶尔递一张纸巾过去,指了指她嘴角沾的麻酱。 裴汀盯着池觅的脸。 她的表情很软,眉眼垂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那个弧度不是对着他的,是朝着闻柏舟的方向,朝着那些他根本没有参与过的年月。 他被排除在外了,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看里面的人围着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说说笑笑。 窗户关着,他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那些模糊的、暖黄色的光影。 那种感觉从他胸口涌上来,闷闷的,堵在喉结下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真他妈操蛋的感觉。 裴汀抬手敲了敲桌面。 指节碰在木板上,笃笃两声。 池觅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池觅还是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高兴。 池觅不理解,自己请人吃饭,又不花他的钱,他不高兴个屁啊。 “好,就去那家。” 闻柏舟从桌角走回窗台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记得裴少有洁癖?”他把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这种场合,怕是不太方便。不用勉强。” 裴汀从椅背后直起身,手从池觅椅背上收回来:“老婆要吃的,我自然要陪着。” 闻柏舟含笑对上裴汀的视线。 个人隔着半间办公室对视,两人嘴角都挂着笑。 两种笑撞在一起,没有声音。 池觅后背一阵一阵发毛。 不知道是冷气太足的原因,还是办公室里那两个男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太凉。 她心里转了一圈。 晚上如果就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这顿饭别想消化。 一块毛肚刚进嘴,那边两个人又要开始眼神打架,她嚼到明天早上都咽不下去。 池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姜念的对话框。 池觅:【晚上有安排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 姜念:【没有,怎么了?】 池觅:【那正好,晚上一起吃火锅。】 姜念:【行啊,定位发给我。】 池觅发了一条定位过去。 姜念没问都有谁,池觅也不会主动提。 姜念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平生最擅长打退堂鼓。 要是提前知道闻柏舟和裴汀都在,姜念能在三秒内编出八个来不了的理由。 今晚这顿饭,她说什么都不会让那种尴尬的氛围在饭桌上蔓延。 三个人吃饭是修罗场,四个人吃饭就是普通聚餐。 多一个人,气氛能稀释一大半。 三个人下楼。 闻柏舟站在池觅左边,裴汀站在她右边,池觅站在中间。 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凹字组合。 电梯门打开,闻柏舟开口:“开我的车吧。” 池觅偏头扫了裴汀一眼。 今天在自己车上,这货挑三拣四的,一会空调风大,一会歌难听,一会又座椅舒适度不高。 那张嘴从上车就没合拢过,一路挑剔到公司楼下。 劳斯莱斯总不会让他不舒服了吧。 库里南,六百多万,座椅带按摩,空调能分区,音响是英国之宝。 他要是再挑,那就是故意找茬。 “行,坐你的车。”池觅说。 裴汀的脸色往下沉了一点。 闻柏舟解锁车辆,车灯闪了两下。 他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方,偏头看着池觅。 裴汀站在车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扇敞开的副驾驶门,嘴角那点弧度抿成了一条直线。 池觅没看闻柏舟,也没看裴汀。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屁股落在真皮座椅上,车门砰一声关上了。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看着裴汀:“你不是嫌我的副驾驶不舒服么。他的车你应该舒服,坐前面吧。” 说完,车窗升上去,她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隔住了,裴汀只看到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听清。 裴汀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闻柏舟那辆车的后座车门,黑色的漆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了点。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不舒服是谁害的? 他的车库里哪一辆不比这辆破劳斯莱斯强? 她非要开那辆破奔驰,怪他挑? 闻柏舟眼底划过一丝无语。 “裴少要是坐不习惯,就自己开车。” 第五十八章 修罗场,果真是修罗场 裴汀瞥他一眼,绕到副驾驶那边,弯腰一屁股坐了进去。 他怎么可能让闻柏舟跟池觅单独共处在同一辆车里。 谁知道这个闻柏舟会对池觅做些什么,又说些什么。 车门关上的声音比池觅关门的时候重了一些。 车里的空气凝住了。 闻柏舟坐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涌进来,照得车里亮堂堂的,但没人说话。 池觅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觉得车内气氛很奇怪。 裴汀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长腿伸直,胳膊搭在窗框上。 “老婆,宋川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挑,你这几天看看。” 裴汀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池觅疑惑抬头看向裴汀:“哪个宋川?什么礼物?” 裴汀回头看着她,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跟你回娘家,来接我们那个,周末他生日,不是说了一起去?” 池觅想起来了。 前两天是说过,但她当时听过就忘了。 “礼物你自己不能选啊,我又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裴汀的余光从副驾驶的侧窗玻璃上扫过去,落在闻柏舟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他的声音放懒了一些:“他说了,嫂子送的,是个屁他都喜欢。” 宋川没说过,但裴汀不管,他说宋川喜欢,宋川就得喜欢。 池觅翻了个白眼。 她自己都觉得最近翻白眼的频率明显高了不少。 “神经。”池觅吐槽。 裴汀没接话,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映出闻柏舟的半张脸,眉头微微往下压了一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裴汀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他收回搭在座椅靠背上的手,转回去,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长腿换了个方向翘着。 闻柏舟没有说话。 从裴汀开口提到“嫂子”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窄路上,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肩膀晃了晃,手还是稳稳握着方向盘。 这个时候说话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裴汀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每一个词都踩在边界线上,闻柏舟接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多余。 他不开口,至少场面上还过得去。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路边。 火锅店的铺面不大,门脸凹进去一块,招牌上的红色漆皮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 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坐满了等位的人,嗡嗡嗡的说话声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混着红油火锅的辛辣味道。 姜念站在门口最外面那棵梧桐树下面等着。 她看到池觅从车里出来。 然后看到裴汀从副驾驶出来。 然后看到闻柏舟从驾驶座出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进裤兜里,脚尖转了半个方向,朝马路牙子那边迈了一步。 看到裴汀的时候,她还没有想跑,但看到闻柏舟后,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跑。 池觅从车头绕过来的时候,姜念已经迈出去两步了。 池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姜念的手腕。 “跑什么?饭都没吃。” 姜念扭过头,目光从池觅脸上移到裴汀身上,移到闻柏舟身上,又移回池觅脸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五米之外的那两个人听见:“你个坑货。你怎么没说是跟这两人一起吃饭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挑,带着明显的质问和委屈。 池觅松开她的手腕,耸了耸肩,肩膀往上一提又落下去:“你也没问啊。” 姜念又骂了一声“坑货”。 她转过头,看着裴汀和闻柏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讪讪的笑。 “嗨,裴少。” 裴汀嗯了一声。 姜念的目光移到闻柏舟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跟闻柏舟的关系好全是因为池觅。 结果池觅跟闻柏舟渐行渐远,搞得她此刻有些尴尬。 她把目光收回来,挽住池觅的胳膊,压低声音:“下次这种场合,你再叫我,我就跟你绝交一个星期。” 池觅嘻嘻一笑:“你舍得吗?宝宝~” 甜腻的称呼让身后两个男人的眼神同时幽暗几分。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火锅店里的桌子小。 池觅和姜念坐一边,裴汀和闻柏舟坐对面。 红油锅底先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呛得姜念咳了一声。 菜紧跟着上来了, 盘子摞盘子,把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闻柏舟拿起桌上的筷子,从烫锅里夹了一片毛肚。 烫好后,放进池觅碗里。 裴汀对这种饭没兴趣,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所,跟旁边这样的人共坐一桌。 他自己没吃,拿起筷子,从桌上那盘还没下锅的生牛肉里夹了几片,放进锅里烫了十几秒,捞出来放在池觅碗里的另一侧。 两块肉隔着一小片空白,没有碰到一起,但那个空白很窄,窄到姜念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姜念头快埋到碗里。 修罗场,果真是修罗场。 她姜念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桌底。 闻柏舟把池觅面前的杯子拿过去,倒了一杯酸梅汤,放回来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以前你每次吃完火锅都喊胃不舒服,酸梅汤解辣,你先喝两口。” 裴汀把池觅面前那碟蘸料端过来,用筷子搅了搅,又推回去。 蒜泥沉在碗底被翻了上来,香油在表面转了一圈,耗油和醋搅匀了。 “这家店的蘸料太稠,我给你重新调了一下。尝尝。” 池觅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壶,闻柏舟先她一步握住壶柄。 裴汀也同时伸了手,指尖碰到壶身。 两个人的手指在壶身上碰了一下,裴汀收回去了,闻柏舟也没拿。 水壶站在桌上,谁都没动。 “你高中那会儿,每次考试前都拉着我来这家店。说是压力大,要吃火锅解压。考完了也来,说是要庆祝。” 闻柏舟开始把人拉进回忆里。 “有一次你考砸了,吃了三碗冰粉。吃完说心情好了,回家挨骂也值了。” 裴汀将虾滑放进池觅碗里:“快吃,要冷了。” 后来的话题,闻柏舟每次说到“从前”两个字,裴汀就把话头截住,转到“以后”。 第五十九章 老婆请客,老公买单,有问题? 闻柏舟说池觅高中的时候数学不好,裴汀就说自己大学学的金融,数学还行,以后孩子的数学他负责。 闻柏舟说起以前冬天池觅怕冷,手总是冰的,裴汀就说家里有恒温系统,冬天都不怕冷。 池觅几次想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比如问问姜念最近新做的指甲,比如问问闻柏舟公司那个项目的落地情况。 她开口说“对了姜念你那个包...” 闻柏舟接了一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吃这家店是谁带你来的吗”。 她的后半句话被截断了,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两头都散了。 池觅不说话了。 她跟姜念一样,埋头苦吃。 碗里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上面是裴汀烫的牛肉,下面是闻柏舟捞的虾滑,中间混着两个人分别夹过来的毛肚和鸭肠。 裴汀吃得不多。 他从锅里夹了几片青菜,放在碗里蘸了一下醋,嚼了两下,没怎么咽下去。 他的筷子在盘子和锅之间来回运动,但没有多少东西真正进了他的胃。 裴汀这顿饭吃得瞥屈又火大。 吃完他买了单,800多,裴汀就没吃过这么便宜的饭。 火锅店门口,姜念随口道别后撒丫子跑了。 闻柏舟看着池觅:“我送你们?” 裴汀手搭在池觅肩头,手指扣住她的肩胛骨:“不必。” 一辆哑光黑的跑车停在火锅店门口,引擎没熄,低沉的嗡嗡声从车头传过来。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下车,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很短,露出一截青色的头皮。 他把车钥匙递过来,手伸得很直:“裴哥,没迟到吧。” 裴汀接过钥匙,手指攥住钥匙环,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闻二少,我们两口子就先走了。” 他偏头看着池觅,下巴朝车的方向扬了一下,松开搭在她肩头的手,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池觅站在原地看着闻柏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砰一声关上。 车子驶上主路。 池觅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 裴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池觅什么都没说。 裴汀今天一系列宣誓主权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 太子爷高贵惯了,自然容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哪怕这个地盘只是暂时属于他。 池觅靠在副驾驶座椅里,扭头看着裴汀。 “吃个饭你都像上战场一样。” 裴汀没回答这个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他夹的菜你都吃了。” “闻柏舟夹的,我吃。你夹的,我也吃。” “碗里堆了那么多,我不吃浪费。” “八百多块一顿饭,你倒是替我省。”裴汀的语气变了,尾音往上挑:“我裴汀什么时候吃饭需要老婆替我省钱了?” “谁替你省了,而且,我买单,你付什么钱?” 裴汀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我们结婚了。老婆请客,老公买单,有问题?” “没问题。你是大佬,你说了算。” 裴汀将车停在一个私房菜馆前:“没吃饱,陪我吃点别的。” “八百多块的一顿饭,确实配不上咱们裴太子镶金带钻的胃。” 裴汀嗤了一声:“少搁那阴阳怪气。” 池觅推开车门下了车。 裴汀锁了车,从车头绕过来。 经过池觅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扣在她腕骨的凸起处,拉着她往里走。 池觅被他拽着迈了两步,手腕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收得不紧不松,刚好够她挣不脱。 “我没说不陪,”池觅跟在他后面,声音不大:“你急什么。” 私房菜馆的门打开,服务员迎上来,认出裴汀,腰弯了一下,把他们往里面的包间领。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裴汀松开她的手腕,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去,长腿伸直,胳膊搭在桌面上:“你不是会省么?今晚这顿你请。” 池觅盯着他那副理所应当讹诈的样子,牙关都咬紧了。 贱,这人是真的贱。 八百多块的火锅她说要请,他抢着买单,现在换了个地方,张嘴就是“你请”。 “愣着干什么?点个甜品,总不能让你买单,还一口得不到吃。”他的语气带着点施舍的味道,尾音往上挑,欠揍得恰到好处。 池觅翻了一圈甜品菜单,最便宜的都要188。 她现在钱很紧张,公司在扩张,自己还欠了裴汀200万,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 结果这人还要来讹自己。 扫了一圈,点了个最便宜的。 裴汀听到下单,眉梢挑起:“啧,188的甜品,能吃吗?” 说完,他又加了个贵的。 一顿饭,裴汀吃得愉快,池觅看得糟心。 账单递过来的时候,池觅的手指蹭了蹭桌面。 她拿起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数字在眼前跳了一下。 两万一千八百四十。 一顿简餐,两万多。 真是令人气愤的资本家子弟。 含恨买了单,池觅站起身:“走吧,太子爷,御膳用完,您该劳驾回寝宫了。” 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夏天的潮气。 裴汀走在池觅身后,握着手机,点开池觅的对话框,然后输入数字转了账过去。 手机震动,池觅拿出手机一看,弹窗显示有转账。 点开一看,裴汀转过来的。 五十二万。 “裴汀,这是什么意思?” 裴汀吊儿郎当开口:“你买完单那个表情实在太倒胃口了。” 他说着,哼笑一声:“转点小钱,买个笑脸可行?” 池觅抬起头看过去,裴汀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个欠揍的弧度。 “我买完单什么表情了?” 裴汀手插进裤兜里:“像死了老公,整个一丧气。” “你这笑脸才是真的镶金了,一个笑脸五十二万,比抢劫还来得快。” 裴汀拉开车门睨着池觅:“你笑不笑?不笑这钱我收回去了。” 池觅朝他歪头莞尔一笑。 “满意了?” “勉强。” 第六十章 宋川的生日宴 周末,玉洵。 裴汀的私人包间门敞着,里面男男女女坐了半圈。 苏熠辰搂着个新面孔坐在正中间,女人一头黑长直,白裙子,看起来清纯得要命,正是最近新晋的一个笑话。 江阔靠在旁边单手转着打火机,眼角瞥了苏熠辰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苏熠辰看到了,下巴一抬,挑衅的扫过去。 宋川从门口走进来,穿着黑衬衫,袖扣银色的,灯下反光。 池觅从包里抽出深蓝色绒布袋递过去:“生日快乐。” 宋川接过去,耳朵尖红了一点:“谢谢嫂子。” 裴汀从他身后走过来,手搭上池觅肩头,偏头看着宋川:“川子,别的祝福我就不说了,你懂。” 宋川点了点头,没说谢。 苏熠辰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里的红酒晃了两下。 “裴哥,你这排面也太大了吧?寿星都比你们先到,怎么,当自己走压轴红毯呢?” 裴汀转头扫他一眼:“你的嘴闲得慌就去门口演双簧。” 苏熠辰乐了:“我跟谁演,你么?” 裴汀幽幽开口:“让江阔跟你演。” 江阔啧了一声:“我特么坐在这儿屁都没放一个,这也能带上我?” “你的眼神太吵了。” 苏熠辰笑出声:“被迁怒了吧,跟你说了,结婚的男人,都是疯子。” 裴汀睨了一眼,没说话,护着池觅坐下。 池觅的目光在包间里转了一圈。 荣锦添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 手里夹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大半。 他旁边换了个女人,黑裙,大波浪,正凑在他耳边说话,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荣锦添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 池觅进来的那一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池觅收回视线。 不对劲。之前几次碰面,荣锦添的眼神要么黏上来,要么恨不得把她衣服扒了。 今天倒好,从头到尾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不舒服。 池觅的手指在裴汀衣袖上蹭了蹭。 林佳玥从酒水台那边端了杯新调的威士忌走回来,经过池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荣锦添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佳玥身上。 林佳玥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荣锦添看懂了,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化了大半的威士忌,冰块碰着上唇,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裴汀的手搭在池觅腰侧,拇指在她腰间的衣料上慢慢蹭着。 池觅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打掉他乱蹭的手。 “痒死了。” 裴汀皱了下眉,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背,皮肤上红了一小片,池觅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把手重新搭回去,这回老实了许多,掌心贴着池觅的腰侧,指尖垂着没有动,像一只被训过趴在主人脚边的狗,安分了。 他目光落在门口那几个刚进来的客人身上。 闻家来人了,但不是闻柏舟,是闻家小少爷。 闻柏舟比他们要大一点,跟这群人的圈子基本不重合。 包间里的灯光明亮,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 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牌桌那边堆筹码,有人窝在沙发里品雪茄,青灰色的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升到半空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池觅对这圈子里那些项目都没什么兴趣,从裴汀身边起身坐到了麻将桌上。 对面是宋川带来的一个女伴,左手边是某个公子哥的新婚太太,右手边是某个公子哥的表妹。 三个人都笑眯眯的,嘴里说着客套话,手里的牌打得又快又利落。 裴汀没去牌桌,也没碰雪茄。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里的威士忌从满杯喝到半杯,从半杯又添满,添满又喝到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慢慢往下淌。 江阔从牌桌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沙发垫陷了一下。 江阔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裴汀的杯子里又添了半杯。 “不去陪老婆,坐这儿喝什么闷酒?” 裴汀没看他,垂着眼,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冰块碰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心烦。” 江阔靠在沙发靠背里,偏头看着裴汀。 裴汀的侧脸被包间的灯光照得发白,下颌线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那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江阔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看着裴汀这副模样,从裴汀组局说要结婚那天就想说了,憋了好长时间,今晚看着裴汀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话从喉咙里往上顶,顶到了嘴边。 “我早跟你说了,要么大大方方的,该追追,该哄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要么就别走那条路,你不听。” 裴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了。 江阔有些恨铁不成钢,抿了口酒继续开口。 江阔盯着他,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你觉得喜欢跟他妈玩收藏一样,把人用各取所需的合作娶回家,就满足你那变态的收藏心理了?” 裴汀的手指彻底停了。 酒杯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包间那头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又散开了。 没人教过裴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妈喜欢他爸,喜欢到最后是歇斯底里,摔碗砸碟,跟看仇人一样。 他爸也喜欢过他妈的,抽屉里收着年轻时的照片,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还舍不得扔。 但喜欢有什么用。 喜欢到最后还不是各睡各的房间,各过各的日子,在同一个屋檐下活成两个不相干的人。 感情的尽头不就是那样。 裴正启的那些私生子代表了一切。 裴汀从那些烂泥里长出来,他见过父母感情最好的样子,是开头那几年,见过最坏的样子是后面的所有年。 他不知道怎么在烂泥里开出一朵花,他连花都不信。 第六十一章 阴谋 林佳玥端着一杯酒从酒水台那边走过来。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细钻胸针,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站到裴汀面前,腰微微弯了一下,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杯口朝着裴汀的方向偏了偏。 “裴少,敬你一杯。”她说着,目光落在裴汀脸上,笑容甜了几分。 裴汀没看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搭在酒杯上慢慢转着。 林佳玥端着杯子站在那有些尴尬。 江阔撩起眼皮扫了眼林佳玥:“还有事?” 林佳玥尴尬笑笑,转身走了。 麻将桌上,池觅上家的千金打出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点了点,偏头看着池觅:“觅姐,你跟裴哥吵架了吗?他看起来好忧郁哦。” 池觅摸牌的手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汀坐在阴影里,垂着眸子看不清表情。 池觅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牌打出去。 “别理他,搁那装忧郁男呢。” 听到这话,其余两人轻声笑了。 池觅手里的牌越打越慢。 她脑子里转的不是牌,是裴汀。 明明来的时候好好的,从车上到包间门口他还有说有笑的,手搭在她腰侧拇指蹭来蹭去的,嘴欠得跟平时一样。怎么这会就不开心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裴汀还是那个姿势,酒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包间中央那盏水晶吊灯上。 这太子爷的脾气,比天气都难猜。 池觅收回视线,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 德州扑克的牌桌上,荣锦添坐在正中间,桌面上摊着五张公牌,他手里捏着两张底牌,拇指在牌面上慢慢摩挲着。 苏熠辰坐在对面加了一注,筹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 荣锦添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把牌扣了,推了出去。 他今晚手气不好,赢了几把小的,输了两把大的,面前的筹码从摞变成几颗。 他不在乎输赢,这点钱还不够他车上换一套轮毂。 包间里有专人唱歌,麦克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一个穿金色亮片裙的女人正唱着一首慢歌,声音沙哑,尾音拖得很长。 林佳玥端着酒杯绕了一圈。 先敬了宋川,杯口碰着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川笑着喝了杯里的酒,把空杯亮给她看,林佳玥也笑着喝了自己杯里的,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她转身走到荣锦添那桌,背对着其他人的视线,荣锦添抬起头看她。 “荣少。” 林佳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往前送了送,荣锦添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迎上去。 两只杯子碰到一起的瞬间,林佳玥的手指从杯梗上滑下来,指尖捏着一个极小的透明塑封袋,袋口封着,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 她的手腕转了一下,那个小袋子稳稳当当落进了荣锦添的掌心。 荣锦添的手指收拢,把袋子攥在手心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佳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端着酒杯去敬下一个人。 荣锦添低下头把手伸进裤兜里,指缝松开,那个小袋子从掌心滑进兜底。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停了一下,拇指隔着布料摩挲着袋子的边缘。 这种药是国外带回来的,无色无味,融进酒里化得干干净净,喝下去的人不会昏迷,但记忆会变得断断续续。 他尝过,上次瞒着家里那个三线小明星,半夜醒来人在他床上,从衣服到头发丝都是整齐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是想尝尝味道。 池觅扇在他脸上的那只手,细细白白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贴在脸上,扣在枕头上。 他想了太久了。 他要是真的清醒的把人怎么了,裴汀不会放过他。 但拍点视频,拍点照片,留个纪念,总不过分。 池觅这种人,被人知道自己在外面乱搞,还背着老公做了这种事,肯定不敢张扬。 以后他想她了,翻出视频看一眼,多好。 又玩了两把,荣锦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底牌扣在桌上,朝旁边的女伴偏了偏头。 “你来帮我玩几把。” 女伴眼睛瞪大,有些怔楞。 荣锦添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荣少,我...”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说完,荣锦添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包间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沙发区,裴汀还坐在那里,酒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包间中央。 荣锦添的目光从裴汀身上移到麻将桌上,池觅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到膝盖,没有任何暴露的地方。 但她的腰线在裙子的收腰设计下显得格外纤细,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把倒扣的琵琶。 荣锦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收回视线,朝包间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暗一些,壁灯的光晕在深色的墙纸上铺开。 荣锦添靠在走廊拐角处的墙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已经编辑好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把东西准备好。】 他看了两秒,把消息发了出去,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墙上等。 包间里,服务员送上来鸡尾酒。 那杯酒放在池觅右手边的台面上,杯口插着一片柠檬,酒液是浅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但池觅没喝,从酒放下到冰块融化,她都没碰。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裴汀因为什么不高兴。 甚至她开始复盘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看是不是自己哪个不经意的举动,惹到了这个作精太子爷。 想到作精这个词,池觅心里暗自笑了下。 以往这个词都是用来形容自己的,现在发现这词形容裴汀倒是刚刚好。 作精挑剔太子爷。 第六十二章 谁中招了 裴汀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叹了口气,心头那点憋闷被酒精压下去不少。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不高兴什么。 池觅起身去打麻将的时候,他扫到了她手机的屏幕。 一条消息弹窗,是闻柏舟发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不开心莫名其妙,消息是闻柏舟发的,那是闻柏舟的事,池觅又管不住别人的手。 她回什么了? 他不知道,没看到,也不想看。 但他就是烦。 裴汀消化了好一会,才让自己的脸色没那么臭。 他站起来,走到麻将桌旁边,低头看着池觅手里的牌。 池觅正捏着一张五万,拇指在牌面上慢慢蹭着,半天没打出去。 “战况如何?需不需要外场支援?”裴汀的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尾音微微上扬。 池觅抬起头扫了他一眼,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光下,脸上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噙着痞笑。 这人心情又好了? 简直莫名其妙。 阴一阵晴一阵的,比天气预报还难猜。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出位置:“正好,你打着,我去个洗手间。” 裴汀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搭在麻将牌上摸了一圈,池觅从他身后走开。 裴汀的目光从牌面上移到旁边那杯鸡尾酒上。 他心里嗤了一声,小女孩喝的玩意儿,酸不拉几的甜水。 手伸过去了,两根手指捏着杯脚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一点微微的苦,不怎么明显,喝起来像果汁。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大了些,酒液从杯口涌进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带着一点果香。 挑了挑眉,味道还不错。 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只剩一小半了。 池觅从洗手间回来,走到麻将桌旁边。 裴汀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凳子矮一些,他长腿伸不直,曲着,膝盖顶到桌沿。 池坐下来,伸手摸牌,手指碰到那杯鸡尾酒,杯壁上的水珠蹭了她一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面的酒少了一大半。 偏头看了裴汀一眼,裴汀正靠在凳子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牌上,嘴角挂着点懒散的弧度。 他的眼皮微微往下垂着,表情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 池觅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牌理了理,打出一张。 裴汀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林佳玥从包间的另一侧走过来,目光从包间中央扫到麻将桌,看到池觅坐在那里,旁边的鸡尾酒杯空了。 成了。 她嘴角勾了勾,让那个提前买通的服务员过去将池觅支出去。 池觅把手里的牌扣在桌面上,站起来。 裴汀偏头看她,她说了句“出去一下”,裴汀嗯了一声,没多问。 池觅走出包间,并没有见到服务员说的什么送资料的人。 她打电话核实了下,公司说没人来送资料。 池觅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往回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手指粗短,指节上带着一枚金戒指,戒指面很大。 荣锦添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泛红的脖子。 他的脸从腮帮子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眼睛里布着血丝。 呼吸里有浓烈的酒味,混着烟草的气息,从他嘴里喷出来,扑面盖过来。 他的手指扣在池觅手腕上,指腹的皮肤粗糙,磨着她腕骨的凸起处,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 池觅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荣锦添的脸。 “荣少,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荣锦添没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池觅的肩膀伸过去。 池觅抡起手机砸在他头上,力道之大,砸得荣锦添脑瓜子嗡嗡的。 荣锦添的头被打得偏过去,手指松开了。 池觅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她快速脱下高跟鞋,照着荣锦添的脸砸过去。 荣锦添吃痛,捂着脸,掌心下面很快渗出血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池觅似乎觉得还不够,抬腿照着对方小腿狠狠一脚。 接着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荣锦添拍摄:“荣少今晚喝的什么假酒,疯成这样?” 荣锦添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脸,目光从指缝间透过来,阴阴的,像从井底往上看的那个光。他没有再动。 药效还没完全发作,他知道现在不能硬来。 但是,林佳玥明明告诉他,药效5分钟就有效果的,怎么还没起效果? 池觅转身要回包间,荣锦添好不容易将人骗出来,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人回去。 他要等到池觅神志不清,才能带走,楼下房都开好了。 见人还挡在路中间不让自己走,池觅握着高跟鞋邦邦又是两下敲在荣锦添头上,趁他吃痛将人用力一推。 池觅回到包间,麻将已经结束了,快到切蛋糕的时间。 她目光在包间扫了一圈,裴汀不在。 她走到苏熠辰面前,苏熠辰刚下德州扑克的桌子。 “裴汀呢?” 苏熠辰端起酒杯:“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了嫂子?出什么事了。” 池觅语气淡淡:“收拾了个傻逼。” 苏熠辰问谁,池觅没回,掏出手机拨了裴汀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她挂了,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几次过后,池觅有些心里有些火了。 这人怎么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 苏熠辰问了一圈包间的人,都没人看到裴汀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江阔从沙发区站起来,问她怎么回事。 池觅说裴汀不见了,电话打不通。 江阔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打火机收进裤兜里,转身朝包间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叫了经理进来。 经理四十多岁,西装穿得笔挺,腰弯得很低,问江少有什么吩咐。 “裴少去哪了?” 经理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江阔没有说话,等着。 经理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得很低:“有服务员看到,裴少跟一个女的,去了楼下的套房。” 第六十三章 裴汀跟人开房了 池觅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是,他跟谁? 第二个念头是,什么时候? 第三个念头是,她就在场,他招呼都不打一声,跟别的女人去开房。 池觅知道这桩婚姻是什么性质,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裴汀在外头怎么玩,她管不着,也从来不问。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 别人的生日宴,她这个老婆就在这个场合里,他就这么带着人下楼了。 池觅的嘴唇抿得很紧。 苏熠辰站起来,手里的就被搁在桌上,看着池觅,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嫂子,不可能。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裴哥他对你...” 江阔转过头看了苏熠辰一眼,带着警告。 裴汀喜欢池觅的事情,不可以是如今这个情况说出来,也不可以是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 这是裴汀自己要经历的,是他需要自己去过的劫。 苏熠辰的话头断在那里,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江阔看着经理:“带我们去找。” 经理站着没动,手指在西裤的侧缝上蹭了下:“江少,这...裴少的私事,我们不好...” 江阔没等他说完:“有事我担着,裴汀要怪,让他找我。” 经理看了江阔一眼,裴少得罪不起,眼前这裴少发小也得罪不起。 “江少,请跟我来。” 酒店楼层的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经理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江阔跟在他后面,苏熠辰第三,池觅走在最后。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一扇一扇从她身边往后退,门牌号上的数字在灯光下反着光,1206,1208,1210。 经理停在1216门前,从裤兜里掏出万能门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江阔伸手推门。 套房很大。 进门是一个小客厅,卧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 林佳玥站在床边。 她的裙子脱了一半,拉链从后背开到腰际,裙身挂在胯骨上,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和一片白花花的腰背。 她正弯腰去拉裙摆,听到门响猛地直起身,扭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着,发出一声尖叫。 她用手臂挡住胸口,另一只手去拽裙摆,裙摆卡在胯骨上没拉下来,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往床头的方向退了一步。 裴汀躺在床上。他的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解了三颗,从领口往下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 胸口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从锁骨一直往下蔓延,延伸进衣料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眉头拧在一起,表情带着某种不舒服的烦躁。 江阔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裴汀的脸。 他伸手探了一下裴汀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偏头扫了林佳玥一眼,眼神冰冷。 苏熠辰站在门口,看到床上的裴汀,骂了一声:“操,裴汀你...” 他没继续骂,明显看到裴汀的状态不对。 裴汀的脸太红了,是那种从皮肤底层往外透的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 苏熠辰的脸色沉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私人医生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苏熠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玉洵,1216,快点,带设备。” 江阔站在床边,没有回头:“叫人来,把这个女人扣住。” 经理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江阔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重:“没听见?” 经理转身出去打电话叫人。 池觅站在卧室门口。她没有进去,目光越过江阔的肩膀,落在床上。 裴汀躺在那里,衬衫敞开,脸红得不正常。她的脑子里那些念头还没转完,他跟谁,什么时候,她就在同一个包间里。 那些念头现在全碎了一地,碎得捡不起来。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一口气吗? 有一点。 她刚才在走廊里想的是裴汀自己愿意的,是他带人下楼的,是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别的女人进了房间。 那些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紧紧的,闷闷的。 现在那些东西散了,被眼前这个画面冲散了。 池觅往房间里走了一步,站在离床不远处。 江阔偏头看了她一眼:“看状态,被下东西了。” 池觅眉心紧蹙:“玉洵不是你们的地盘么?” 裴汀听到池觅的声音,眼皮动了下,睫毛颤了好几下才睁开。 他偏头对上池觅的脸,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床面,眼睛湿漉漉的,裹着几分委屈。 “老婆...”裴汀声音沙哑,尾音拖长,带着含混。 他朝池觅伸出手,手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过来。” 池觅往前走了几步,手刚伸出去,裴汀就抓住了。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感觉到了疼。 他把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池觅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身体失去平衡,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 呼吸又重又烫,打在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 池觅没有推开,顺势碰了碰他的脸。 裴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低下头鼻尖在她颈窝里蹭着,蹭了两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含混地喊她的名字。 “池觅...” 又喊了一声:“老婆...”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整个身体贴着她,烫得吓人,从胸口到小腹,每一寸都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池觅被他箍着,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最后落在他背上。 苏熠辰挂了电话,从门口走进来,看到池觅被裴汀箍在怀里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这就抱上了?”苏熠辰看着两人。 江阔睨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到?” 苏熠辰嘴里敷衍着:“二十分钟。”接着拿出手机,对着裴汀和池觅拍着视频。 “这种机会难得,得留纪念才行。” 第六十四章 你嘴泡过敌敌畏吧 江阔没发表意见,反而还顺势往旁边挪了两步,把镜头让出来,方便苏熠辰拍得更完整。 两人一个拍,一个看。 裴汀有些难受,环住池觅腰肢的手,紧了紧。 “老婆,你怎么才来...”他的声音更委屈了几分。 池觅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像个在学校受尽委屈的小孩,又像被寄养在宠物店的小狗。 她犹豫了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江阔抬腕看了眼时间,转过身,看着被经理带人按住的林佳玥。 林佳玥的裙子已经拉上去了,头发还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 私人医生来的时候,裴汀还箍着池觅没有松开。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摆着药箱和一台便携式的检测仪。 刘医生走到窗边,看着裴汀的状态,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手翻开裴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裴少被下了药,我先抽血化验,静脉推注拮抗剂,然后补液。” 护士来抽血。 池觅池觅把手放在裴汀肩膀上,轻轻往外推了一下。 裴汀睁开眼,瞳孔还是散着的,没怎么对上焦。 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觅推他肩膀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池觅的脸,眉头拧起来,手臂收紧,把她重新箍回怀里。 脸又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听不清。 池觅偏头看着他埋在颈窝里的那颗脑袋,等了几秒,又推了一下。 这次力气大了一些,手指抵在他肩头,把他往外推了半寸。 裴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带着明显的不满,手臂再次收紧,这次收得更紧,紧到池觅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又快又乱,砰砰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护士站在旁边,手里的针筒捏了很久,针尖上的保护套还没拔掉。 她看了池觅一眼,又看了裴汀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池觅叹了口气,手指从裴汀肩头滑下来,搭在他手臂上,没有再推。 “就这样抽吧。” 护士蹲下来,把裴汀的手臂从池觅腰侧轻轻拉出来,橡皮管绑在上臂,针尖刺进肘弯的静脉。 裴汀的手臂绷了一下,皱眉但没有动。 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裴汀的手臂又箍回了池觅腰侧,力气比松开之前还大了一些。 苏熠辰站在旁边,镜头一直没关。 他偏头看了江阔一眼,揶揄道:“啧啧,中个药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阔阔,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阔冷眼瞥过去:“我给你下个药,你试试,看看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熠辰啧了一声,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肩膀撞了江阔一下。 “你嘴泡过敌敌畏吧,这么毒。” 江阔没理他,转过身走到林佳玥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林佳玥被经理带来的两个保安按着胳膊,肩膀往里缩,整个人小了一圈。 江阔居高临下看着,眼神里是上位者惯有的淡漠。 “胆子挺大。” 林佳玥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汇聚:“江少,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是裴少自己...他喝多了,我...我只是送他。” 江阔没接话,只是这么冷冷睨着她。 抽血结果还没出来,吊瓶先挂上了。 裴汀靠在床头,头微微歪着,脸偏向池觅的方向。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池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胸口,被子边角掖在他腋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臂,皮肤还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池觅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林佳玥面前。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林佳玥。 池觅护短。 今晚裴汀被人下药躺在这张床上,衬衫敞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意识不清的时候抱着她喊老婆,那个声音里带着的委屈让她胸口发紧。 但那不是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在包间里,经理说裴汀跟人开房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羞辱感。 那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巴掌的羞辱感。 还有随即而来的酸涩,她不知道这酸涩从而来,因何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在乎。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他的事她不过问。 她的钱不花他的。 好吧,有的还是花了的。 那些话她从结婚第一天就跟自己说得清清楚楚,说过很多遍。 现在她站在这里,低头看着林佳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觅没有开口插话,这种事,江阔比她处理的好。 江阔没有再看林佳玥,偏头朝经理抬了抬下巴。 “调监控。今晚十点以后,这层楼的所有监控,走廊的、电梯口的、大堂的,全调出来。” 经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江阔的目光扫过去,经理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转身出去了。 宋川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裴哥还好吗?” 苏熠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管了,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招呼客人,今晚你生日,别让客人觉得主人失踪了。” 点滴打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护士拔掉针头,棉球按在针眼上,贴了一层胶布。 林佳玥还跪坐在原地,好几个小时了,她腿都麻了,不敢动。 保安的手从她胳膊上松开已经有一阵了,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不敢。 裴汀的眼皮动了下,缓缓睁开。 他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池觅脸上。 池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床沿,手指离他的手背不到十公分。 苏熠辰先开了口,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往上扬:“大哥,你知不知道今晚多凶险?你被下药了。” 他说完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点开相册,翻到那段视频,屏幕转过去对着裴汀。 “你看,你抱着嫂子喊老婆,那声音,啧啧,我跟你说,你这辈子都没这么软过。” 第六十五章 清算 裴汀没有看屏幕。他看着池觅。 他的眼神从迷蒙到清醒花了很短的时间。 短到苏熠辰那句“被下药了”话音还没落,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东西像退潮一样褪下去。 裴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腿还软着,从床边迈出去那一步几乎要跪下去,手臂撑了一下床头柜才稳住。 柜面上的台灯晃了晃,灯穗摆了几下。 池觅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靠过来,就着那只手站稳了。 裴汀见过这个圈子里的腌臜事。 给人杯子里加东西这种事,他二十岁以前就见遍了。 但那些人从来不敢舞到他面前。 他裴汀这个名字在京圈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动他的人,动他的东西,动他的场子哪一个有好下场?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中招。 不是警觉性不够,是那杯酒放在池觅的位置上,他替她喝了。 他能确定是哪杯酒的问题。 他把池觅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动作不快,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 裴汀走到林佳玥面前。 林佳玥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盯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耐心不好,林小姐。” 五个字,一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节奏不快不慢。 林佳玥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裴少,我不、不知道...” “我就是看到您喝多了,不太舒服,想扶您休息一下...我没有下药,我真的没有下药……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我想...”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她想睡裴汀。 这话她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她承认自己想睡他,承认自己趁他意识不清把他往房间里带,承认自己解了他的扣子。 但她不承认下药。那是荣锦添干的,药是荣锦添的,计划是荣锦添的。 她的角色只是把那杯酒放到池觅的位置旁边。 酒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可以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她不认,查到底查到的是荣锦添,她最多就是被说一句“被利用了”。 被赶出这个圈子,也比落到裴汀手里强。 裴汀看着她,没有接话。 “监控到了没有。” 江阔说快了,正在传。 裴汀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拨号界面,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背景音里有音乐声,闹哄哄的。 裴汀开口,声音不大。 “荣锦添在哪?” 那边愣了一下,说荣少刚才还在,看起来受了伤,接了个电话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池觅补了一句:“我打的。” 裴汀挂了电话,站在床边垂着眼,拇指在手机壳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 经理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监控画面。 他把平板递给江阔,江阔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裴汀。 裴汀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时间戳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走廊的监控画面,林佳玥扶着裴汀从电梯口出来,裴汀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头垂着,步子不稳。 裴汀包间的楼层监控没发现异常,荣锦添朝池觅下手的时候,挑的是监控死角。 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被林佳玥带下来到房间门口的。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两只手都插进了兜里,站在那里:“你不承认下了药。你承认的只是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扶我,带我进房间,解我的扣子。这些你认。” 林佳玥点头,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手背上。 裴汀看着她,勾唇轻笑:“那好。这些你认的,我一样一样算。” 裴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林佳玥父亲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声音带着点殷勤:“裴少,这么晚...” 裴汀没让他说完:“你女儿在玉洵1206,过来领人。” 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掉了电话。 林佳玥的嘴唇哆嗦着,哭都哭不出来了。 裴汀转过身偏头看向苏熠辰:“找人查荣锦添的下落,今晚他去过哪,见过谁,坐了哪辆车,给我翻出来。” 苏熠辰把手机收起来,斟酌一下措辞。 “荣家最近搭上了姓王的那个副市长,城东那块地的批文已经下来了,王家在中间出了力。你动荣锦添,那边可能会有反应。” 裴汀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一口,喉结滚一下。 “批文下来了?那就让他们拿不稳。” 苏熠辰眉毛抬了一下,没接话。 批文下来了可以作废,项目启动了可以叫停,一个副市长在这个城市的话语权,还没大到能让裴家闭嘴的程度。 苏熠辰心里转了一圈,裴家在这座城市的根基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裴老爷子当年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门生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一个副市长,动得了裴家? 动不了。 但荣家这块骨头,啃起来确实比想象的要硬。 更何况,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今晚的事情跟荣锦添有关。 不过,裴汀从来不看这些。 他只会凭他高兴,凭他的心情。 那杯酒放在池觅的位置上,他替她喝了。 如果那杯酒是她喝的,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是谁,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他不敢想。 裴汀转过身看着池觅。 “你在走廊里被荣锦添拖住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池觅点头:“我从包间出来,在走廊拐角碰到他。他拉住我不让走,我打了他。” “打完我回了包间,你就不在了。”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沉在喉咙里。 “没有,我反应快。” 苏熠辰看了池觅一眼,又看了裴汀一眼,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 他的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情又过了一遍,从头过到尾。 苏熠辰站在旁边,把这两个人的对话听全了。 他的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情又串了一遍,从头串到尾,从裴汀喝下那杯酒串到池觅在走廊里打荣锦添,从林佳玥把人带进房间串到荣锦添提前离开玉洵。 “操。”苏熠辰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若是今晚那杯酒是池觅喝的。 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裴汀指不定怎么‘血洗’玉洵呢。 第六十六章 裴汀道歉了 事情处理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江阔把最后一份监控拷贝收好,苏熠辰挂了电话说林家那边有人盯着了。 池觅靠在窗边的墙上,困得眼皮往下坠,但她没有去沙发上坐着,也没有去床上躺着,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窗台上,指甲在木头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裴汀从床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他走到池觅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手心还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比之前退了不少。 “困了?回家。” 池觅嗯了一声,没问林佳玥的下场,也没问荣锦添去哪了。 那些事裴汀会处理,她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知道结果。 她抽不回手,也没想抽。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壁灯的光在墙纸上铺开,昏黄一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池觅先进去,裴汀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池觅的指节被他攥着,有点疼,但没有挣。 车子驶上主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 裴汀的手搭车窗框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池觅的,搁在两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排红灯上。 红灯的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裴汀开口了:“今晚的事,是我的责任。” 池觅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抿出一条直线。 “你听到开房那两个字,是我的不对。我不够警觉,让别人有机可乘。”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攥了一下。 红灯变绿灯,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 池觅靠在座椅里,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今晚算是你替我挡了一劫了。” 她轻笑一声:“我再怪你,显得我也太不是个人了。” 裴汀偏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她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她的睫毛垂着,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微微抿着。 很好看。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那股撞击从胸腔传到喉咙口。 可心里同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不是“你替我挡了一劫”,不是“我不怪你”。 他想听她骂他,指责他,问他为什么喝那杯酒,问他为什么不在包间里好好坐着,问他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碰到荣锦添。 他想听她说不许再有下次。 她没有。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胸口发闷。 池觅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车厢里很安静。 裴汀忽然凑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嘴唇落下来,贴着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有点干,唇皮蹭着她的唇,有点糙,但他没有退,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唇,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两个人贴合的唇间,尾音沉在喉咙里。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让你担心的事了。” 池觅没有回应这个吻,也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闭上了眼。 ...... 次日,池觅是被电话吵醒的。 裴母的电话,声音平常,每个字都像过了秤,称好了斤两才放出来。 “觅觅,汀儿的事我听说了。你回来一趟。” 池觅从床上坐起来,旁边已经空了,裴汀不在。 被子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换了件领口高一点的衬衫,遮住锁骨上那些痕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裴家主宅。 裴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裴母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池觅。 “汀儿在外面被人下药,你就在包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裴母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他老婆,他喝什么酒,跟谁喝,你不看着点?” 池觅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们结婚的事情急,感情基础不够,但既然嫁进来了,该尽的责任就得尽。裴家的儿媳妇,不是光会坐在牌桌上打牌就够的。” 池觅耐心听着,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昨晚那杯酒放在她手边,她没喝,裴汀替她喝了。 如果她喝了,现在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谁? 如果她喝了,裴汀来房间找她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真出了那档子事,自己别说借裴家的势跟郑之柔争家产了,估计都得被裴家扫地出门。 裴母心里是有气的,但看见池觅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气散了些。 昨晚裴汀那些雷霆手段,今早几个交好的太太就给自己打电话了。 林家太太还求了情。 不过裴汀的主,出了他自己,没人做得了。 就算对方求到自己面前,也是无动于衷。 又叮嘱了池觅几句,这才放人:“行了,回去吧。汀儿那边你多看着点。” 池觅从裴家主宅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池父的号码,她接起来,那边开门见山。 “安平的事,陆家那边松口了,私了。你让裴汀跟他那个朋友打个招呼,把和解书签了。” 池觅靠在车门上,手指在车钥匙上慢慢转了一圈。 “信托的事呢?受益人变更文件你签好了?” 池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含糊。 “签了签了,等你回来就签。你先把安平的事办了。” 池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拖,拖到她把事情办完,拖到池安平安全了,然后受益人变更文件的事就可以“慢慢谈”。 她嗤笑一声:“爸,您要是觉得信托的事可以拖,那安平的事也可以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池父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变了,少了那点含糊,多了点别的什么。 “觅觅,你现在是裴家的人了,说话办事都硬气了。” 第六十七章 可我不想放 池觅没有接这句话。 池父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信托的事。等你回来我们细谈。安平的事,你先办。” “办完了,我让你郑姨把文件准备好。” 池觅听出他话里的退让,也听出他话里的算计。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准备好文件,我签字。” 池觅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裴家主宅的大门。 池父是个老狐狸,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以为他要让步的时候往前再咬一口。 他说“等你回来细谈”,意思是谈判还没结束。 他要的不仅仅是池安平的安全,他要的是池觅手里那张裴家的牌。 她给了池父想要的,她给的是“裴家儿媳妇”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 池父用这个身份去跟陆家谈条件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老人家嘴上说着“你让裴汀打个招呼”,转身自己就去找陆家了。 他要的不是裴汀的人情,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女儿是裴家的儿媳妇。 池觅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引擎。 她没开回家,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朝公司的方向驶去。 手机又响了,闻柏舟的号码。 “觅觅,城东那个项目的客户今天下午有空,约了三点见面。我发你定位。” 池觅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 她昨晚几乎没睡,从玉洵回来洗了澡躺下已经快五点了,眯了两三个小时就被裴母的电话叫醒。 眼睛干涩,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在皮肤下面轻轻戳。 她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冷风对着脸吹,吹得皮肤发紧,人倒是清醒了一些。 两点五十,池觅把车停在客户公司楼下。 闻柏舟已经在了,站在大堂门口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第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他看到池觅的车,从柱子旁边走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客户要求临时改了,方案要调整,”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这几处需要你现场拍板。” 池觅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把页面上圈出来的几个地方从头扫到尾,合上还给他。 “行,现场看情况定。” 三点十分,会议结束。 客户对方案基本满意,提了几处修改意见,都是细节上的调整。 闻柏舟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记完把笔记本递给池觅看了一眼。 池觅点头,站起来跟客户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出了会议室。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闻柏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偏头看了池觅一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颧骨,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 池觅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昨晚的事她不想提,也不知道从哪说起。 两人走到车旁边,池觅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闻柏舟先她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池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暴雨即将到来的黑暗,空气闷得发紧。 池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 闻柏舟的视线一直落在池觅的侧脸上。 昨晚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更何况裴汀昨晚的动静太大,想不知道都难。 但他不问,池觅不说,他就不问。 雨在二十分钟后落下来的。 暴雨倾盆。 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左右疯狂摆动,刚扫开一片水幕,立刻又被雨水糊上。 前方的车尾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光,在雨幕里一跳一跳的,看不清距离。 池觅把车速降下来。 闻柏舟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手指搭在手套箱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 “找个地方先停一下,等雨小了再走。” 池觅嗯了一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那种老旧的工业园区,铁皮厂房一个挨一个。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池觅有些累,本来就没怎么睡,上午又被裴母叫回去挨训,刚刚又是高强度的会议。 她此刻大脑都变得混沌起来。 闻柏舟侧过身看着她:“你昨晚没睡好。”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有点事。” 池觅靠在座椅里,头歪向车窗那边,眼皮往下坠。 她强撑着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闻柏舟没有再说话。 他偏头看着池觅,她靠在座椅里,头歪向车窗那边,眼皮沉甸甸地垂着,睫毛不颤了。 他看了一会儿,从后座够到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衣领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手指碰到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他缩了一下手,把外套边角掖进她肩膀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窗外暴雨倾盆。 雨刷早就停了,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调。 闻柏舟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过去,距离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洗发水换了,不是从前那种了,从前她用鸢尾花味道的,洗完了头发上一直香到第二天早上。 现在这个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淡淡的,闻着有点苦。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闻柏舟伸出手,指尖在她嘴唇上方停住,想触碰,却又收回去。 “回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雨声盖住了。 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闷的。 “是不是?”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尾音往上挑。 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池觅没有醒,睫毛不颤,呼吸不乱。 雨声把她包裹住了,把他也包裹住了。 闻柏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从前这双手拉过她的手,从操场的这头跑到那头。 现在这双手就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指不到十公分,但他没有伸过去。 “可我不想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雨听见。 第六十八章 不愧是青梅竹马 下午,裴汀处理完后续的事情,有些烦躁坐在沙发上。 手机在他手里翻来转去,转快了手指从指缝滑出去,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他没捡。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蓝色文件夹上。 苏熠辰窝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的进度条从头拉到尾,又从头开始拉。 手机里传出声音,闷闷的,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老婆...” “池觅...” 是他的声音,沙哑,尾音拖得老长。 苏熠辰咧嘴笑,又把进度条拖回去了。 裴汀操起沙发上的抱枕,朝苏熠辰扔过去。 “你他妈有病吧,循环播。不够你回味?” 抱枕砸中苏熠辰的手臂。 苏熠辰没躲,接住了那个抱枕垫到腰右面:“没见识过这样的裴太子,多回味几遍。”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欠揍,又重头播放一遍。 江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雨幕。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汇成一片,模糊了窗外的轮廓。 “你废了荣锦添的手,荣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肯定会动手脚。” 说完他转头睇着裴汀:“还有,这件事若是传到你家老爷子耳朵里...” 他的话头断在那里,没有往下说。 裴汀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也是荣锦添先动的手。” “裴家的人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得忍着?哪有这个道理。” “更何况,我裴汀什么时候栽过跟头。” 苏熠辰听到这话,嗤笑一声:“还你裴汀什么时候栽过跟头,你栽在池觅身上,爬都爬不起来。” 裴汀冷眼扫过去,目光落在苏熠辰脸上:“光顾着打荣锦添,忘记打你了是吧。” 苏熠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嘴闭上了。 江阔再次开口转移话题:“上次定的减振器到了,什么时候试试?” 裴汀回“周末吧,歇两天。” 雨小了。 窗外的雨声从哗哗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敲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慢下来。 裴汀点开池觅的对话框,屏幕上的消息停在昨天,她发的那句“好”。 他往下划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到现在,她没有给自己发过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了。 拨号键按下去,手机贴在耳朵上。 车内,池觅没有醒。 她的头歪向车窗那边,脸贴着座椅的靠背,被闻柏舟的外套盖住了半边脸。 呼吸很匀,从鼻翼进出,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闻柏舟撑着胳膊看她,胳膊肘支在手套箱上,身子微微侧着。 她睡着的样子跟从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从高中就有,每次趴桌上午睡的时候都会皱起来。 他以前拿笔帽戳过她的眉心,说别皱啦,再皱眉毛长皱纹了。 她没醒,皱了皱眉,翻个身继续睡。 手机震了。 池觅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亮起来,显示“裴汀”两个字。 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闻柏舟的目光从池觅脸上移到那个亮着的屏幕上,看了一秒。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下,还是拿了起来。 拇指滑过屏幕,接通了。 他眼睛看向池觅,压低声音:“裴少,有事?她在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 裴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在哪?” 闻柏舟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面的雨,雨已经小了:“车里,等雨停。” 他没有说位置,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裴汀没再说话,呼吸沉了几分。 池觅手指动了一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搭在中控台上,碰到闻柏舟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他的手腕温,温差不大,但碰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动。 池觅睁开眼,瞳孔从迷蒙到聚焦花了一两秒。 她偏头看着闻柏舟,又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收回来了。 闻柏舟把手机递过去:“裴汀的电话。” 她伸手接过来,还没有开口,裴汀的声音先从听筒里传过来了,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怎么,吵到你跟竹马睡觉了?” 池觅眉头皱起来。 他这话说得怪,每个字都像带了刺,听得池觅很不舒服。 池觅:“你有事?” 裴汀沉吟片刻,笑了一声:“没事。” 说完就挂了电话。 池觅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裴汀将手机扔在茶几上,手机滑过玻璃面,撞到文件夹的边缘,停住了。 “操!”他骂了一句,憋闷感更重了。 苏熠辰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裴汀靠在沙发靠背里,吐出一口气。 闻柏舟说有事,池觅也说的是有事。 真他妈不愧是一起长大的,说的话都他妈一模一样。 “去跑两圈。”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苏熠辰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玻璃上糊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下雨跑个毛啊,你回去抱老婆不香吗?” 裴汀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拇指在钥匙环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身边跟着个骑士呢,哪想得到自己。” 苏熠辰和江阔听出来了。 江阔从落地窗前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汀脸上:“闻柏舟?” 裴汀嗯了一声,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 苏熠辰卧槽一声:“他俩不会旧情复燃吧?你这个老公地位岌岌可危啊。” 裴汀冷眼睨着他:“别他妈瞎说。” 他把车钥匙塞进裤兜里,手指在兜里弹了一下。 心情更烦躁了。 苏熠辰那句话说出了他自己不愿意想的事。 旧情复燃。 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胸口发闷。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池觅的号码。 池觅看到来电,疑惑接起。 “在哪?” 池觅启动车辆,车子驶出小路:“开车,准备回公司。干嘛?” “有事,我去找你。”裴汀的声音沉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池觅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第六十九章 接池觅 刚才还在那里阴阳怪气,现在又说要来找她。 这人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中了药,伤到脑子。 她没问什么事,赢了一声挂掉电话。 闻柏舟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上。 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泛着灰白色的天光。 前面的车尾灯在雨雾里拉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终于开口了,这个在心里萦绕许久的话被他放了出来。 “你跟裴汀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结了婚?” 池觅的手指悄无声息紧了几分、 前方红灯,她把车停下来,转头看了眼闻柏舟,语气故作轻松:“想结婚,他刚好要结婚,就结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闻柏舟侧眸盯着她,外面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掠过。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着前方的红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闻柏舟声音很低,裹着几分心疼:“你以前做每件事都有原因,不会因为刚好就做决定。” 池觅没有说话。 红灯变绿灯,她踩下油门,将窗户开了一点。 雨后的空气从车窗缝挤进来,带着超市的水汽和泥土被冲刷过的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在胸腔停留,绵绵吐出来了。 没有接他这句话。 闻柏舟偏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 “不管你在家里遇到什么,我可以帮忙。” 他顿了片刻,继续道:“不应该用牺牲婚姻的方式。” 池觅没有接话。 她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路。 她开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也做每件事都有原因。那你断联疏远的原因又是什么?” 闻柏舟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有苦衷? 这种时候说出来倒像是借口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凸到手腕。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年了。 从波士顿滚到京市,从飞机上滚到地面上,从深夜滚到白天,滚得又圆又滑,每次到了嘴边就滑走了。 池觅的妈妈找过他,在去世前,明确告诉自己不想让池觅嫁到闻家。 池母看得很清楚。 闻家那扇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见过闻柏舟的大嫂,婚前也是鲜活的一个人,嫁进闻家不到三年,眉眼间的光就灭了。 规矩是一层一层套上去的,先是穿着,再是说话,再是走路,再是笑。 笑也有规矩,露几颗牙齿,嘴角弯多少度,面对什么人用什么笑,分门别类,比药房的抽屉还齐整。 池母不想让池觅变成那样。 她宁可池觅嫁一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吵架了可以摔门,不高兴了可以摆脸色,不用每天端着,不用连哭都挑时间。 所以池母让闻柏舟走。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池觅,池觅那个性子,越拦越往前冲。 但她拦得住闻柏舟。 闻柏舟答应过她,在病床前答应的。 她说你走吧,别让她为难。 我撑不了多久了,你让我走得安心点。 她知道自己在闻家护不住池觅。 她是安心了,却让闻柏舟的心空了。 这些话,他不可能告诉池觅,但同样的,他也不想放弃池觅。 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当初答应得太干脆了。 干脆到他还没意识到,这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回来了。 闻柏舟后悔了,所以他回来了。 说他虚伪也好,说他言而无信也罢。 他自会去池觅母亲坟前认罪,但他不想就这么放手。 闻柏舟喉咙紧得发酸,他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 池觅嗤了一声:“不用说了,我也不想知道。毕竟你也没有告知我的义务。” 闻柏舟扭头看着池觅的侧脸。 他的手放在身侧,拳头攥紧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胸腔里那团东西顶到嗓子眼,顶得他喉咙发紧,紧到几乎要裂开。 他想说。 想告诉她这些年每一个深夜自己有多想她。 想告诉她波士顿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大雪,有多冷。 想告诉她,她妈妈的那番话有多重,重到堵得他说不出话,沉了一辈子。 他快要控制不住这种冲动,在即将开口的时候,车停了。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炭黑色的跑车,车身被雨水洗过,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裴汀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车顶边缘,手指慢慢敲着。 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他也没理。 闻柏舟顺着池觅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裴汀。 裴汀看到了池觅的车,从车门上直起身,抬腿走过去。 池觅拉开车门下了车。 裴汀走到她面前,手十分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指尖扣在她肩头。 闻柏舟从副驾驶下来,关上车门。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底划过一抹暗芒。 随即,他抬头看向池觅,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 “觅觅,方案的事我回去整理好发你。” 池觅点头:“好,麻烦你了。” 闻柏舟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近水楼台先得月。 池觅偏头看着裴汀,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没有松开:“找我有事?” 裴汀的目光从闻柏舟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走出去几步的闻柏舟刚好能听见。 “怎么做老公的接老婆下班不行?” 池觅瘪了一下嘴:“行,你裴大少爷做事,谁敢有意见。” 裴汀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妈今天找你了?” 池觅嗯了一声:“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在外面被人下药都不知道。” 裴汀嗤了一声:“替你喝的,还成我的错了?” 池觅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喝了?自己嘴馋还怪别人了。” 那杯酒放那老半天自己没碰,他倒好,坐那几分钟就喝了。 裴汀被她的话逗笑:“行,我嘴馋。你放那儿不喝,我替你尝尝咸淡,还尝出毛病来了。” 第七十章 冷战 池觅坐上裴汀的车,什么都没问。 车子驶上主路。 裴汀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旁边的池觅。 “吃什么?” 池觅没看他:“随便。” 裴汀讨厌她说随便,每次说随便,最后选的她都不满意。 不是嫌太油腻就是嫌没胃口,不是嫌环境太吵就是嫌灯光太亮。 “我上哪找随便给你吃?”裴汀吐槽一句。 法餐厅。 池觅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着。 “我让助理找了几份设计总监的简历,回头转给你看看。”裴汀开口语气平淡。 池觅抬眸看向他:“我有设计总监,还要总监干什么?” 裴汀盯着她。 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勾起一个笑:“你那设计总监,做得不错?” 池觅眉头皱了一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做得很好,项目跟得紧,客户反馈也不错。” 她的语气跟裴汀的语气对在一起,像凉面镜子对着照,如出一辙。 裴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敲,重复着她的话:“做得很好?” 随即嗤笑道:“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你车停在半路,他坐在你旁边给你盖外套,接你电话?” 池觅盯着他,觉得他这通火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先不说她跟闻柏舟有没有什么,就两人的这段婚姻而言,就只是各取所需的逢场作戏。 谁也没规定结了婚就不能有异性朋友,更何况闻柏舟是她的员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汀没接话,把盘子往前推了下,看着池觅,目光不躲不避。 “没什么,吃饭。” 一顿饭,两人再无其他的交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裴汀走在前面,池觅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 裴汀拉开车门坐进去,池觅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回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子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谁也不看谁。 这场不算争吵的争吵带来的结果就是,裴汀两天没有回别墅住。 他不回来,池觅也乐得轻松。 张姐做的早餐还是那几样,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擦了嘴去公司。 晚上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没人抢被子,没人嫌空调温度太低,没人把腿伸过来搭在她身上。 挺好的。 就是晚上会习惯性往旁边钻,但没有那个温暖的怀抱,有些空荡。 周五下午,姜念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惯常的兴奋。 “婉婉跟媛媛回来了,晚上攒了个局,玉洵,来不来?” 池觅没回答。 玉洵,裴汀常去的场子。 她不知道裴汀今晚会不会去,但不想赌。 万一碰到了,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换个地方吧,玉洵去太多次了,无趣。” 姜念沉默片刻,脑子转动。 姜念是什么人,认识十几年了,池觅说半句话她就能把下半句猜出来。 换个地方? 那不就是怕碰到谁,至于为什么怕碰到谁。 自然是因为池觅想放松。 女人的放松方法,除了购物,就是男人。 购物太累,拎大包小包的手勒得疼。 男人就不一样了,坐着就行。 “行,换地方。”姜念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订了京市男模质量最高的那个酒吧,VIP包间,低消六万八。 发定位给池觅的时候,她附了一句话。 晚上八点,别迟到。 ...... 池觅八点半才到。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姜念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排已经开好的酒,一瓶一瓶的,在茶几上排得很整齐。 她看到池觅进来,把手里的酒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不天亮才来?”她的语气带着不满。 池觅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被婆婆拉去喝下午茶了,陪着吃了晚饭才来的。” 裴母是下午来接的她,说是带去跟太太们聚聚,实际是催生。 一群太太,无论从哪个话题出发,都总能聊到生孩子上。 裴母一个字不提,全是借着那些太太的嘴。 姜念翻了个白眼:“行,反正你总有理由。” 池觅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我自罚一杯?”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包间里除了姜念,还有两张熟面孔。萧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白腻的皮肤。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宋媛坐在她旁边,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四个人高中时关系就好,只是后来萧婉和宋媛留学去了,京市就只剩下池觅跟姜念两个留守女人。 两人也是刚结业回来,自然就凑在一起了。 更何况,今晚这个局,就是给萧婉和宋媛准备的。 “你俩还知道回来?”池觅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不满。 宋媛嘻嘻一笑,凑到池觅跟前:“再不回来,你要跟念猪双宿双飞了。” 姜念操起抱枕扔过去:“宋圆圆,你再说这个外号,我揍你了。” 萧婉轻笑着走过去,朝池觅举了举杯子:“来吧,迟来的结婚祝福。” 池觅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下。 四个人干杯,姜念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笑了。 “今晚,我给你姐妹们准备了惊喜哦~” 宋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满脑子废料,能准备什么惊喜。” “宋圆圆!!!” 池觅跟萧婉见怪不怪了,两人只要一见面就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包间的门打开,服务员侧身站在门边,两排高大帅气的男人鱼贯而入。 清一色的黑色背心,肌肉性感。 站成两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微微弯了一下,齐声喊了句“姐姐好”。 第七十一章 被抓包了 姜念靠在沙发靠背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一排男模脸上扫过去,转头看着池觅。 “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萧婉轻笑一声:“念念,你这是勾引已婚妇女犯罪啊。” 姜念跟宋媛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池觅没选,在吃过龙肝凤髓后,普通的鸡鸭就变得食之乏味了。 裴汀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是一绝。 池觅啧了一声,暗骂自己没出息,又想到他了。 ...... 酒吧门口,裴汀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 钥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小弟手里,小弟弯腰接住,退了一步。 裴汀没看他,手插进裤兜里,抬腿往门口走。 江阔从另一辆车下来,单手抄兜。 他看了看酒吧门口那排亮得刺眼的灯牌,又看了一眼进出的人群,眉头紧蹙。 “好好的玉洵不待,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干嘛?”江阔语气带着点嫌弃。 苏熠辰从后面跟上来,耸了耸肩:“你以为我想换地方?那不是客户选的地方么。”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头顶那块灯牌。 “海市来的,说想体验下京市的夜场文化。”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江阔一眼,又看了裴汀一眼:“行了,树挪死人挪活,两位大爷,屈尊降贵一下行不行?” 江阔没接话,抬腿先进去了。 裴汀跟在后面,低头刷新了下消息列表。 没有池觅的消息。 没良心的,连个台阶都不给。 池觅没选。 她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在吃过龙肝凤髓后,普通的鸡鸭就变得食之乏味了。 裴汀的脸,裴汀的身材,裴汀腹肌的线条,裴汀扣住她后腰时手指的力度。 她把脑子里那些画面按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啧了一声,暗骂自己没出息,又想到他了。 萧婉轻笑一声,手里的烟转了个方向,夹在指间。 “念念,你这是勾引已婚妇女犯罪啊。” 姜念跟宋媛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宋媛开口:“已婚妇女怎么了?已婚妇女也得有审美追求。” 池觅没选,但架不住姐妹们的热情。 姜念给她点了两个,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 一个倒酒,一个陪玩。 四个人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喝的也就稍微多了些。 池觅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裴汀的对话框。 屏幕上的消息停在几天前,她发的那句“好”。往下划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个没有感情的合作婚姻,她等什么? ...... 裴汀觉得包间有些闷。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胸口那团东西散不掉,堵在那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锁屏,塞回裤兜里。 “出去抽根烟。”他语气随意。 苏熠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 这人明明就不抽烟。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裴汀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音乐震耳欲聋,低音炮一下一下震着地面,震得脚底发麻。 灯光忽明忽暗,红的蓝的紫的轮番切换,把人脸染成不同的颜色。 男男女女从走廊里穿过来穿过去,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后,女人的手指在男人胸口画圈。 裴汀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池觅发消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又不是他的问题,他凭什么先低头。 几个女人从他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了。打头的穿了一条红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白得发光。 她上下打量着裴汀,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手,从他的手滑到他腕上那块表,停了一下,又滑回他的脸。 “帅哥,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音乐,尾音往上挑,带着点故意的甜。 裴汀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忽明忽暗的灯光上。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抬起来,朝裴汀的胸口伸过去。 裴汀偏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了。” 女人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不介意多一个或者换一个吗?” 裴汀眼神沉了下来,上位者的压迫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一句:“你也配?”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裴汀烦躁地抬腿朝更清净的走廊深处走去。 裴汀烦躁地抬腿朝走廊深处走去。 拐过一个弯,灯光更暗了,音乐声小了一些,变成闷闷的鼓点从墙壁那头传过来。 两边是VIP包间的玻璃墙,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包间里的灯光明亮,跟走廊里的昏暗形成对比。 他随意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了池觅。 她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倒酒,一个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殷勤的笑。 池觅靠在沙发靠背里,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弯着,脸颊泛着红。 姜念坐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宋媛端着威士忌正在跟萧婉碰杯,四个人谁都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裴汀眸子里的情绪沉下来,抬手推开门。 包间里的人同时看向门口。 姜念看到门口的人,眼睛瞪得滚圆:“裴...裴...裴汀?” 宋媛和萧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裴汀站在门口,嘴角勾起痞气的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好热闹。” 池觅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心里那一瞬间的窘迫从脚底板往上窜。 她想站起来,又坐住了。 她又没做什么,就是喝个酒,旁边有人倒酒有人陪玩,又不犯法。 裴汀能来这种地方,她凭什么不能来。 她把心里的那点火气压下去,抬起头直视着裴汀,目光不躲不避。 裴汀往前走了两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后仰,姿态散漫。 那两个男模在听到裴汀的名字就已经站了起来,退到沙发两侧,垂着手,不敢坐也不敢走。 裴汀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池觅脸上。 “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池觅坐的那张沙发的靠背上,手指慢慢敲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怎么,在家里玩我玩不够,出来还得玩别的男人?” 第七十二章 玩够了吗? 池觅被他的话弄得一怔。 这货说话是真的没轻没重。 包间里其他人的眼神已经变了,姜念端着酒杯的手悬在看空,嘴张着忘了合上,宋媛和萧婉对视一眼,表情从看戏变成了看好戏。 三人大概也没想到,人前矜贵无比的裴太子,在老婆面前,竟然是这副模样。 几个男模垂着手站在沙发两侧,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池觅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那股烫从耳垂往上蔓延,爬到耳廓,然后一点点扩散,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紧。 她想理论两句,但无从说起。 说自己没玩别的男人? 那两个男模确实坐在这里,一个倒酒一个陪玩,这是事实。 说他管得着吗? 他们结婚证上的钢印还没干透,他管得着。 裴汀俯身靠近。 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撑在她身后的靠垫上,手指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他的脸凑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近到池觅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呼吸喷洒在她鼻尖上,热热上,带着一点酒味。 包间里此刻灯光明亮,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池觅心跳快了一拍。 是感受到危险的那种心跳加速。 她想退,后背就是靠垫,退无可退。 她想偏头,他的脸就在面前,偏一寸都像在躲。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把那点心虚压下去,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大小姐的作精样此刻展露无遗。 “谈生意谈到酒吧里来,配搭少爷的生意门路挺广啊。” 裴汀看着她眼睛,嘴角噙着笑。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的手从靠垫上收回来,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角的位置,微微用力,指腹蹭过她唇角的皮肤。 池觅没躲,迎上他的视线。 “你心虚什么?”裴汀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虚什么?我一没碰别人腹肌,二没摸人家小手。” 她乜了裴汀一眼:“倒是你,一进门就动手动脚,裴大少爷的教养呢?” 裴汀本来就因为冷战窝火。 两天没回家,她一个电话没打,一条消息没发,连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懒得问。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在这里喝酒,旁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倒酒一个陪玩。 火从胸口往上拱,拱到嗓子眼,拱到太阳穴。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微微收紧了,指腹按着她的皮肤,按出两个浅浅的白印。 “玩够了吗?玩够了回家。” 池觅的作精劲儿上来了。 她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才喝了几杯酒,话还没说够,笑话还没讲完,那两个男模刚倒的酒她还没喝。 她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 对着他冷着的那张脸,坐在客厅两头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够她消化一整个晚上。 “你不是去谈生意吗?”池觅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拨开,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推了一下。 “生意重要,你先去。我喝完这杯就回去。”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朝裴汀晃了晃。 裴汀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哂笑了一声:“的确,生意重要。” 他把手从她下巴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所以裴太太,一起。”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池觅刚送到嘴边的酒顿住了。 她抬眸看着他,裴汀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酒杯上方撞在一起。 池觅张了一下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裴汀没有等她回答。 他伸手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扣在她腕骨的凸起处,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池觅没站稳,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磕在他的腿上,他的腿硬邦邦的,磕得她膝盖发麻。 裴汀偏头看向包间里的其他人。 姜念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宋媛靠着沙发靠背,萧婉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 裴汀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嘴角弯起痞气的笑。 “我老婆,我带走了。各位随意,今晚的消费记我账上。” 姜念张了一下嘴,看了池觅一眼。 池觅被裴汀握着手腕站在他旁边,表情带着点不情不愿,但没有挣扎。 姜念把嘴闭上了,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人家自己的老婆,她们这些做闺蜜的怎么拦。 裴汀弯腰从沙发上拿起池觅的包,肩带挎在自己小臂上,又拿起她的手机。 他把手机塞进包侧边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池觅看着他那套.动作行云流水,收拾她的东西比她自己还利索。 池觅被他拽着迈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走廊里的灯光照着,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抿出一条直线。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腿长了不起啊。” 池觅跟得有些狼狈,但手腕被他握住,又不得不跟。 走廊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发胀,低音炮一下一下震着地面,震得她脚底发麻。 灯光忽明忽暗,红的蓝的紫的光从两个人脸上交替掠过,把他的脸染成不同的颜色,她的脸也是。 裴汀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一直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挣脱不开。 池觅的腿迈得飞快,偏头瞪了他一眼。 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包厢的门被裴汀用肩膀顶开。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调得很暗,茶几上摆着几瓶洋酒和一堆加冰的杯子。 苏熠辰正靠在沙发上跟旁边一个人说话,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的眼睛落在裴汀身上,又落在裴汀握着的那只手上,再落在池觅脸上。 嘴角的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从杯口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卧槽。”那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很短很轻,在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 第七十三章 谈生意 江阔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 客户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起来,露出一截粗短的脖子。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散在昏暗的灯光里。 他的目光从裴汀脸上移到池觅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抬起来。 裴汀松开池觅的手腕,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裴总,这位是?”客户开口,语调有些轻浮。 这个圈子的公子哥,玩得花,他也是男人,自然也懂。 裴汀勾起唇,带着懒洋洋的痞气:“我老婆。” 客户一愣,随即嘴角裂开:“裴少好福气,这老婆找得漂亮。” 裴汀拉着池觅走回沙发区,手从她腰侧滑下来,握住她的肩膀把人按进沙发里。 池觅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陷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裴汀没有看她,偏头对服务员说了一句“榨杯橙汁”。 服务员点头,退了出去。 “我要喝酒。”池觅压低声音表达不满。 裴汀嗤了一声:“喝狗屁。” 苏熠辰坐在对面,朝裴汀使了个眼色。 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眼睛往黄总的方向瞟了瞟,又收回来。 那一眼很短,意思很清楚,这老狐狸不好对付。 裴汀看到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没有回应。 裴汀靠在沙发靠背里,长腿交叠,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的鞋尖朝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一点亮。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指尖距离池觅的肩膀不到两公分。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黄总脸上,不急不慢,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看完了,心里有了价,不急著买。 黄总,人如其姓。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苏熠辰脸上扫到江阔脸上,又从江阔脸上扫到裴汀脸上。 嘴角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裴少,光喝酒多没意思。”他拍了拍手,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叫两个进来助助兴?” 苏熠辰和江阔对视了一眼。苏熠辰站起来,走到门口跟领班低声说了几句。 领班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到两分钟,门开了,两个女人走进来。 一个穿红色短裙,头发大波浪披在肩上,嘴唇涂得鲜红,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另一个穿黑色吊带裙,个子高一些,锁骨突出,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着。 两人走到黄总旁边,一左一右坐下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膝盖上。 黄总的手揽住红裙女人的腰,手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慢慢蹭着。 他偏头跟黑裙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黑裙女人笑了,笑得身体往前倾,肩膀蹭着黄总的手臂,笑完又坐直了。 黄总的手指从红裙女人腰侧滑到她的肩头,指尖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慢慢画了个圈。 池觅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京圈的饭局上,比这更过分的都有。 但这间包厢不大,灯光太亮,那两个女人坐的位置离她不到两米,黄总手指画圈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偏头凑到裴汀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时候结束?” 裴汀偏头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味。 他的手指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握住,指节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大,她的手小,包住了就不露出来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度不大,捏了两下松开了。 裴汀转过头看着黄总。 他的手从池觅手背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靠进沙发靠背里的那团柔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紧的姿态。 “黄总,正事谈完再玩也不迟。”他嘴角那点痞气的弧度还挂着,眼神却凌厉了几分。 “项目的事,我助理跟你对过了。报价就是这个数,一分不会少。” 他撩起眼皮睨着黄总:“你要是觉得行,明天签合同。觉得不行,这顿酒我请,咱们交个朋友,生意的事以后再说。” 黄总的手指在红裙女人肩头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汀脸上,嘴角挂着那点笑,笑意没到眼底。 海市那个圈子,他不说横着走,那也是处处受人尊敬的。 饭局上谁不喊他一声“黄哥”,项目上谁敢跟他拍桌子?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咽下去。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洇在他指腹上。 “裴少,报价的事不急。”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我听说裴少在京圈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今天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他带着点长辈夸晚辈的调子,但夸完了就开始往回拽了。 “不过京圈归京圈,海市有海市的规矩。你这个报价,放到海市去,怕是没什么竞争力。” 裴汀看着他,靠在沙发靠背里,长腿交叠,姿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黄总的意思,是报价高了?” 黄总笑得大声,拍了拍膝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茶几边缘。 “裴少,我这个人说话直。你这个项目,技术方案我不怀疑,裴家的底子摆在那里。但这个价格...”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比我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裴少,这不是小数目。” 江阔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裴汀定的,已经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五,为的就是把黄总这个客户从海市拉到京市来。 现在黄总开口就是百分之十五,不是嫌贵,是在试探。 试探裴汀的底线,试探裴家的实力,试探这个所谓的京圈太子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池觅一直以为这三人就是纯粹的纨绔,飙车喝酒玩牌混日子,正事干不了一点。 倒是自己看走眼了。 第七十四章 你老公帮你分担什么? 裴汀鼻腔里溢出一声笑,不以为然。 他把交叠的长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从沙发靠背里弹出来。 懒散还在,地下的筋骨已经绷上了。 他撩起眼皮看着黄总,嘴角那点痞气没变,甚至更加混不吝一些。 裴汀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往茶几上一搁。 屏幕朝上,联系人名单清清楚楚。 “电话就在这,你自己打过去问。问他们,这个价,做不做。” 黄总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裴汀脸上。 这个年轻人靠回沙发靠背里,长腿重新交叠,姿态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散漫,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敲完就停了。 黄总在京圈混了也有七八年了,见过的公子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人靠爹,有人靠钱,有人靠一张嘴皮子,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他出牌不按规矩出。 你等着他讨价还价,他直接甩你一脸底牌。 你等着他亮筹码,他让你自己去翻牌桌。 裴汀偏头看了苏熠辰一眼,苏熠辰站起来,走到黄总旁边,弯着腰把茶几上那部手机拿起来,屏幕朝黄总又亮了一下,然后锁屏,放回裴汀手边。 “黄总,裴哥做生意的规矩就一条,报价是多少就是多少。您觉得值,咱们合作。觉得不值,您请便。” 苏熠辰脸上挂着笑,但话里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黄总的笑容收敛,端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他靠回沙发靠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偏头看着裴汀。 红裙女人和黑裙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退到沙发两侧,垂着手,没人说话。 包厢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烟雾散了一些,空气里的酒味和雪茄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行。就按裴少说的价。明天上午,我让法务过去签合同。” 裴汀点了下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弯腰拿起池觅的包,肩带挎在自己小臂上,另一只手握住池觅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池觅被他拽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的边缘,疼得她皱了下眉,裴汀没注意到。 “黄总,今晚的消费记我账上。慢慢玩。” 他没有等黄总回应,拉着池觅往门口走了。 苏熠辰跟上去,江阔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 酒吧门口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和街道上残留的油烟味。 苏熠辰站在台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偏头看着裴汀。 “裴哥,你真不怕他不签啊?海市那边能接这个项目的本来就少,他要是回去一合计,拖着不签,咱们工期可就赶不上了。” 裴汀把池觅的包递给她,池觅接过去挎在肩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着,递给苏熠辰。 苏熠辰接过去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海市某家公司的法务,收件时间是今天下午。 内容写着:报价确认函,已收到,请查收附件合同草案。 苏熠辰抬起头看着裴汀,嘴张了一下。 “他签不签,我明天都能签。” 裴汀把手机从苏熠辰手里抽回来,锁屏塞回裤兜里:“海市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做这个。” 江阔靠在车门上,偏头看了裴汀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池觅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她目光落在酒吧的招牌上。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她应该在包间里,跟姜念萧婉宋媛一起,喝着酒,聊着天,看着那两个男模倒酒陪玩,过一个快乐的周五夜晚。 而不是站在酒吧门口,听着三个大男人聊什么报价合同供应商,闻着汽车尾气和夏夜热烘烘的柏油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吧门口,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裴汀偏头看着池觅,下巴朝车里扬了扬,示意她上车。 池觅弯腰坐进去,屁股落在真皮座椅上,裴汀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 裴汀靠在座椅里,长腿伸直,偏头看着窗外。 池觅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另一边窗外。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中间隔着一个座椅的距离,谁都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跟他在较劲什么,不就是冷战了两天,不就是他把她从包间里拽出来,不就是他在谈判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手。 她有什么好较劲的。 车开进别墅区域,路灯矮了一些,灯光从头顶压下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池觅没忍住,先开口了。 “怎么,裴太子今晚不在外面浪,舍得回家了?”她语气阴阳怪气。 裴汀偏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一盏一盏滑过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浪?我出来谈生意叫浪,你出来点男模叫什么?” 池觅噎了一下:“我没点。是姜念点的。” “姜念点的。”裴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姜念点的,你坐那儿。姜念点的,你喝酒。姜念点的,你笑得那么开心。姜念点的,你连家都不想回了。” 他扭头看向池觅:“姜念知道被你当成这么厚的挡箭牌吗?” “姜念是我闺蜜,帮我分担一下火力怎么了。” 裴汀看着她侧脸,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她座椅靠背上,指尖垂下来,距离她的肩膀不到两公分。 “你闺蜜帮你分担火力,你老公帮你分担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帮你分担两个男模倒的酒?” 第七十五章 说你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池觅偏头看着他。 裴汀将手从她座椅靠背上收回来,靠回自己的座椅里。 “没什么。”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内部路,两边的路灯更矮了,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把车厢里照得暖黄一片。 两人又不说话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引擎熄了,车里的灯亮了,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池觅拿了睡裙走进浴室,门关上了,但没有锁。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睡裙搭在毛巾架上,伸手去解裙子的拉链。 拉链从腰侧往下走,齿缝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她把裙子从肩上褪下来,布料堆在脚踝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裴汀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薄衫,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从池觅裸露的肩膀滑到她的腰线,从腰线滑到她弯腰时突出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的,在皮肤下面凸起来。 池觅惊呼了一声,直起身,把裙子攥在手里挡在胸前。 “你变态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往上挑,带着明显的恼怒,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裴汀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靠在洗手台边缘,偏头看着她。 “进来跟你一起洗澡就是变态了?”他的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更变态的事情我都对你做过。” 池觅把裙子攥得更紧了,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她伸出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手指抵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用力推了一下。 他没动,肩膀硬邦邦的,像推一堵墙。 她抬起头想骂他,目光往下滑了些。 他的薄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浴室门外的挂钩上。 上半身赤裸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身体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肩膀宽,腰窄,锁骨横在脖子下面,两条细细的骨头,像撑开的衣架。 锁骨下方的皮肤白得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的颜色,但胸肌把那层白色撑开了,鼓鼓的,线条分明,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 腹肌一块一块的,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轮廓,是薄薄的,紧实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下面那两块腹肌收进裤腰里,裤腰卡在胯骨上,露出一截人鱼线的起始端,弯弯的,像两道浅浅的沟。 池觅的目光从锁骨滑到胸肌,从胸肌滑到腹肌,从腹肌滑到人鱼线。 她的手指还抵在他锁骨下方,忘了收回来。 池觅也不想把手收回来。 裴汀低头看着她,她看他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了,从第一晚到现在,每一次她看他身体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不遮掩的,坦荡的,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馋。 裴汀伸手握住她抵在自己锁骨下方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从胸口拉开,按在洗手台边缘。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她裸露的后腰,手指微微收拢,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池觅的胸口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热热的,从她前胸的皮肤往里面渗。 “看够了?”裴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 池觅对上她视线:“没看够。” 裴汀的手在她腰侧慢慢摩挲着,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从腰线往上推,推到肋骨的位置。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热气打在她锁骨上,痒痒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底那层暗火在闷了两天的冷战和男模后,终于从瞳孔里漫出来了。 “我的好看,还是闻柏舟的好看?” 池觅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手指还被他按在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他裤腰的布料。 “想知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挑:“那我让他发张裸照过来,你对比对比?” 裴汀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扣住,指尖陷进她腰窝上方的皮肤里,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池觅的胸口撞上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的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角,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让他发。” 他眼神冷了几分:“他发了,我让他明天就从京市消失。” 裴汀低头,指腹按着她唇瓣的柔软:“你信不信?” “信。你裴大少爷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的目光没有躲,手指从他裤腰上抬起来,落在他胸口,指尖按着他胸肌的轮廓,慢慢往下滑。 “但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脑子里想什么?” 裴汀被这句话气笑了,声音哑了一些:“你脑子里想他什么了?” “没有告知的义务。” 裴汀看着她,眼底那层暗火晃了一下,从瞳孔深处漫上来,烧得又旺又闷。 “行,没有告知的义务是吧?” 他低头含.住池觅的下唇轻咬。 池觅被他挑逗得有些难耐,裴汀也不客气,将她按在浴室的落地玻璃上,从后面一寸寸侵占。 在池觅快要到的时候,裴汀停下了。 他的唇轻咬着她耳垂,磁性低哑的声音宛如鬼魅:“你说没有告知的义务,那么现在,我也没有满足的义务。” 裴汀停了。 池觅往后去贴,裴汀故意后退。 “唔...裴汀你故意的。”池觅嘴里发出难耐的细碎轻吟。 池觅咬着唇,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前面的热度却追着他不放。 裴汀故意退开那一点距离,要贴不贴的,她的腰往后拱了一下没碰到他,又往前弓了回来。 裴汀的手扣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小臂的皮肉里。 “你到底要怎样?”她的声音带着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汀重新含.住她的耳垂,舌尖在她耳廓边缘轻轻扫了一下,松开时牙齿磕了一下那块软骨。 “说你错了。” 第七十六章 你到底继不继续? 四个字,像石头扔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散干净了。 池觅偏过头,嘴唇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我错什么了?” 裴汀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她,彻底不动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在她颈侧皮肤上摩挲。 “错在嘴硬。” 池觅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呼吸从鄙夷进出,又急又浅。 冰凉的玻璃贴着她,滚烫的掌心也贴着她,一冷一热,她的脑子在这两股温度之间反复拉扯。 拉得她什么都想不了。 这种感觉属实太折磨人。 “我错了...” 裴汀的嘴唇在她颈侧停了一下,嘴角勾起。 他的掌心从她小腹收回来,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低头凑到她耳边:“错哪了?” 池觅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错在嘴硬。” 裴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两个人之间窄窄的缝隙里,震得她后背发麻。 “还有呢?”裴汀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继续逼问。 池觅实在不想忍了,扭头朝着他下巴狠狠咬了一口:“有完没完,快点!” 裴汀嘶了一声,手指从池觅腰侧收回来摸了摸下巴,指尖按着那圈牙印,凹陷的,带着唾液的湿润。 “属狗的?”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满,尾音往上挑,但没有真的生气。 池觅被他弄得烦躁,那股火从胸口往下烧,烧得她小腹发紧,烧得她腿根发软。 裴汀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蹭着,不紧不慢,像是故意把火点着了又不扇,让烟闷着,闷得她嗓子发干。 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躁。 “你到底继不继续?不继续我自己解决。” 裴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深不浅,带着点得逞的痞气,眼底那层暗火还没散,闷闷地烧着。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收回来,搭在她肩头,拇指蹭着她锁骨的弧度。 “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她的颈侧,含.住那块皮肤,轻轻吮了一下。 池觅的手指攥紧了洗手台边缘。 裴汀的动作变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从后往前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向着愉悦去的,是向着占有去的。 池觅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从后面传过来,砰砰砰的,又快又重,撞着她的脊椎骨。 她偏头想看他,他低头咬住她的肩头,牙齿磕在皮肤上,微微刺痛。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沉沉,声音带着沙哑:“闻柏舟碰过你这里没有?” 手指在她腰侧点了一下。 池觅摇头。 “这里?” 手指移到她肩头。 池觅摇头。 “这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 池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说不出话。 裴汀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按在玻璃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水汽中黏腻潮湿。 裴汀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说话更重,每一个动作都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开口。 那些关于闻柏舟的,关于她无所谓的,关于她连冷战都不主动打破的。 他全部倾注在每一次撞击里,不问,不答,不说,只做。 结束的时候池觅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腿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从后面传过来,还是快的,但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他把浴巾从架子上扯下来,裹住她,打横抱起来,走出浴室,放在床上。 池觅陷进床垫里,头发还湿着,散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裴汀从浴室拿来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捞起来吹。 热风从吹风机口涌出来,嗡嗡的,她在这片嗡嗡声里闭着眼,睫毛不颤了。 裴汀盯着那张还泛着红晕的脸,轻哼一声。 果然,夫妻之间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床上解决。 如果一次不够,就很多次。 ...... 次日,池觅是被手机震醒的。 池承志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笑,那笑底下压着什么,听不太清。 “觅觅,安平的事解决了。裴汀亲自打的电话,那边松口了,私了。” 池觅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裴汀还睡着,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很匀,被子只盖到胸口,锁骨上几道红痕露在外面。 她还没跟裴汀说池安平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本来打算今天去签信托受益人文件的时候顺嘴提一下,甚至打算不提,反正陆家那边她已经谈妥了,不需要裴汀出面。 “我知道了,下午过去签协议。”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踢了踢裴汀的小腿。 裴汀没醒,含混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边。池觅又踢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脚趾蹬着他的胫骨。 裴汀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得像没睡醒。 “腿不想要了?” 池觅看着他,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蹭了一下。 “池安平的事,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裴汀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睫毛盖住瞳孔,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昨天干完。” 池觅脸一红,当然知道他指的干完是干什么了。 抬腿又朝裴汀踢了一脚。 裴汀伸手抓住她的脚踝:“踢上瘾了?” 池觅的脚踝在他掌心里,他的体温从皮肤往她骨头里渗。 她低头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谁让你说那种话。” 裴汀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他松开她的脚踝,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那种话是哪种话。实话?” 池觅抬起脚又要踢,裴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脚踝,往自己那边一拽。 池觅整个人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床沿上才没趴下去。 裴汀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拍了拍她的小腿肚,声音含混:“别闹,困。” 第七十七章 这个东西,她不能签。 被裴汀圈在怀里,池觅又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吃过饭,池觅开车到了池父的公司。 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站起来喊了声“池小姐”,弯腰帮她刷了电梯卡。 十八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山水,墨色浓淡不一。 池父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池承志的声音低一些,郑之柔的声音高一些,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池觅推门进去。 池承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拔下来,搁在手边。 看到池觅进来,他把钢笔放下了。 郑之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不是太好。 池觅走到办公桌前,把包放在桌角,没有坐下。 “文件呢?” 池承志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信托受益人变更文件在这里,你签了字,安平的事就彻底了了。” “他呢,也会感谢你这个姐姐的。” 池觅冷笑一声说:“不需要。”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又滑回来。 条款写得很清楚,受益人的名字从郑之柔改成了她,份额百分之二十,每年分配一次。 她翻到第二页,看了几秒,又翻到第三页,逐条往下看。 池承志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觅觅,你慢慢看,不着急。”他的语气很松,松得像是笃定她看不出什么。 池觅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中间有一段话的字体跟其他部分不一样,不是字号大小的问题,是字间距,比其他段落宽了一点点,宽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段话上,从上往下逐字念了一遍。 “受益人不得在签署之日起三年内转让、质押或以任何形式处置其信托受益权。如有违反,该受益权自动失效,转回原受益人。”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痕。她抬起眼看着池承志:“这一条,之前没有。” 池承志的脸上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笑。 “新加的,为了保障信托的稳定性。你也不希望到时候安平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影响你的份额吧?” 郑之柔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池觅脸上,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池觅看着池承志,看了好几秒,把文件合上了,推到桌角。 “这一条不能签。” 池承志的笑容收了一些,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觅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信托的受托人那边要求的,你要是不签,这个变更就做不了。” 池觅听出来了,那不是商量,是条件。 是笃定了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所以锁住她三年,让她动不了这笔钱。 三年,够他把公司掏空,够他把资产转移到别处,够她什么都拿不到。 池觅靠在办公桌边缘,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那份被她合上的文件。 这个东西,她不能签。 她抬起头看着池承志,池承志靠在转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表情轻松。 像是早就算好了她不会签,也算好了她不签之后每一步怎么走。 郑之柔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她脸上表情。 这个主意是她提的,在池承志的书房里,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提出来的。 池承志沉默了很久妥协了。 她知道他想通了,池家的东西以后都是池安平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重要的是妻子和儿子,以后接班的肯定是儿子,不是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池觅不打算签,不签还有回旋的余地,签了白纸黑字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池承志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她以为有裴家这个靠山在,池承志多少会收敛一些。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乐观了。 他怕裴家,但更怕自己儿子以后拿不到钱。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了得罪她。 池觅把文件推回去,直起身,拎起包,没有再看池承志。 郑之柔没有看她,也不屑看她。 就算她嫁到裴家又如何,裴家的钱是裴家的,她能摸到一分? 老爷子把股份都给了裴汀,裴汀会分她半个子儿? 不过是个名头好听罢了。 池觅离开池家的公司。 她不签是对的,签了就是三年,三年够池承志把公司掏空,够他把资产转移到池安平名下,够她什么都拿不到。 不签,至少还有谈的余地。 池承志手里捏着池安平那张牌,她手里捏着什么? 一张还没到期的结婚证,一个不知道能靠多久的靠山。 那靠山不是她的,是裴汀的,是裴家的,她只是借来用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刺得池觅眯了一下眼。 她没选择回家,而是去了商场。 她需要买东西,刷卡,花点钱,把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散一散。 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直奔二楼的奢侈品店。 导购认出了她,腰弯下去,嘴角的笑从职业变成热络。 “池小姐,好久没来了,到了几款新包,要不要看看?” 池觅没说话,手指从那排新款手袋的皮质面上慢慢滑过去,停在正中间那只黑色鳄鱼皮的包上,指腹按着皮面的纹路:“包起来。”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双手捧起那只包,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 池觅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副卡,放在柜台上,目光随意往外一瞥。 她看到了池安平。 刚出来就不消停,真是走到哪都能撞上。 池安平搂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眼神随意瞟着,成功跟店里的池觅对上视线。 第七十八章 出门没看黄历,净遇到糟心玩意儿 池安平看到池觅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他松开搂着那个女人的手,大步流星走进店里。 导购被他撞了一下肩膀,手里捧着还没装进防尘袋的包差点脱手,往旁边退了一步才站稳。 “姐,你也来逛街啊?”池安平站在池觅面前,嘴角挂着笑。 “真巧。”他的目光从池觅的脸上移到柜台上那张黑色副卡上,眼底划过贪婪。 旁边那个女人跟上来:“池少~”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白得发光,头发染成浅棕色,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她站在池安平旁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看了池觅一眼,又往池安平怀里蹭了蹭。 “叫姐姐啊。”池安平偏头看着她,下巴朝池觅的方向扬了扬。 女人开口,声音又甜又腻:“姐姐好。” 池觅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池安平。 她低下头,手指从那排新款手袋上划过去,停在一只深红色的包上,皮质柔软,灯光打在面上反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个也包起来。” 导购已经从刚才那一下撞击中回过神来了,双手接过那只包,弯腰放进防尘袋里,动作很快,像怕慢一秒就会失去这单生意。 池安平的笑容僵住。 池觅没有理他,从进门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手指还在那排手袋上慢慢划着,不急不慢。 池安平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柜台旁边,手搭在玻璃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 “姐,我最近看上了一块表,不贵,就三十多万。你帮我买了呗?” 池觅的手从手袋上收回来,拿起柜台上的副卡递给导购。 导购双手接过去,小跑着去结账,很快消失在柜台后面。 池觅偏头看着池安平:“你妈没教过你,跟别人要东西的时候,姿态要放低一点?” 池安平脸上讨好的表情立刻就变了,整个人拽得二五八万。 “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咱们是一家人,我花你点钱怎么了?” 旁边那个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甲涂着亮红色,掐着他小臂的布料,声音压得很低。 “池少,这么多人看着呢。” 池安平盯着池觅,往前迈了半步。 柜台的边角顶着他的腰,他不在乎,手撑在玻璃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池觅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张黑色副卡上。 “姐,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裴汀那张黑卡,额度都不止这个数。你帮弟弟买了,弟弟以后念你的好。等你老了,弟弟养你。” 池觅觉得他很可笑,被池承志跟郑之柔养得可笑。 她从导购手里接过结账的小票和副卡,小票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副卡插进卡槽,拉好拉链。 “你的好值多少钱?三十万?” 池安平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像这样花钱,不就是靠陪裴汀睡觉嘛。” “自己卖的,还看不起别人?装什么清高。” 旁边那个红裙女人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店里的导购低着头叠防尘袋,手指僵了一下,又继续叠了。 池觅把手袋放在柜台上,转过身面对着池安平。 她走到池安平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池安平比她高半个头,她仰着脸,目光从他下巴移到他的眼睛,不躲不避。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店里炸开。 池安平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耳朵嗡嗡响,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那片红肿的皮肤,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池觅,你敢打我?”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尖刻变成嘶哑,尾音发颤。 池觅把手收回来,甩了甩发麻的掌心。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我让裴汀亲自来跟你说。” 池安平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捂着脸。 上次偷裴汀的车挨得那顿揍,他还记忆犹新。 真让裴汀逮到了,他的下场肯定比上次更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他转身怒气匆匆走了。 一路冲出商场大门,热浪迎面扑过来,闷得他胸口发涨。 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帮我办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听筒那边的人能听见。 “地下车库,B区,一辆黑色奔驰,把车胎给我扎了。对,四个都扎。”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的大门。 玻璃门里面冷气白蒙蒙的,看不清。 池觅在店里等导购把东西包装好,拎着几个纸袋走出来。 手机响了,宋媛的电话,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笑。 “觅觅,晚上一起吃饭?姜念订了位子,日料。” 池觅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肩膀夹着手机,嗯了一声:“行,几点?地址发我。” 宋媛说七点,池觅说好,挂了电话。 她转过走廊拐角,一个人影站在前面。 苏诗雅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购物袋,袋子上印着某个奢侈品的logo。 看到池觅,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 “池觅姐。”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客气里带着疏离。 池觅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诗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池觅姐,裴哥今晚有空吗?我堂哥说晚上有个局,想叫裴哥一起。”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但“裴哥”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池觅脚步没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问他。” 说完继续往前走。 苏诗雅跟上来,步子比她快了一些,走到她旁边,偏头看着她。 “池觅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嘴角往下撇了撇。 第七十九章 来接我 池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苏诗雅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 池觅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要不要我给苏熠辰打个电话,问问他我该对你有什么意见?” 苏诗雅的脸色瞬间变白,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但她固执地没有让开。 池觅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绕开她站着的位置走了。 苏诗雅站在原地,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池觅走出去几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小孩。” 苏诗雅听到了,脸腾地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攥着购物袋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池觅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B区,她的车停在靠墙的位置。 她走过去,看到左前轮的轮胎瘪了,贴在地面上,橡胶的边缘压着水泥地。 她绕到右边,右前轮也瘪了。 蹲下来看了看,后轮两个也都是瘪的。 四个轮胎全瘪了,切口在轮胎侧面,细细的一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裴汀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裴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池觅靠在后备箱上,手指在车漆上蹭了一下。 “你顺路过来接我一下?我车胎没气了。” 裴汀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 “真拿我当司机啊?” 池觅翻了个白眼,翻完才想起来他看不到。 “你到底来不来?” 听筒里传来裴汀一声短促的“啧”,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不来算了,我打车。”她说完就要挂。 “我说不去了吗?”裴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快了一些:“等着。” 电话挂了。 裴汀把手机扔在会议桌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里,长腿在桌下伸直,皮鞋碰着桌腿。 满桌的高层正讲到第三季度的利润率,PPT翻到第十七页,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着屏幕上的柱状图,嘴里还在说着“环比增长”。 裴汀抬起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开了。” 裴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偏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给的都是什么垃圾。重新做,下周再报。” “散会。” 门开了,裴汀头也不回的离开。 裴汀走进办公室,从桌角拿起车钥匙,钥匙环在指间转了一圈。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 池觅在停车场站了快二十分钟。 她把购物袋摞在脚边,靠在后备箱上,低头刷手机。 姜念在群里发了日料店的定位,宋媛跟了个表情包,群里热闹无比。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浑厚,池觅很熟,是裴汀的车。 一辆炭黑色的跑车从拐角处转过来,车灯亮着,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地库昏暗的灯光,直直照过来。 车停在她面前,引擎熄了,车灯灭了,驾驶座的门开了。 裴汀从车里出来,黑色薄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刚买不久的表。 “四个都废了?” 池觅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弯腰拎起那几个购物袋。 裴汀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去,打开后备箱,将袋子扔进去。 池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裴汀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地库的冷气。 他发动引擎,偏头看了池觅一眼。 她的脸被仪表盘的冷白色光照着,睫毛翘着,鼻梁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很流畅。 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唇珠微微凸起,下唇饱满。 裴汀盯着她嘴唇,心跳快了。 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看。 池觅偏头看着他,眼波流转,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开车啊,愣着干什么?” 裴汀收回视线,不知道她刚刚有没有看出来自己想亲她。 那双眸子看着自己的时候,含情脉脉的,难不成她对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快速熄灭。 谁知道呢。 反正她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 自己就是那条狗吧大概。 池觅偏头看着窗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车子驶出地库,外面的光线涌进来,黄昏的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裴汀把遮阳板拉下来,眯了一下眼:“回家?”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池觅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姜念发的日料店地址在城东,开车过去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不回了,送我去浅草。” 裴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是京市很难预约的那家日料店。 裴汀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怎么,晚上跟谁有约?” “关你屁事。”池觅毫不犹豫回怼。 裴汀勾了勾唇,没说话。 池觅把安全带松了松,换了个姿势靠着座椅:“你把我的包拿回去,我吃完饭有人送。” 裴汀嗤了一声:“当完司机当苦力,你找个老公,还真是划算,什么都能用。” 池觅偏头看着他,嘴角噙着挑衅的笑:“找个老公什么都不能用,找来干嘛?还不如定个硅胶娃娃。” 裴汀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神往下沉了一点。 “硅胶娃娃?”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那可满足不了你。” “毕竟,你的要求很多。一会腰酸了,一会腿软了,一会这样累了,一会叫得渴了。” 池觅的耳根烫了起来,从耳垂往上蔓延,烧到耳廓。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裴汀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车继续行驶,好几分钟后,裴汀才开口。 “晚上跟谁吃饭?闻柏舟吗?” 第八十章 攒局 池觅扭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蒙蒙的,他的轮廓被这道灰光勾出来。 池觅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下撇了些。 她收回视线:“姜念,宋媛,萧婉。就我们四个,没别人。” 裴汀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依旧阴阳怪气:“没别人?闻柏舟不算别人?” 池觅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这事两天冷战没过去,现在还在。 “闻柏舟是朋友,也是我员工,不是我的饭搭子。” “还有,晚上是闺蜜局,不带男的,别问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裴汀打了把方向盘:“闺蜜?你还有闺蜜?” 池觅乜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有闺蜜?” “你这种性格,能有三哥闺蜜,挺不容易的。” “裴汀,你是不是欠打?” 裴汀不再说话,省得一会在车里被家暴。 见裴汀老实了,池觅的拳头放下了。 裴汀无声叹息,实则嘴角都勾起来了。 车停在日料店门口,熄了火。 池觅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裴汀的声音从旁边穿过来。 “几点结束?” 池觅没看他,拉开车门:“不知道,看心情。” 她下车,转身准备关车门。 裴汀叫住她:“结束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当完司机当苦力,亏了么?” 裴汀盯着她眼睛,混不吝的模样:“亏都亏了,不差这一趟。” 池觅隔着副驾驶的距离盯着他:“姜念订的是包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进来检查。” 裴汀被说中心思,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池觅哼了一声,摔上车门转身朝店里走去。 饭吃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四个人,一共喝了六瓶清酒。 日料店门口,宋媛有些意犹未尽:“下一场,我订地方。” 姜念点头:“我都行。” 萧婉垂眸拿着手机回了条消息:“我也都行” 见大家都想继续,池觅也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 况且,她也挺想再去下一场的。 今天憋屈,她继续宣泄一下。 下巴刚点了一下,余光就瞥见路边那台熟悉的超跑。 车门向上折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进夜色里。 裴汀穿着那件深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昏黄路灯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线,整个人透着股散漫不羁的混账气质。 他迈开长腿走近,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池觅臂弯里的手拿包勾走。 “结束了?接你回家。”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那个自己不想见的人。 池觅抬眼扫他:“你还真来了?” 裴汀单手拎着包带,对着另外三人笑了笑,视线重新落回池觅脸上。 “我裴汀什么时候说话当放屁过。走了,回家。” 这几个小时,他压根寸步未离。 副驾驶车窗降到底,他靠着椅背,视线始终钉在日料店那个木质门头上,看着长街车流来去,硬生生熬到现在。 姜念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还早,回什么家啊。裴少,老婆我们又不会给你搞丢,再借给我们玩玩嘛。” 池觅听见这话,当即骂了一句:“什么叫借给你们玩玩?当姐随便消遣的小玩意儿?” 裴汀微微颔首,眉梢扬起几分兴味:“行。要玩可以,地方我来定,既然这么想组局,人多点更热闹。” 萧婉理了理卷发,嘴角噙着戏谑:“好啊,搁哪儿玩随你。今晚的消费,裴少全包了?” 裴汀扯着嘴角,痞气十足地吐出两个字:“自然。” 池觅皱起眉头,在一旁出声:“喂,好歹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吧。” 宋媛凑过去,一把搂住池觅的肩膀,凑到她耳边揶揄:“怎么,让你老公买单,心疼了?” 池觅愣了一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嗤笑出声:“鬼才心疼他。” 裴汀眼眸微沉,牢牢盯着她泛红的侧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苏熠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裴汀语气平淡:“攒个局,人别叫太多。” 听筒那边很安静,苏熠辰十分纳闷:“你之前还吵吵着今晚要早点回家,这会儿抽什么风?” 裴汀懒得废话:“少啰嗦。地址订好发我,避开玉洵。” 苏熠辰更疑惑了,嗓门大了一圈:“玉洵招你惹你了?那是自家地盘,去别处凑什么热闹。” 玉洵没招他,但那里有条走廊,有个房间,有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 换个地方,换个心情,也换个记性。 裴汀嗓音压低,透出不容置喙的强势:“少废话,让你换地就换地。” “得,大少爷。”苏熠辰拖着调子应承下来。 电话挂断。 城西高级公寓的台球室内,灯光昏暗。 苏熠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打几下,挑了“望江楼”的顶层包厢,反手将定位甩给裴汀。 他抬眼看向靠在台球桌边的人:“你说,这货今晚又发什么神经?” 江阔嘴里咬着没点燃的烟,从兜里摸出金属火机,“叮”的一声拨开盖子,窜起的火苗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白烟雾:“鬼知道他在抽哪门子风。走吧,你还打算攒谁的局,赶紧打电话叫人。” 苏熠辰没动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哎,江阔。”他往前凑了半步:“你说,我今晚把闻柏舟叫过去,场面得多精彩?” 江阔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扫视他:“你会死。” 几秒沉默后。 江阔弹了弹烟灰,语调平平地补充:“你要真有胆子把人弄来,我今晚当场管你叫声爹。” 苏熠辰眼睛瞬间亮了,指着江阔的鼻子:“行,这话是你丫自己说的。等我把人叫齐了,少他妈赖账。” 江阔嗤笑出声,满眼鄙夷:“你有闻柏舟号码?真把这两座尊神请进同一个包间,一会掐起来,谁去拉架?” 苏熠辰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大家都是体面人,文明社会,动什么手。” 第八十一章 够格么? 江阔斜睨他一眼,眼底透出警告:“你想作死自己作,别拉我下水。到时城门失火,我先走为敬。” 苏熠辰双手插兜,语气极其欠揍:“这段日子太平静了,本少爷骨头都快生锈了,找点乐子而已。”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即拨通圈内一个共友的号码,三言两语要到了闻柏舟的联系方式。 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哪位?”听筒里传出男人温润平和的嗓音。 苏熠辰清了清嗓子,端起二世祖的做派:“闻二少,晚上好啊,我苏熠辰。望江楼攒了个局,出来喝两杯?” 电话那端陷入短暂的死寂。 闻柏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凝在电脑屏幕上,眼底闪过几分意外,警惕随之攀升。 他跟这帮京市出名的公子哥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毫无交集。 这通突如其来的邀约,处处透着古怪与猫腻。 心思在脑子里绕了几个弯,闻柏舟面上毫无波澜,语气依旧温和带笑:“苏少亲自打电话邀请,我要是推辞,就太不识趣了。” “痛快。地址马上发你。” 苏熠辰挂断电话,利索地将望江楼的定位发送过去。 他抓起车钥匙抛在空中,一把攥住,冲着江阔扬起下巴:“走着,看戏去。” 江阔掐灭烟头,捞起外套往外走,顺口嘲讽:“我赶着去给你收尸。” ...... 望江楼盘踞京市中央核心区,平日里承接更多的是高端商业宴请。 裴汀这帮太子.党很少踏足这里,嫌这儿规矩多,场子闷,远不及玉洵花样繁复。 今晚也是事发突然,苏熠辰一时系哦昂不到好地方,便把局定在这里了。 连串的超跑引擎轰鸣撕破夜色,稳稳停在望江楼正门。 大堂经理早早领着几个侍应生恭候在台阶下。 裴汀极少露面,自然没设专属泊车位。 经理极具眼力见,硬生生让人将门口最显眼的至尊车位腾空。 被挪车的客人满脸愠色,正欲发作。 经理凑过去压低声音耳语两句,吐出“裴汀”二字。 那人神色一滞,满腔怒火瞬间哑壳,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裴汀本就是个横行无忌的主,如今裴老爷子吧名下资产尽数过户到他手里。 这位爷的身份身价水涨船高,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碰他的逆鳞。 顶层包厢内,冷气开得很足。 苏熠辰已经把酒水点齐,宽大的茶几上摆满名酒。 他方才在路上顺手拉了两个人来凑数,宋川,外加前些日子被池安平开了瓢的陆澈。 厚重的包厢门被人推开,裴汀领着池觅几人迈步走入。 苏熠辰原本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视线触及裴汀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缩紧。 他刚给闻柏舟发了定位! 他根本不知道池觅也会跟着一起来! 这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雷。 苏熠辰头皮发麻,慌乱地偏过头,朝将扩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江阔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丢回一个爱莫能助的冷漠视线,完全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早说了,苏熠辰在作死。 姜念跟萧婉跟着进门,目光扫过包间里几张熟面孔,神色如常。 既然是裴汀攒的局,在做的自然都是他那个圈层的公子哥了。 宋媛酒劲还没褪,形式更加大胆。 她环顾一圈,视线掠过那些非富即贵的脸,最后定格在裴汀身上。 “裴少,这地方能点男模么?” 裴汀单手抄在裤兜里,下巴朝着沙发区那群发小朋友抬了抬,语气慵懒混蛋:“这些算不算?” 宋川正端着酒杯,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接茬:“裴哥,合着今晚把兄弟们薅出来,是安排我们下海挂牌啊?” 陆澈的伤刚好,见裴汀进来,立刻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唤了一句:“裴哥。” 裴汀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眸子扫向宋媛三人,唇角扯出玩味的笑。 “这几个陪酒的成色,够格么?嫌不够,我再给你们叫一批新的。” 池觅眼尾染着几分酒意带来的媚色。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包间里流转一圈,语气带了几分挑剔:“不太够,你叫一批新的试试?” 裴汀眉骨微抬,毫无愠色。 他偏头扫向苏熠辰,嗓音夹着散漫的纵容:“听见没?老婆发话了,自然得伺候好她的闺蜜们。” “叫人,要更多。” 苏熠辰心里正打着鼓,七上八下。 听见裴汀的吩咐,那简直是如蒙大赦,立马攥紧手机滚去角落拨号摇人,借此掩饰狂跳的心脏。 萧婉走过去坐下,双腿交叠陷进沙发里,啧了一声:“这待遇,别人去场子里找陪酒专挑下海的,咱们今晚这局,专挑良家少爷啊。” 姜念倒了杯果汁,顺手推到池觅面前,语气里满是打趣:“这还不全托了咱们觅姐的福。” 池觅端起玻璃杯,水波映着她骄矜的神色。 她下巴微微扬起:“那还不赶紧谢恩。” 裴汀高大的身躯贴近,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池觅揽进怀里。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后,声音压得很低:“今晚我陪你,够格吗?” 池觅没有躲闪,抬起手指,之间抵着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抬。 视线在他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脸上放肆刮过,红唇轻启:“勉强。” 裴汀任由她挑弄,胸腔里溢出一阵低缓的笑声。 几人围着茶几落座,骰子碰撞玻璃杯的声音接连响起。 包间大门时开时合,陆续有熟悉的公子哥走入。 同在京市的交际网里,哪怕平时交集不多,几轮酒走过,场子也彻底沸腾起来。 昏暗的光晕下,江阔端着威士忌轻晃。 他手腕翻转,瞥了一眼表盘,冷冰冰的目光刺向旁边心神不宁的苏熠辰。 “那人还没来,你还有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 苏熠辰额头直冒冷汗,恶狠狠瞪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江阔耸耸肩。 苏熠辰不满:“你他妈怎么不在我打电话之前拦着我?”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开了。 第八十二章 闻柏舟来了 走廊明晃晃的光顺势切入昏暗的室内。 闻柏舟穿了件质感柔软的休闲衬衫,领口随意散开。 他单手扣着门框,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光影交界处。 喧嚣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看向门口。 姜念嘴巴微张,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 宋媛跟萧婉对视一眼,显然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江阔脊背向后挪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陷进沙发里。 他侧眸睨着旁边如坐针毡的苏熠辰。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他压低音量吐字:“你的死期到了。” 苏熠辰没搭理他。 裴汀缓缓撩起眼皮,眼神锐利看向门口。 认出那张脸的瞬间,他眸子危险眯起,语调慵懒透着寒意:“闻二少,走错包间了吧。” 闻柏舟面色从容,视线在包间内扫视一圈,精准锁定在池觅身上。 他嗓音温润平静:“没走错,有人叫我来喝两杯。” 裴汀眼眸瞬间沉下来。 那条横在池觅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大掌牢牢箍住她的腰侧。 他侧过脸,凌厉的视线死死盯着怀里的人。 池觅被勒得腰肋生疼,迅速出声撇清干系:“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叫他来。” 她话音落下,停顿半晌:“保不齐是姜念呢。” 姜念正忙着消化眼前的修罗场,压根没听见这句悄悄话,平白无故背上一口天大的黑锅。 裴汀冷飕飕的眼刀顺势刮过去,开始在脑海里盘算姜家最近的生意版图。 姜家这段日子过于清闲了,必须给他们找点大麻烦,也得给姜念安排点耗费精力的事情做。 苏熠辰硬着头皮从沙发上弹起来,搓了搓掌心,讪笑着开口:“来来来,相逢即是缘,来了就是朋友,进来坐下喝两杯。” 江阔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嘲弄道:“出息。” 闻柏舟迈开长腿踏进包厢,彻底略过宽敞的主位沙发区。 他径直走向茶几,挑了池觅正对面的那张矮凳落座。 他上身微倾,双膝敞开,目光专注地描摹着池觅的五官,嗓音柔和到极致:“之前生病都好全了?这种场合,还是少喝点酒为妙。” 这种明目张胆的无视,连带着那副关怀备至的体贴做派,彻底点燃了裴汀压抑在胸腔深处的怒火。 裴汀身体后倾,整个人重重砸进沙发靠背。 他那条横在池觅腰间的手臂持续发力,几乎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进自己怀里。 他微微扬起头,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直逼对面那张温和的面庞。 “闻二少眼神挺好。一屋子男男女女,精准定位到已婚妇女头上散发关怀。” 裴汀扯动唇角,笑容极其恶劣:“这传出去,旁人恐怕要以为你就好这一口呢。” 这话夹枪带棒,粗鄙又刺耳。 池觅眉心微蹙,纤细的手指寻到他大掌边缘,隔着西裤布料,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大腿的皮肉。 这微小的肌肤摩擦,瞬间在裴汀的神经上点了一把烈火。 当着他这正牌老公的面,公然护着青梅竹马。 裴汀后槽牙死死咬紧,眸底的戾气快要溢出眼眶,胸腔里的不爽层层叠叠地堆积。 闻柏舟眼睫低垂,神色里没有半分恼怒。 侍应生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在玻璃矮几上摆正崭新的水晶杯,倒进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闻柏舟探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杯壁,送到唇边浅浅抿入一口。 他重新掀起眼皮,平和的视线直迎裴汀阴鸷的目光。 “裴少这话实在稀奇。” 闻柏舟嗓音依旧温润,带着丝丝笃定:“我同觅觅自幼一起长大,这十几年的情分,难道连句口头关怀都承载不住?” “结了婚,便要抛掉所有过去的人情世故?”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染上几分戏谑的轻嘲:“裴少这是活在哪个朝代。” 偌大的包厢瞬间死寂。 连落针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旁边的宋川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响动惹火烧身。 挑衅意味浓郁到几乎实体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闻柏舟从容不迫地将酒杯朝裴汀的方向虚虚一举。 “开个玩笑,裴少心胸宽广,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裴汀眼窝深邃,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骨节修长的手指搭在领带结上,猛地向下一扯。 领口束缚崩开,冷白锋利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他捞起茶几上的金属打火机,“啪”地一声甩开盖子,幽蓝的火苗蹿升,映亮他布满阴霾的眉眼。 点燃一根烟,裴汀深深吸入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直直喷向闻柏舟那张碍眼的脸。 “真是不巧。” 裴汀单手夹着烟,嗓音沙哑粗粝,透着混不吝的狂妄与痞气:“本少爷心眼极小,睚眦必报。最烦别人打着发小的旗号,惦记我盘子里的肉。” 苏熠辰扭头看向江阔,压低声音:“卧槽,这货不是不抽烟吗?这是...” 江阔也点了根烟,偏头看着裴汀:“装逼需要道具。” 池觅闻到烟味,有些不满地瞪了裴汀一眼。 裴汀察觉到老婆的眼神,弹了弹烟灰,将烟掐灭。 眼看局势彻底失控,随时有掀桌子干架的风险。 苏熠辰惊出一身冷汗,头皮炸裂发麻。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射起步,一步跨到两人中间的视觉盲区,疯狂拍着巴掌制造噪音。 “玩啊!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苏熠辰扯着嗓门干嚎,转头冲着门口战战兢兢的侍应生咆哮:“愣着干嘛!去把你们楼里最大的俄罗斯转盘搬上来!” 侍应生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苏熠辰搓着手,满脸堆砌着僵硬的笑,强行活跃死滞的气氛:“今晚难得人齐,必须喝到天亮。待会儿转盘定生死,谁怂谁孙子。” 侍应生迅速将嵌满烈酒杯的水晶轮盘端上茶几。 裴汀指腹发力,将半截香烟死死碾灭在玻璃缸底。 他屈起指骨敲击轮盘边缘,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逼向对面:“光喝没意思。闻二少敢不敢添点彩头?” 第八十三章 赌局 闻柏舟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口,眸底划过暗芒:“裴少想赌什么?” 裴汀语调轻慢,微抬下巴:“就赌闻二少的职业。今晚你输了,就干干净净离职。” 闻柏舟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直逼裴汀:“玩这么大。倘若裴少输了呢?直接签离婚协议?” 池觅脸色倏地一沉。 她图谋的东西都还没完全到手,现阶段切断婚姻关系绝对是一笔赔本买卖。 拿终身大事摆在酒桌上做筹码的行径,简直荒谬透顶。 毫无理智可言的低劣把戏,正常人绝对干不出来。 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闻柏舟疯了。 她直直看向闻柏舟,试图从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出别的东西来。 禁锢在池觅腰间的手臂骤然施压,勒得她都有些疼了。 裴汀喉结滚动,死死锁住对面的闻柏舟,一言不发。 空气变得粘稠滞重,呼吸声都被无限拉长。 闻柏舟脊背挺直,稳稳坐在矮凳上,寸步不让。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谁也不让谁。 苏熠辰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完全找不出插科打诨的说辞。 他猛地扭头,疯狂给旁边置身事外的江阔递眼色,企图让这尊大佛开口解围。 江阔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晃荡,眼皮连抬都没抬,直接把话堵死:“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苏熠辰深知这混球存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咬牙切齿地伸出食指虚点了他两下。 “你给我等着。日后落我手里,连皮带骨给你扒了。” 苏熠辰现在整个人就是后悔,十分后悔,极其后悔。 池觅实在忍受不了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微微倾身准备出声打个圆场。 话音未出,裴汀猛地偏过头。 他带着浓烈酒气的薄唇擦过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侧肌肤上。 “怎么?”他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阴戾:“怕你的竹马哥哥保不住你公司的设计总监位置?还是心疼以后没法天天见着他?” 池觅只觉身旁这人不可理喻。 她拧着眉转过脸,瞬间撞进裴汀那双深不见底,翻滚着浓稠墨色的瞳孔里。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颤一下,那些卡在喉咙里的争辩之词瞬间销声匿迹。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裴汀露出这样的样子。 心猛地揪了一下,没缘故的。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裴汀紧绷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捏。 池觅完全无法理解这男人为何突然发疯。 思来想去,唯有归咎于京市太子爷那无可救药的领地意识与占有欲作祟。 当初两人谈结婚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她根本没有分出半点思绪去揣测他吃醋的可能性。 既然纯粹是雄性生物之间毫无营养的面子博弈,她便收回了干预的心思,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做个局外人。 池觅端起面前的半杯果酒,起身离开主沙发区。 她径直走到宋媛身侧空位落座,随手捞起桌上的黑丝绒骰盅。 “开局。”她语调平静,迅速融入角落的喧闹中。 宋媛心有余悸地瞥了眼主位方向,默默递过几颗骰子。 清脆的碰撞声在骰盅内来回激荡。 池觅的注意力虽然在骰子局上,但还是分出一半的精力捕捉着茶几传来的动静。 江阔夹着雪茄,充当临时荷官。他修长的手指将扑克牌洗出一道残影,纸牌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声响。 “规矩定死,盲抽三张比大小,炸金花。” 江阔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透着看戏的慵懒:“输家转轮盘。这上面摆着的一圈,九十六度生命之水、苦艾、威士忌原浆。转到什么,喝什么,一滴不许剩。” 裴汀修长的双腿随意敞开,姿态极具侵略性。 他随手从牌堆里挑出三张,指尖压在牌背上,连底牌都不看一眼。 他冷睨着对面的男人:“闻二少,请。” 闻柏舟慢条斯理地抽出三张牌,整齐叠放在眼前。 他单手推牌向前,动作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 第一局,裴汀率先掀开底牌。红桃顺子。 闻柏舟翻开牌面,散牌。 他面色不改,探手拨动水晶轮盘。 精密轴承发出微弱的嗡鸣,指针飞速旋转,最终停在装满深绿色苦艾酒的杯前。 高浓度酒精散发着刺鼻的烈性气味。 闻柏舟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他原本温润的眼尾瞬间泛起一抹薄红。 裴汀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笑容恶劣至极:“闻二少好酒量。期盼你的职业生涯,也能撑得长久。” 闻柏舟捏着空杯底座,嗓音微哑:“裴少放心,我这人向来长情,无论对事,对人,都极有耐心。” 这话精准踩在裴汀的雷区上。 江阔继续发牌。纸牌翻飞间,气氛降至冰点。 第二局,裴汀输。 指针停在那杯被称为“液体火焰”的生命之水前。 裴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抄起酒杯灌进胃里。 烈酒灼烧五脏六腑,他眼底的戾气反而愈发浓重。 他解开衬衫扣子,领口敞开,露出冷厉的锁骨。 “耐心这东西,用错了地方,就是自寻死路。” 苏熠辰坐在一旁,捅了捅江阔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开口:“这货今晚的戾气有点太大了吧?” 江阔洗了牌,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人家都带着铁锹进院子挖树了,他要是还能保持淡定,那就是真牛逼。” 苏熠辰目光落在闻柏舟身上:“闻柏舟不是温润如玉吗?今晚也跟个疯子一样。” 江阔把牌洗好发下去,转头看着苏熠辰:“你精心呵护,培养了十几年的花种到别人院子里去了,你急不急。” 苏熠辰盯着江阔,啧了一声:“恋爱你他妈没谈,懂得倒是挺多。”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走肾不走心?” 另一边,池觅手腕晃动骰盅的频率逐渐变缓。 宋媛喊出“五个六”。 池觅心不在焉地掀开盖子,满盘皆输。 她端起面前的罚酒,余光抑制不住地往茶几方向飘去。 第八十四章 还记得你有个老公啊 透明玻璃面上已经空了七八个杯子。 高浓度的烈酒混杂在一起,足以彻底摧毁任何人的清醒神经。 两人谁也不肯停手,完全拿命在搏。 池觅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毫无理智的拼杀,随时会闹出人命。 她心口无端生出一股浓烈的烦躁,喉咙一阵发紧。 宋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压低声音提醒:“觅觅,真不管管?再喝下去,怕是要进抢救室洗胃了。” 池觅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桌面的点数。 她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最终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跟幼儿园小孩一样争斗。 池觅端起面前的半杯果酒,仰头饮尽。 玻璃杯底重重磕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她腾地站起身,径直迈向主沙发区。 两个男人的对峙仍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池觅走到茶几前,抬手朝角落里的侍应生招了招指头。 “把轮盘撤走。”她语调冷淡,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侍应生端着托盘的双手直发抖,眼神惊恐地瞟向靠在沙发里的裴汀,脚下一步都不敢挪动。 池觅拧起眉心,声音沉了几分:“撤掉。今晚有什么事,我担着。” 侍应生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抱起那个极度危险的水晶轮盘,逃命般退了出去。 高浓度酒精挥发在空气里,极其刺鼻。 池觅深知继续让这两人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指不定还会闹出多大的疯事。 她绕过一地狼藉,一把扣住闻柏舟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跟我走。” 闻柏舟捏着纸牌的指骨松开。 他一言不发,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抓着自己,步履略显虚浮地跟上她的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一路走出望江楼的旋转玻璃门。 包间门发出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闭拢。 裴汀死死盯着那扇门,眼底的阴翳浓稠得化不开。 他猛地抄起桌上的半杯威士忌,重重砸回茶几上。 玻璃碎裂,冰块夹杂着酒液四处飞溅。 “操。” 整个包间的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熠辰头皮发麻,赶紧倒了杯温水,硬着头皮递到那尊杀神手边,试图降一降火气。 裴汀眼皮都没抬,周身气压低得能杀人。 望江楼外,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池觅松开手,转身看向面前的男人。 闻柏舟靠在黑色宾利的车门上,温润的面庞染着酒后的薄红,眼底的情绪极其翻涌。 “闻柏舟,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池觅胸口微微起伏:“你跟着他胡闹什么?” 闻柏舟垂下眼睫,视线死死落着在她的脸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带着一身烈酒的醇苦气息逼近。 “我不赌,你就永远只会当个局外人。” 闻柏舟嗓音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执拗:“池觅,那是一段毫无指望的联姻。裴汀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我做这一切,只是想逼你从那段无望的婚姻里走出来。” 池觅的眼神冷了下去:“你凭什么用你的标准,来鉴定我的婚姻?” “凭我了解你,凭我知道你对我...”闻柏舟的话没说完。 有些话在合适的时机没说,就再也没有能说的契机了。 池觅看着他,那张脸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又跟记忆中不一样。 她垂下眸子:“我不需要你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插手我的事。” “闻柏舟,回去吧。还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闻柏舟身形微顿,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司机早已拉开车门等候。 池觅别过脸,看着他弯腰坐进后座。 黑色车影驶入夜色,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池觅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转身原路折返。 推开包间大门的瞬间,凝重的低气压迎面扑来。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 池觅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到裴汀面前停下。 男人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周身弥漫着寒气。 不用问就知道,他此刻很不爽。 “回家了。” 裴汀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黑的瞳孔锁定着她的脸,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痞气弧度。 他稍稍调整坐姿,长腿散漫地敞开着,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 “怎么?现在想起来,这包间里还有个你老公?” “如果不记得,我现在绝对不会站在这里。”池觅垂眸对上他的视线。 话音刚落,手腕骤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攥牢。 裴汀手臂线条瞬间绷紧,毫不留情地往身前猛力拉扯。 失重感骤然袭来。 池觅彻底失去平衡,毫无防备地跌进一个坚硬且滚烫的胸膛。 她严严实实被锁在裴汀结实修长的腿上。 周遭立刻响起几道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苏熠辰头皮发紧,迅速连踢带踹地赶走所有闲杂人等,极具眼色地将那扇厚重的门彻底关死。 宽敞的包间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 裴汀低垂着头,高挺的鼻骨沿着她颈侧脆弱的动脉缓缓游移。 浓烈的威士忌酒气混合着极具压迫感的男性荷尔蒙,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出去一趟,沾了一身野男人的酸臭味回来。” 裴汀嗓音哑到极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着她的耳垂摩擦:“池觅,谁教你这么做老婆的?” 灼人的吐息烫得肌肤浮起一阵战栗。 池觅双手撑住他宽阔的肩骨,试图隔开这具充满危险气息的躯体。 锢在腰间的力道猛然加码,勒得她呼吸骤然一滞。 “裴汀,发什么疯。”池觅强压下错乱的心跳,偏过脸试图拉开距离。 裴汀捏住她的下巴,强行逼迫她转回脸,直面他的眸子。 “心疼他?” “看不得他今晚被我玩死在酒桌上?” “裴太子不去写剧本真是屈才了,这么会脑补。” 裴汀嗤笑一声,手指顺势上移,一把扣住她后颈,毫不留情地狠狠压下唇去。 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瞬间降临,浓烈醇苦的酒气长驱直入,彻底吞没她所有破碎的尾音。 第八十五章 你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 池觅一开始还挣扎一下,后来便也随他去了。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或许是几十秒,又或许是几分钟。 直到池觅觉得呼吸都困难,裴汀才放开她。 池觅平复着呼吸,眼尾泛起一抹微红。 “亲够了没?可以回家了吗?” 裴汀双臂换着那截细腰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视线一点点描摹着眼前这张明艳的面孔。 包间里安静极了。 那股直白的目光盯得人发毛。 池觅伸手撑住他宽阔的胸膛,试着直起身。 “你再推我,我就在这干了你。”他的嗓音喑哑到了极点。 池觅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看着这张混不吝的脸,没好气道:“你是什么流氓地痞吗?” 裴汀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 “是啊,我是地痞流氓。”他指腹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服布料,语调拖长:“他是什么?嗯?他是温润如玉翩翩佳公子?” 池觅翻了个白眼:“太子爷的圈地意识挺重啊。” 裴汀根本不搭腔,大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脑上,将人往怀里按。 有事一个热烈厚重的吻,毫无预兆地砸在唇上。 池觅被亲得浑身发软,刚想伸手去推,脑子里闪过他刚才那句荤话。 这个不要脸的向来说到做到。 她绷紧的脊背曼曼放松,手顺势搭在裴汀的肩膀上,任由他撬开齿关肆意索取。 一吻结束。 裴汀抵着她的额头,胸膛微微起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扔下老公,拉一个野男人离开。” 他咬字极重,目光沉得吓人:“池觅,你把我当什么?” 池觅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当然是唯一的合伙人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唯一合伙人喝进医院吧。” 裴汀根本不听这些解释,偏过头,一口要在她的锁骨上。 没咬出血,齿印印在冷白的皮肤上,很深。 他顺势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头发扎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池觅。” 闷沉得声音贴着皮肤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酒劲。 “你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裴汀脑海里骤然闪过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那是裴正启第一次把私生子领回裴家大门的时候。 徐姿疯了一样砸碎了客厅里所有的东西,尖锐的哭喊声刺穿整个主宅。 环在腰间的手臂猝然松开。 裴汀往后倚靠,背贴上真皮椅背,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混账样。 “喝多了,酒劲上头。” 池觅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很快恢复如常,心底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敛去眸底的情绪,从那双长腿上站起身。 纤细的手指伸到半空中。 “走了回家吧。” 裴汀这次没有再拒绝。 他伸出手握住池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包间的时候,外面走廊空荡荡的。 只剩下苏熠辰和江阔两个人靠在墙边抽烟。 池觅视线扫过四周,没看到姜念他们的影子。 “她们呢?”她看向苏熠辰。 苏熠辰赶紧掐了烟,笑得一脸谄媚:“嫂子放心,安排人送回家了。” 池觅点点头。 裴汀摸出一张黑卡,随手递了过去,让苏熠辰去结账。 苏熠辰摆摆手说:“哪用得着你请啊,我去买单。” 说完,逃命似的冲向走廊尽头。 裴汀眼尾微扫,盯着那道背影冷嗤:“这货心虚什么?” 江阔靠着墙壁吐出一口烟雾:“你觉得他能心虚什么?” 空气静了片刻。 裴汀眼底聚起几分暴戾:“闻柏舟是他叫来的?” 江阔两手一摊:“我可没说。” 裴汀扯起嘴角,骂了句脏话。 三人搭乘电梯下楼。 大堂前台处,苏熠辰已经把卡刷完了。 几十万的账单换今晚一条命,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见着那尊杀神走近,苏熠辰立马贴着玻璃门往外溜。 “哥,我喝多了,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夜色里没影了。 江阔站在台阶上掐灭烟头:“不拦着收拾他?” 裴汀单手插兜,目光极冷:“不急。明天有的是时间。” 池觅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男人之间的算账,她懒得多问半句。 望江楼的泊车小弟将那辆宾利开了过来。 大堂经理诚惶诚恐地拉开后座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去。 车厢里十分安静。 街景随着车窗不断倒退。 今晚这场荒唐闹剧,就这么被心照不宣地翻了篇。 次日清晨。 苏熠辰在睡梦中被裴氏总助的电话硬生生砸醒。 连行李都没收,人就被直接打包送上了飞往坦桑弗里亚的早班机。 这绝对是明码标价的报复。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夫妻的体面。 白天各自忙自己的。 ’到了晚上同躺一张床。 兴致来了就滚作一团。累了就楚河汉界互不干扰。 周五晚上。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婆婆”两个字。 上次徐姿要去寺庙烧香,池觅编造裴汀发烧当挡箭牌糊弄了过去。 这次显然躲不掉了。 裴汀向来不耐烦掺和这种破事。 她根本不用开口问。 电话挂断的同时,浴室水声也停了。 裴汀推开门走出来。 他没穿衣服,腰间松松垮垮围着一条浴巾。 水珠顺着胸膛一路滑进隐秘的线条里。 他拿着毛巾随意擦拭着湿发:“谁的电话?” “你妈。”池觅放下手机。 裴汀动作微顿,眉心拧起:“又干嘛?” 池觅的视线落在那块垒分明的腹肌上。 “妈说明天去庙里陪她祈福。” 裴汀喉咙里滚出一个“嗯”字,再没别的下文。 池觅看着他走近,忍不住出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反正一会要脱,多此一举。”裴汀随手把毛巾扔开。 池觅眼皮一跳:“又来?” 裴汀长腿迈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径直压覆下来。 他单膝挤进她的腿间,膝盖骨牢牢抵着床垫。 “对啊,又来。” 炽热的体温隔着真丝睡裙透进来。 池觅推着他宽阔的肩膀:“你是永动机吗?” 裴汀低头凑近,薄唇在那片细嫩的脖颈上流连。 他呵笑出声,嗓音染着极重的欲色。 “我是正常年轻男人。我不来,你才应该哭吧,老婆。” 第八十六章 想顺便听听你怎么求菩萨 池觅向来又菜又爱玩。 前半夜她还能仰着脖颈回敬几下。 过了凌晨便彻底败下阵来,红着眼尾呜咽求饶。 裴汀骨子里透着劣根性。 池觅越是哭软着嗓音讨饶,他折腾得越狠。 夜色深重。 池觅哑着嗓子低骂了一声。 他托住她的腋下,将人从被窝里捞起,大步迈进浴室。 温水兜头浇下。 池觅靠着结实的胸膛,闭着眼嘟囔:“你还真不怕怀孕啊。” 裴汀低低笑出声,手臂发力将人往上掂了掂。 “怀孕就生。我裴汀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池觅贴着他的颈窝含糊吐字:“生下来,离婚怎么分啊。” 空气骤然凝滞。 他垂眸盯着怀里这个即将失去意识的人,偏头惩罚性地咬住那片耳垂重重咬下。 “没良心的东西。满脑子装的全是离婚。” 池觅痛得轻哼,顺着本能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彻底陷入沉睡。 水汽氤氲散去。 裴汀擦干水渍,把人抱回主卧大床。 裴汀眸底的温度瞬间抽离。 他立在床沿注视着那张恬静的脸庞。 池觅大可以随便利用他。 利用完随手一扔抹干抹净,天底下绝对没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他决不允许池觅达到目的利用完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 ...... 清晨七点,手机闹铃准时作响。 池觅拖着酸软的四肢爬起来,洗漱换装一气呵成。 刚摸到卧室门把手,身后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 “等我一下。” 裴汀动作极快。他十分钟内解决完个人卫生,套上休闲西服下楼时,餐桌上的三明治只剩最后两口。 裴汀对食物毫无食欲。 他端起中岛台上的浓缩黑咖啡抿了一口。 “吃好了?能走没?” 池觅动作微顿,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你要跟着去?” “嗯。”裴汀喉结滚动,咽下苦涩的液体。 池觅轻啧出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男人扯过纸巾优雅拭去唇角水渍。 “昨晚听你求饶挺有意思。今天换个场地,想顺便听听你怎么求菩萨。” 池觅彻底被这句话噎死。 她丢开手里的纸团,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外走。 裴汀从车库挑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车子沿着蜿蜒盘山公路平稳行驶。 普济寺香火鼎盛。 徐莹早早等在正殿外头。 最近几年她突然痴迷拜佛诵经。 这人执念极深,总念叨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指望多砸香油钱便能换取晚年安康。 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真正在求些什么东西。 要么祈祷裴正启断绝外面那些莺莺燕燕。 要么祈求外头那些私生子统统原地消失。 这两种奢望注定落空。 她只能把全部筹码压在裴汀一个人身上。 她手里仅剩这个儿子。 只有拉着池觅四处显摆,她才勉强能扯出一块遮羞布,维持住裴家当家主母的尊贵体面。 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青石台阶下。 裴汀推门下车。池觅跟在他身后,抬手理了理大衣下摆。 徐莹捏着檀香手串,立在正殿门槛边。 瞥见儿子那道高大身影,她拨弄佛珠的动作蓦地停顿。 “你今天怎么有空?” 裴汀单手抄进西裤口袋,语调散漫到了极点:“陪老婆。” 池觅适时走上前,温声唤了一句妈。 徐莹视线扫过两人贴近的肩膀,眼角细纹舒展开来。 三人跨进庄严大殿。 浓郁檀香味扑面而来。 徐莹从供桌上捻起三炷清香,递到池觅手里。 “多拜拜送子观音。早点怀上,菩萨自然保佑你们顺遂。” 池觅刚要伸手接过。 裴汀从侧边横插一杠。 他宽厚手掌握住池觅的手背,带着她一起将细香举过头顶。 男人坚硬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妈言之有理。”裴汀薄唇擦过池觅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昨晚那种求法,菩萨听得一清二楚。” 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敏感颈侧。 池觅耳根骤然变得滚烫。 她面上不显,高跟鞋跟狠狠碾上他的皮鞋尖。 裴汀喉结滑动。 他搂在池觅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徐莹将香火插进黄铜香炉。 裴母转身走向静谧后院,念叨着要找住持探讨佛理。 空旷正殿只留他们二人。 金身佛像低眉垂目。 裴汀松开桎梏,仰头凝视着高台上的慈悲神明。 殿内光线昏沉。 池觅揉了揉发酸的后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菩萨能保佑你财源广进?”池觅出声调侃。 裴汀偏过头,漆黑眼眸锁住那双潋滟的眼睛。 “我求菩萨大显神通。” 他抬手捏住池觅的下颚,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软肉:“把你脑子里的离婚念头洗个干干净净。” 池觅被戳中心思,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离婚了。” 她肯定不会在这个地方承认的,谁知道裴母走没走远。 要是被听到了,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乱子来。 裴汀低低笑出声。 “菩萨面前撒谎,小心现世报应。” 裴汀压着嗓音,炽热气息径直扑向那片冷白耳廓。 池觅迅速拍开那只作乱的大手。 她往侧边挪动半步,拉开两人间的危险距离。 “我行得正坐得端。满肚子坏水的人才该怕报应。” 她仰起白皙脖颈,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去。 裴汀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腹。 皮肤上残存的细腻触感勾人得紧。 “满肚子坏水?”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他向前跨出一步,将人牢牢堵在红木供桌边缘。 “昨晚你抱着我哭着喊老公。那会怎么不说我坏?” 这人向来不知廉耻。 池觅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她双手抵住他逼近的身体,压低声音警告:“闭嘴。这里是佛门净地。” “佛门看破红尘。菩萨见多识广,完全能包容咱们这点夫妻情趣。” 裴汀单手撑在桌沿,身子进一步下压。 清冽男香强势盖过周遭檀香味。 两人呼吸交缠。 池觅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门外石阶处传来嘈杂脚步声,几名外地香客结伴跨进门槛。 裴汀适时收敛了那副浪荡做派。 第八十七章 我都听妈的安排 “走吧。”他下巴微抬视线越过高高门槛。 池觅抿着唇没动。 裴汀侧过头,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来都来了,陪我在附近转转。” 不等池觅回应,他率先迈向殿外阳光。 池觅盯着那道挺拔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虽然是夏季,但山上的风并不燥热,反而有些凉爽。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并肩慢行。 两侧百年古树参天,茂密枝叶透着细碎日照。 斑驳光影在两人肩头交替晃动。 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份宁静。 池觅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裴汀放慢脚步,始终维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这种恰到好处的默契十分难得。 裴汀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身侧的池觅:“晚上想吃什么?” 池觅斜睨他一眼:“中午这顿还没吃呢,大少爷倒先惦记起晚饭了。” 裴汀嗓音慵懒:“中午那顿用脚指头猜也知道,指定是陪妈啃青菜豆腐,吃素食。” 池觅拉长语调“噢”了一声:“裴大少爷今晚夜生活没局?”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局这种东西,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能攒。陪老婆吃饭最重要。” 周围空无一人。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阵阵松涛。 池觅环顾四周空旷的树林:“这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做戏给这满山的歪.脖子树看啊?” 裴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举头三尺有神明。菩萨在天上盯着呢。” 他指尖点着虚空,慢条斯理地补充:“刚在大殿里才表现完夫妻情趣,这出了门立马变脸。你真不怕现世报砸头顶上?” 池觅彻底懒得搭理他。 她收回视线,顺着脚下那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往林子深处走去。 裴汀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这个天,林子里极容易出蛇哦。”裴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 池觅挺直脊背,头也不回:“我胆子大得很。真碰上了,指不定谁绕道走。” 话音刚落。 两人恰好转过一个弯道。 一条细长的碧绿毒蛇倒挂在前方低垂的树枝上。 翠绿鳞片在斑驳光影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池觅瞳孔骤然紧缩。 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唇边。 她整个人彻底失去理智,双脚离地直接扎进裴汀的怀里。 裴汀反应极快。 他宽厚手掌稳稳托住那浑圆的臀肉,手臂发力将人往上颠了颠。 裴汀胸腔剧烈震动,笑得十分畅快:“刚才哪位放话胆子大得很?这会儿怎么跳得比谁都高?” 池觅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指尖抠着他的衬衫后领。 面子完全挂不住。 她咬紧牙关嘴硬到底:“谁怕了?我只是走累了,脚酸走不动路。你一个做老公的,抱我一会怎么了?” 裴汀眼底敛着浓浓的笑意,全然没有出声拆穿她那点微末的伪装。 他由着怀里的池觅紧紧缠住自己的身躯,稳稳抱着人转身,朝着寺庙后院的方向原路返回。 ...... 静谧禅房内,檀香白烟从紫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徐莹端坐在蒲团上,正跟住持低声交谈。 话题三句不离求子祈福。 住持双手合十,眉眼间尽是慈悲:“施主所求之事,讲究个顺其自然。” 徐姿捏紧手里的佛珠,眉宇间染上几分急切。 住持端起案几上的粗陶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点拨:“人力有时穷。医理亦通佛理。若是缘分迟迟未到,人工干预,也未尝不可。” 徐莹捻动佛珠的动作停顿片刻。 住持那番话精准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起身走到供桌前,往功德箱里塞进厚厚一沓绑着红纸的钞票,双手合十虔诚道了声谢,随后跨出禅房高高的门槛。 寺庙后院的青砖地上铺满细碎阳光。 裴汀抱着人走到拱门处,手臂微松,将怀里的人稳妥放回地面。 池觅脚跟刚踩实,立刻低头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替她挑开勾在发丝上的一片残叶。 温热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受惊的侧颈。 两人的视线还未完全剥离。 徐莹的身影便出现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裴汀收敛了逗弄的心思,姿态闲适地立在原地,语调散漫:“妈今天又给佛祖砸了多少真金白银?” 徐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她目光越过儿子,直直落在池觅身上,抬起那只戴着极品满绿翡翠的手腕招了招:“觅觅,过来。跟我去偏殿再拜拜送子娘娘。” 池觅越过男人挺拔的身躯,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 偏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跳动着幽微火苗。 徐莹点燃线香,强势递进池觅手里。 “住持方才点拨我,凡事除了求神,还得讲究个事在人为。” 徐莹盯着泥塑神像,年过五十依旧保养得宜的面容上透着当家主母的威压。 “汀儿成天在外头忙。你得主动些。我听说现在有医学手段能人工干预,改明儿我安排个权威专家,先给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裴家的长孙,必须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池觅捏着香杆,烟气熏得眼底发涩。 她恭顺地把香插进黄铜香炉,声音放得很轻:“我都听妈的安排。” 她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任何争执。 反正自己听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完了。 真反驳争执起来,对自己没有好处。 至于生孩子,只要裴汀不乐意,就压不到自己身上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连婚姻都当成合作来签合同的人,怎么会乐意让人绑个孩子在身边? ...... 正午,山腰处一间隐秘的私房素食馆。 紫檀木圆桌上摆满精致的仿荤素菜。 周遭极其安静,只有瓷器轻碰的脆响。 徐莹夹了一筷子素鲍鱼,冷不丁抛出一句:“你们以后过夫妻生活,把那些避孕套统统扔了。结了婚的正常夫妻,用什么避孕套防着自己的种。” 空气瞬间凝滞。 裴汀握着象牙筷的指骨微微泛白。 极度荒谬的嘲讽感瞬间席卷他的胸腔。 裴正启这辈子最不爱戴套。 第八十八章 给她买车 那个老头子将这种做派发挥到了极致,搞得外头那些流着裴家血的私生子满世界乱窜。 这种恶心透顶的行径,偏偏成了徐莹心头永远溃烂的致命伤。 裴汀下颌线绷紧。 他人再混账,也做不出在这种时候去戳生母心窝子的烂事。 他咽下喉咙里那声冷笑,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素肉塞进嘴里。 池觅端着汤碗的手背浮现细小青筋。 她眼睫低垂,安静盯着碗底那颗雪白剔透的莲子,极轻地“嗯”了一声。 徐莹在雅间里又细细品了两户上好的雨前龙井。 池觅全程端着无可挑剔的温顺姿态作陪。 结束这顿如坐针毡的午饭,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私密性极高的素食馆。 黑色迈巴赫沿着盘山公路平稳驶向市区。 车厢内气压低沉,冷气打得很足。 裴汀单手把控着方向盘,视线专注盯着前方弯道:“去哪?” “回公司,下午约了人面试。” 裴汀眼尾微挑,语气透着戏谑:“终于舍得换掉你那个半吊子设计总监了?” 池觅面无表情纠正:“营销经理。” 裴汀没再接腔。 车流顺利汇入市中心主干道,沿途建筑越来越陌生。 池觅偏头端详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你开错路了,完全偏离了我公司的方向。” 裴汀踩下油门,嗓音凉薄:“你那小破公司,连个HR都招不起?什么芝麻绿豆大的职位都要你这个当老板的亲自出马。” “我有事,你陪我去一趟。” 池觅侧过身子看他:“我跟着能帮你什么忙?” 裴汀彻底无视她的抗议,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开车载中控屏幕。 重低音英文歌瞬间充斥整个狭小空间,直接封死了池觅的话头。 三十分钟后。 轮胎摩擦过光洁地面,越野车稳稳停泊在市中心最奢华的综合豪车4S中心门外。 熄火,解开安全带。 裴汀长腿迈出车厢,留给池觅一个高挺的背影。 池觅推开车门拎着包跟上去,仰头看着眼前巨大的落地玻璃展厅:“你推掉我的面试,非拉我过来,所谓的正经事就是来给你的座驾做保养?” 裴汀根本没回头,步履生风地迈向贵宾通道。 池觅只能认命跟上那道挺拔身姿。 西装革履的门店经理早已候在玻璃感应门内。 见到来人,他立刻迎上前,腰身弯出恭敬的弧度,笑得绵连堆满热络的褶子:“裴少,您总算来了。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全在VIP展示区。” 一行人穿过光可鉴人的奢华大厅。 展区中央静静听着一台系着暗黑色丝绒蝴蝶结的冰川白宾利欧陆GT。 流线型的车身在顶级冷光灯下折射出光泽。 裴汀微微偏头,下巴点了点那台豪车:“去试试手感。” 池觅定在原地没挪窝:“我那辆奔驰开得挺顺手,毫无更换的必要。” 裴汀向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他微微俯身,灼热气息毫无顾忌地洒在池觅耳畔,压低嗓音突出几丝混不吝的痞气。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纯粹坐不惯你那辆破奔驰的副驾,腿都伸不直。” “这车买来给我自己坐的,你顶多算个全职专属司机。” 池觅还没来得及回怼这番强词夺理的论调。 展厅另一侧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裴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穿透了空旷安静的展厅。 苏诗雅挽着苏太太的手臂,满脸惊喜地快步走近。 作为苏熠辰的堂妹,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尤其是在前几天碰到池觅之后。 她凭什么说自己是小孩,她已经大二了,20岁了,她不是小孩。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死死黏在裴汀身上,几乎要拉出丝来。 苏太太端着贵妇的高傲架子,目光在池觅身上快速扫过,微微颔首疏离打了个招呼。 苏诗雅直接将池觅当成空气,贴身凑到裴汀跟前:“裴哥,好巧呀。你也来买车?正好我也在挑代步车,你眼光一向最好,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 苏太太看到裴汀脸上挂起了热络的笑容。 “这丫头,刚拿了驾照,非得来看车。” 裴汀微微点头,单手抄兜,神色寡淡。 池觅冷眼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戏码,脚跟微转,悄无声息地往侧边退开半步。 主动让出这片充满雌性荷尔蒙的战场。 要她跟一个小孩争风吃醋,那也太掉价了。 池觅神色无波,极其自然地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金属车模,彻底将自己剥离出当前的暧昧漩涡。 苏诗雅余光精准捕捉到池觅的退离。 那点隐秘的窃喜瞬间在小姑娘眼底蔓延开来。 她只当池觅有自知之明,识趣地主动避让。 胆量随之膨胀。 苏诗雅娇软的身躯又往裴汀的方向倾了半寸,手指着展区中央那台冰川白宾利,嗓音甜得发腻。 “裴哥,这台车好漂亮,流线特别配女孩子。要不你受累帮我掌掌眼?” 一边说着,她伸出指尖,试图去捏裴汀的袖口。 裴汀眸底掠过一丝料峭寒意。 他漫不经心地侧过身,恰好避开那只试探的手。 苏诗雅的指腹落了空,尴尬地僵在半空。 苏太太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刚准备出声打圆场,裴汀已经径直越过她们母女。 他笔挺的长腿几步跨到池觅身前,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加施力,硬生生将人拽回自己身侧。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至极限。 裴汀宽阔温热的胸膛虚虚贴着池觅的脊背。 “裴太太。”他微微俯首,灼热鼻息尽数洒在池觅白皙的耳廓。 压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惩罚性质的危险意味:“自己男人被人惦记上了,你就在旁边心安理得地看免费大戏?” 池觅手腕被勒得隐隐作痛。 她轻微挣动两下,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反倒收得更紧。 池觅被迫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对面面色煞白的苏诗雅,语气依旧寡淡温吞。 “苏小姐初拿驾照,正需要行家指点。你眼光毒辣,大可以去散发善心。” 裴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冰冷的轻嗤:“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个会发散心的人?” 第八十九章 您屁股金贵 苏太太到底是混迹名利场多年的精明人。 她敏锐捕捉到裴汀周身散发的冷厉警告,迅速端平嘴角那抹僵硬的客套。 “既然有正式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苏太太干巴巴地抛下一句体面话,强行拽过苏诗雅的胳膊往外带。 小姑娘娇生惯养,根本受不住这份委屈。 苏诗雅眼眶一点点泛起猩红的水光,临走时偏过头,恶狠狠地剜了池觅一眼。 池觅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她轻轻扭动被桎梏的手腕,眉头微蹙:“你拽疼我了。” 禁锢在手腕处的那股蛮力微不可察地松去几分。 裴汀的指骨依旧圈着那截手腕,刚好维持在一个游刃有余的压制力度里,彻底断绝了她脱离掌控的可能。 见裴汀沉默,池觅顺着他刚才那句逼问,语气凉凉地接茬:“都看到了,两只眼睛,不,三只眼都看到了行了吧?” 裴汀眸光微滞。 “三只眼?” 这句话透着莫名的荒诞。 他向来敏锐的大脑快速转动,瞬间领会到其中的无厘头逻辑。 荒唐的错位感裹挟而来,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池觅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番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 她抿紧唇线试图绷住表情。 一声清脆的“噗嗤”笑音还是无可阻挡溢出唇角。 头顶那盏顶级冷光灯倾泻而下。 她眼角眉梢漾开的明艳笑靥,毫无预兆地晃了裴汀的眼。 裴汀冷硬的面部线条在光晕中无声消融。 他半垂着眼眸,视线彻底软了下来。 原本握在脉搏处的大手顺势往下滑落,干燥宽厚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手背。 修长五指强势挤入那纤细的指缝,变成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十指紧扣姿势。 “行了。”裴汀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去试下你的车。” 池觅垂眼看着两人交缠的双手:“我没说要。” 裴汀语气理直气壮,透着惯有的霸道:“我也没说给你买。刚刚交代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为了我自己坐着舒坦。” 池觅彻底没了反驳的脾气。 她用力甩开那只灼热的手掌,转身拉开流线型的车门。 坐进驾驶座前,她背对着裴汀,低声吐槽了一句:“您屁股金贵。” 裴汀靠着车门框,极为受用地颔首。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她纤薄的脊背,嗓音带着懒散的低哑:“我全身上下,哪个地方不金贵。” 池觅顿时无话可说。 京市里横着走的太子爷,随便拔根汗毛都比普通人的命还要金贵。 流线型的冰川白宾利平稳滑出4S店的大门。 车厢内弥漫着顶级小牛皮专属的奢华气息。 池觅双手握着真皮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 裴汀慵懒地陷进副驾驶的宽大座椅里,长腿随意舒展,偏头打量着驾驶座上的池觅。 中控台上的纯黑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刺耳的专属铃声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 裴汀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裴正启”三个字,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几分。 他长指划过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裴正启那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嗓音立刻灌满整个狭小空间:“下午抽出时间,去一趟德威国际公学。” 裴汀挑起眉梢,语调漫不经心:“您那高贵的校董头衔惹上麻烦了?” “裴屿在学校把同学脑袋砸缝针了,对方家长闹得很凶。” “我跟他妈现在都在欧洲,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这个做大哥的,去把事情平息掉。” 车厢里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池觅不动声色地点下刹车,将车停在红绿灯路口,余光极轻地掠过身侧的人。 裴汀喉结滚动,溢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坐姿,语气愈发吊儿郎当:“裴董老糊涂了吧。我妈那金贵肚子里满打满算也就爬出来我这么一个。” “她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生了个弟弟,我这个当事人都完全不知情。”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几秒后,裴正启冷硬的声音穿透电流杂音,砸下重锤:“我不跟你废话。下午三点前,你必须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他顿了顿,明晃晃威胁:“你实在抽不出空,我就只能让人把电话打到徐莹那里,请她这位裴家主母去替丈夫管教管教孩子。”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突兀的忙音在密封的环境里不断回荡。 裴汀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散漫彻底碎裂,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裴正启把徐莹当成了最好用的筹码。 那个老东西精准拿捏住他最大的软肋,明目张胆地进行要挟。 他平时可以跟徐莹吊儿郎当呛声,但并不代表他允许裴正启拿刀子戳自己母亲的伤口。 绿灯亮起。 池觅轻踩油门,车身重新汇入主干道车流。 她扫了一眼车载中控的时间显示,嗓音温吞平静:“德威在顺与区。从这里开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裴汀侧头看她,眼神里的冰冷犹在。 池觅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在前面路口靠边,你换到驾驶座,或者我直接送你过去。” 极度紧绷的氛围中,裴汀周身的戾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裴汀盯着她明艳的侧颜,低哑着嗓子开口:“前面右转。上高架。裴太太既然拿了车钥匙,干脆尽职到底,顺道陪我去替那个野种撑个场面。” 池觅拨动转向灯,打转方向盘。 “指路。”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高架桥两侧的隔音屏急速倒退。 车厢内静谧无声。 裴汀单臂搭着车窗内沿,视线百无聊赖地逡巡。 目光最终落定在池觅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上。 那双手骨肉匀亭,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毫不费力地驯服着这头动力强悍的机械猛兽。 “裴太太今天这顺从的做派,真让人刮目相看。”裴汀指骨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真皮座椅,嗓音里夹带几分玩味的慵懒。 池觅平视前方路况,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拿人手短。” “裴大少爷都给买好车了,我不得表现好一点。” 第九十章 处理 裴汀喉咙滚出一阵低闷的轻笑。 他稍稍倾身,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她的侧颜:“算盘打得精明。” 池觅耸耸肩:“老公教得好。” 这几个字裴汀十分受用。 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冰川白宾利嚣张地急刹在德威国际公学行政楼门厅前。 两人推开车门。 下午日照浓烈,池觅顺手捞起置物槽里的黑超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去眼底的清明。 裴汀绕过车头行至她身侧,长臂一伸,极其强势地揽住她的腰肢。 隔着单薄的真丝衬衫,那份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渗透肌肤。 池觅脊背下意识绷紧。 “既然拿人手短,就再软一点。” 顶层校长室的厚重双开门被他单手推开。 宽敞的办公区内冷气开得很足,乌泱泱挤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左侧会客区,一个脑袋缠满纱布的肥胖男生缩在珠光宝气的贵妇怀里,正拔高嗓门凄厉哀嚎。 斜对面的真皮沙发边缘,孤零零坐着一个瘦弱少年。 裴屿低垂着脑袋,校服下摆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泛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听见开门的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视线触及裴汀冷峻的面容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交织着明晃晃的畏惧与一丝极其隐秘的依赖。 池觅隔着茶色墨镜,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顶着裴家姓氏的私生子。 第一次见这个私生子是结婚后第一次回主宅吃饭,裴正启将人带回去,徐莹跟裴正启大吵一架。 第二次碰面就在前阵子,裴老爷子在主宅敲定财产分割,以及处理那个闹出人命的小情人。 池觅有些好奇,裴正启那个刚被查出怀孕的小情人,不知肚子里那块肉有没有被处理干净。 豪门里的龌龊事向来见不得光。 池觅收拢心神,安分守己地立在裴汀身侧,全权交出今日的控场权。 对面的暴发户贵妇显然没摸清来人的底细。 瞧见裴屿这边的“家长”露面,贵妇安抚好怀里的宝贝儿子,霍然起身,尖锐的嗓音差点掀翻屋顶。 “你就是这小野种的哥哥?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我家.宝贝从小娇生惯养,今天这事没完!必须让他当众磕头道歉,再收拾铺盖滚出德威!” 妇人唾沫横飞,刺耳的声线疯狂折磨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裴汀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那个发癫的女人。 他完全无视了角落里的裴屿,径直揽着池觅走到主客位的真皮沙发前。 男人从容落座,顺势将池觅按在自己身旁,笔挺的长腿散漫交叠。 “吵死了。” 裴汀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着玻璃茶几。 冰冷的三个字砸进空气里,那股天然的上位者威压瞬间掐死贵妇的喉咙。 他偏过头,幽深的黑眸直刺旁边冷汗涔涔的校长:“怎么处置你看着办。要钱,直接去找裴正启走账。要开除,现在就办手续,别浪费我时间。” 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将裴屿的生死置之度外。 角落里的少年单薄的脊背猛地一僵。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尖锐的阶段。 裴屿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很快溢出淡淡的血腥味。 “我没错。”少年眼眶猩红,执拗地仰起脖颈,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是他先骂人的。他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骂我妈是不要脸的贱货!” 刚被镇住的贵妇闻言立刻暴跳如雷,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恨不得戳到裴屿脸上:“我儿子开几句玩笑而已,你也不至于动手吧,果然是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裴汀眉眼间的燥郁层层堆叠,耐心彻底告罄。 池觅没有任何于心不忍。 十四五岁的少年固然无辜。 上一辈的孽债轮不到一个半大孩子来背负。 因果循环早有定数。 享受了裴正启给的泼天的富贵,自然要承受附带的千夫所指。 这世上从没有单占便宜的买卖。 池觅安安静静地坐在真皮沙发里,指尖把玩着那把宾利车钥匙,完全将这场闹剧隔绝在外。 裴汀抬起眼皮,直直看向那个叫嚣的暴发户贵妇。 “既然觉得开玩笑不过瘾,那你报警吧。”裴汀嗓音慵懒,透着入骨的薄凉,“直接把警察叫来。把人抓进去蹲几天,验伤定责,走司法程序。” 听到“抓进去”三个字,角落里的裴屿再也绷不住。 裴屿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双拳死死攥紧,眼底蓄满愤怒的水光,死死盯着真皮沙发上的男人。 “我不需要你管!”裴屿嘶哑着嗓子低吼,俨然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裴汀嗤笑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长腿散漫交叠,后背舒适地陷进沙发里,语气漫不经心:“谁他妈想管你。要不是裴正启那个老东西,你真以为我会踏进这破地方半步?” 这句话毫无温度,生生将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一旁冷汗直流的校长赶紧上前打圆场。 校长佝偻着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份文件:“裴少,您消消气。今天请您过来,主要就是签个字。至于医药费和后续的赔偿问题...” 贵妇根本不打算见好就收。 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踩痛了她的神经。 仗着自家老公这两年在京市做建材生意赚了几个钱,她真当自己能在京市横行霸道。 “签什么字!赔钱就完事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贵妇唾沫星子乱飞,涂着厚重粉底的脸庞扭曲狰狞:“真是有什么爹就有什么种,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这做大哥的也是个没教养的混混做派,你们家一窝子...” 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裴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去。 他没有暴怒发火,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懒得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发癫的女人。 极致的安静中,裴汀指骨微屈,有节奏地敲击着茶几边缘。 贵妇渐渐没了声音。 “骂啊,怎么不继续了?”裴汀语调轻慢又恶劣。 第九十一章 毫不留情 整个办公室一片静谧。 裴汀修长手指随手捞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把玩流转:“在京市,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教养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贵妇被他上位者杀伐气震得双腿发软,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搂着儿子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别以为你们家大业大就能欺负人...” “欺负你?” 裴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他将钢笔随手扔回桌面,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 他懒散地靠回真皮沙发背,看对方的眼神透着傲慢。 “张明远这几年靠着倒腾建材,赚了点给你买几个爱马仕的前,就让你觉得能在京市充大拿了?” 裴汀下巴微抬,冷冷睨着她:“现在,把手机掏出来,给你老公打个电话。” “问问他,城南那个刚砸了三个亿拿下的建材城,明天还想不想姓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混不吝与残忍明晃晃砸下来:“再顺便问问他,得罪了裴汀,会有什么下场。” 池觅隔着墨镜,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身侧的裴汀身上。 午后斜阳透过落地窗切割着裴汀俊美的轮廓,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裴汀这副踩在权势巅峰的人上人做派。 池觅在心底漫不经心地评价,真是该死的迷人。 她同时祈祷,这副残忍凉薄的皮相可千万别对准自己。 裴汀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从容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投下大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对母子,嗓音沉凉:“想好了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裴屿死死咬住唇,拳头捏得死死的,眼底蓄满化不开的屈辱。 贵妇悻悻动了动唇,面如死灰。 冷汗彻底浸透了她背后昂贵的真丝裙摆。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阶层这种无形的东西,根本无法靠钱跨越。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嗫嚅出声:“算了...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何必上纲上线。” 裴汀扯起唇角,溢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他将视线投向冷汗涔涔的校长,冷淡抛出几个字:“人可以领走了么?” 校长连连用手帕擦拭额角,弓着腰赔笑:“可以可以,随时可以走。” 事情解决得索然无味。 裴汀伸手握住池觅的手,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手背肌肤。 他稍稍侧首,余光扫过角落里僵立的少年:“还不走,等着在校长办公室安家?” 三人一前一后离开行政区。 走出办公大楼,室外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宾利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裴汀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少年吼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屿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先骂人先动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凭什么让别人那么侮辱我!” 半大的孩子浑身长满尖刺,试图用歇斯底里的质问来讨回那点可怜的公道。 裴汀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他眼底没有丝毫悲悯,完全懒得伪装半分兄长的温情。 “冲我喊什么。”裴汀嗤了一声:“觉得委屈,去找裴正启哭。” 裴屿被这句话堵得眼眶更红,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你享受着裴家砸钱铺出来的路,就得受着别人指指点点戳你脊梁骨。” 裴汀睨着他,语调透着股漫不经心地残忍:“想干干净净做人,当初就不该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 这句话直白又恶毒,瞬间剥开了少年最隐秘的疮疤。 裴屿面如死灰,单薄的身躯在烈日下摇摇欲坠。 裴汀居高临下睨着他:“收起你这副受害者的可怜相。少拿这副德行来恶心我。” 裴屿的眼眶泛红,水汽在眼底疯狂打转,单薄的肩膀难以自控地发着抖。 裴汀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骨节分明的手搭上车门把手。 拉开门的那一秒,他动作微顿,偏过头,视线清清冷冷掠过裴屿那张惨白的脸。 “真觉得这么屈辱,”裴汀语调平静却带有绝对的杀伤力:“明天就去改个姓。别沾裴家的光,你也就不必受这份罪。”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空气。 池觅看着几近崩溃的少年。 这话着实狠了些,这半大孩子浑身长满刺,照样扛不住这种刀刀见血的剔骨刀。 她敛下眸光,丢下一句:“太阳大,回教室吧。以后别惹事,他没有替你擦屁股的义务。” 沉闷的关门声彻底隔绝了室外的高温和蝉鸣。 车厢内冷气充沛,裴汀倾身靠向椅背,单手解开两颗扣子。 他微微侧首,视线径直落在池觅的脸上,眸底淬着几分玩味。 “怎么,同情心泛滥了?” 池觅放下墨镜,随手搁置在中央扶手箱上。 她偏过头,对上裴汀带着侵略性的视线。 “裴少高估我了,单纯觉得大热天看小孩哭丧着脸,颇为倒胃口。” 裴汀低笑一声,眸子在她波澜不惊的脸庞上肆意巡弋。 他身子侧倾,手臂越过中间的阻碍,温热手掌直接扣住她白皙修长的后颈。 “嘴真硬。真没觉得我刚才刻薄?” 池觅被迫微微扬起头。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灼热气息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冽清香铺天盖地砸珞下来。 “裴家的内政,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发善心。” 池觅指尖抵住裴汀坚硬的胸膛,阻断他继续逼近的趋势。 裴汀视线缓缓往下,盯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眸底的玩味逐渐被一丝危险的暗沉取代。 “外人。”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音节在舌尖缱绻翻滚,透出一种缠绵的恶劣。 他毫不理会她指尖的抗拒,挺阔胸膛顺势往前压下几分。 两人鼻尖几乎擦过,滚烫的吐息全数喷洒在她的侧颊上。 “昨天晚上,腿缠着我腰说老公要的时候,不见你说自己是外人?” 池觅呼吸微微一滞,薄红顺着修长的脖颈迅速攀爬至耳根。 “裴汀!发情也该看看场合。”抵着他胸口的指节发力,恨不得戳穿那层名贵的衬衫面料。 裴汀喉结轻滚,溢出几声愉悦至极的低笑。 “车里,私密空间,就是震一下,也合情合理。” 第九十二章 真他妈是个大小姐 池觅懒得搭理他,启动车辆,驶离学校。 车子一路疾驰,平稳地停在京市最大的豪车4S店门口。 相关手续早已提前打点妥当,办理得异常顺利。 不过二十分钟,所有交接便已完成。 从VIP休息室出来,池觅戴回墨镜,指了指停在展厅外那辆崭新的冰川白宾利,看向身侧的裴汀:“一人开一辆回去?” “不用,有人会把车开走。”裴汀随口丢下一句,长腿一迈,径直走向刚才开来的那辆车。 池觅“哦”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车前。 正要拉开副驾驶的门,横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扣住了门把手。 池觅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裴汀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理所当然:“你的位置在驾驶位,副驾驶是我的。” 池觅简直要气笑了,一把将车钥匙拍在他胸口:“裴少,搞清楚,刚刚是我开的车,现在轮到你了。” 裴汀根本不吃这一套。他顺势握住她拍在胸口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 随后自然地拉开车门,一屁股稳稳坐进副驾驶,大长腿闲适地舒展开来。 “我花这么多钱买这车,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当司机的。” 裴汀侧过头,深邃的眉眼间漾着几分大言不惭的散漫,“赶紧上车,饿了。今晚你请客。” 池觅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回手,重重甩上车门。 绕过车头时,她翻了个生平最毫无形象的白眼,压着嗓子低声骂了句。 “真他妈是个大小姐。” 副驾驶上的“大小姐”显然心情极佳,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晚餐地点定在裴汀常去的一家隐秘私房菜馆。 地处寸土寸金的四合院内,没有菜单,全凭当日空运的高级食材由主厨定制,当然,价格也漂亮得令人咋舌。 落座后,穿着旗袍的服务生奉上顶级的大红袍。 池觅看着端上来的白松露佐鱼子酱、蓝鳍金枪鱼和顶级和牛,又看了一眼对面姿态慵懒的男人,凉凉地开口:“我说大少爷这顿饭,是打算直接吃掉我公司一个季度的净利润?” 裴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她盘子里,眸子里浸着戏谑的笑意:“一顿饭就心疼了?昨晚不是还大言不惭说要喂饱我?” “那是情趣,这是抢劫。”池觅面不改色地切开牛肉,“裴少既然要吃软饭,就该有吃软饭的自觉,点菜不知道替金主省点钱吗?” “省不了。”裴汀低笑,视线放肆地描摹着她红唇咀嚼的动作,嗓音刻意压低:“老公吃饭,老婆买单,有问题吗?” “大不了,我用别的体力活抵债咯?” 池觅耳根微热,在桌下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换来裴汀更加愉悦的闷笑。 ......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市商圈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裴正启去海外考察,顺便拓展版图,半个月后才回国。 而这半个月里,池觅的设计公司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一口气接了两个利润极其可观的大单。 这两个单子,全是苏熠辰砸过来的。 这位倒霉的苏少爷,在坦桑尼亚的原始大草原上足足晒了小半个月。 那鬼地方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晚上蚊子大得能把人抬走。 他每天哭爹喊娘想回国,偏偏裴汀发了话,谁也不敢放他回来。 等裴汀终于高抬贵手让他回京市时,苏熠辰已经从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晒成了纯正的“非酋”。 他甚至悲哀地觉得京市的名媛圈都已经把他彻底遗忘了。 为了向裴汀那位记仇的活阎王“赎罪”,苏熠辰回国连家都没回。 马不停蹄地给池觅送去了两个大单,差点没在池觅办公室里当场跪下。 ...... 周六晚,翠荟楼最顶级的“帝王阁”包间内,灯火辉煌。 这是裴汀跟池觅结婚后,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聚餐。 池承志老早就想约裴正启了,奈何对方一直称忙。 直到前两天在一个商界酒会上碰面,池承志厚着脸皮敬酒,这才把这顿饭的时间敲定下来。 无他,裴正启手里刚立项的那个医疗项目,池承志实在眼热,做梦都想进去分一杯羹。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勉强维持着豪门婚姻该有的体面。 郑之柔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全程端着副贵太太的做派,热络又殷勤地跟裴母聊着拍卖会和珠宝。 裴母面上挂着友善得体的笑,偶尔搭两句话,实则端起茶杯时,眼底滑过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靠见不得光手段上位的情妇续弦,骨子里都透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但碍于对方现在好歹是池家的主母,裴母无论如何也要给足表面功夫,没让场面冷下来。 池安平坐在郑之柔旁边,看池觅的眼神并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淬着几分恶毒。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次在商场挨的池觅那一巴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火辣辣的痛。 他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暗骂:早知道只放她车胎的气根本不够解气,当时就该找人把那辆破车全给砸了。 对于继母和继弟各怀鬼胎的德行,池觅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菜。 偏偏身侧的裴汀不让她消停。 裴汀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自己不动筷子,反倒拿着公筷,时不时挑剔地将配菜里的香菜、胡萝卜片,甚至是带点肥油的肉皮,一样样精准无误地夹进池觅的碗里。 这些,全部都是裴汀不爱吃的菜! 池觅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在桌下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 裴汀非但不恼,反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眼底透着恶劣的愉悦。 她真的从来没见过像裴汀这样恶劣的男人。 偏偏,这货又长得那么帅,身材那么好。 池觅觉得自己吃了好色的亏。 裴汀继续夹了一块鱼,将肥的那一点夹给池觅,嫩的塞进自己嘴里。 池觅扭头看他。 裴汀轻笑一声:“看我干嘛,吃菜。” 第九十三章 这是你应该谢的 酒过三巡,池承志试探着聊完了医疗项目的话题。 裴正启不冷不热地打了个太极糊弄过去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目光越过半张圆桌,径直落在裴汀身上。 这半个月他在海外,一落地就听说了裴屿在学校受辱的事。 裴屿的生母哭得梨花带雨,又见裴屿情绪低落,对裴汀心声不满。 “裴汀啊。”裴正启沉着脸,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做派开始敲打。 “你现在结了婚,做事更应该将就个分寸和体面。” “别总因为一点小事就揪着不放,咄咄逼人。” “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我们裴家没规矩,说你没有容人之量。” 这番话虽然没有明点名道姓,但大家都心如明镜,说的正是裴屿在学校的事。 裴汀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指骨漫不经心敲了敲桌面,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容人之量?我确实比不上你。” “毕竟不是谁都能什么垃圾都捡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地对上裴正启铁青的脸:“你要真怕别人笑话裴家没规矩,你改姓咯。” “你个混账!”裴正启怒火中烧。 坐在旁边的裴母仿佛没听见这对父子的剑拔弩张。 她跟裴正启早就貌合神离,连眼神都懒得分过去一个。 她只是垂着眼眸,用白瓷勺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花胶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淡定地抿了一口。 池觅全程没说话,只是趁着裴汀偏头冷厉回怼裴正启的间隙,动作极快且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个被他堆满了香菜和胡萝卜片的碗,跟裴汀面前干净的碗调换了一下。 等裴汀怼完人,收回视线,垂眸看到自己面前多出来的那座色彩斑斓的“配菜小山”时,直接被气乐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身子微微往池觅那边倾斜了几分,压低嗓音:“几个意思?” 池觅面不改色,端着一副贤妻良母的温婉姿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这不是心疼我老公光顾着说话,没吃饱嘛。” 裴汀看着她那副得意的狡黠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我还得谢谢你的借花献佛了?” 池觅弯了弯唇角,理直气壮地接下话茬:“这是你应该谢的。” 裴汀闻言,喉结轻轻滑动,压着嗓音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个人,感谢别人从来不靠口头答谢,那太没诚意了。” 池觅偏过头,眼尾微挑,不冷不热地乜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拿出诚意来咯。” 裴汀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带着丝丝危险的缠绵,嗓音低哑:“记下了。晚上一定让老婆看到我满满的诚意。” 池觅被他一句话撩得心猿意马。 ......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一行人从翠荟楼出来时,夜风微凉。 裴正启沉着脸,连句多余的招呼都懒得打,径直上了自己的座驾。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迅速汇入车流,显然又是急着去哪位年轻情人的温柔乡里寻欢作乐。 裴母则维持着她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妇做派,疏离又敷衍地跟郑之柔颔首告别,随后坐上了另一辆迈巴赫离开。 裴家长辈一走,气氛反倒没那么压抑。 池承志今晚没能从裴正启嘴里抠出半点关于医疗项目的承诺,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但碍于裴汀这位权势滔天的女婿在场,他只能强压下脸色,耐着性子凑在裴汀身边,干笑着寒暄试探。 郑之柔端着笑意站在一旁,时不时附和丈夫两句。 池觅对这逢场作戏的戏码毫无兴趣,她独自站在几步开外的台阶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夜景,等泊车小弟把车开过来。 翠荟楼的门面极尽奢华,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足足有十几级,陡峭且坚硬。 池安平就站在池觅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盯着池觅纤细婀娜的背影,脑海中猛地闪过在商场被她当众扇耳光的屈辱画面,脸上似乎又泛起火辣辣的疼。 眸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毒狠戾。 池安平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手机揣回兜里,随后脚下猛地一绊,高大的身躯假装彻底失去平衡,借着那股狠劲儿,直直朝着池觅的后背猛撞过去! 池觅穿着高跟鞋,被这么一撞,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坚硬的台阶下栽去。 这要是摔下去,最轻也得是个骨折。 就在失重感袭来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还在敷衍池承志的裴汀,眼神骤然一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长臂猛地一探,一把攥住了池觅的手腕。 紧接着手掌揽过她的腰,用力往回一带。 池觅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鼻息间瞬间盈满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指尖死死攥着裴汀昂贵的西装外套,脸色微微发白。 “没事吧?”裴汀紧紧箍着她的腰,嗓音低沉得可怕。 池觅摇了摇头,惊出一身冷汗。 确认她没受伤后,裴汀缓缓抬起眼眸,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散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欲来前的阴沉。 他的目光越过池觅的头顶,死死锁定在还没来得及收回作案姿势的池安平身上。 池安平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神,吓得双腿一软,立刻结结巴巴装无辜:“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脚底打滑,没站稳,不小心撞到了姐姐。” “没站稳?”裴汀咀嚼着这三个字,哼笑一声。 他松开揽着池觅腰肢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随后长腿迈上一步,在那母子俩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抬脚便是一记猛踹。 这一脚正中池安平的膝盖骨。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嚎叫,刚刚还说自己没站稳的池安平,这次是真的没站稳。 顺着十几级台阶一路惨叫着滚了下去。 “安平!”郑之柔尖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去看儿子。 第九十四章 她现在是我裴家的人 池承志也白了脸,震惊地看着裴汀:“裴、裴汀,你这是做什么!” 台阶下,池安平摔得鼻青脸肿,捂着膝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哀嚎。 裴汀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顶端,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袖扣。 “既然腿是个摆设,连站都站不稳,留着也是废物。” 裴汀嗓音清冽,带着惯常的混不吝:“这次我替他松松骨头。下次再让我看到他往不该撞的人身上撞,我不介意直接帮他截肢。” 裴汀从小到大见过的脏手段比池安平坐过的车都多。 真以为一句轻飘飘的“没站稳”,就能粉.饰.太.平? 刚刚那一瞬间,若不是他恰好就在几步之外,若不是他眼疾手快,那么现在从这十几级台阶上摔下去的人,就成了池觅。 她那么瘦,骨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毫无防备地摔下去,底下又是坚硬的水泥地,非死即伤。 想到这里,裴汀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 池觅此刻正靠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连攥着他衣襟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察觉到怀里人的轻颤,裴汀垂下眼眸。 手掌顺势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尽温柔地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台阶下,郑之柔看着痛得满地打滚的宝贝儿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见池承志还僵在原地,顿时气急败坏地尖锐怒吼:“你还愣着干嘛!没看见儿子都这样了吗?还不赶紧叫救护车!” 池承志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120。 挂了电话,池承志看着满地狼藉和哀嚎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不敢对裴汀发火,毕竟裴家的权势和那个百亿医疗项目还捏在人家手里,但他却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撒气。 “池觅!你是死人吗!” 池承志咬牙切齿,指着池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弟弟不小心撞你一下,你躲开就是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你现在满意了?” “你是不是非要搅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甘心。” 这般毫无来由的指责兜头砸下。 池觅耳畔嗡鸣作响,脑子里有片刻的发懵。 巨大的委屈在四肢百骸中迅速蔓延开来。 明明自己只是安分地站在这里,根本什么都没做,所有的罪名与过错偏偏要死死扣在她的头上。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仅仅是不小心擦破了一层皮,池承志都会紧张得面无人色。 他会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满眼心疼地念叨着“我们小公主怎么能受伤呢”。 如今眼前这副面目全非的丑陋嘴脸,让那个曾经对她百般疼爱的父亲,早就在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死得无比透彻。 心脏最深处泛起难言的酸楚,连带着眼眶都控制不住地发热。 池觅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顺从着身体的本能,轻轻环住裴汀劲瘦的腰身。 她将脸颊深深埋进裴汀宽阔温热的胸膛,鼻息间尽是那股属于他的气息。 在这股熟悉气息的包裹下,她极力压抑着的委屈愈发剧烈地翻腾不休。 “砰!” 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景观盆栽被一脚狠狠踹翻。 碎裂声生生截断了池承志口沫横飞的怒吼。 裴汀长腿微抬跨前一步,将怀里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 “池承志,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需要我帮你清醒清醒?” 裴汀丝毫不顾及情面,朝着池承志冷声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着我裴汀的老婆大呼小叫?” 这番毫不留情面的当众训斥,让池承志这个常年身居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顿觉颜面扫地。 他咬着牙,强行挽尊:“裴汀,我是在教训我的女儿...” 裴汀直接打断他的话:“她现在是我裴家的人。” “你池家所谓的家教,就是纵容私生子在背后下死手推人?” “今天这出,叫做池安平蓄意谋杀未遂。你再敢冲她多嚷嚷一个字,信不信救护车还没来,警车先把你这个宝贝儿子送进去蹲大牢。” 轻飘飘的一句话,精准捏住了池承志的死穴。 他面如土色,颤抖着嘴唇,硬是憋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夜风吹拂。 池觅怔怔地望着裴汀的侧脸,他不动如山地挡在前方,将所有裹挟着恶意的风暴尽数屏蔽在外。 耳边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维护,池觅的胸腔内不受控制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心跳彻底漏跳了一拍。 这样的维护,自从妈妈去世,池觅就再没体会过了。 原来,被人无条件护着,是这样的感觉,这样让人上瘾的感觉。 她的手轻轻握住裴汀的手,像是握住她贫瘠世界里的一束光。 裴汀反客为主,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手心。 热度在两人的手掌传递,谁也没有想松开。 台阶底部的阴影里,郑之柔死死抱着满地打滚的儿子。 她通红的眼底充斥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里暗自发狠,迟早要让池觅十倍百倍地将今天的屈辱还回来。 池安平疼得面部扭曲,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死死抓着母亲的手腕,声音嘶哑凄厉:“妈,不能放过这个贱人,帮我报仇啊妈...” 郑之柔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咬牙切齿地低语:“你放心,妈绝对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裴汀瞥向台阶下那对母子的眼神透着看垃圾般的鄙夷。 他收回视线,大掌重新虚虚揽住池觅的腰肢,护着她往台阶下方走去。 池觅缓过神来,刚试探着往下迈出一步。 右脚脚踝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钻心的刺痛,身子难以抑制地往旁边一歪。 裴汀捕捉到她因疼痛而泛白的唇瓣,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逞什么强?你老公在你面前是个没生命的摆设还是空气?” 他抱着池觅一步步踏下台阶,嘴里都是埋怨的话,但细听,藏在埋怨之下的,全是心疼。 第九十五章 小瘸子 裴汀将池觅稳稳塞进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自己顺势倾身坐到她身侧,冷声吩咐驾驶座上的司机直接去裴家旗下的私人医院。 池觅蹙了蹙眉,小声嘀咕着:“就是稍微崴了一下,根本用不着去医院兴师动众。” 裴汀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 他的手掌直接握住她受伤的小腿,将其抬起搁置在自己的腿上。 指腹沿着脚踝骨骼摸索,另一只手利落地褪去她脚上那只高跟鞋。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那一圈红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周遭还翻着丝丝缕缕的淤青。 裴汀眸色一沉,抬手按开车厢内的隐藏式车载冰箱,取出一只备用的急救冰袋。 紧接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脖颈处那条深灰暗纹领带,随手一扯。 名贵的丝质面料瞬间脱离衬衫领口,被他好不联系地缠绕在冰袋外层,随后稳稳贴上池觅红肿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透进肌肤,稍稍缓解了那股钻心的刺痛。 池觅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眼底划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能捕捉到情绪。 视线沿着裴汀紧抿的唇线一路往下,最终定格在那只按着冰袋的修长大手上。 “裴汀,我没记错的话...”池觅咽了咽口水,迟疑着开口:“这条领带是前几天品牌方专程送到家里来的手工定制款,六位数的配饰,你拿来给我敷脚啊?” “不然呢?”裴汀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嗓音里透着惯常的痞气:“留着给你擦屁股?” 池觅被噎得哑口无言。 早该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裴汀没再多说什么,掌心托着那团包好的冰袋,沿着脚踝四周红肿的区域不断变换着位置。 “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里带着养伤,少出去乱跑。” 裴汀指腹轻蹭了一下她的脚背:“小瘸子。” 听到这个称呼,池觅胸腔里刚升起的那点温热暧昧瞬间荡然无存。 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臂上用力拧了一把。 “嘶...”裴汀倒吸一口凉气,眉梢微挑:“谋杀亲夫?” “给嘴贱大的人一点教训。”池觅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 裴汀低低笑出声来。 他反手一口,轻而易举地将那只作乱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指腹带着暗示性摩挲着她的手背骨节。 语气跟着受伤的动作软了几分:“除了脚,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池觅摇了摇头,顺势垂下睫毛,将眼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掩藏。 今天这出闹剧过后,郑之柔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池安平那一下摔的不轻,池承志心疼至于,对她的不满跟怨恨必定会成倍增加。 如今池承志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跟她索求的地方了。 原本计划中接着裴家的全是逼迫对方妥协,顺利拿到信托,股份什么的,眼下已经彻底沦为空谈。 池承志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个不省油的灯,郑之柔。 必须要另辟蹊径。 既然正规途径拿不到本就属于她的东西,那么,她毫不介意动用其他见不得光的手段。 只是这个见不得光的手段,是需要裴汀的。 思索中,车已经停在私立医院的地库。 裴汀率先推开车门,弯腰打横把池觅抱起,径直走向电梯间。 早在赶来的途中,司机便已提前与院方做好了对接。 刚出电梯,几名医护人员便迎上前来,将两人一路引至顶层的VIP诊疗室。 裴汀没来过,他如果生病,会有私人医生团队带着设备上门,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来。 从小到大,他最多也就是发个烧,每年的体检也是有专门的私人体检中心。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确认仅仅是韧带拉伤,并未伤及骨头。 听到一声的结论,裴汀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结果医生开的外敷药膏,重新将人抱回车上打道回府。 回到别墅,夜色已深。 池觅迫切想要洗个澡。 右脚完全无法借力落地,她干脆靠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使唤起裴汀。 “帮我把那件真丝睡裙拿出来。” “浴缸里的水温调高一点。” “毛巾没拿。” “我要喝水。” 这种趾高气昂发号施令的滋味着实不错。 池觅惬意地靠着靠枕,看着那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太子爷在衣帽间和浴室之间来回穿梭,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裴汀将换洗衣服搭在置物架上,嘴上依旧不饶人:“脚崴了一下,你这家庭地位直逼慈禧了。” “切。”池觅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回怼:“慈禧身边伺候的可都是太监。裴少要不要考虑先去趟净事房,把多余的东西处理一下?” 裴汀将一切打理妥当,缓步走出浴室。 他慵懒地斜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于胸前,似笑非笑看着沙发上当大爷的池觅。 “把我阉了,你往后的日子不得饿死?” 池觅耳根一热,嘴硬道:“离了你地球照样转,我饿不死。” 裴汀认同地点了点头,眼眸里闪过一抹戏谑:“说得对,毕竟裴太太十分擅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轰的一声,池觅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彻。 她恼羞成怒地抓起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 不就是那次独自在房间里解决生理需求时被他撞了个正着么! 这点破事居然值得他反复拉出来鞭尸! 半空中的抱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停。 裴汀随手抛开那团柔软的物件,长腿迈开,闲庭信步般逼近沙发。 他微微俯身,将池觅围在沙发和自己之间。 “脸红什么?我这是在夸你独立自主。” 裴汀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颊。 池觅一把拂开那只作恶的手:“水放好了就赶紧抱我去洗澡,少废话。” 裴汀被她的反应逗乐,双臂一身,毫不费力将人捞进怀里。 “要是池慈禧今晚有需求,奴才顺带提供一下特殊服务也未尝不可。” 池觅真就没见过这么无赖又不要脸的人。 “裴汀,你给我滚出去。” 第九十六章 暗戳戳吃醋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 池觅的右脚依旧肿胀,根本无法踩刹车,她有不喜欢让司机接送,索性听裴汀的留在家里休养。 裴汀陪着她吃完早餐便出去了。 整个偌大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池觅窝在沙发里,腿上架着笔记本,专注批复着几分急需处理的文件。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闻柏舟发来的消息。 闻柏舟:【今天没来公司?】 池觅:【昨晚崴脚了,没什么大事。】 屏幕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半分钟,闻柏舟的心消息弹了出来。 闻柏舟:【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拍片子检查一下?】 闻柏舟:【裴汀平时那么忙,这局那局的,估计没空照顾你。】 闻柏舟:【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方不方便,需不需要我顺路带点药过去看你?】 隔着冷冰冰的屏幕,都能读出那份越界的殷勤,以及暗藏在字里行间对裴汀的拉踩与试探。 池觅指尖轻点,简短回了句【不用了】,随即将屏幕反扣在身侧。 合上膝头的笔记本,她仰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定格在天花板上。 高中时期那次崴脚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那时的闻柏舟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恨不得连她去洗手间都要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那时的闻柏舟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恨不得连她去洗手间都要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池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那段无疾而终的年少爱恋,终究化作了一缕隐秘的执念。 假若她如今未婚,闻柏舟重新出现,他们还能破镜重圆么? 答案定然是否定的。 那个曾将她丢在原地,无声无息消失过一次的人,在她的潜意识里,早被打上了随时会抽身离去的烙印。 离开这种事,有了开端,就会有无数次。 另一边,闻柏舟盯着久久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随手拨通私人助理的电话,嗓音温润地吩咐了几句。 一个小时后,助理带着外敷伤药以及几盒城南老字号的精致糕点,准时敲开了裴家别墅的大门。 佣人礼貌地将东西接进客厅,助理未做停留,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一楼玄关处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滴答声。 裴汀踏入客厅,随手将西装外套抛给佣人。 男人迈开长腿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她的脚踝,随口问了句恢复情况,又问她用过晚饭没。 池觅点头回应,反问他吃过没。 裴汀扯了松散的领带,吐出两个字:“没吃。” 说话间,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茶几。 大理石桌面上,突兀地摆着几个包装复古的甜品盒,旁边还搁着几瓶进口特效伤药。 裴汀眉梢微挑,目光重新落回池觅身上,语气散漫:“姜念来过?” 池觅抬起眼睫瞥他一眼,嗓音平静:“没,干嘛突然问她?” 裴汀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应声:“随便问问。” 裴汀顺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修长笔挺的双腿交叠。 他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勾起茶几上的一个甜品盒,挑开系带,捏起一块精致的绿豆糕送入口中。 池觅看着他略显疲倦的眉眼,开口道:“那我让张姐去厨房给你做点?” 裴汀喉结滚动,咽下那口甜腻的糕点,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随即将手里残存的半块糕点扔回盒子里,纸盒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他微微掀起眼皮,眸底的情绪晦暗不明:“谁送来的?” 池觅神色坦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闻柏舟让助理送来的。” 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这种事在裴家也绝对瞒不住。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片刻。 裴汀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那团揉皱的湿巾精准地掷进废纸篓。 他冷嗤一声,视线扫过那堆花里胡哨的包装盒,语调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难怪这么难吃。” 池觅无言以对,只当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又在发什么挑剔的少爷脾气。 毕竟裴家太子爷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些平价老字号嗤之以鼻也属正常。 她压根没去深思那句嫌恶背后藏着的酸涩与戾气,权当他在无理取闹。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一个若无其事地低头翻看手机,一个周身弥漫着低气压。 裴汀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池觅平静的侧脸,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 这女人不仅坦荡地收下前男友的东西,甚至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摆在他面前。 不对,两人没在一起。 但跟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反正在他心里,闻柏舟就是前男友。 那一盒盒刺眼的糕点,简直是对他这个正牌丈夫无声的挑衅与嘲弄。 一想到那个姓闻的在背后献殷勤,一股无名火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裴汀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肚子怨气,头也不回地朝二楼书房走去,连厨房里端出来的热饭都懒得多看一眼。 张姐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出厨房,局促地停在空荡荡的餐桌旁。 池觅视线扫过那几碟精致菜肴,无奈地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这位大少爷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她单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站起,右脚悬空,稍显费力地挪向岛台。 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海鲜粥,池觅拖着伤脚缓步挪向二楼书房。 书房实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隙。 推门而入,昏暗光晕勾勒出靠坐在大班椅里的挺拔身影。 裴汀指间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金属开合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空间里格外突兀。 听见动静,他掀动长睫,深色瞳眸径直扫了过去。 目光触及她那只根本无法着地的右脚,裴汀眉心狠狠一蹙。 “不要命了?谁让你自己爬楼梯上来的。”裴汀语气极差,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池觅将托盘稳稳搁在宽大书桌上,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张姐做好了晚饭。你饿出胃病,我还要费神照顾你。” 第九十七章 气都气饱了 裴汀视线掠过托盘上的饭菜,发出一声冷嗤:“我还以为你要端着那盒垃圾糕点来喂我吃。” 池觅被这浓烈的火药味熏得有些发懵,眉头微蹙:“闻柏舟送的东西跟你有仇?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高大身躯蓦地前倾,裴汀单手扣住她撑在桌沿的纤细手腕,顺势用力一扯。 失重感陡然袭来,池觅惊呼出声,直接跌坐在他紧绷结实的大腿上。 “饭撒了。” 裴汀没搭理她这句惊呼,滚烫掌心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后腰。 “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他嗓音低哑,夹杂着压抑的暗火:“你当着我的面留着那野男人的破烂,我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了?” 池觅扭过头,狐疑地审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两人呼吸交缠,她忽地勾了勾唇角,半是揶揄半是试探地开口:“裴少这副样子,不知道的恐怕真要以为你吃醋了。” 预想中刻薄恶劣的回击并未如期而至。 裴汀没有笑,也没拿出往日那副毒舌的做派反唇相讥。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深黑瞳仁底端翻涌着某种让人心惊的暗流。 书房里死寂一片。 半晌,无人出声。 池觅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戏谑一点点僵住。 周遭空气莫名变得稀薄,他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源源不断地熨烫着她的肌肤,逼得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根本没往别处想,只当这位心高气傲的太子爷被冒犯了领地意识,觉得丢了面子。 池觅仓促地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将差点倾覆的托盘稳稳搁在红木书桌上。 “赶紧吃吧,一会凉了。”她掩饰般地低声催促,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挣扎着从那具紧绷的躯体上站起身。 裴汀任由她拉开距离,目光凉凉扫过那还在冒热气的饭菜,语气生硬:“吃什么,气都气饱了。” 池觅动作一顿,毫无心理负担地“哦”了一声。 她稳住右脚重心,伸手便要重新端走那个托盘。 手腕中途被一截温热指骨精准扼住。 裴汀眉头拧得死紧,仰头看她:“干嘛?这饭端上来难道准备喂狗?” 池觅理直气壮地回视过去,字正腔圆地复述:“你亲口说气饱了。气饱也是饱,免得撑坏了裴少金贵的胃。” 裴汀这次实打实被她气笑了。 他松开手,慵懒地往后靠进宽大真皮椅背里,胸腔震动出一声低沉闷笑。 裴汀抬起修长手指,指骨屈起,慢条斯理地叩了两下桌面,深邃桃花眼微微上挑。 “我说气饱了。”裴汀薄唇轻启,语调里透着股混蛋的无赖劲儿:“我一个字都没提我不吃。” 池觅冷眼瞧着这人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无言。 她索性松开手指,任由托盘停在红木桌面上。 “裴少慢慢吃,千万别饿着。” 丢下这句话,她撑着椅背转身。 右脚刚挨着名贵地毯,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急速攀爬。 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倾倒。 预想中的跌落并未降临。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截住她的后腰。 属于裴汀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将她整个人圈进宽大坚实的怀抱。 “瞎逞什么能。”头顶砸下低沉嗓音,裹挟着隐忍的怒意。 裴汀打横将人抱起,两步走到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旁,动作强硬地将她按进柔软靠垫里。 他自己则折返回书桌,单手端起那碗海鲜粥,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裴汀吃相极其斯文,透着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矜贵。 张姐恰好推门进来送水果。 裴汀咽下一口热粥,头也未抬,语气极其冷淡地吩咐:“楼下茶几上那些包装俗气的垃圾,连同药膏一起装袋,丢去外头垃圾站。别污了家里的空气。” 张姐连声应下。 池觅拧起眉心,出声打断:“人家好心送来的,你丢掉做什么?多没礼貌。” 瓷勺被重重磕在碗底。 裴汀抬起眼皮,眸光淬着寒冰直直刺过来:“裴太太很缺这点吃食?还要指望别人来施舍?” 池觅深吸一口气,试图跟这位讲理:“我毫无那个意思。你理智一点,人家送礼,转头就扔,传出去实在难听。” 他轻嗤一声,眼底满是戾气。 裴汀只当她舍不得那野男人的一番心意。 那股无名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池觅根本无法理解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狂躁。 在她的认知里,两人之间仅维持着一纸婚约,毫无感情可言。 也不对,感情或许是有的,只是这个感情是基于肉体关系的和谐所产生的占有欲。 在池觅看来,裴汀此刻的暴躁,纯粹属于上位者的霸道,觉得属于自己的物件染了别人的印记,伤了那份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他大抵觉得,裴家的颜面被这一盒绿豆糕折辱了。 一碗粥很快见底。 裴汀抽出纸巾擦拭唇角,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宝阁,提了个家用医药箱走回来。 高大身躯在她面前停住。西裤包裹的笔直长腿微微弯折,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单膝半蹲下来。 池觅呼吸猛地一滞。 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入裙摆下方,温热掌心准确无误地裹住她纤细的脚踝。 触感滚烫,犹如火烙。 池觅下意识瑟缩,想要往回抽离。 裴汀手劲大得惊人,铁钳般将她禁锢在原地。 他微低着头,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喷雾,指腹极其轻柔地按压着那片红肿不堪的肌肤。 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活血,又免去过分的疼痛。 “乱动什么。”他嗓音极低,夹着几分警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汀的脸显得更加好看勾人。 周遭极其安静,唯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裴汀的指尖顺着她的足弓缓慢游移,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一路窜进四肢百骸。 池觅后背僵直,指甲无意识扣紧沙发边缘。 裴汀突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再让我看到你收闻柏舟的东西。” 裴汀压低声线,温热气息危险地拂过她的膝盖:“我不介意用点别的手段,让你长长记性。” 第九十八章 早上的cos什么霸道总裁 晨光透过曼纱缝隙漏进卧室。 池觅单手撑着床沿,试探着将右脚虚虚点向木地板。 脚踝处那一圈红肿尤为骇人,稍一用力,刺痛感顺着骨缝直逼神经。 她咽下喉间干渴,趿拉着左脚拖鞋,单腿发力往房门处挪移。 她咽下喉间干渴,趿拉着左脚拖鞋,单腿发力往房门处挪移。 门把手咔哒一声从外侧拧开。 走廊冷气卷着裴汀身上的冷香铺面袭来。 裴汀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悬空的右脚上。 “这只脚多余长在你身上,可以直接截肢。” 池觅懒得理会他,一大早就这么恶毒,谁知道在厕所吃了什么。 “我想喝水。” 裴汀上前将她像抗麻袋一样抗在肩头。 “裴汀,有你这么抱人的吗?” 裴汀三两步跨回床边,毫不温柔地将她扔进柔软被褥间。 转身端来半杯温水递给她:“要喝水不知道开口,嘴长来是摆设啊。” 池觅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抬眸看他说:“你人不在,我开口说给鬼听吗?” 裴汀嗤一声:“那你不知道打电话?手机也是摆设?” 池觅乜了他一眼:“你一大早吃火炮了?” 裴汀直起身,垂眸看着池觅:“昨天晚上的话,你最好刻在脑子里。老实待在家里养伤。” 说完,他又觉得威胁力度不够:“敢出去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知道了,大早上的cos什么霸道总裁,我还没吃早餐呢,别油到我。” 裴汀被她的话气笑,修长手指在她额头弹了下。 “我今天有事,晚上不用等我。” 说完,裴汀头也不回地离开。 裴汀走后,池觅又补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分别是池父跟姜念的。 池觅靠在床头,葱白指尖在屏幕上百无聊赖地划拨了两下。 池父的那三个未接来电,不用接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昨晚裴汀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池安平从那么高的台阶滚下去,听当时那声惨叫,不断两根肋骨都对不起裴大少爷金贵的鞋底。 池父这通电话打来,左不过是兴师问罪,或者逼她去医院给池安平那个废物赔罪。 池觅冷笑一声。 腿长在裴汀身上,人也是裴汀踹的,欺软怕硬的东西,有本事去迈巴赫前面拦车找裴汀要说法,找她撒什么泼。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池父的号码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转而点开了姜念的通话记录,回拨了过去。 “嘟”声才响了半下,电话就被秒接。 “池觅!我的好祖宗!你可算醒了,你要救我狗命啊!” 姜念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透过听筒炸开,震得池觅不得不将手机拿远些。 池觅揉了揉太阳穴,嗓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大中午的嚎什么,天塌了?” “天没塌,但我要塌了!”姜念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跳脚。 “我后天要去B市出差跟一场高定大秀,结果就在刚才!我们压轴的那个主秀模特下楼梯踩空,小腿骨折进医院了!现在整个圈子里能完美顶上那套高定尺寸、气质又压得住场的,我扒拉了一圈,只有你了!” 姜念顿了顿,语气瞬间切换成可怜巴巴的哀求:“觅宝,看在咱们多年阶级感情的份上,陪我去一趟B市吧。包吃包住包机酒,走几步路的事,求求了!” 池觅当年在大学的时候被姜念弄着当过一阵子平面模特。 听着好友火急火燎的求救,池觅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脚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巧得很,我现在也是个半残废。” 电话那头诡异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什么?!裴汀那个二世祖打你了?我这就报警。” “你脑补什么豪门虐恋呢?”池觅被她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我自己不小心扭到了脚踝,肿得鞋都穿不进去,现在只能单腿蹦。你确定要我拄着拐杖去给你走压轴?” “扭伤了?严不严重啊看医生没?”姜念立刻抛弃了工作,风风火火地拍板:“你今天一个人在家是吧?等着,我这就给宋媛和萧婉打电话,我们买点好吃的过去慰问你这名病号!” 池觅还没来得及拒绝,姜念已经风卷残云般挂断了电话。 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池觅无奈地摇摇头,慢吞吞地挪进浴室洗漱。 ...... 秦渑市,疗养院。 环境清幽的院落里,几株百年罗汉松郁郁葱葱。 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檀香味,却压不住屋内凝重冷厉的气氛。 黑色迈巴赫在院外停稳,裴汀长腿迈下车。 他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散漫地敞着两颗扣子,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步调懒散地走进里屋。 裴老爷子正穿着一身素色唐装,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慢条斯理地对着一盆名贵盆景修修剪剪。 听见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老爷子头也没回,冷不丁地冷哼了一声:“你这个混账东西,一天天在外面不着调也就算了。现在倒好,大半夜在外面,把老丈人的亲儿子踹下楼梯,摔得肋骨断了三根。” “裴汀,你现在这纨绔做派是越发上不得台面了!” 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枝叶被剪断,掉在桌面上。 裴汀毫不见外地在一旁的红木太师椅上瘫坐下来,长腿大喇喇地交叠着。 他顺手捏起桌上的一枚玉把件在长指间把玩,一副吊儿郎当,软硬不吃的无赖样。 “他自己找死,装脚滑往池觅身上撞。” 裴汀轻嗤了一声,笑得有些混蛋,连一丝敷衍的歉意都不屑伪装。 “一个大男人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我不过是‘好心’帮他一把,顺脚送他滚下去而已。没直接废了他那两条腿,已经是给老丈人面子了。” 老爷子转过身,死死盯住自己这个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桀骜难驯的长孙。 老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我听到版本可不是这样。“ 老爷子走到裴汀对面的沙发坐下:“昨晚池家夫人连夜打电话来哭诉,说池觅不安分,背着你跟闻家那二小子牵扯不清。” “池安平是气不过说了两句,池觅就挑唆你动手打人。” 第九十九章 她为什么要在乎裴汀外面有没有女人? 裴汀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眸色却瞬间暗了下来。 郑之柔那个蠢货,颠倒黑白不说,居然还敢把手伸到老爷子这里来告黑状。 “爷爷,您这疗养院的安保是不是该换了?什么阿猫阿狗的吠叫,都能放进来脏您的耳朵。” 裴老爷子手中的修枝剪重重搁上桌面。 浑浊老眼狠狠剜向太师椅上坐没坐相的长孙:“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 训斥归训斥,老爷子终究收敛怒容,眼底压下几分算计的沉光:“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你父亲那边,外界传我放任不管,随他折腾资产分配。” “裴家的东西,断然没有落进外人腰包的规矩。最近他养在外面那几个女人不安分,动作频频。你该学着接手处理这些烂摊子了。” 裴汀往椅背深处靠去,指节敲击红木扶手:“我妈这个做正房太太的都懒得操心,我这个当儿子的凑什么热闹。” 老爷子直接抄起手边的紫檀木拐杖,敲在裴汀小腿骨上,发出一记沉闷声响:“那是老子的产业!你不去清扫垃圾,等人家把私生子领进门分家产?” 裴汀连腿都没挪半分,低声嗤笑,随意抚去西裤上毫无痕迹的褶皱。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行。既然交给我处理,老爷子日后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风言风语,别又怪我手段下作,把我叫来一通痛骂。” 老爷子气结,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赶紧滚。 夜色深浓。 黑色迈巴赫驶入半山别墅。 推开大门,偌大的客厅空荡寂静,毫无池觅的踪影。 张姐端着清洗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迎面撞上满身寒气的男主人,恭敬回话:“少爷回来了。太太下午有朋友过来探望,这会儿都在地下室的娱乐室里待着呢。” 朋友? 裴汀扯领带的动作倏地停住。 闻柏舟? 池家刚闹完,她就迫不及待把人带回这栋别墅了。 胆子未免太肥了点。 下颌骨线条瞬间绷紧,他迈开长腿拾阶而下。 步伐急促沉重,携着捉奸的狠戾推开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洗牌的碰撞声伴随着女孩们的笑闹戛然而止。 麻将桌前,四颗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池觅坐在主位,右腿垫在两层软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筹码。 看清屋内阵容,裴汀胸腔里的无名火散了个干净,紧绷的脊背随之松懈。 他双手抄兜倚在门框处,眸底的阴鸷化作惯常的轻慢:“娱乐呢。宵夜要不要安排上?” 池觅扫过他微微见汗的额角,眼底划过一丝探究,嘴上分毫不让:“你要安排,我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裴汀低哂出声,信步走到她身侧。 满屋子浓郁的香水味里,唯独她身上那股清冷木质香最为分明。 无视另外三人疯狂交换的眼神,他单膝蹲下,温热粗粝的大掌毫不避讳地覆上池觅悬空的右脚踝。 池觅瑟缩着试图往回缩。 “躲什么。”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从医药箱里抽出一支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 温热药油覆住红肿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散淤血。 肌肤相贴的触感在微凉地下室里异常鲜明。 两人距离极近,池觅能看清他低垂的睫羽,能感受到他喷洒在膝头温热的呼吸,带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仔细净过手,拿过纸巾擦拭,顺势起身:“你们继续,单子发给张姐,记我账上。” 二楼书房,水声初歇。 裴汀套着黑色丝质睡衣,指骨修长的手正拿着毛巾随意擦拭着湿漉漉的碎发。 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跳跃着江阔的名字。 “出来跑两圈?”电话刚接通,江阔烦躁的声音传了过来。 裴汀将毛巾随手丢进一旁的单人沙发里,端起桌上的半杯威士忌,嗓音慵懒:“不去,懒得折腾。” “又他妈没让你背着车跑,踩个油门的事,有什么懒得折腾的!” 江阔在那头骂骂咧咧:“老子今天心情烦闷,压盘跑完陪我喝两杯。” “我又不是三陪,找苏熠辰去。”裴汀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玻璃杯,听着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兴致缺缺。 “熠辰今晚脱不开身。”江阔语气里多出几分玩味。 “什么国家大事需要苏少爷亲自批复,连喝杯酒都抽不开身?” “鬼知道又是哪个莺莺燕燕惹了麻烦需要他去平息。” 江阔的嗓音愈发暴躁:“少废话,赶紧出来跑两圈。我在夜色定了位置,晚点陪我喝两杯,心烦。” 手机里传出的焦躁情绪毫不掩饰。裴汀低声暗骂一句麻烦。 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对方情绪压抑至此,他断然做不出袖手旁观的事情。 他转身走进衣帽间,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冲锋衣。 下楼途经地下室,修长手指推开娱乐室的厚重木门。 室内牌局正酣。 裴汀单手撑着门框,深邃视线越过桌沿直截了当落在池觅脸上:“我出去一趟。你晚上早点休息,脚别乱动。” 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散漫,转身离开的步伐偏偏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匆促。 没等池觅点头应答,男人挺拔的背影已然隐没在走廊尽头,紧接着玄关传来大门合拢的闷响。 姜念打出一张幺鸡,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轮廓,红唇微勾随口打趣。 “大半夜火急火燎往外赶,这架势,旁人瞧见了恐怕要以为外面养的金丝雀闹脾气出事了呢。” 一句无心的玩笑话直直砸进池觅耳膜。 她捏着麻将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胸腔莫名被极其细微的物件重重硌了一下,泛起丝丝沉闷的回响。 回想裴汀方才交代行程的神色,那层混不吝的皮囊下分明掩藏着平时鲜少流露的急切。 理智拼命叫停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隐秘的疑虑偏偏沿着心底的裂痕悄然滋长。 豪门圈子里的腌臜戏码她见得太多。 那些人前衣冠楚楚的名流私底下做派荒唐至极。 成日里纸醉金迷的公子哥在男女之事上花样百出,早成为这个阶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裴汀这种稳居金字塔尖的太子爷,拥有挥霍不尽的资本与无上特权。 只要他稍微露点口风,甘愿飞蛾扑火的女人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乎裴汀外面有没有女人? 为什么一想到他外面可能有女人,就觉得难受? 第一百章 去捉奸吧 宋媛瞥见池觅捏牌的指尖,轻咳一声开口:“听念念瞎白活,她的话谁信谁傻逼。” 萧婉懒洋洋靠着椅背,红唇溢出一声嗤笑:“人念念分析得毫无毛病。天底下的男人嘛,骨子里全是一个德行。” 池觅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晦涩,声线冷硬干脆:“他爱干嘛干嘛。我又不在乎,吃饱了撑的去管他的闲事。” 姜念挑起眉梢,眼神透着揶揄:“哟,这才领证多久啊。难不成婚姻生活极度不和谐?” 池觅直接伸手按下机麻中央的骰子按钮,机械运转的隆隆声压过周遭静谧。 “和谐,简直和谐得不得了。”她抬眼扫视对面三人:“赶紧的,你们今晚到底专心打牌,专程来八卦?” 萧婉手指拨弄着面前的筹码:“这节骨眼你还有心思摸牌。换作别人,早冲出去抓个现行了。” “有病。”池觅冷着脸甩出两张废牌,“打不打?不玩趁早走人。” 宋媛双手托腮,满脸无辜凑近:“我们这一走,你今晚注定独守空房。瞧裴汀刚才那火急火燎的阵仗,闲着也无聊,干脆姐妹几个陪你出去查个岗?” 池觅彻底没了兴致,将面前的牌堆往前一推,随手捞起桌上的手机。 “你们三个直言嫌打麻将没劲,少拿我当幌子。” 三人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阵阵哄笑。 池觅轻哼一声,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认识这么多年,你们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姜念一拍桌子,干脆利落起身:“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咱们这就出发,我找人查查你老公的车开去哪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池觅无奈叹息,视线扫过自己垫高的右腿:“行,权当陪你们疯一把。我腿脚不方便,后勤保障你们全权负责。” 姜念的社交圈子极广,几通电话拨出去,很快锁定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行驶轨迹。 夜风微凉。 姜念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轰入沉沉夜色。宋媛坐在副驾紧盯导航路线,萧婉陪着池觅挤在后座。 车厢内流淌着低迷的蓝调音乐。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斑驳光影接连掠过池觅冷艳的眉眼。 她盯着前排座椅的缝隙出神,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导航提示音突兀响起:“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西山盘山跑道。” 车在山脚一处路障前被迫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 前方拉着明晃晃的警戒线,几名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尽职尽责守在关卡处,冷硬的红白隔.离墩挡住全部去路。 西山这片地界,素来是四九城顶级公子哥深夜寻欢飙车的专属场地。 大半个山头的产权早被江家收入囊中,平日没有内部通行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今夜整座西山全面封道。 四人降下车窗,仰头望向盘山公路。 隐约能听见半山腰传来的引擎轰鸣,粗暴撕裂周遭幽暗静谧。 池觅靠着真皮座椅,清冷视线越过重重树影,直抵被夜雾笼罩的半山腰。 那里,隐匿着某人绝不容外界窥探的狂欢。 姜念看着前方被彻底封死的路口,偏过头看向后座:“现在怎么办,在这死等?” 萧婉伸手随性撩拨着长卷发,红唇溢出一声轻嗤:“连半山腰都上不去,捉奸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 池觅全无所谓,抬手按下车窗键。 清冽的山林夜风夹杂着草木腥气灌入车厢,将那股沉闷一扫而空。 宋媛“啪”地一掌拍在自己小臂上,连忙出声:“觅觅赶紧把窗户关上,放这群野山蚊子进来聚餐呐?” 池觅默不作声地升起玻璃,将喧嚣夜风隔绝在外。 姜念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方向盘:“这荒郊野岭太没劲了。咱们调头找个场子喝酒去?得挑个有表演的。” 宋媛眼底骤然亮起:“行啊,这主意正。” 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直逼后座:“大小姐去不去?” 池觅双手环胸,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求我。求我,我就勉为其难挪个步。” 前面三人毫不含糊,动作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求求您了池大小姐,赏个脸陪咱们喝两杯。” 池觅被这副谄媚模样逗乐,眼角眉梢荡开清浅笑意:“行,那就陪你们疯这一回。” 话音刚落。 盘山道尽头猝然炸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一红一黑两辆超跑撕裂夜幕,从路口极速冲出。 黑色超跑车速骤降。 驾驶座里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穿透夜色,精准捕捉到停在暗处的白色宾利欧陆。 那是他前几天随手签单送到半山别墅的新座驾。 方向盘猛打。 轮胎摩擦地面激起一阵刺耳尖啸,车尾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稳稳横停在宾利车头前方。 江阔的红色超跑紧随其后,一脚急刹堵在另一侧车门旁,彻底截断退路。 两翼车门同时扬起。 裴汀长腿迈出驾驶室,深色冲锋衣衬出挺拔极佳的身段。 他随手甩上车门,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径直逼近。 江阔跨出车厢,双手斜插进裤兜,靠着流线型车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混不吝做派。 宾利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 四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凝固的尴尬。 修长指骨曲起,不轻不重地叩击在暗色车窗上。 两声闷响,敲得人心口发麻。 池觅硬着头皮降下车窗,迎上他那双幽深晦暗的黑眸,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干笑:“好巧啊。” 裴汀单臂撑在车顶,高大身躯微微俯低。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寸寸扫过车厢,最终定格在她垫着软枕的右腿上。 裴汀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轻哂,语调淬着几分危险的慵懒:“挺巧。拖着半残的腿,大半夜跑西山山脚来吹风。裴太太这消遣方式实在别致。” 池觅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头,将矛头直接指向手握方向盘的姜念。 “那什么,姜大小姐,想见识下少爷们纸醉金迷的生活,特意来看看。” 姜念猛地回头:“池觅,我草泥大爷!” 第一百零一章 承认在意,有那么难么 江阔单手搭上车顶沿。 刚才跑了几圈山道,这会儿他眼底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 视线在车内几个人脸上来回游走:“你们这大半夜开着新车堵山道,究竟是来查岗,还是来捉奸?” “西山上除了野生动物分得出雌雄,活生生的女人连半个影子都找不见。” 江阔俯身凑近,语气透着几分可以的造作:“难不成,你们这兴师动众的阵仗,是专程来捉我这个男妖精的?” 话音刚落,车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哄笑。 姜念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裴汀目光牢牢锁住后座毫无悔意的池觅。 “出门前交代你安分养伤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裴汀的嗓音夹杂着夜风的微凉,透着几分别扭的冷硬关切:“半点都闲不住。” 池觅毫不示弱迎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回击:“我的脚碰都没碰过地面。安安稳稳坐在车里吹空调,怎么就不能算好好养伤了?” 裴汀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笑,喉结上下滑动,低沉嗓音里裹挟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就你歪理邪说一箩筐。” 他直起身,骨节分明的大手拉开宾利后座车门:“下来。坐我的车,跟我回去。” 江阔一听这话,啧了一声:“夜色的卡座早开好了,酒水全上齐了,这节骨眼你跟我提回家?” 驾驶座的姜念耳朵瞬间竖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江少在夜色定了位置?刚好姐妹们正愁后半夜没地儿消遣,不如一起好了。” 江阔扭头瞥了眼裴汀的脸色,极尽大方地应承下来:“行啊,那就结伴凑个热闹。裴汀,你今晚敢撂挑子走人,明早我就把你那晚的视频原封不动扔进群里。” 裴汀眼风冷冷扫过去,嗓音沉郁:“你动动手指发个试试。” 江阔毫不在意地嗤笑出声:“少拿这种眼刀子剐我,老子完全不吃这一套。赶紧挪窝,夜色顶层卡座集合。” 他视线重新落回车厢,沉沉压在池觅脸上。 池觅迎上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开口:“盯着我看干什么。那几个姐妹坐在车里苦苦哀求半天,我总不能临时扫了大家的兴致。” 裴汀懒得废话,长臂一伸探进车窗,径直拉开车门内锁。 他一把拽开厚重的车门,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行,想去就去。前提是,乖乖上我的车。”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双臂熟稔地穿过她的腘窝与后背。 池觅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入怀中。 裴汀偏过头,下巴微抬,示意一旁看戏的江阔:“去把副驾车门打开。” 江阔骂了句装逼货,但还是十分配合地拉开超跑车门。 裴汀抱着人走近,动作极为妥帖地将她安置进真皮座椅里。 身体顺势压低,温热粗粝的指骨有意无意擦过她的锁骨边缘,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 他绕过车头,长腿迈进驾驶室。 三辆顶级座驾接连驶离幽暗的西山盘山道。 封闭狭窄的车厢内弥漫着危险的静谧。 超跑平稳疾驰,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 裴汀单手掌控着方向盘,沉默良久,冷不丁抛出疑问:“大半夜火急火燎跟过来干什么。” 池觅视线紧盯窗外,若无其事的装傻充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这路全天公开开放,谁一路跟着你啊。我们纯粹闲来无事出来兜风。” 他喉间溢出一记短促的轻哂:“大晚上兜风兜出十几公里,专门往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跑?裴太太这雅兴确实异于常人。” “西山夜景远近闻名,空气清新宜人。我就喜欢这种荒无人烟的调调。你有意见?” 裴汀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方向盘。 趁着红灯间隙,他一脚踩下刹车,整个人慵懒地朝副驾方向倾覆过去。 逼仄空间内,冷冽的气息瞬间霸占了池觅的所有呼吸。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心虚怕我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特意赶来抓现行?” 他刻意压低嗓音,灼热吐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边缘,带起阵阵细微酥麻。 池觅呼吸微滞,偏头避开那过于危险的靠近。 “裴大少爷想养多少只金丝雀全凭个人喜好。我管那么多干嘛,咱俩为什么结婚的,大家心知肚明。” 裴汀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眼底隐隐漾开极浅的笑意。 他退回驾驶位,重新发动引擎,留下一句极其散漫的轻语。 “承认在意,有那么难么。” 池觅指尖细微蜷缩,掌心生出粘腻的潮湿。 不可否认,她的确在意,今晚的越界行为,就是因为她在意。 可是,她不应该在意,她跟裴汀只是各取所需,等自己拿到想要的,是要跟他离婚的。 她怎么能动心呢,还是对一个玩咖纨绔动心。 太荒谬,也太离谱了。 她偏头靠向真皮车窗,索性合眼装睡,将周遭粘稠的暧昧彻底掐断。 ...... 夜色酒吧顶层VVIP包厢,顶级隔音材质将一楼的喧嚣音浪完美过滤。 昏暗迷离的浮光交错切割着奢华宽敞的卡座。 姜念几人已然围着琉璃茶几玩起了摇骰子。 池觅慵懒陷在丝绒沙发里,伸手握住面前刚斟满的香槟。 杯沿即将触碰红唇,皓腕倏地覆上一股不容抗拒的温热力道。 水晶杯脱手。 一杯冒着热气的焦糖奶茶被不轻不重地推至她眼前。 池觅盯着那杯粉色纸杯包装的饮品,眉心紧蹙,不可置信地转头:“谁大半夜来酒吧喝奶茶?” 裴汀舒展长腿,姿态散漫地陷在阴影处。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端起那杯夺来的香槟,仰颈浅尝,性感喉结缓慢滑动。 “你啊。伤患必须忌口,乖乖喝你的。” 池觅刚欲反唇相讥,沉甸甸的包厢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江阔捏着手机步入内室,眼底闪烁着某种看好戏的亢奋。 他大步逼近卡座,刻意压低声线:“裴汀,我刚才在走廊碰见个熟面孔,包准你兴致大增。” 裴汀轻转着杯身,神色依旧寡淡:“少卖关子。” 第一百零二章 咱俩合法夫妻,不用搞这些虚的 江阔俯身压向桌面,笑意玩味:“你老爹养在城南那个最娇贵的小情人,刚才正小鸟依人地挽着恒业集团那个老王的胳膊进隔壁包厢。” “啧啧,那柔情蜜意的劲头,简直绝了。” 空气静默了。 裴汀动作微顿,随即笑了:“有意思。” 池觅自然也听到了。 裴正启养在城南的,还是最娇贵的小情人。 她好奇,她想看。 不止她好奇,姜念几人同样好奇。 裴家那摊子事,京市整个豪门圈子都心知肚明。 裴汀从来不藏着掖着,甚至偶尔还会自己吐槽几句。 江阔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 裴汀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去看看。” 池觅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扣在他腕骨的凸起处,手指收紧了。 “你去看,那不就暴露了?你这张脸往那门口一闪,什么花样都抓不到。” 裴汀低头看着她,半笑不笑。 池觅松开他的手腕,扶着桌沿站起来,脚踝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面才站稳。 “不如我去。那边的人反正也不一定认识我。” 裴汀盯着她那只撑着桌面的手,目光往下移到她的脚踝。 脚踝外侧肿了一块,皮肤泛着红,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 他眼底漫过一丝哂笑,重新坐下,长腿伸直,皮鞋碰着她的鞋尖。 “就你这个小瘸子,自己路还走不明白,学人家套情报。” “套得明白吗你?” 池觅张了一下嘴,姜念从旁边站起来了。 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眼睛亮亮的。 “我去我去,对方肯定不认识我。我保证看清楚,还拍照回来。” 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 裴汀偏头看着姜念,姜念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裴汀,等他说行。 裴汀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一下,看了一眼池觅,又看了一眼姜念。 “拍不到人,你请客。” 姜念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呢。” 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 江阔靠在沙发深处,极为捧场地端起酒杯朝姜念隔空碰了碰。 裴汀重新端起那杯温热的焦糖奶茶,直接塞进池觅手里。 指腹交错间,他微凉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肌肤。 “拿稳。少瞎操心,坐在这儿安心等好戏开场。” 池觅握着温热的纸杯,焦糖甜腻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杯子,斜着眼瞧他。 “到底谁来酒吧是喝奶茶的,甜死了。我要喝酒。” 裴汀靠着沙发,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下若隐若现。 他侧过脸,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耳垂上。 “不识好歹。脚肿成猪蹄,还惦记酒精。” 池觅拧着眉毛,直接把杯里的吸管怼到他唇边:“你这么喜欢喝,你喝吧。” 塑料吸管抵在薄唇上,裴汀没躲。 他顺势衔住吸管,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温热的液体被他咽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椰果,黑眸里浮起一层轻佻的笑意。 “知道你对我迷恋,倒是不至于故意制造这种间接接吻的机会。咱俩合法夫妻,不用搞这些虚的,可以直接亲。” 池觅面颊腾地有些发热。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左脚,冲着他小腿骨就是一下。 力道不小,鞋尖在西裤料子上蹭出一块浅灰色的印子。 裴汀低呼了一声,缩回长腿,弯下腰用手拍了拍裤管,抬眼看她:“你这算家暴。” 宋媛靠在另一侧的卡座扶手上,端着酒杯,实在看不下去地翻了个白眼:“两位,这里是酒吧包间,不是你们主卧那张大床。照顾一下旁人的眼睛,注意点影响。” 江阔在旁边深有同感地举了举杯:“就是,腻歪得我这牙都倒了。” 萧婉坐得最远,手里捏着高脚杯,视线落在杯中红色的液体里,一口一口喝得安静,仿佛眼前这幕打闹与她毫无干系。 裴汀重新靠回沙发,手臂极自然地搭在池觅身后的靠背边缘,指尖在虚空中晃了晃。 “这要是我俩主卧大床,还容得下你们几个在这儿碍眼?”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金属外壳撞击着大理石面,发出嗡嗡的刺耳声响。 江阔瞥了一眼屏幕,上面闪烁着“苏熠辰”三个字。 他捞过手机,划开接听键贴在耳边:“在哪?” 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嘈杂,夹杂着重金属音乐的余音和跑车发动机的轰鸣。 江阔身子往后仰,吐字含糊:“夜色。” “行,马上过来。”苏熠辰说完,直接掐断了通话。 江阔把手机扔回桌面,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银色打火机吐出一星火苗,照亮他隐在阴影里的眉眼。 他吐出一口薄烟:“苏熠辰一会儿过来。” 裴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偏头看他:“你先前不是说,他今晚忙着在外头哄哪个莺莺燕燕?” 江阔扯了扯嘴角,有些冷淡:“鬼知道他那脑子抽的什么风。” 裴汀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烦躁,手指在池觅肩头的衣料上轻轻捻了捻,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你呢?今晚从进门开始就拉着张脸,因为什么心情烦?” 江阔指尖夹着烟,烟雾散开,遮住他眼底的晦暗。 “记得家里之前给我定的那个婚约吗?”他自嘲地笑了声:“那女的要回国了。” 池觅心思一动。江家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在圈子里一直是个神秘角色,只知道早些年就跟着父母去了国外,江家甚至动过退婚的念头。 “许家那个?”池觅问。 江阔弹了弹烟灰,眼里没什么温度:“除了她还有谁。听说许家在国外的生意快崩了,急着用这门亲事回国内圈钱,这才急吼吼地把人送回来。” 包厢内的光线转为深邃的幽蓝色,音乐鼓点似乎也沉了下去。 裴汀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伸出长指,在池觅裸露在外的那截白皙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皮肉细嫩,登时被他掐出一道淡红的指印。 “江大少爷这是准备当一回救世主,还是打算直接悔婚?” 第一百零三章 今晚纯看戏 “老子又不是做慈善的。”江阔啐了一口,把燃了半截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急促声响,包厢门被一把推开。 姜念带着一脸兴奋冲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劲爆消息!”她反手关上门,两眼放光地扑到桌边:“你们猜我在走廊看见什么了?” 姜念把手机横过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推到大理石台面上。 “刚才在走廊拐角那个死角里,恒业老王和那个小情人直接啃上了。我这位置挑得极好,连那女人手摸进老王兜里的动作都拍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走廊的光线暗淡而暧昧。 那娇贵的小情人仰着头,正与老王亲得难解难分。 江阔凑过去,眯起眼扫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裴正启头顶这片草原,今晚算是彻底扎实了。” 裴汀将手里的空纸杯捏扁,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漫不经心开口:“把视频发我,开个价。” 姜念撇了撇嘴,收回手机:“得了吧裴大少爷,本姑娘缺你这点钱?要什么钱啊,你往后把我们家觅觅照顾好就行。” 裴汀靠回沙发,手臂极自然地搭在池觅身后的靠背边缘。 他侧过脸,漆黑的眼眸盯着池觅,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不用你交代。照顾自家太太,本就是做老公的分内事。” 他的嗓音低沉,在酒吧有些嘈杂的重低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觅转过头,恰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视线里。 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那张俊脸极其专注。 他神色倒是一本正经,偏生那股子黏黏糊糊的劲头从眼神里跑了出来。 池觅胸腔里那颗心脏,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眼,端起面前已经放凉的奶茶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次她却没觉得难喝。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苏熠辰大步流星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扯得歪歪斜斜。 他满身裹挟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酒精气,面色烦躁。 “给我倒杯烈的。”苏熠辰把自己砸进单人沙发里,伸手扯了扯领口。 江阔顺手给他推过去半杯威士忌。 苏熠辰接过来一口闷了,辛辣的酒液激得他拧紧了眉。 他重重放下杯子,抹了一把脸,开始大倒苦水:“最近新勾搭的那个小明星,简直是个活祖宗。那股子作天作地的作精劲儿,真他妈作,堪比当年嫂子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去。 江阔端着杯子,递给苏熠辰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媛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 池觅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点着。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苏熠辰脸上,语调轻缓而幽静:“是吗?苏少爷说说看,我当年有多作?” 苏熠辰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有些机械地转过脖子,这才瞧见隐在裴汀身侧阴影里的池觅。 冷汗登时从他后颈渗了出来。 苏熠辰猛地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嫂子?你那哪是作啊,你那是高岭之花有性格。” 裴汀斜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哼笑一声:“舌头要是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话音未落,厚重的包厢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开。 一个穿着亮片吊带短裙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 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眼里还包着泪。 “苏熠辰!你果然在这儿!”小明星踩着恨天高冲到苏熠辰面前,尖叫道。 苏熠辰头疼地扶额:“白露,你闹够了没有?老子在跟朋友聚会,你跟踪我?” 白露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含泪的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包厢里光线幽暗,几个女人各具风情。 池觅慵懒地靠着裴汀,姜念正摆弄着手机,宋媛和萧婉端着酒杯,神色冷淡。 白露的嫉妒之火瞬间被点燃,她指着屋里的人,声音尖利:“朋友?就是这些不三不四、不正当的女人陪你聚会?苏熠辰,你口口声声说今晚有正事,原来就是跑来这种地方鬼混!” 姜念气笑了,当即就要站起来。 池觅伸手按住姜念的手腕,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全当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宋媛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熠辰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白露,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这几位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人,立刻给我滚出去。” 白露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扯苏熠辰的衣领:“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在外面到底养了多少个这样的货色?” 裴汀自始至终连身子都没直起来过。 他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池觅的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的一缕发丝。 听到这里,他终于解脱般地撩起眼皮,眼底的温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夜色的安保什么时候这么垃圾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叫唤。”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裴汀抬手按了下墙上的服务铃,没过半分钟,两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镖便推门进来。 “裴少。” 裴汀连眼风都没分给白露一个,语调凉薄:“把人请出去。以后在夜色,我不想再看见这张脸。” 保镖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架住白露的胳膊,直接将人往外拖。 “苏熠辰!你个混蛋!你放开我...”白露的尖叫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合上的厚重木门彻底隔绝。 包厢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萧婉抿了一口红酒,淡淡地开口:“苏大少爷,什么时候连这种成色的女人,也能把你捏得死死的了?” 苏熠辰有些脱力地靠回沙发里,抬手揉着太阳穴,满脸的疲惫与烦躁:“新鲜感还没过,谁成想她这么能折腾。回头就让人把她合同解了。” 江阔冷笑一声:“早该脑子清醒点了。” 池觅侧过脸,发现裴汀还在玩她的头发。那缕黑发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缠绕,又顺着滑落。 “你摸狗呢,裴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