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 1、撞破 许枕潮走出浴室,拽着毛巾擦半干的头发,保姆把熨好的休闲西装挂在门口。 他走过去取了,拿进浴室换,中途像是想起什么,拉开表柜,低着眼皮扫一眼,把里面那枚蓝黑色的腕表挑了出来。 表盘背面有一道隐秘的刻字。 ——“loyi” 是洛意的英文名。 这块腕表是他三天前收到的伴手礼。 送礼者叫洛意,是他毫无血缘关系、仅限于口头称呼的弟弟。 背面的刻字做了花体设计,窄窄一条,隐秘低调,乍一看像牌自带的logo印刻,但许枕潮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这枚腕表大概率有别的含义,他没问,也没点破,就这样装聋作哑,配合这场游戏。 换好衣服出来,许枕潮站在镜子前戴表。 刻字随着咔哒一声,紧贴在皮肤内侧,像是某种亲密无间的厮磨。 手机在一旁震了两下,有人在群里@全员,提醒大家路上堵车,别迟到。 许枕潮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群名称是【市二中高(三)a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显得他们像正经人。 今天有一场同学聚会,是为了庆贺高中班主任生产顺利、喜添贵女。 不少人已经到了,几个交情不错的同学刚刚小窗问他:【到哪儿了?】 许枕潮:【到沐浴露了。】 对面回以他一个中指。 指针指向六点,离聚会开始只剩二十分钟,许枕潮对着镜子喷定型喷雾,搁在台面的手机提示音几乎没停过。 顶着朋友们的狂轰滥炸,他悠闲地给自己弄了个侧背头,利落而不失随性,很帅。 收拾妥当,他插兜下楼。走到一楼玄关,正准备弯腰换鞋,忽听一道轻声慢调的询问: “哥?” 许枕潮顿了一下,站起身看过去。 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站了一个瘦高少年,穿简单的纯棉t恤配长裤,居家拖鞋里没穿袜子,露着一截细白干净的脚踝。 那个位置是个背光夹角,察觉到许枕潮的视线,少年便往前走了两步,脸颊晕着日光,黑发柔软服帖,瞳仁墨黑,里面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是洛意。 他看起来,温顺、沉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你怎么下来了?”许枕潮略显意外地挑眉,“有事?” 洛意又往前走了两步,全身都暴露在日光下,整个人更温和了,“没事,听到声音,下来看看,你要出门吗?” 许枕潮低头在玄关抽屉里扒拉车钥匙,“嗯,今天有同学聚会,我晚点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洛意轻声说,说话间右侧脸颊凹进去一枚浅浅的酒窝。 许枕潮点点头算是应答,抓着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开出没有两公里,他收到洛意的信息: 【哥,你钱包落下了。】 配图是一张对着玄关柜台拍的照,左下角伸出一根匀长手指,指着柜子上的黑色钱包。 许枕潮靠边停车,摸了下口袋,好像确实是落下了。 他道:【放抽屉里吧,我回去再拿。】 里面就放了证件和几张零散纸币,这个全面信息化的电子时代,带不带都一样。 正要启动引擎,洛意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我给你送过去吧,刚好我要出门吃饭。】 【你们同学聚会的位置在哪?】 附带一个萌萌的微笑表情包。 洛意是很体贴的,好像只要身边的人舒心,他付出什么都无所谓,甚至会站在一旁满脸幸福地微笑,说:太好了。 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奉献,偶尔让许枕潮觉得毛骨悚然。 许枕潮思索片刻,稍微客气了一下:【我找你拿吧,你去哪儿吃饭?】 洛意:【不知道,叔叔阿姨不在家,张妈请假了,我出门随便吃点。】 叔叔阿姨是指许枕潮的爹妈,许正平先生和苏湘君女士。 虽然口头管他叫哥,可洛意跟许家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湘君女士一位故友的孩子。 三年前,洛意的父母在一场空难中离世,苏湘君作为他母亲早年间的好友受邀出席葬礼,得知洛意已是孤儿,且没有直系亲属,便承担了照看洛意的责任,这一照看就是三年。 那年许枕潮高三,是什么都懂的年纪,突然被告知多了一个弟弟,满心问号以外,更多的是平淡。 他谈不上反感洛意,也绝对称不上喜欢。 洛意横遭变故,性情早熟,大概察觉到他的排斥,一直保持着客气有礼的态度,很少越界。 这样的相处氛围很不错。生疏但和谐。 许枕潮始终认为,相较亲人,他跟洛意更像是过年走亲戚时、被强行摁在一起的两个同龄人。 父母辈有自己的话题要谈,而他们被上一辈的情谊锁住脚腕,走不能走,避无所避,沉默而局促。 …… 都不在? 许枕潮蹙了一下眉,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他爸是个生意人,天天早出晚归,白天碰面属于见鬼了;湘君女士这两年倒是总在家,不过是为了高三的洛意,洛意前段时间高考完,她就马不停蹄往外跑,像压迫好久终于等到解放的农民。 许枕潮:【张妈去哪儿了?】 刚刚还给他熨衣服呢。 洛意:【她侄子生病住院了,临时请假。】 许枕潮:…… 十分钟后,许枕潮出现在家门口。 洛意还没上楼,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站在厨房门口,呆滞地看着他。 外面热,许枕潮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侧背头散下来几撮,配着张矜贵又俊美的脸,平添几分慵懒恣意。 钱包还在柜台上,他随手捞了,塞进外套口袋,淡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今天不是很正式的聚会,可以带家属,反正家里也没人,就当是蹭饭吧。” 洛意愣住好一会儿。 玻璃杯的冰雾在手指间融化,滑出几道水痕,他被冰回了神,低头换了一只手,垂下去的冰凉指腹胡乱搓了几下裤缝,情绪随之一点点敛下去,恢复到惯常从容的神色。 他抬起眼,再看向许枕潮,已经没了刚刚的失措,露出恰到好处的懂事与忧虑。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许枕潮:…… 插兜站在原地,许枕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没事,你本来就是家属。” - 时间太赶,洛意没来得及换衣服,背上书包就走了。 还是那套纯棉t恤配长裤,气质温驯青涩,像上午的课结束,乖乖被哥哥接回家吃饭的高中生。 当然,他刚毕业没多久,说高中生也没错。 海城六月,闷热黏腻,刚启动的车不够凉快,许枕潮把袖子挽起来打方向盘。 他的手搭着方向盘,手腕完全露了出来。 那里戴着一块腕表,经典的幽蓝黑金配色,蓝钢指针,表带扣得正好,卡在腕间凹陷处。往下是锋利起伏的骨骼线条,随着动作稍微顶住表带。 “哦。”许枕潮注意到洛意的视线,淡淡地笑,“忘了跟你说,这块表我很喜欢,谢谢。” 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洛意少见地哑然了一会儿。 许枕潮敲着方向盘:“怎么忽然想到送我礼物?” 洛意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声音很轻,耳朵被热出一点红色,“逛街看到的,觉得应该适合你,就买了。” “哦?”许枕潮挑挑眉,略带质疑,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点头,“哦。” 他假装不知道表盘背面的“loyi”。 就像他假装没见过小书房里铺天盖地的照片。 - 撞破洛意的秘密,是一个意外。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校舍翻新,许枕潮的大二暑假提前了半个月,那段时间洛意刚结束高考不久,也宅在家中。他昼伏夜出,洛意作息规律,卧室只隔着一面墙,却鲜少碰面。 那天他照旧睡到下午三点,下楼觅食,遇到张妈,张妈往他怀里塞了碗切好的水果,让他带上楼给洛意。 ——张妈是他家住家保姆,芳龄五十,腿脚不便,不喜欢爬楼。 许枕潮接下任务,叼着吐司上楼,敲响了洛意的卧室门。 没人应。 他以为洛意没听见,又喊了一声,然后自己把门拧开了。 第一眼没看见人。落地窗大敞,盛夏潮热的气浪涌进来,吹得纱帘轻晃,角落的空调还在顽强制冷,可卧室已经没有了一丝凉意。 窗户开着,许枕潮以为人还在,扫了一眼,精准锁定了那扇关着门的小书房。 后来他才想起,那间小书房属于家里的“禁区”,洛意从不让人进,连卫生都自己打扫。 孩子大了总有隐私,家里人尊重洛意的想法,从不过问,就连张妈都做到了n过小书房而不入。 很可惜,当时的许枕潮忘了这茬。 那间小书房是在他去外地念书后,某次家里翻新顺便改建的。他这两年一直在学校住,对家里这种约定俗成没有实感。 他敲了三声,没得到回应,于是打开了那扇门。 书房不大,没有多余的陈设,靠墙一张书桌,人体工学椅摆得端正。 最夺人眼球的,要数书桌上方那面照片墙。墙底是白色,布满无痕钉和交错纵横的细麻线,一张一张大小规格一样的照片规整又刻板地被夹在麻线上。 因为数量众多,整面墙几乎没有空白,一眼看去很有压迫感。 每一张照片里,定格的都是同一个人——许枕潮。 而许枕潮先生本人,就这样抱着一碗西瓜,始料未及地站在了自己的照片墙前。 …… 一个世纪过去了。 许枕潮从错愕中回神,叉了一块西瓜塞嘴里,嚼了会儿,咽下去压惊。 细看去,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性——无一例外,全是他离家两年,在大学校园里的瞬间。 初夏校园林荫道上,他穿着简单白t,背着双肩包低头走路的侧影;寒冬教学楼前,他裹着黑色大衣,呵着白气与人交谈的模样;春日树下,他无意驻足,眉眼淡漠的抓拍;夏日球场边,他抬手擦汗的侧脸;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食堂排队的身影、校门口上车的背影、课间穿梭在人群里的远景…… 其中不乏一些他分享在朋友圈和各大社媒的帅照,主要还是以偷拍为主。 整面墙正对着书桌。 用意很明显,许枕潮甚至能想象洛意挑灯写作业的间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照片墙的样子。 大概是骨子里的劣根性。 搞清状况的一瞬间,许枕潮的第一反应不是排斥,竟然是蠢蠢欲动的兴奋。 就像小时候发现大人、长辈也会有喜欢吃的零食,还会把最爱吃的藏起来,没人发现,就他一个人撞见了。 他觉得好奇、新鲜,同时还有隐秘的优越感——原来大人小孩都一样,没什么不同嘛。 洛意在他记忆里一直是张素白的纸,乖巧、规矩,没有棱角。 而现在,他发现这张白纸上不仅有暗纹,还有毒。 这个扁平的人物,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鲜活了。【..top】 2、聚会 今天是7月12日。 距离撞破洛意书房的秘密,已经过去半个月。 那天以后,许枕潮秉持着“不戳破、不回应”的六字方针,态度依旧平淡,就像忘了这件事,只是偶尔看向洛意的眼神中,会多几分探究。 虽然他不提,可总有些东西在变,他逐渐能在洛意完美的表演中,试探出真正的目的——就像今天这样。 都说了钱包不重要,洛意还是要送,大概率在意的不是钱包,而是“送”这个举动。 ——洛意想去这场同学聚会。 结果证明,他没猜错。 我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许枕潮感慨。 出门有些晚,差点撞上晚高峰,他抄了条近道,在聚会开始前一分钟抵达目的地。 按班主任的意思,寻常小聚,不必挑选太高档的场所。 许枕潮远远地看到饭店门头,led灯带绕着店名扎了一圈,简洁明了地勾勒特色:农家土鸡馆。 很符合他们班的品味。 暮色已沉,城市浸在浅淡的蓝夜里。这片街区停车杂乱,两边车子横七竖八,各占一方。 许枕潮靠边踩停刹车,偏头对洛意道:“在这等我,我去停车。饭店就在对面,等不及就自己先进去。” 洛意下了车,望着土土的饭店招牌,温顺点头:“我知道了。” 许枕潮开车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挤到空位停好,走回原处,路边没了洛意的人影。 转头一看,对面饭店门口,背着书包的洛意正跟他的几个老同学交谈。 许枕潮:? 什么意思? 让你先进去你还真先进去啊? 许枕潮走过去,走得近了,能看清洛意正被一圈人围着,面对追问打趣,每一句都认真回答,规矩而得体。 相较主动交谈,更像是在路边等他的时候,被八卦大王们一把抓过来盘问了。 更近一点,便隐约能听到对话声,意外的是,洛意没有很拘谨,交流氛围还不错。 按老妈的说法,洛意应该是那种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孩子,看似温吞内敛,该社交的时候从来不掉链子,行事周到妥帖,只要他想,没人能不喜欢他。 许枕潮先前觉得老妈言过其实。 今天见识到了。 许枕潮单手插兜,扬声喊了句:“——洛意。” 他一出声,众人纷纷转来视线。 毕业刚两年,大家还没有步入社会,最多从高中生变成了大二生,言谈举止间还是很随意,带着股清澈又直白的傻气。 许枕潮把自己收拾得像模像样,其他人踩着凉拖穿着t恤就来了。 视线一落到他身上,有人立刻两眼一闭。 “把这王八蛋叉出去……” “你好,这里是同学聚会,男模不让进。” 许枕潮也不辩驳,噙着笑走上前去,跟最前面的几人寒暄,“其他人都到了?” 他人缘没得说,情商高会处事,高中时成绩又拔尖,哪怕毕业许久,依旧是学生群体里的焦点。 三两句话的功夫,所有人的关注点都移到他身上。 “差不多吧,还有几个堵在路上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在门口迎迎。” 许枕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曲,悄悄朝洛意勾了两下。 洛意立马会意,轻轻从人群侧边绕出来,走到他身旁站定。 许枕潮冲众人颔首:“老贺呢?” “没到呢,也堵路上了。”这人说完,又补充一句,“游哥和宋准都到了,在靠窗那边的座位。” 老贺是他们班主任,也是今天这场聚会的主人公。“游哥”是游睿明的江湖诨名,这人天生外向,嘴闲不住,见人就唠,上到年级主任,下到食堂阿姨,不管熟不熟,三言两语就能拉上话,唠到最后,保准能跟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许枕潮、游睿明,还有一个宋准,三人不只是高中同班同学,更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谁都知道。 “行,那我先进去坐,等会再找你们叙旧。”许枕潮微一点头,转头看向洛意,语气平淡又简洁地介绍:“这是洛意,洛水的洛,心意的意。” 人群默契地安静片刻,期待又热切地盯着他。 许枕潮:…… 半分钟过去,没等到下一句。 不知谁先开的头,憋了半天的话全破了闸,无数灵魂质问瞬间炸开—— “就报个名字?!” “不是说家属吗?!” “……谁说家属?靠!你们偷吃啊,哪来的消息!” “我刚抓着那男生问的……” 面前好像有一万只鸭子,很吵。 许枕潮偏过头,懒慢地揉了两下耳软骨。 “家属”应该是洛意说的,不知怎么被解读出了其他意思。 他俩高中时期关系一般般,社交圈不沾边,那个年纪的男生,也不爱对外掰扯家里私事,许枕潮很少跟人提起这个半路杀出的便宜弟弟。 这就导致在场几乎没人认识洛意,更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关系。 家属二字,就变得非常暧昧了。 许枕潮懒得多说,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 大家倒是很懂礼数,默契地闭了嘴。 但一直到他带着洛意进饭店大门,老同学们还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甚至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玻璃门上画爱心,用口型祝他们百年好合。 - 一楼早已被包场,没有其他闲杂客人,放眼望去,满是熟悉面孔,人声此起彼伏,热闹而喧哗。 往里走了几步,稍稍远离门口的喧闹,洛意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许枕潮,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愧疚:“抱歉,哥,是我没说清楚,让你困扰了。” 许枕潮垂眸看他—— 演得有点假了,宝贝儿。 怎么说呢。 洛意是很懂得拿捏言语分寸的人,他要是想,一句“亲戚”就能打破所有暧昧,但他偏偏没有,那么长的时间里,只把“家属”两个字颠来倒去地说。 他就是故意的。 “没事,他们就这样,过两天就忘了。” 洛意状若松了口气,很真诚的样子,“那就好,希望不会被你女朋友误会。” 许枕潮:“……我哪来的女朋友。” 洛意笑得真挚了点,“希望不会被你前女友误会。” 许枕潮:“……我哪来的前女友。” 洛意笑出了酒窝,“都没有吗?这样啊。” 大概是这些日子看多了洛意演戏,许枕潮现在甚至能一眼分辨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那双眼睛黑得见不到底,常年有一层浮于表面的笑意,阳光一照就散了,像日出前的大雾。 大部分时候是假的,少数情况下,譬如此刻,笑得牙齿都若隐若现,就是真的。 许枕潮看他两秒,撇开脸去,喉结随着笑意滚了一下。 - 作为发小,游睿明和宋准经常去许家串门,跟洛意还算相熟,这场聚会,若说还有谁是真正了解、认得洛意的,便只剩他们二人了。 游睿明是个自来熟,跟洛意一直相处不错,挺亲近。 然而把整个大堂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这家伙的影子。 许枕潮放弃了。 怕听不清,他稍微低头,贴着洛意的耳根说:“我带你去找宋准,你先在他那儿坐一会儿,我跟其他人叙叙旧,很快回来……” 洛意听完了,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什么。 许枕潮没听清:“嗯?” 洛意抬起手,搭了一下他的后颈。 许枕潮便顺势低头,很快,温热的呼吸靠过来,洛意咬字清晰,不绵软,一句话说得像嘀嗒作响的八音盒: “回去还要开车,别喝酒。” 许枕潮18岁就突破185大关,荣登海城二中男模榜榜首,目前191。 洛意在同龄人里不算矮,可在他面前总会捉襟见肘,若要靠近说话,要么一个低头,要么另一个踮脚。 两人以前没什么需要说悄悄话的场景,这还是第一次。 许枕潮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 “嗯,如果觉得里面太吵,可以去外面透气。”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两下,许枕潮说,“吃完了给我发消息,我带你回家。” 洛意没有再说话,眼睛弯弯的,看着他点头。 忽然一道张扬的声音从身侧冒出来,人还没走近,调子先飘了过来: “你俩在这儿干嘛呢,怎么不入座——?!” 一个卷毛脑袋忽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许枕潮不看都知道是谁,反手把脑袋推开,“游睿明,不打扰他人谈话是最基础的社交礼仪。” 游睿明笑嘻嘻地,哥俩好地搭着两人的肩,完全忽略他的嫌弃,“哎嘿,小意今天也来了?好久不见,长高了啊,想哥哥没有?” 他外形出挑,自来熟又爱笑,头发带一点自来卷,弧度自然蓬松,显得气质亲和。 这张脸也是他一直犯贱却还没被打死的原因。 洛意转头看向游睿明,露出礼貌的笑,“睿明哥。” 游睿明捂住心脏,像看到小红帽的外婆,露出非常和蔼的笑容:“饿不饿?哥哥带你去后厨吃果盘。” 许枕潮插了话:“乞丐来讨饭了?” 游睿明笑意一敛,往远处一指,示意他看桌子上的空碟,“谁是乞丐?这群牲口快把盘子舔干净了,猪八戒下凡抢食来的!等会儿上桌你能吃饱,我跟你姓。” 许枕潮诧异地眯眼,“那些是果碟和凉菜?” 游睿明:“嗯哼。” 许枕潮:“我以为饭店的装饰呢,这么干净。” 游睿明:“……” 游睿明非要带洛意加餐,洛意也没拒绝,两人闹闹哄哄的走了。 许枕潮一下成了孤家寡人,走到靠窗一桌,拉开那张明显是给自己留的椅子落了座。 宋准低着头玩手机,听到声音慢慢抬头。 许枕潮看了一眼,起身把旁边窗帘拉上了。 宋准:“什么意思?” 许枕潮:“吸血鬼不能晒太阳。” 宋准:“……现在是晚上。” 许枕潮很操心:“以防万一。” 宋准两眼一闭。 毫无疑问,这家伙长得不错,受家风影响,衣着总是整齐细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斯文温润。 但此刻,他的脸比刚刷完的墙皮还白,眼下一圈青黑,不像个活人,像东欧那边的特产,德古拉。 他连骂人都没什么力气,说话前甚至要深吸一口气。 “……来得这么晚,干脆等我死了一起吃席呗。” “现在也不晚。”许枕潮乐观开朗,“赶上了你的追悼会。” 宋准半死不活,口吻平淡:“好啊,你再打两斤发蜡,到时候给我顶棺。” 许枕潮摸一下自己精心打理的侧背头,叹了口气:“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刻薄。” 宋准视为荣幸:“谢谢。” 宋准出身医学世家,家里三代从医,也早早给他定下了学医的路,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数一数二的南城医科大,双修临床医学和应用心理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赛高考。 自从宋准念了医科大,那是腰也疼了,腿也酸了,放假也比别人晚了,嘴比以前更歹毒了。 许枕潮没记错的话,他昨天刚考完期末考,今天就顶着这么一张死人脸来参加同学聚会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top】 3、诊断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里弹出几条消息。 许枕潮捞起来一看,班主任老贺说主干道堵成紫色了,估计还得半小时才能到,连发几条诚恳的道歉,又发了几个大额红包给大家抢着玩,说今天的聚餐她请客。 没人赶时间,群里没什么异议,甚至玩起了红包接龙。 许枕潮浏览完信息,给自己倒了杯茶。 宋准像是想起来什么,斜斜睨他,冷不丁开口:“你有心理问题?” ……? 许枕潮把茶端起又放下,很震撼:“这是新的骂人方式吗?” 宋准给自己灌了杯绿茶,眼皮垂着,强提精神,“半个月前,你找我要了一位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还向我咨询过‘如何通过行为有效判断心理状态’……” “好了。”许枕潮打断,“我记得。” 宋准盯着他。 许枕潮深吸一口气,就把这口锅顶了:“是的,别看平日我跟你嘻嘻哈哈,其实我内心非常痛苦。” 宋准:“……” 一听这话,宋准就知道这人心态极佳——他好得很,他还有心情消遣朋友。 约莫是给哪个朋友要的,多问无益。 两人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城市,天南海北,虽然还是好友,可也有了各自的新圈子,不必什么事都知道。 宋准不理会他的屁话,说道:“给你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是我学姐,心理系直博毕业,年纪轻轻一直在临床一线,专攻情绪障碍和应激干预,案例比不少老医生都多。年长的教授说话诘屈聱牙,年轻的医生更好沟通……你先试试,要是聊不来,我再给你推荐别的。” 许枕潮忙活着给自己涮碗,“没事,一个够用了。” 等到近七点,果盘都上了第三轮,老贺终于抵达。 到了第一件事,她举起水杯,一脚踩在椅子上,豪气云干地向所有人敬酒:“谢你们这些小崽子,还记着我、给我祝贺。我贺某人记在心里,啥也不多说,医嘱在身,喝不了,我便以水代酒,先自罚三杯!” 旁边是她的丈夫,胆战心惊地虚扶着她,只怕她摔倒。 老贺就是这种性情中人。 主人公到了,热菜也开始上桌,游睿明带着洛意掐着时间回来,一点没耽误吃。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分别坐在宋准和许枕潮身侧。 许枕潮余光捕捉到一点阴影,转过头,很低地笑:“果盘好吃吗?” 洛意正在拿湿毛巾擦手,手指骨被热气熏成很淡的红。 听到许枕潮的问话,他耳根小幅度动了一下,像只敏锐的猫,把毛巾还给服务员,才转过来,在裤子口袋掏啊掏,掏出一小罐酸奶,说:“这个好喝,我给你带了一瓶。” “酸奶?”许枕潮捏起瓶子端详,“哦,谢谢。” “小意好不容易给你偷的——”游睿明耳朵堪比雷达,捕捉到两人的对话,立刻斜出身子搭腔:“这家饭店自制的酸奶,我们菜单上没有,老刘带着我们去偷了两瓶,让我们尝尝。” 许枕潮:“……老刘是谁?” 游睿明:“饭店后厨掌勺的。” 洛意千算万算,没算到18岁有这一劫,惊愕地坐直,对上许枕潮的视线,磕绊半天才说清楚:“不是偷,就是刚做出来,还在后厨……我拿了两瓶,在前台扫了码,把钱付过去了……” 哦。 这还差不多。 游睿明觑着两人的互动,像发现了新大陆,啃着鸡爪也忍不住插嘴:“干嘛?怕小意被我带坏啊?用偷这个词,不是显得我俩很勇敢吗!……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操心……” 洛意笑得僵硬,好像并不觉得勇敢。 他这么一说,许枕潮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沉浸在洛意刻意塑造的乖巧人设里。 他妈成天念叨,说什么洛意多乖,多听话,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同龄人眼中的标杆,从来循规蹈矩,礼敬师长,无论天冷天热,校服永远穿戴整齐,没干过一件逾矩出格的事。 说多了,许枕潮都有刻板印象了。 就应该让他妈见识一下那满墙照片。 这种乖孩子叛逆起来最狠了。 - 酒菜渐酣,大堂里的气氛逐渐热络,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些人端起杯子,游走在座位间寒暄敬酒。 许枕潮不打算碰酒,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拍拍洛意的肩,弯腰叮嘱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发消息。” “嗯。”洛意应了一声,睫毛轻抬,蹦出一句貌似随意而自然的提醒:“你酸奶忘拿了。” 许枕潮看一眼自己落在桌上、一直没动的酸奶,伸手捞过来,扎了吸管,抿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谢谢。” 洛意垂着眼睛点头,“不客气。” 许枕潮三两口喝完,拎着空的酸奶瓶走出了饭店大门。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饭店对面有条小街,许枕潮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拐进僻静的巷子里,靠着墙划拉手机。 路灯昏昏地亮着,风带着夜里的凉意掠过树梢。 他靠在微凉的墙面上,耳畔能听到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树叶沙沙的轻响。 手机里有几条新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备注:【文医生】。 文医生:【关于“l”的心理状态评估,结合观察到的行为表现,目前无法直接作出明确病理诊断,但可初步判断其存在偏执型人格特质,且伴随明显的依恋固着倾向,核心症结在于深层安全感缺失。 【其偷拍、收集影像、营造专属空间等行为,并非单纯的窥探,而是通过这种具象化的方式,构建“可控的安全感”——将在意的人或事“固定”在自己可感知的范围内,以此抵消内心的不安与不确定,本质是病理性的安全感代偿行为。 【结合表现推测,其心理状态异常大概率与早年经历密切相关,极有可能是曾遭遇重大生活变故、长期情感忽视或不稳定的成长环境,导致认知出现偏差,进而形成偏执型思维模式,将“掌控”“占有”等同于“安全”。】 许枕潮把这几条充斥着专业术语的消息看了又看,仰头靠在墙上,平静地敲字:【我能做什么?还是不回应也不戳破?】 文医生很快回复:【是的,核心是维持稳定的相处边界。既不要明确回应其过度的关注,也不要粗暴拒绝,假装不知情即可。粗暴拒绝可能引发其情绪崩溃、退行,甚至出现自伤倾向;过度回应则会强化其偏执型绑定,加剧其掌控欲。 【保持温和、稳定的态度,让他感受到被在意、被重视,这是缓解其安全感缺失的关键。但务必记住,目前的干预仅能暂时缓解,若其偏执与依恋固着症状持续,必须尽快安排线下就诊评估,专业的心理干预远比单纯的陪伴更重要。 【结合其表现,早年重大变故带来的心理创伤,是导致其安全感缺失、形成病理性占有欲与掌控欲的核心原因,及时就医才能从根源上疏导其情绪,避免症状进一步加重。】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许枕潮踌躇半晌,还是如以往一般回:【好的。】 回完他顺手往上滑了几下,密密麻麻的对话,一下拉不到头。 最早能追溯到半个月前——他撞破小书房的几天后。 因为好奇那些照片的来源,他直接在网站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很醒目:重金求私家侦探,能跟踪偷拍的来。 底下留了几个联系方式,他还加了。 谁曾想呢,那是钓鱼执法。 第二天他就被网警打了电话。 年轻的网警善意提醒他,过度关注别人行踪可能是心理问题,建议他去看精神科。 许枕潮挺听劝,转头找宋准要了一位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开展了线上咨询。 他将洛意化名为“l”,以家属的身份,向文医生转述了自己意外撞破小书房的来龙去脉。 文医生非常严谨,起先并不给他任何结论,只是建议他别表现出异样,悄悄观察洛意,包括饮食、情绪、睡眠、行为……等方面,再反馈给她。 这期间,文医生给出了六字行为方针:不回应、不戳破。 半个月的观察期结束,文医生给出的结论如上。 巷子里起了风,许枕潮捏捏眉心,看着地面翻飞的落叶,脑仁儿疼了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有些棘手。 依照文医生的叮嘱,这件事不能对外声张,更不能直白戳破、逼着洛意接受治疗。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保持沉默的同时,卸下洛意的防备,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劝洛意去就医。 更麻烦的是,他好像是目前唯一能给予洛意帮助的人。 重担如泰山般向他压来。 他真想扁扁地走开。 人果然不能造孽,他那天要是没推开那扇门多好。 现在好了。 冒犯别人隐私的报应来了。【..top】 4、醉酒 又回了几条未读消息,许枕潮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后街的这条巷子静得发空,两侧是斑驳的老墙,汽车驶过的鸣笛模糊又遥远,仿佛与世隔绝,于是踩着碎石的脚步声就格外清晰。 听到声音,他抬眼看过去。 不远处,洛意停了步子,就这样站在几步开外。 地上铺满了昏黄的光,两人的影子瘦而狭长。 许枕潮站直身体,感到意外,“你怎么找到这的?” 洛意慢慢走过来,清秀的面容落进柔和的光里,把一罐汽水递给他,“睿明哥说的,他说大家兴致来了会拼酒,你不喜欢,每回都会找个僻静的巷子呆着,一躲就是一两个小时。” 汽水是凉的,铝罐外面凝着细密的水雾。 接过的时候,他碰到洛意的指尖,也是凉的。 “有事?” “没事,睿明哥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快散场了。” “哦。”许枕潮靠回墙上,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轻笑,“也不全是躲酒,主要是太吵了。” 洛意靠在墙上,跟着笑一下,然后便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睫毛垂得很低。 许枕潮侧目看他,只能看到一截冷白色的后颈,随着低头的动作绷紧了,凸起的骨椎像起伏的山峦。 许枕潮摩挲着铝罐边缘,移开视线,客套道:“这附近巷子挺多,辛苦你找过来。” 洛意还是低头,“没事。”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 洛意怔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转头冲他笑笑,情绪藏在眼睛深处,只蹦出来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我忘了。” 许枕潮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哦。” 其实不是忘了,是洛意没有这样的习惯。 就像这趟同学聚会,如果想来,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问:能不能一起去?一场聚餐而已,许枕潮不会拒绝。 但洛意不会这样做。 他习惯争取,而不是索取。 这两个词差别不大,但在洛意这儿,非常不同。 他会从游睿明口中套出许枕潮可能去的地点,再一路摸索过来,而不是简单明了地给许枕潮发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对于自己【争取】得到的东西,他会更有安全感。 这是许枕潮观察近半月得出的结论之一。 - 班群在聊吃完饭要不要去ktv唱歌,许枕潮抿着汽水,翻着群里的消息,思索着怎么拒绝。 晚风斜斜卷过来,空气里混了一点微凉的酒气。 许枕潮忽地一顿,敏锐地侧目:“你喝酒了?” 可能无聊,洛意正在低头跟自己的影子玩,把手指张开又收拢,看着影子变大变小,昏暗的光线里侧脸泛起一片明显的薄红:“喝了两口,不多,应该不会醉。”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许枕潮:“谁让你喝的。” 洛意:“睿明哥。” 许枕潮对他的酒量保持怀疑。 很快。 五分钟过去了。 洛意还在玩影子,不过动作慢了很多,有点迟钝。 他低头的后颈红得滴血。 许枕潮脑仁又疼了,不想争辩“醉没醉”这种智障话题,插兜站直,温声道:“第一次喝酒,胃不舒服吧?我送你回去,反正也快散场了。” 洛意把手缩回来,像是思考了一会儿,乖乖点头:“好。” 吃完了的人已经出来透气,在饭店门外三两闲谈。 有两个女生站在台阶上聊天,正是之前抓着洛意八卦的人群之二,还记得他的名字,目睹了他顶着个大红脸走过来,又呆呆地推自动玻璃门,忍不住开口调侃:“哎,洛意,你怎么醉成这样?店里有柠檬水,要不要姐姐给你拿一杯?” 洛意很礼貌地颔首:“谢谢姐姐,不用了。” 俩女生一愣,笑成一团。 许枕潮把车开到门口,提着后备箱里提前准备的礼品寄存到前台,嘱咐饭店人员散场后交给老贺,又跟组织聚餐的人打了个招呼,说要先走。 做完这些,他坐进车里等着,等回去拿书包的洛意出来。 过了片刻,他看到洛意出现在前厅,跟服务员说了些什么,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 借着洛意喝醉的托词,许枕潮婉拒了后面的ktv场,直到坐进车里,他都没找到游睿明,于是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你死定了。】 游睿明没回,不知道在哪里浪。 坐进车里,车灯亮起,洛意的脸红更明显,脊背停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个在上课的小学生,严肃而端庄。 许枕潮扔开手机,看他几眼,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这个点药店还开门,要不要买点醒酒药?” 洛意抱着书包,语气沉稳,“不用,哥,我就喝了两口。” 许枕潮听他说话正常,暂时放下心,“路上堵车,睡会儿吧,不舒服就跟我说。” 车辆平稳地滑出去。 洛意靠着椅背,起先还坐得笔直,不多时呼吸渐重,头歪向车窗,睡得迷迷糊糊。 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许枕潮熄火下车,买了两种醒酒药。 回来时副座的洛意还是那个姿势,呼吸间有轻微呼噜声。 许枕潮把药盒塞到储物格,拿起手机看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游睿明:【?】 他没管,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张妈:【枕潮,我忘了跟你说,冰箱里有我今天刚炖的花蛤豆腐汤,你晚上聚餐回来可以喝一碗,醒酒的。】 张妈:【我们小意真是个好孩子。】 张妈:【我有个远方侄子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本来想明天再请假,小意说今天没什么事,就让我提前走了。】 张妈:【我说给他做了晚饭再走,他也不肯,非要出去吃。】 张妈三言两语,把洛意卖了个干净。 许枕潮看完了,没什么感觉。 非要说的话,挺意内的。 他好歹观察了洛意半个月,要是这点小动作都看不出来,他就白活了。 张妈在家里干了几十年,每回休假都会提前准备,把冰箱填满,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要是许枕潮在家,她还会额外做一些速食,许大少爷昼夜颠倒,随时随地都可能去冰箱找吃的。 这回这么突然,完全不像张妈的作风。 许枕潮:【知道了,您安心休假吧。】 转头看去,当事人还在熟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灯半斜地照进来,在那张白皙柔和的脸上留下明暗界线,睫毛很长,偶尔抖一下,没有平日故作的温顺乖巧。 许枕潮看了会儿,收回目光,在智控屏上点了两下,把温度调高一点。 车辆停在小区门外。 这辆车刚提不久,临时车牌登记已过期,开不进去,许枕潮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银杏大道僻静处,熄了火。 他轻敲座椅边缘:“洛意,到家了。” 洛意瞬间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坐直身子,声音微哑:“到了?” “嗯。”许枕潮点头,指了指车外,“下车吧,我们走进去,别落东西。” 洛意哦了一声,竟然真的拉开书包,一样样检查,顺便把包里乱了的物品归置整理。 许枕潮敲着方向盘等他收拾,余光瞥了一下,看见保温袋:“你带了什么?” 洛意一问就答:“酸奶。” 许枕潮:“在包里捂了一路,没化啊?” 洛意顿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把酸奶掏出来给他检查,“我加了冰袋和打包,没化。” 许枕潮觉得他这会儿呆呆的,起了逗弄的心思,“给谁带的?老许还是湘君女士。” 洛意:“给你的。” 敲方向盘的手指一顿。 洛意把掏出来的酸奶塞回去,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好像并不觉得这句话过分直白,跟自己平日的表现不相符。 许枕潮又开始敲方向盘,节奏比刚刚快几分。 “洛意。” “嗯?” “我们现在在哪?” “家。” “这是几?” “3。” “我是谁?” “许枕潮。” 不用问,百分百醉了。 哪个正常人会一连回答三个这种弱智问题。 许枕潮叹了口气,率先下车,拉开副驾车门,撑着车门对里面的人道:“下来走两步。” - 他做好了把人背回去的准备,不过洛意的表现出人意料,第一次喝醉,竟然还能走路。 六月的银杏大道一片浓绿,洛意踩着斑驳的、晃动的光影,笔直稳定地往家里走,书包挂在右肩,勒出一条清瘦的肩线。 许枕潮插兜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把人拎起来扛回家。 入了小区,周遭愈显安静。路灯相隔甚远,两道影子前后不一,忽长忽短。 太静了,那颗压制多日的好奇心发力了。 许枕潮盯着前面长长的影子,散漫地喊:“洛意。” “嗯?” “酸奶是给我带的?” “嗯,你说‘味道不错’。” “你打算怎么给我?” “……放冰箱,跟你说顺便带的,叔叔阿姨都不喝。” 许枕潮唇角微扬,撇着脸笑了一会儿,勉强忍住外显的情绪,把脸转回来,又问:“干嘛要去我的同学聚会?” 关于这个问题,他构思过很多种答案。 或是私心作祟、宣示主权;或是旁敲侧击他的情感关系;又或是单纯地增加相处的机会…… 他做好了听到任何答回答的准备。 可不远处的洛意停了步子,思索片刻,却说:“想知道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 许枕潮:“……” 这个答案不在预测里。 偏偏洛意回答得很认真,没有任何隐瞒或者遮掩,这样显得一通胡乱揣测的他更邪恶了。 洛意来许家那年,他高三,18岁,青春期接近尾声,性格已经定型,像一卷已经玩到通关的游戏卡带。 两人关系也很平淡,不会聊起过去,洛意想知道以前的他是什么样子,就只能参与这种聚会,从他和老同学的互动里窥见一点过去的影子,刻舟求剑。 家里离小区正门不远,沿着修剪整齐的小径走一段距离,熟悉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进了门,玄关的暖光应声亮起,客厅空旷僻静,许正平和苏湘君还没回来。 洛意走前面,坐在鞋凳上换鞋。 许枕潮随手带上门,倚着墙面,盯着洛意乌黑的发旋出神,刚刚的对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有点心软: “下次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洛意:“嗯?” 许枕潮笑起来,光影把利落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深邃,里面的情绪温和而模糊,“想了解我,直接靠近我本身就够了,这是最省事的方式。” 洛意定定地看他片刻,忽地嘟哝一声,弯下腰去解另一只鞋,粉白手指缠着黑色鞋带,好像在解一团捋不清的乱麻:“……不行。” “嗯?”许枕潮没听清。 “会被看出来。” 这句听清了。许枕潮拎了拖鞋,随口接了一句:“看出什么?” “看出我喜欢你。” 许枕潮:……【..top】 5、断片 人生啊。 跌宕起伏。 许枕潮在心中默念了二十遍六字方针。 然后他笑了,转身揉了一下洛意的脑袋,试图把这段越界的对话掰回去,“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喝酒喝蒙了吧,认得我是谁吗?” 洛意皱皱眉,嘴唇翕动一下,眼看着要继续说。 “时间不早了——”许枕潮紧急打断,“回去休息吧,你自己能走吗?” 洛意于是被转移了注意:“我可以的哥。” 许枕潮把他送回卧室,靠在门口等了会儿,听着里面声响渐歇,才回了自己房间,洗漱睡觉。 这一晚,睡眠质量极佳的许枕潮少见地失眠了。 说到底,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听到洛意的心意。 此前大多都是猜测,他早熟又敏锐,看到那一墙照片多少咂摸出了三分,不过后来被文医生的诊断抢走了关注,这些朦朦胧胧的少年心思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凌晨三点半,许枕潮翻了个身,万籁俱寂,只有床头的智能家居机器人还醒着。 他一转头,跟两只炯炯的□□对上了视线。 “……”他有点烦,两眼一闭,“011,关机。” 011用磁性的声音回应他:“好的,即将进入休眠模式。” □□灭了。 昏沉的倦意漫上来,许枕潮揣着思绪进入睡梦。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他梦到一些碎乱的片段,大多跟洛意相关。 - 第一次见洛意,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那会儿是暑假,许枕潮去了临市的培优生训练营,计划有变,提前了一天回来。 他在卧室睡懒觉,被一楼客厅的动静吵醒,绷着张冷脸下了楼,想看看是何方妖孽作祟。 停在旋转楼梯往下一看,便跟客厅中央的少年对上目光。 15岁的洛意比现在瘦多了,脸颊只有巴掌大,一双黑眼睛镶在雪白的脸上,像个洋娃娃。 许枕潮愣了会儿。 他爸他妈从厨房出来。 他爸:“哎?” 他妈:“你怎么在这?” 许枕潮:“……” 苏湘君:“你没跟枕潮说吗……” 许正平:“他一直在培优营,我怎么说?这种事情电话里又说不清。” 苏湘君:“那也得给他一个心理准备啊!” 许正平:“这要啥准备,现在不就见着了。” …… 夫妻俩嘀嘀咕咕。 夫妻俩嘀咕不避人,把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当观众,扔一边旁听。 许枕潮服了,懒得等二老介绍,上前两步,手臂搭着二楼栏杆,微弓肩膀,盯着那位洋娃娃,问:“哥们,你哪位?” 托基因的福,他的骨架发育很好,五官还有少年气,身形已经接近成年人,能把普通家居服撑得板正,裸露在外的小臂还能看到明显的薄肌线条。 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冷脸的时候,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压迫感。 他就是故意的。 大清早的……烦。 洋娃娃可能没上发条,面对他的质问,只是眨了两下眼睛,一声不吭。 好片刻过去,这哥们的cpu终于加载到头了,张张嘴,竟然冲他抿唇笑了一下。 许枕潮:“……” 笑得好假。 但不可否认,这家伙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匀长,线条清秀,圆而不呆,眼珠颜色黑且深。 ——许家人没有这种大眼睛,许正平眉骨凸,眼窝深,苏湘君是丹凤眼,而许枕潮自己是窄内双。 这种眼睛放在许家真是稀罕货。 不等许枕潮问出洋娃娃的名字,他爸他妈嘀咕完了。夫妻俩揣着手,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湘君女士一脸赔笑。 苏湘君:“枕潮,是这样,他叫洛意,是妈妈朋友的儿子,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许正平:“比你小两岁,叫弟弟。” 苏湘君:“这个决定做得比较匆忙,爸爸妈妈一时就忘了征求你的意见。” 许正平:“你现在见到了。” 苏湘君:“我们家条件不错,我跟你爸想抚养小意直到他大学毕业,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定性,但我们希望你把小意当亲弟弟一样疼爱、照拂,真心地把他当成一家人,枕潮,你愿意吗?” 许正平:“你愿意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发言听起来很像结婚誓词。 当时的许枕潮也是这么吐槽的: “搁这结婚呢,我说不愿意会被枪毙吗?” “你这孩子……”许正平看起来真的想枪毙他。 一场纷争眼看在所难免,周围场景忽地一转,许枕潮发现自己站在了婚礼殿堂。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对面是一身白西装还戴着头纱的洛意。 他爸站在台上cos神父,一手捧着圣经,另一手举着机关枪怼他的脑袋,问他:“你是否愿意娶洛意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律法,与她结为一体……无论环境顺逆、富贵贫穷、健康疾病,你都将爱她、呵护她、尊重她、安慰她、保护她……” 许枕潮哑口无言。 他爸见他保持沉默,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许枕潮一激灵,吓醒了。 醒来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隐约透出天光,应该已经是早上了。 他盯着吊灯上的珠子,长舒一口气。 是梦,还好…… 差点被枪决了。 - 迷迷糊糊又沉沉睡去,没睡多久,耳畔响起笃、笃、笃……节奏分明的声音。 许枕潮睁开眼,细听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有人在剁肉。 他只花了一秒就猜到罪魁祸首是谁。 “011。”他用刚睡醒、还略微沙哑的嗓音呼唤床头的语音智能家居,“帮我拨打110。” 011没有动静。 许枕潮想起来,这货还关着机呢,于是强撑起身子探出一只手,摸到了机器人的开机键。 开机音乐响起。 011用磁性的声音对他说:“我在,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 许枕潮把脸闷在枕头里,“打110,把苏湘君女士抓起来。” “谁是苏湘君女士?” 许枕潮:“我妈。” 011:“……” 张妈请假了,这个家里除了他妈,没有其他人会清晨七点心血来潮剁肉馅。 楼下还在忙活,菜刀接触案板的声响顺着楼板清晰地递到三楼。 笃、笃、笃。 沉闷又清晰。 许枕潮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蒙,孝心摇摇欲坠,天人交战许久,还是放弃了大义灭亲的念头,叹了口气起身。 他脱了睡衣,扒拉两下凌乱的头发,落地窗的反光隐约映着肩宽腰窄的身形,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张弛。 他在衣帽间找了一套家居服换上,趿着拖鞋下楼。 一楼,亲爱的苏湘君女士还在沉浸式剁馅,嘴里哼着不知名江南小调。 许枕潮溜达到厨房门口,抱臂倚靠着玻璃门,试图唤醒一些母爱:“早啊,老妈,你干嘛呢?” 湘君女士回头看他,笑意温婉,说话软绵绵的,带着老家乡音的腔调,“早啊枕潮,你醒啦?妈妈包饺子呢,近来电视台事情多,张妈又告假走了,我包些饺子冻起来,你和小意在家简单煮点,不用费心做饭,便当得很。” 湘君女士年轻时是电视台主持人,当年的台柱子,如今退居幕后,甚少露面,但偶尔还是会回台里担任节目顾问,或者给出问题的节目救场,有时闲暇,还会去艺培机构给年轻考生授课。 许枕潮:“干嘛不用绞肉机?” 苏湘君:“那样绞出来太细了,又烂又黏,没有嚼劲。” 许枕潮微叹口气,“妈,这个饺子非得在早上包吗?” 听懂他的埋怨,湘君女士回头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讲,早上不醒晚上不睡,现在几点了?七点了!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呀,古人讲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再像你这么熬下去,身子迟早要亏空的——” 许枕潮最怕听她絮叨,含糊打了个绵长呵欠,摆着手脱身:“你忙你忙,我洗漱去……” 他走到玄关旁的茶水角冲咖啡,刚调好水温,就撞见推门进来的洛意。 海城早上暑气不盛,洛意穿了件宽松单薄的白t恤,发梢沾着潮气。 许枕潮站的位置不惹眼,洛意关门、换鞋,睫毛垂得很低,好像完全没留意到附近有个人,端着一只空白瓷碗,径直往里走。 “早。” 许枕潮端着咖啡冒出来,一只手还撑着台面,肩骨微耸,宽松领口往下塌,露出利落分明的锁骨线条。 洛意差点把碗吓掉。 许枕潮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好像没有被昨晚的告白干扰心神,于是心念稍松,带着笑寒暄:“这么早就出门了?” 说完抿了一口咖啡—— 呕—— 为了提神,今天泡的是plus版意式浓缩,一口下去差点把他原地送走。 男人面子比天大,他强忍着咽下咖啡,好险绷住了表情,脸颊的肌肉因为紧绷显得尤其冷冽。 落在洛意眼中,就是他冷着一张脸,情绪欠奉,看起来很不爽。 洛意看他片刻,指腹抠着瓷碗边缘,缓缓垂眼。 “早,阿姨煮了鸡胸肉,我替她走一趟,送给附近救助站。” 湘君女士很喜欢小动物,奈何猫狗毛发过敏,没法养,只能把情感寄托到相关公益事业中。她给不少救助组织捐过款,小区附近每回出现流浪猫狗,都是她一手包揽,自掏腰包请人带去看诊、绝育、找领养。 得了空还会给附近的救助站煮鲜食,救助站人手少,没法来拿,她就让家里人跑腿送去。 许枕潮在外地念书,许正平忙于工作。 这个“家里人”一般是洛意。 许枕潮满嘴都是苦味,情绪也跟着淡淡的,“嗯,湘君女士在厨房。” 洛意走后,他狠狠心,一口把那杯超浓缩干了,感觉自己走得很安详。 喝完咖啡,他去一楼的洗漱间刷牙。 洗漱灯漫出柔和的光,镜子里的人目光空落,睡意未消。 身侧忽然响起流水声,他才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旁边的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正在冲洗的那双手骨肉匀称,指尖圆润,手背覆着一层泡沫,单薄的肌理在揉搓后变得微红。 许枕潮单手撑住洗漱台,看镜子里洛意低头后的柔软发旋。 洗了足足半分钟,洛意总算洗完了,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抬起眼睛,跟镜子里的许枕潮对视。 “哥,我忘了问——”他扯出一个温吞的笑,浮于表面,“昨晚我喝醉了,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许枕潮没料到他铺垫半天就说这个,微挑了眉,满嘴牙膏沫含糊道:“没有……你能给人添什么麻烦……” “真的?”洛意神色略显探究,“可你刚刚好像有些不高兴……” 许枕潮漱了口,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把微湿的刘海耙上去,总算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脸盯着镜子,打湿了显得更锐气的眉梢轻轻一挑,“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 喝酒断片啊? 洛意还是那样笑着,笑意里难得有一点点心虚。 许枕潮无言以对,没好气地笑一声。 “没事,忘了就忘了吧。” 他还在想昨晚的对话要怎么圆。 忘了也好。 洛意不错眼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自己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出格、露馅的事。 打断僵持的是湘君女士的呼唤: “枕潮——” “哎——” 许枕潮条件发射般应一声,拿洗脸巾擦微湿的额发,斜着倚在卫浴间门口,“儿臣在,有何吩咐?” 苏湘君指指落地窗外,“小区近来冒出来好几只流浪猫,天天在附近晃悠。你有空的时候,把它们带去宠物医院做个绝育,处理妥当些。” 许枕潮眼皮轻压,不是很情愿,“这种事,让老许联系物业不就得了。” “哎呀!物业哪有这个闲钱嘛!搞不好害了它们,你爸最近又出差,都不在家,你一天到晚闲在家里,又没事干,替妈妈办这件事嘛。” 许枕潮刚欲反驳,思索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是整个家里最闲的,于是一哽: “……知道了。” 他把洗脸巾揉作一团,转身走回卫浴间丢进垃圾桶。 洛意不知何时离开了,另一侧的洗手池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痕都没有,好像刚刚的问话是场幻觉。 - 苏湘君慈母心态,总觉得他们还是小孩子,在长身体,一做就是十几个人的分量。 六人座的餐桌摆满了,许枕潮扫了一眼,拿了个水煮蛋,拉开椅子落座,“其他人呢?怎么还不来。” 苏湘君给洛意夹了一块酱香饼,疑惑:“哪有其他人?” “不然这是喂猪吗?”许枕潮划拉一下面前的饕餮盛宴。 “不吃滚出去。”苏湘君听懂了他的阴阳,没好气地往他面前搁了几个水煮蛋,“今天鸡蛋煮多了,吃完,不许浪费。” 桌上还摆着两瓶酸奶,苏湘君插上吸管,给他俩面前分别放了一瓶,费解地嘀咕:“这酸奶谁买的?也不拆包装,连着保温袋一起塞在冰箱角落,差点闷化了。” 许枕潮下意识瞥一眼洛意,正对上洛意同样疑虑的眼神。 “……” 他忘了,这家伙断片。 许枕潮对着桌角嗑开鸡蛋,又把这事顶了,“我放的,昨天聚餐饭店带回来的,味道还行,带给你们尝尝。” 苏湘君于是把他面前的酸奶捞回去,假装埋怨:“看你这孩子,出去聚餐还惦记着家里,那妈喝了啊?” 许枕潮:“……” 你儿子其实也挺想喝。 没办法,话都放出来了,总不能打自己脸,许枕潮低着头剥鸡蛋,懒腔懒调:“喝呗,你宝贝儿子的爱心。” 至于是哪个儿子的爱心,那别问。 苏湘君美滋滋抿了半瓶酸奶,奖励似的,往许枕潮碟子里拨了几个鸡蛋,忽地想起什么,连忙起身道:“哎,我灶上还炖了汤,给你们盛两碗。” 许枕潮一听就知道完了,今天这顿早饭不吃成巨人观走不了,趁苏湘君没注意,他把自己刚剥的鸡蛋放到了洛意碟子里,有难一起当。 “多吃点。” 余光里洛意好像愣了片刻,然后拿筷子把鸡蛋扎起来,低着头,一点点吃点。 连掉在碟子里的蛋黄都要捡起来塞嘴里,许枕潮第一次发觉他这么爱吃鸡蛋。 一顿饭就在这种互相谦让中度过。【..top】 6、不称职 吃过早饭,苏湘君让许枕潮送洛意去学校。 “你今天有空吧?小意要去学校领毕业证还有档案,你开车送送他。”苏湘君换了一身温婉的职业装,在门口换鞋,“妈妈今天要出外景,要把司机带走了。你路上开慢点,别急。到了学校也陪着点,别让他一个人慌慌张张的,完事了再一起回来,听见没?” 许枕潮已经放弃挣扎了,“知道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照顾着他点!当哥哥的。”苏湘君撂下这么一句,匆匆出门。 洛意上楼拿了书包,两人一起出门。 今日气温降了些,车行驶到半路,洛意把车窗摇了下来,凉爽的风掠进车里,把他柔软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车内静得乏味,许枕潮敲着方向盘打开话题:“听我妈说,你志愿填的京市的学校?” “嗯。”洛意没回头,望着窗外,好像被风吹得神游了。 “喜欢京市?” “没有,班主任建议的。” 洛意高考分数已经出来了,全市第六,是个很亮眼的成绩。 上周刚填的志愿,为了给洛意挑选院校和专业,苏湘君把认识的人全问了一遍,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学同学都拉出来鞭尸。 跟许枕潮不同,洛意在这方面没什么主见,更没有向往的职业或理想,使得苏湘君油然生出一种“我不选还有谁能替他选的”伟大责任感。 在苏湘君女士和班主任勤勤恳恳的研究下,他们按照院校排名、专业就业率,挑出了稳妥、好就业、安稳的45个志愿。 无关喜不喜欢,只看合不合适、规不规整。 洛意的人生就像他的作息一样,按着最优秩序走,朝暮定点,行事循规,无风无浪,也无热忱。 “我问过湘君女士,你们班主任给你的建议,45个都在京市?”许枕潮好整以暇地问,不等人回答,又拖着声线,略显玩味地撂下一句,“你们班主任挺执着。” 洛意终于回头,温吞地冲他笑了一下,眼睫弯着,好像完全没听懂言外之意,“京市是首都,老师说那边的学校都不错。” “这样啊。” “嗯。” “没别的原因?” 洛意看着他,笑着,像在脸上挂了一张栩栩如生的笑容面具,看似在笑,瞳仁深处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哥指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洛意上辈子大概是个闷嘴罐子,这辈子心里装着一万件事,却还是倔强地一句都不肯从嘴巴里吐出来。 还能指什么? 京市有谁在啊? “京市是不错,我也在京市念书,以后可以互相照应。”他淡淡为这段对话划上句号,没再试探。 洛意笑得真心了点,“谢谢哥。” - 后半程在沉默中度过,许枕潮思绪万千,不知道怎么带这个“l”去线下就医。 他刚刚问了一句,洛意就像刺猬似的警铃大作,直接带去医院,只怕汗毛都要炸了。 实在没辙,看医生前把他灌醉吧? 许枕潮苦中作乐地想出一个损招,车子停在附中校门口,茂盛的香樟路给车子打下一片浓阴。 洛意背着书包下车,一路小跑进了校门,进去前还跟他挥了挥手。 取档案应该不用很久,许枕潮没离开,把遮光板拉下来,坐在车里刷手机。 微信首页很安静,没几条新消息,因为他昨晚睡前把游睿明屏蔽了。 许枕潮点进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眼看不到头的白色文字框跳了出来,他忽略对方的质问,径直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洛意是不是挺熟的?】 游睿明秒回:【你先告诉我,我哪儿惹你了。】 ……啧。 许枕潮懒得废话,转头切到了只有他、宋准、游睿明的小群。 许枕潮:【你俩谁跟洛意比较熟?@全体成员】 游睿明:【?】 游睿明:【对我视而不见吗?有意思。】 宋准:【他是你弟,你问我俩?】 许枕潮屈肘抵着车窗,手指骨敲着额头,思索片刻才打字:【他跟你们关系都不错,说不定你们知道的比我多。】 宋准:【比如?】 游睿明:【forexample?】 许枕潮:【他没跟你们聊过心事?】 苏湘君说洛意在学校人缘不错,不过好像没什么交心的死党,反倒是跟这两年偶尔来家里串门的游睿明和宋准更亲近,时常向这两人请教学业上的问题。 许枕潮一直没明白,洛意那个成绩,有什么向别人请教的必要? 苏湘君倒是欣然乐见,巴不得洛意能再多几个知心哥哥。 宋准:【……】 游睿明:【哪种算心事?】 许枕潮:【你还真知道?】 游睿明:【……哥们?】 游睿明:【我在海城本地念大学,你妈有多疼洛意,你又不是不知道,逮着我就念叨,三句不离你弟,我想不上心都难啊。】 游睿明:【咋了?我不能知道?】 许枕潮被挖苦一顿,也不生气,只是问:【聊过什么?】 游睿明:【都说了是心事,哪能告诉你,不过也没聊过几回,这小孩吧,看着乖巧,嘴巴比谁都严。】 游睿明:【突然问这干嘛?怪怪的,我记得你以前最烦跟洛意有关的事。】 许枕潮感觉自己被骂了,关键是咂摸半天,还无从反驳。 苏湘君总说他这个哥哥当得不合格,倒也所言非虚,他跟洛意屈指可数的相处,都集中在洛意刚来那年,那年他18,还残留着青春期男生猫嫌狗憎的臭脾气,做事多少带点情绪。 那会儿洛意刚来许家,不想给他们添麻烦,都是自己坐公交上下学。 湘君女士不乐意,想着两人校区离得近,就让许枕潮放学后顺路接上洛意一起回家。 《顺路》 这是个很微妙的词。 话是这样说,可他要是没接到洛意,回家一定少不了一顿唠叨。 挨了几次絮叨后,许枕潮开窍了,主动给洛意发消息,用词简洁,大意如下: 我今天xx点放学,xx点去接你。 洛意也聪慧,乖乖等到那个点再出校门,两人“刚巧”一起回家。 那年他高三,学业压力重,放学时早时晚,老师经常加课,偶尔还要上晚自修。 有时等得太晚,教学楼锁门,洛意就在附中门口的小卖部里窝着,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 许枕潮至今还记得,那个小卖部的老板爱看各个版本的《倚天屠龙记》,在店里循环播放,等许枕潮高三毕业,洛意已经把剧情背下来了。 有些事年少时不觉得,如今品味,方觉亏欠。 许枕潮始终认为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哥哥。 所以他始终不明白洛意为何会喜欢自己。 …… 莫非是因为他的美色? 合理了。 许枕潮望着路边的香樟树忆往昔岁月,手机不期然亮屏,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洛意的。 洛意:【哥,同学喊我拍毕业合照,我还得再耽搁一会儿,你先回家吧,我拍完自己回去。】 许枕潮滑开锁屏扫了一眼,回复:【没事,我在这附近逛逛,你拍完跟我说。】 可能是愧疚心作祟,他觉得等一等无妨,反正也没事,洛意以前没少等他。 对面迟了半分钟才回消息。 洛意:【附中放假了,学校周围的店铺都没开门,没什么可逛的。】 也不尽然。 许枕潮斜出身子看一眼校门外,香樟树荫的掩映里,红底白字的褪色招牌落满细碎日光。 小卖部敞着半幅卷帘门,老旧冰柜在门外低低嗡鸣,透过塑胶帘,能看到柜台上码着琳琅的廉价小零食,还是熟悉的样子。 他说:【没事,我去看会儿《倚天屠龙记》。】 洛意:【……?】 - 两三学生走出校门,肩头挂着书包,说笑声带着少年特有的脆亮清澈。 “刚刚那照片拍得好丑……” “老班也真是,非要留我们说话,絮絮叨叨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哎?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个很不错的烧烤店。” 洛意走在几人中央,个子不算出挑,可一眼望去最惹眼的就是他,日头下的皮肤白得透明,像打哪儿走出来的游戏立绘。 他听着同学们的交流,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视线却心不在焉地往街边张望,看到车里没人,疑惑地蹙了一下眉。 许枕潮的车还停在刚刚的位置,蒙了层浅浅的树影,车窗紧闭,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没坐人。 “哎?不是说你哥在等你吗?他人呢?”相熟的同学拍拍洛意的肩,好奇地问。 洛意一下回神,转头看向出声的同学,微笑起来,“应该在周围,我给他发消息,你们先走吧。” 那人也不强求,点头道:“我们先走了,再见。” 几人告了别,校门外的喧闹瞬间散尽,只剩洛意一人站在原地。 他打开微信,盯着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思索片刻,好像意识到什么,忽地抬头,看向不远处还开着门的小卖部。 洛意在柜台后面找到了许枕潮。 他进去时,那部挂墙的液晶旧电视还是在放倚天屠龙记,他哥端着一碗猪蹄,占着人家老板的摇椅,抻着两条长腿,在跟老板畅聊金庸。 不记得谁说过,许枕潮是个没办法预判的人,很少被规矩、人情和旁人的眼光束缚,做事只凭心意,随性到了看不懂的地步。 ……洛意今天见识到了。 “哦?小意来了?” 老板是个4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和善,微胖,明显跟洛意很熟稔,从他掀开帘子进门那刻就在笑,放下碗,从矮矮的塑料凳上起身,“叔今天炖了猪蹄,要尝一碗不?” “不用了,叔。”洛意扯出一个笑,“我来找人。” 老板:“找谁?” 柜台后的许枕潮站起来。 “找我。” 上一次许枕潮光临这家小卖部已经是两年前了,老板记性没那么好,早把这号人给忘了,经洛意提醒也没想起来,只一个劲假装恍然大悟:“哦……哦,哦……” 许枕潮把没碰过的猪蹄搁在柜台上,姿态随性,带着笑意:“感谢招待,想不起来就算了,多谢您这两年对洛意的照顾。” 老板摆摆手,目送两人,“这算啥照顾,以后常来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身影被正午的日光压得短而利落,拐过几个绿化带,消失在正午的暑气里。 老板回到摇椅上休息,过了片刻,忽地想了起来。 大概两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总来他这里接写作业的洛意。 两人交流很少,碰面了就走,他经常在柜台后目送两道背影消失。那时候经常是下午或晚上,走前面的那个穿二中的深灰校服,个子高一些,头发剪得挺短,没现在那么沉稳,看上去有些冷淡。 洛意总是跟在那道身影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就像今天这样,一前一后,走过马路,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 老板想起目送了无数次的背影,又想起许枕潮刚刚的模样,明显比两年前长开了,成熟了,忍不住摇着蒲扇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啊……”【..top】 7、交心 坐进车里,许枕潮还看着窗外,神情怀念。 “你们学校今年翻新了吧?校门修得挺好看,乍一看还有点陌生。” 洛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学校,“只修了外面,里面没变,改天可以进去逛逛。” 许枕潮启动了引擎,顺着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洛意聊着。 洛意性格很含蓄,话不多,但只要有人挑起话题,一定不会让气氛冷场。 车开到半路,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来,对面的红灯静静倒数。 许枕潮轻敲着方向盘,忽然问:“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洛意愣了会儿,明白了他指的是许家。 “喜欢啊。” 许枕潮笑声闷闷的,“这么坚定?我以为你会想一下,毕竟我对你的态度一直挺冷淡的,可能会让你有点压力。”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隐约车流声。 洛意一下坐直了,想反驳,但这个话题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准备,一大堆话卡在喉口,反而不知道先说哪句。 “我承认,我以前不喜欢你,如果让你感到委屈或者不满,抱歉了。” 洛意皱起了眉:“哥——” 许枕潮在后视镜里看他,那张脸情绪复杂,有无措和茫然,还有难得显露的、近似于愤怒的情绪。 很显然,他对许枕潮的自省没有半分赞同,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对许枕潮的冒犯。 绿灯亮了,车子又开了出去。 许枕潮明显已经打好腹稿,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停顿,平淡温和,像在聊一件日常的琐事。 “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怎样的形象,我只是想说,在我这里,你是很重要的家人。 “两年前……应该是整整两年前了,我考上京科大,提前去京市报道,你和老许还有湘君女士一起去机场送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许枕潮目视前路,很低地笑了一声,“你站在他俩后面,从头到尾不说话,整个人被我爸挡了,直到我拎着行李准备过安检,想跟你道别,才发现你在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哭,你只是站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自己好像都没察觉。” 许枕潮没法客观描述出当时的感受,他那会儿主要是震惊,他真没见过洛意哭,别说他,他爸他妈应该都没见过。 上了飞机才回过味来。 人心都是相互的,看到了别人的真心,便没法冷眼旁观。 那次之后,他是真把洛意当家人——不怎么亲近的家人也是家人。 洛意一直没说话,不知道在回忆还是思考,好像已经懵了。 “我没什么当哥哥的经验,做得差点意思,让你见笑了。” 许枕潮看着前方,话语调子上扬,半真半假的,好像在开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玩笑。 “不过两年过去,我应该长进不少,要不重新把我当哥哥试试?就当是检验成果。” - 周末下午,许枕潮起了个大晚,按照苏湘君的指令,去抓小区里的流浪猫。 他先去了一趟物业,借了几个自动捕猫笼,顺道办了正式车牌的登记。 他们小区是老小区,物业挺人性化,住户没投诉,就不会主动驱赶,那几只流浪猫已经在小区安家了,由着住户投喂。 今天值班的是个中年大叔,趴在桌前翻台账,听闻他的来意,热心地给他指了几个流浪猫常出没的位置。 “我看着那几只猫也快发情了,是该绝育了,你妈真是大善人,以后肯定有好报的。” 许枕潮刚睡醒,头发微乱,眼皮一直低垂着,抽出口袋里的手接过捕猫笼,“已经报了,不然怎么生出我这么帅的奴隶。” 物业大叔听他自嘲,一直呵呵呵地笑,一路把他送出门。 许枕潮拎着捕猫笼回家,在冰箱里翻出几盒冷冻大虾,微波炉叮了一下,非常潦草地剥了虾线,扔进捕猫笼里,然后走了几趟,把笼子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折腾完这些,他回了卧室,打算过两个小时再去看。 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张妈还没回来,苏湘君和许正平忙工作,洛意好像也出了门,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回到三楼,下午两点的光影把走廊鲜明地切割成两半,他的卧室在明那一半,洛意的卧室在暗那一半。 落地窗没关紧,漏进来几缕晚风,卷打窗帘。 进门前,许枕潮鬼使神差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那扇门口,手指屈起,敲响了房门。 “洛意?” 里面静默如昔,无人回应。 上次的经历还在眼前,许枕潮再也不敢直接推门了,他低头蹭了一下鼻尖,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每个假期都会经历这样三个阶段: 爽玩、玩乏了、哭着求假期不要走。 许枕潮目前正经历最不懂得珍惜的第二阶段,他自己不珍惜,还骚扰好友。 群聊:燃冬(3) 许枕潮:【@全体成员】 宋准:【?】 许枕潮:【没事。】 许枕潮:【皇帝驾到.jpg】 宋准:【……】 宋准没再吭声,估计是把群屏蔽了。 过了会儿,另一位成员冒泡。 游睿明:【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我的消息?】 游睿明:【微笑.jpg】 经此提醒,许枕潮才意识到游睿明的免打扰还开着。 他说这几天怎么这么清静。 点进头像,许枕潮把免打扰关了,对面掐着时间,试探似的发了一个红包。 许枕潮立马就点了。 游睿明:【!!!】 游睿明:【你果然是把我屏蔽了!】 许枕潮:【八块八毛八,你还能再抠点。】 游睿明:【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阿sir。】 许枕潮:【这边不接受采访。】 游睿明假装没听见:【你那天突然问洛意的事,啥情况?随口一问还是出什么事了?】 游睿明这人吧,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思很细腻,而且很有边界感,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许枕潮猜测他多少知道点什么,之所以没有追问,是觉得无外乎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些不重要的小事,问了也没什么意思。 第二种,是不便言说的私事。 如果是第二种,游睿明至今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那再怎么撬也不会开口的。 许枕潮:【没什么,洛意最近好像有心事,我随便问问。】 对面没有再回答。 许枕潮切出对话框,开了一局游戏。 游戏打到一半,屏幕上方忽然弹跳出微信消息提示框,白底黑字突兀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游睿明:【你是被你妈念烦了,打算当个好哥哥?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枕潮没回,打完这一局,才点进聊天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感觉自己又被骂了。 他道:【我不至于这么没有哥德吧。】 扪心自问,他对洛意不是毫无芥蒂,那是一种领地被入侵、自己的意见被忽略和漠视的恼火,但他从来没有为难过洛意。 这句话不知道碰到游睿明哪个笑点,这家伙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笑得像个尖叫鸡。 “哥德,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了,游睿明发语音过来,语气正经不少:“说实在的,我跟洛意也不熟,不过既然你洗心革面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洛意可能有心理层面的问题。有次家长会你妈没时间,我去开的,跟他们班主任聊了几个小时,班主任说洛意的心理健康测评每年都不过关,但二次复测就正常了。 “他们教师组猜测是考前焦虑,因为每次测评都在大考前,洛意跟你妈也是这么说的。 “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附中每一年的测评问卷都不一样,可二次复测跟一测用的一般是同一套卷子。有没有一种可能,第一次答完,洛意就找别人要了正常答案,所以二测每次都正常。 “当然,我也是瞎想,不用太当真,反正你稍微留意一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许枕潮:…… 谁说这个游睿明傻的。 这个游睿明太聪明了。 许枕潮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家里都没发觉洛意的情况了。 不是二老疏忽,是洛意一直在掩饰。 - 下午五点,许枕潮准时出门收笼。 一共放了四个捕猫笼,三个有收获,抓了一只成年狸花和两只未成年幼猫,两公一母。 许枕潮把三只都攮到一起,回家拿车钥匙时,正好撞上回家的洛意。 洛意又背着书包,不知道的以为他还没毕业,上课去了。 他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t恤,整个人都嫩生生的,像棵小油菜花,外面燥热,他脸颊渗着汗,泛着很有活力的红,整个人都很明媚。 许枕潮在玄关柜里扒拉钥匙,余光斜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慢声问:“出门找同学了?” “今天同学聚餐。”洛意坐在鞋凳上低头换鞋,轻声回答,后颈粉粉的。 前几日在校门口的交谈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洛意这几天早出晚归,忙着各种毕业杂事,偶尔碰面,还是乖顺腼腆的样子,好像那些真心话在耳朵里转一圈,没进脑子就出来了。 幸好许枕潮也没有傻到三言两语就想让他卸下心防。 “喝酒没有?”许枕潮随口问。 一问,却没得到回答,许枕潮有些奇怪,转头看去,洛意已经蹲了下来,正在打量捕猫笼里的三只小猫,完全把他这个大活人给忽略了。 “这是要带去绝育的?” “嗯,刚抓的。” 洛意伸出手指,越过笼子缝隙,碰了一下那只狸花。 刚刚还叫得非常凶的狸花立刻夹起来,喵喵咪咪的,还拿头蹭他。 许枕潮饶有兴致地看他逗猫:“你以前喂过这只?” 洛意头也不抬:“喂过几次。” 许枕潮单手插兜,思索了一下,“正好,我要送它们去宠物医院,一起吧,有你在,它们可能会安分点。”【..top】 8、难眠 洛意没多想就答应了,上楼洗把脸,下来时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衬衫。 许枕潮瞄两眼,觉得还是那件油菜花t恤可爱。 两人去地下车库开车,许枕潮把捕猫笼扔在后座,转到副驾驶给洛意开门,刚站稳,就听砰地一声—— 洛意进了后座。 许枕潮:“……” 洛意掀开遮光布看猫,后知后觉气氛有些古怪,转过头来,对上许枕潮幽幽的目光,一头雾水,踟蹰地问一句:“哥,不走吗?” 走。 “我东西掉了,捡捡。”许枕潮躬身做了个捡东西的假动作,把自尊捡起来,塞进兜里,然后绕一圈坐进驾驶座。 苏湘君常去的宠物医院离得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家宠物医院在海城口碑拔尖,恰逢周末,等候的人不少,有带宠物打疫苗的、洗护美容的,还有不少专程来做绝育的。 护理师领着他们在等候区坐下,歉意道:“不好意思,医生们还在给别的宠物看诊,请稍后片刻。” 过了会儿,护理师过来建档,问家长叫什么名字。 许枕潮往身边一指,语气懒慢幽怨。 “这呢,它们亲爸。” 被指到的洛意瞬间坐直。 “我吗?” 护理师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他只得抿抿唇,老实回道:“我叫洛意。” 等候区全是各色品种的猫猫狗狗,许枕潮转了两圈,对猫咪的品种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坐回来时,他发觉洛意正低头盯着屏幕,很专注,指尖在几个页面间飞快切换。 这是干嘛? 野蜂飞舞? 许枕潮靠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银行app的余额页面,个十百千万……还挺富裕。 “干嘛?”许枕潮问,“缺钱了?” 洛意又被他吓一跳,猛地抬眼,下意识遮一下屏幕,想到他大概已经看清了,只好讪讪蜷起手指: “我查一下余额,看看够不够付它们的手术费。” “没让你付,湘君女士不是在这充了卡吗。” 洛意抿了下唇,神情还挺正式,“你不是说我是它们爸爸吗?还是我付吧。” 许枕潮:“……” 洛意:“我第一次当爸,不知道钱够不够。” 许枕潮:“…………” 两相静默。 洛意再度低头,点开了另一个银行app对账。 许枕潮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伸手,蓦地按住手机屏幕,顺便压住了几根微凉的手指,“别闹了,我跟你开玩笑的。”怕洛意犯倔,他还补充道:“我把它们抓回来的,我算他们老爹,这次我付。” 洛意视线不受控落在那双手上。 许枕潮的手很大,五指抻开,足以把屏幕遮个严实。 手指骨节分明,没什么肉,肤色是偏自然的小麦色,拇指内侧一颗小小的痣格外显眼。 很性感。 空调出风口送着微凉的风,世界只剩凝滞的静。 大概两秒过后,许枕潮注视着他一点点闷红的耳根,反应过来了。 “……你实在想付那就付吧。” 打破气氛似的接了一句,许枕潮靠回椅背,散漫地伸开两条长腿,垂着身侧的手指悄悄搓了一下。 光滑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散得很慢。 他又说:“哥等会儿给你发红包。” - 周末人虽多,但医院流程利落,没过多久,等候区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不知道哪间诊室里忽地传出一声凄厉的猫叫,穿透力极强,隔着门板都能品出那种悲愤欲绝。 不安的情绪瞬间蔓延到场外,笼里三只小猫也跟着焦躁躁动。 数那只狸花最凶。 “喵——” 许枕潮起身,转去那间诊室的门口看了一眼,回来时把笼子拎到了桌上,弓下腰跟狸花对视,好心安慰: “别怕,人家是被捅了屁股,你不一样,你是来嘎蛋的。” 狸花:“……” 许枕潮:“怎么不说话?紧张了?没事,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醒来你就是崭新的小太监。” 狸花:“喵——” 许枕潮:“脾气这么差?我还想把你割下来的蛋蛋做成标本送给你呢。” …… 狸花开始冲他哈气。 洛意似想开口,踌躇片刻,还是闭嘴了,低下头假装玩手机,对小狸花的苦难装聋作哑。 可能老天都听不下去,护理师过来打断了他的安慰。 “两位先生,请来这边诊室。” 时间有些晚了,医生排了手术,让他们明天再过来接猫。 回去的路上,洛意总算坐回副驾。 许枕潮目视前方开车,偶尔瞥他一眼,看他一直在捣鼓手机,好笑道:“怎么?还在算当爸的账?” 洛意低着头,几根干净清瘦的手指一直敲字,头也没抬,“在找领养,早做准备总没坏处。我刚刚拍了几张照片,先发到网上。” 比起许枕潮这个随性散漫的亲儿子,洛意更像苏湘君的贴心小棉袄,做什么都靠谱,这两年一直帮苏湘君救助动物,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许枕潮思忖片刻,觉得这一环节交给洛意也好,自己毕竟是个外行,帮不上什么忙。 当晚凌晨两点,打完游戏的他下楼觅食,一扭头却见露台的玻璃门敞着,洛意正窝在其中一个单人沙发里。 三楼有一面很宽敞的露台,就在走廊尽头。此刻夜色沉敛,簌簌的枝叶声和聒噪蝉鸣交织,风里裹着夏日特有的闷热浮躁。 露台的灯亮着,洛意蜷缩双腿,跟只猫似的团在沙发里。 许枕潮走过去一看,竟然在跟人聊天? “怎么还没睡?” 听觉被蝉鸣干扰了,洛意没听见脚步声,闻声回头,见是他,赶紧坐直,胡乱地搓了一下脸,紧接着抬起来的眼睛发涩泛红,明显是长时间费神思虑所致。 “唔,哥。”声音也有些沙哑,“下午发在网上的帖子火了,我加了几个意向人,在跟他们聊天,领养要考察的东西很多,总不能查户口一样什么都问,得聊天,自己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许枕潮皱起了眉:“这么麻烦?”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着。”洛意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没什么信服力,毕竟许枕潮观察过他的作息,那叫一个健康,就算放假也是晚上十点准时拉灯。 许枕潮单手插在裤袋里略一思忖:“要不我来吧?本来也是我的任务。” “没关系,我比你有经验,再说我也放假了,又没什么事。” 夜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散乱。洛意抬着脸,还是那副微笑的神态,光线折进瞳孔里,像个精致但空心的摆件。 许枕潮说不动这人,没再强求,含混地扔下一句“别熬太晚”,转身下楼。 他惦记着这事,在厨房倒了半杯水灌下,思索片刻,还是掏出手机撑着岛台发了条消息。 游睿明:【?】 许枕潮:【最近忙吗?有些东西我不方便照看,能不能送你那儿去?】 游睿明只当是什么游戏卡带,或者湘君女士禁止的垃圾食品,张口就应了,那个仁义。 【行啊,你到时候送来。】 许枕潮:【明天送过去?】 游睿明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枕潮端着玻璃杯上楼。 洛意还窝在那个沙发里,大半身形被靠背遮住,只露出一截乌黑发顶,见他回来,远远地抬手打招呼。 灯光错落地亮着,能看清那双微弯的黑色眼睛。 许枕潮走到露台玻璃门边,倚着门框:“回去吧,我找到领养人了。” 洛意一怔,坐起来,“谁啊?” “明天我带你见见,反正靠谱,知根知底。” 洛意还想追问,见许枕潮端着玻璃杯抿了一口水,看起来不是很乐意多嘴解释,只好咽下了疑问的话。 “好。” 许枕潮斜着身子,脑袋抵着门框,垂眼盯着洛意,神色在夜色和昏黄光线的映照下显得很柔和,“走吧,回去睡觉。” “你先睡吧,晚安。”晚上的洛意不像白天那么端着,抓了两下头发,把自己抓得像个炸毛板栗球,又捞起手机,“我再跟他们聊聊,小区的流浪猫还有不少。” 洛意这人吧,说乖也乖,说犟也犟。 许枕潮不太喜欢强求,话说到这份上,也懒得再劝,趿着拖鞋转身回房,“忙吧,睡不着可以来找我,我是夜猫子。” 留下一句再朴素不过的客套。 - 凌晨两点半的海城落了场夜雨,淅淅沥沥下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停了。 许枕潮为什么知道呢? 当然是因为他还没睡。 游戏跳出胜利结算界面,许枕潮摘下耳机,起身走到窗边眺望,放松酸涩的双眼。 雨声渐渐小了,有这一场雨,明天想必会很凉快。 怀民亦未寝。 游睿明在微信那头跟他吐槽:【一到晚上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刚刚那个辅助别让我再遇到,再遇到老子把他两个爪子拧下来,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许枕潮低头看一下这条消息,打字:【干嘛?你吃?】 游睿明:【……我杀了你。】 游睿明:【还打不打?不打我睡了。】 许枕潮:【打。】 刚找到手感呢。 回完消息,他走回电脑桌前,手指搭着后颈,左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刚戴上耳机,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许枕潮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扬声问:“哪位?” 问完他觉得自己有病,这个点能有谁,鬼呗。 下一秒,门外的鬼说话了,熟悉的温吞腔调,隔着一扇门,也能听出咬字里的迟疑。 “哥,是我。” 许枕潮:…… 许枕潮挂着耳机去开门,门一开,洛意穿了一身浅色的睡衣,略显单薄地站在外面。【..top】 9、老电影 许枕潮怀疑自己熬穿了,在做梦。 “有事?” 洛意很少敲他的房门,在许家呆了三年,哪怕是送东西或者传话,次数都很少,好像总怕打扰到谁,克制而分寸。 深更半夜敲门,更是前所未有。 这个概率已经等同于见鬼了。 洛意好像刚洗过澡,脸颊呈现一种刚过水的白净,睫毛微湿,肩头搭着长毛巾,一边说话一边拽着毛巾擦一下发梢,“哦……我来看你睡了没,外面下好大的雨,露台太吵了。” 许枕潮往外看了一眼,感应伸缩天幕已经自动支了起来,雨水在边缘滴滴答答地滑落。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刚随口一说的话,姿态随意地靠着门框,“是下很大,你忙完了?忙完早点休息。” 洛意垂着乌黑的睫毛。 “我平时睡得早,这个点睡不着。” 的确。 熬过了固定的睡眠节律窗口,反而会开始兴奋警觉,越熬越清醒。 许枕潮面露思忖,还没想出办法,脖颈挂着的头戴式耳机传来游睿明的怒斥:“你人呢?!干甚去了!不是说开下一局吗!” 距离近,加上音量开得大,耳机里的话语两人几乎是同时听到的,一字不落。 许枕潮屈指捞住耳机话筒,跟那边回了句:“又不赶着投胎,等会儿。” 短短一问一答,数秒的对话,他再看过去,洛意已经是一副要走的姿态。 “你在跟睿明哥打游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晚安。” 说完就转身,少年人宽松的睡衣布料单薄,后背线条隐约,瘦得有点冷清。 许枕潮没放在心上,关上门,坐回电脑桌前,跟听筒那头喋喋追问的游睿明道:“没谁……洛意,我先前让他别忙太晚,可能是过来说一声,告诉我他要睡了。” 游睿明在对面敲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里混着两句随意的猜测: “特意跑过来跟你报备?别是睡不着,想找你聊天吧。” 游戏开局界面弹了出来,正要点击确认的许枕潮指腹一顿。 五分钟后,许枕潮出现在洛意门口。 洛意显然没有睡觉的打算,开门时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冷白的食指夹在中间充当书签。 他看到许枕潮,露出了和许枕潮刚刚一模一样的意外神色——深更半夜,无论是他敲许枕潮的门,还是许枕潮敲他的门,概率都是一样的。 见鬼了。 “睡得着吗?要不要跟我一起打两把游戏?” 许枕潮没那么强的边界感,看他只开了一条门缝,直接扣住门边,单手把门推敞开来。 ……洛意感觉自己像一尾忽然被捞出来曝晒的鱼。 他有点窒息,“不了,我,我不是很会打游戏……” “嗯?” 话音未落,许枕潮没听清,直接蹙眉往前走了一步,一手还搭着门边,另一只手摘掉了脖子上扰人的头戴式耳机,头发因此弄得有点乱,眼皮微眯着,宽阔肩骨裹挟着独特的体温和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洛意张张嘴:“……” 凌晨三点,洛意被抓到许枕潮的卧室。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脑子一晕,就被他哥勾着肩膀带走了。 “随便坐。”许枕潮捞起几个乱扔的抱枕,指指沙发上的空位。 洛意听话地坐过去,两手交叠着搭在膝上,目视前方,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四周的格局,神色局促。 他哥的卧室称不上整洁,只能说能住人。 三楼唯二的两间卧室都很宽敞,这间更是被分了好几个区域。电脑桌靠近落地窗,全套电竞设备光影缭乱;墙角立着半高置物柜,一堆奖杯奖状按时间分类摆好,最上面还放着几个许枕潮高三那年心血来潮收藏的模型;靠近落地窗的一小块区域做了轻质隔断,变成了观影区,巨大的观影幕布挂在墙上。 这间卧室的大多数东西是许枕潮自己筛选、安装的,跟家里其他卧室不一样。 单从这些娱乐设施就能看出,许枕潮是从来不亏待自己的人。 许枕潮不可能真的抓着洛意打游戏,走过去把电脑关了,外设跟着闪一下,眼花缭乱的灯光次第暗下。 卧室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光线忽地温馨起来,静谧又温和。 许枕潮又捡起几个抱枕,边捡边道:“我打了一晚上游戏,有点累了,干点别的吧……要不要看电影?” 洛意长舒一口气,求之不得。 观影区只占一隅,靠墙放着一张双人沙发,正对着墙面的投影幕布,地方不算宽绰,胜在布置温馨,一看就是张妈勤劳维护的结果。 许枕潮摁着遥控器跳转频道,“想看什么电影?国内的还是国外的?” 双人沙发紧凑拥挤,容纳不下两个发育合格的男生,其中一个还有点超标。 许枕潮将胳膊搭在沙发靠背顶端,身子尽量往外侧挪,长腿交叠着缩减占地空间,就差把下半身锯了。 即便刻意收敛,膝盖还是会时时碰到一起。 “都行。”洛意比刚刚放松一些,挺直的脊背微拱,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看老片子吧,你看过哪些?说两部喜欢的。” 洛意随便报出几个片名。 真是老片子,有一部年纪比许枕潮还大,好些他听都没听过。 许枕潮便笑:“我找找,这么老的电影,视频网站可能没资源。” 洛意嗯了一声。 光影明灭跳跃,斑驳落在两人脸上,全世界都睡了,窗外滴滴答答地落雨,耳畔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性格使然,许枕潮不太喜欢这种相对无言的氛围,摁着遥控器随意开口:“你来了这么久,但我们好像是第一次晚上坐在一起看电影。” 去掉前缀词。 他们其实也是第一次坐在一起看电影。 洛意盯着幕布上流转的光影,视线放空,不知道是专注还是走神,“嗯,之前上学,都挺忙的。” “也是,现在毕业了,终于有时间跟我一起看电影了。” 许枕潮这人就是擅长倒打一耙,明明他自己才是主要因素,这么说出来,却好像是别人的错。 他说完还拖着调子笑,笑声低沉散漫,有些哑,莫名撩人。 洛意被他笑得耳根痒,觉得尴尬,转开脸随便找了个理由。 “你自己说的,让我重新把你当哥哥。” “……这么听话?”许枕潮调子拖得更长了,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 洛意没想那么多,“你的话我当然听。” 洛意平时都憋着,时不时就来句真心话,跟兰陵王开大似的。 许枕潮蓦地想起上次那句“我喜欢你”,顿时不受控地抿紧唇,掩饰似的端起汽水抿了两口。 他能嗅到洛意身上残留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清香,椰子味的香波,被体温烘热了,混了点不知道哪儿沾上的雪松香,干净清冽,奇怪地好闻。 他摁着遥控器,胡乱换了个话题:“你用的什么牌子沐浴露?” “超市的牌子,阿姨买的。”洛意尽量让自己放松,“我们用的应该是一样的吧。” 许枕潮话语有些含糊,“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许枕潮摁遥控器的速度加快,语气轻淡,“你的味道更好闻。” 空气静了足足半分钟。 洛意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梁骨又慢慢挺直,像骤然拉满的一张孤弓。 “阿姨在我卧室放了香薰,应该是味道混在了一起,才显得不一样。” 许枕潮不置可否,随便应了一声。 他把投影仪内置的视频网站挨个翻遍,没找到洛意想要的那几部片子,索性起身站起,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胛骨,说:“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你找碟。” 洛意立刻站起来,“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去看书吧——” “坐下。” “……”洛意又坐下了。 许枕潮垂着眼皮,手指塞进口袋,声调漫不经心,没说什么大道理,但莫名有种信服力。 “早就想说你这个毛病了……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世上没有‘不要也行’这个选项。” 洛意又是那副小学生坐姿,仰着脸,一看就没听进去。 “又不是多麻烦的事,待着,我去办。” 许枕潮下到二楼,径直去了书房。 他爸有收藏碟片的爱好,书房有个单独的架子放这些收藏品,洛意报的几部都是经典老片,他爸这儿说不定能找到。 二楼静谧无声,湘君女士早早就睡了,许枕潮放轻脚步,逛自家后花园似的,驾轻就熟溜了进去。 他对这儿可熟,高中三年,没少来这儿偷他爸的文件模仿签名,闲来没事,还会顺两本藏书带去学校看,犯错被他爸断生活费时,就来柜子里摸两张珍藏版邮票,卖了换钱。 他爸性格随他,兴趣广泛,但转头就忘,书房里有哪些藏品,估计自己都不记得。 十分钟不到,许枕潮就找到洛意说的其中两部碟片。 他就拿了两张,没多找,贪多嚼不烂,拿多看不完,反正以后还能来。 走前还拎走一台影碟机。 看电影总得有些消遣吧?许枕潮又下楼拿了些水果和两罐汽水。 他逛集市一般,两手满满地回来了。 老旧胶片电影泛着朦胧暖黄滤镜,画面带着轻微波动的颗粒感。 滋啦—— 拉环轻响,许枕潮拉开汽水,递到洛意面前:“给。敬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看电影。” 洛意稀里糊涂接过,目光还凝在老式影碟机上。 “好旧的设备……这两张碟片好像是典藏版吧,你从哪儿找到的?” 许枕潮睁着眼睛说瞎话:“储物间,估计谁扔了不要的。” “还有别的碟片吗?哦,我的意思是……” 许枕潮打断他的踌躇:“有,以后直接来找我,我给你放。” 这句话其实是一种承诺,但此时的许枕潮没意识到这一点。 洛意盯他许久,缓缓垂下眼。 “好。” 荧幕光影忽明忽暗,老式配乐缓缓流淌,铺满整间屋子。 与此同时。 没人注意到搁在床头的手机在疯狂亮起。 2:34a.m. 游睿明:【?】 游睿明:【你人呢?不是说还玩吗?】 2:53a.m. 游睿明:【如果你死了,我为你哀悼,但如果你还活着,我希望你去死。】 游睿明:【我先跟别人打几局,活过来吱一声。】 3:43a.m. 游睿明:【hello?您还在吗?】 游睿明:【那我去跟别人打了。】 5:12a.m. 游睿明:【我的游戏搭子睡了……哥们,上一下线呗,陪我玩几局。】 游睿明:【我相信你突然消失一定有你的原因,只要你回来,兄弟始终在游戏里等你。】 游睿明:【仁义.jpg】 6:23a.m. 游睿明:【我的好兄弟,你到底在哪里……】 7:10a.m. 游睿明:【你到底!作甚去了!】【..top】 10、依偎 天色蒙蒙时,许枕潮率先醒了。 比思维能力更快恢复的是感知,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稍微一动,针扎般的酸麻感顺着四肢漫开。 肩头格外沉重,他下意识转头一看,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安静白皙的脸。 ——洛意靠着他睡着了,还没醒。 许枕潮于是止住了动作,保持着僵坐的姿势,只用另一只手捏捏眉心,昨夜种种很快在酸胀的脑仁里复苏。 他自诩夜猫子,结果电影放了没半小时,周公就找上门来了。不知道哪个瞬间,上眼皮一碰下眼皮,就歪着脑袋睡过去。 睡得并不踏实,投影光影在眼前忽明忽暗,隔着一层薄眼皮,晃出零碎斑驳的色块。 怕打扰楼下熟睡的老妈,音量设置偏小,人物对话低沉又缱绻,像缓缓淌出声的旧磁带。 许枕潮睡着前男女主还不认识,再一睁眼,两人在接吻,又一睁眼,两人上床了。 洛意貌似对这种文艺片很有共鸣,一直靠着沙发,看得聚精会神。许枕潮有时睡醒了换姿势,支着额头,于半困半醒间掠去一眼,总能看到洛意纹丝不动的睫毛。 一场电影播完,许枕潮给自己睡美了。 他倒也不觉得愧疚,毕竟出发点就是为了消磨时间,寻觅睡意,要不是看洛意看得专注,不好中途打断,他早就撂挑子上床睡觉了。 电影播完,一切声音归于沉寂,他反而短暂醒了片刻。 他听到碟片被转出来的声音,听到洛意起身去收碟,衣料摩擦间窸窸窣窣,感觉到身边的沙发轻微下陷,是洛意坐回来了。 他没睁眼,一只胳膊还搭在沙发靠背上,往肩骨上卡了个抱枕,就这样歪在自己肩膀上熟睡,自给自足。 周遭静了许久,就在他眼皮沉重即将进入下一场昏睡时,温热的呼吸靠了过来。 那呼吸放得很轻,节奏凌乱,扑在他领口和唇边,能嗅到浅淡的薄荷牙膏味,混着少年身上,清冷又甜腻的雪松椰子香。 许枕潮一下就清醒了。 他清醒了,理智率先回笼,强忍住睁眼的欲望,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念头纷杂飘过:靠这么近,要偷亲?别吧,这不好吧,他没同意呢。要睁眼吗?现在睁眼洛意会不会很难解释?……算了算了,亲一下就亲一下,他又不吃亏…… 呼吸愈发靠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洛意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缓慢而克制。 许枕潮花了大力气控制自己的每一块肌肉,让自己看起来睡得像猪。 只有猪自己知道,看似放松的皮肉下,每一块骨头都好像打了钉子一般僵硬。 他等待着这个吻。 直到额头被抵住,搭在肩上的抱枕落了重量,小幅度下沉,温热的鼻息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吞吐着,却没有更近一步,他才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又猜错了。 洛意只是靠过来,抵住他的额头,依偎着他,假装闭眼,像在享受一场难得的美梦。 这个结果无疑是让人意外的,许枕潮甚至没控住眼皮,一下子睁开了,低头去看洛意的神情。 他忘了洛意表达情感的方式暂时还很隐蔽,于是显而易见,他动作的一瞬间,洛意闭紧了睫毛,非常紧张地靠在他怀里装睡。 许枕潮也反应过来,也闭上眼睛装睡。 …… 然后他们就维持这个鬼姿势,真的睡着了。 一直到睡着都没人动。 敌不动。 我不动。 - 许枕潮捏着眉心,感觉肩膀酸疼,下意识歪了歪脖子。 敌一动,洛意就醒了,倏地坐直,出神片刻后眨巴着还有明显没睡好还有红血丝的漂亮大眼跟许枕潮装无辜:“哥,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是不是靠了你一晚上,很难受吧?” 许枕潮收回在沙发上搭了一晚上的手臂,慢慢屈张发麻的五指,低垂眼皮,嗓音里还有困顿的倦意,在这装大尾巴狼,“没事,我也睡着了,咱俩挨一块睡的,各有各的难受。” 洛意低头搓搓脸,下了死劲,效果倒是很明显,一张脸搓得泛红,演技立马上线,特真诚的样子,“抱歉,让你陪我看电影,还打扰你睡觉了。” 许枕潮起身踱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天光毫无遮掩泼洒进来,屋内的两人同时眯了一下眼。 他顺着洛意的话道:“这有什么,我好歹是你哥,偶尔打扰一下,没事。” 洛意在他的余光里抿了一下嘴角,又假装正经地压下去。 卧室就在隔壁,洛意既然醒了,便没理由留下。 许枕潮把人送到门口,随口道:“难得在早上见面,洗漱完一起下楼吃早餐吧。” 送走洛意,他收拾了小茶几上昨晚留下的吃食和空汽水罐,打算冲个澡,刚进浴室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懒得套衣服,就这样光着上半身去开门。 门一开,水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啪嗒一下砸在紧实利落的胸肌上,随着呼吸晕出一片水光。 “……” 洛意到嘴的话卡住,像被骤然掐音的卡带。 他的目光追着几颗还在继续滚动的水珠,一点点下滑到紧绷的腰腹,再到露出半截、低低勒着小腹的内裤边缘。 “怎么了?”许枕潮问。 “叫你,吃早餐。”短短几个字,洛意说得很温吞,视线低垂着,竟然还能保持平稳的声调,单听对话,很难听出他在害羞。 听是听不出来,许枕潮倒是能看出来。 可惜手边没镜子,不然许枕潮就该举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的样子,颈侧到耳根红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在沸水里滚过。 “我冲个澡,等我片刻。” “哦。”洛意平静地应一声。 洛意走了,回了自己卧室。 许枕潮目送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 今天起得晚了,磨蹭了一会儿,十点多才下楼。 许家风气宽松随性,哪怕苏湘君天天念叨许枕潮作息不好,也没有强求他按时吃饭。饿了就吃,困了就歇——这就是家里的规矩。 而早饭作为一个特殊时段,更是不会特意来叫。 两人一同下楼。苏湘君今日要上班,早已出门。 本以为客厅会一片安静,可是刚下楼梯,许枕潮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炸声。 许枕潮一转头,看到规整利落干干净净的鞋柜,和锃光瓦亮能当镜子用的茶水台,立刻明白是张妈回来了。 “张妈——”他拖着调子喊,“我想吃海鲜、排骨、蛤蜊汤、炸醋肉……” 念了一通,就差报个满汉全席。 张妈闻声在厨房门口探头,见两人前后走来,顿时笑眯了眼,“枕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得见你跟小意一起下来啊。” 不提还好,这一提,洛意又有些不自在,迈出左脚紧跟着伸出了左手。 许枕潮真想把洛意这个一紧张就同手同脚的毛病拍下来放在朋友圈置顶向所有人展示,可惜他已经决心做一个好哥哥,好哥哥是不能这么缺德的。 他只好遗憾地搁置这个点子,捡起落灰的良心,拍一拍塞回胸腔,迈开大步走向厨房,体贴地给洛意留下独自害羞的空间。 走到厨房门口,他也不进去,大爷似的插兜倚靠玻璃门,伸长脖子往灶台上看一眼,问张妈:“这是做什么呢?” “炸五香,小意爱吃。我本想做些给他当早餐,没曾想他今日起晚了。” 张妈背对着门口忙碌。锅里油温正热,滋滋冒着细响,五香卷金黄的外皮在油泡里慢慢鼓起酥纹,肉香混着豆皮的焦香四下漫开。 瞥见边上有刚出锅的一碟,许枕潮拉开碗柜,拿了两双筷子,一点不客气,就把那碟端走了,低头闻闻,没忘拉踩他老妈:“您再不回来,我跟您的宝贝小意要变成饺子了……湘君女士做了一冰箱的饺子让我们吃,早也饺子晚也饺子,我嘬一下后槽牙都是醋味儿……她还不许我们点外卖……” 前几年,苏湘君曾客串过一档食品安全民生栏目,担任外景主持,跟着市场监管人员四处走访,突击抽查大大小小的外卖门店,那次经历给她留下了不小阴影,节目结束后就宣布家里不允许出现外卖这种东西,说太脏了,会吃死人的。 许枕潮向来是以身试毒的先锋,秉持着“吃不死就能继续吃”的理念活跃于各大外卖软件,很不幸,那次以后他就丧失了外卖自由,吃个泡面都得躲到车库。 张妈被他逗乐了,呵呵笑了好一阵,一边用筷子翻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炸五香,一边不轻不重地教训他:“湘君都是为了你们好,你平时也不看看新闻,好多小店后厨脏乱得很,有的还偷偷用地沟油,食材也不新鲜,吃多了对身子哪有好处……” 张妈唠叨着,专注于锅里的五香卷,头也没抬,若是稍微分出心神,便能注意到边上刚出锅的五香卷不翼而飞了。 - 许枕潮想起自己还没刷牙,把碟子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一边,对着在倒果汁的洛意说:“早饭还得一会儿,张妈说你喜欢这个,给你拿了点过来尝尝。” 说完径直进了卫生间洗漱。 洛意在冰箱前倒果汁,果汁溢出来也没发觉。 冰凉液体滑过掌心,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盖好果汁放进冰箱,低头抿去杯口溢出的汁水。 许枕潮最近对他格外关照——这个认知总会扰乱他的思绪。 两人向来关系淡漠,他已经习惯在“不怎么亲近”的前提下做出反应,可这几日许枕潮频频越界,好像在他还在适应的时候,在许枕潮眼中,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一个质地飞跃。 这种错位感扰乱了他不少计划。 暗了太久的窗户忽然照进阳光,眼睛先看到的不是光明,而是更剧烈的黑暗。 他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早饭一吃完,两人就出门了,说好正午前要去宠物医院,接那几只做了绝育的流浪猫。 洛意还没问过许枕潮敲定的领养人,边系安全带边问:“领养人住哪个城区?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过渡?” “不用,我知道他家地址,直接送过去。”许枕潮还是懒懒淡淡的语气。 洛意便点点头,没再问。 今日天气难得凉爽,许枕潮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前行了一段,衣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一块。 捕猫笼已经还给物业,他们在宠物医院买了两个新的航空箱,三只分开装,洛意宝贝地抱着其中一个箱子,又想坐后座。 许枕潮把另一个航空箱塞在后座,砰地把门关了,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撑着主驾车门,稍微偏头,好整以暇又漫不经心地看着洛意动作。 他没多说什么,甚至带着笑,就这么站着。 两人对视。 洛意没移开视线,试探着蹲下一点,做出要坐进去的姿态; 许枕潮瞬间耷拉出一张冷脸。 洛意站直,往前挪两步,试着去拉副座车门。 许枕潮抿紧唇,唇瓣赞赏地上扬。 …… 洛意指指后座,许枕潮垮脸;洛意指指前排,许枕潮露出笑。 跟谁家的声控玩具成精了似的。 如此两三回,洛意知情识趣地明白了,抱着航空箱上了副驾驶,乖乖的,“哥,我跟你坐一起。” 许枕潮略微满意,心说这还差不多。 他心情美妙地坐进驾驶座,但美妙心情很快就结束了,终止于他拿起手机,给游睿明发消息的那一刻。 一个鲜明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对话条旁边。 系统提示他: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游睿明把他拉黑了。 许枕潮感到疑惑,把聊天记录上拉,看完了好兄弟昨晚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当然,看完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确实打到一半消失,也确实忘了说一声再下线。 洛意当时已经在他卧室的沙发上坐着了,他哪有闲心想别的。 真是不通情达理。 许枕潮微叹口气,把手机扔开,启动了引擎。 ——拉黑也不影响他把猫送过去。 游家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路上遭遇堵车,比预计慢了十来分钟。 车子停在小区门外,洛意看着窗外,环顾一圈,觉得环境有些眼熟,“这儿?我记得睿明哥好像也住这这儿,好巧。” 许枕潮没应答,率先下车,提了后座的航空箱。 五分钟后,他们站在游睿明家门口。【..top】 11、约定 门铃响了几声,有人来开门。 “游爷爷。”许枕潮一见来人便笑,提起手中的航空箱示意,“我给睿明送猫,他人呢?” “枕潮来了?睿明还在睡觉,进来坐。”今日周四,青年人都出门工作了,家里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熬夜的不孝孙子。眼前的老人精神矍铄,穿着有点潮的花衬衫,步伐稳健神色和悦。 许枕潮把这当自己家,熟门熟路在鞋柜里掏拖鞋,顺手拆了一双新的,递给洛意。 洛意:“……” 一直到上二楼,洛意都没明白眼前的状况。 “哥。”他抿抿唇,有些迟疑,“你说的领养人是睿明哥?” “嗯。怎么了?” “……他同意了吗?” 许枕潮:“当然。” 至于怎么同意的,那你别管。 洛意显然不是很信,但贼船已上,现在也走不了了。 到卧室门外,许枕潮停步驻足,他知道洛意讲究边界感,恐怕不乐意这样进人家卧室,便在门口放下航空箱,问:“要不要拍几张照片留念?我把猫放进去咱俩就走。” 洛意到这时才稍微回神,半蹲下身子,弓着细瘦的脊梁骨低头看猫。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像许枕潮提议的那样拍照留念,只是温和地抚摸着那只狸花的脑袋,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从抓猫到现在,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洛意很喜欢猫。 许枕潮不仅不迟钝,还十分敏锐,他插兜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端详洛意难得的情绪外露,出声道:“你要是舍不得,带一只回去?放三楼养着呗,我妈过敏没那么严重,让她别上楼就行了。” 洛意没答,后颈凸起来的弧度像一段倔强的竹子。 摸完了,他将航空箱关上,起身淡淡笑笑,而后说:“不用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是“不用了”,而不是“不想要”。 许枕潮挑了下眉,但也没多说,他毕竟在外地念书,没资格替住在家里的洛意和湘君女士做决定。 他上前打开航空箱,抓出一只最瘦弱的幼猫,捏着肉垫,惟妙惟肖地摆出个苦瓜脸,冲洛意招手。 “宝贝闺女,跟你爸爸说再见。” 洛意一下没绷着,转过脸笑了,酒窝若隐若现。 告别仪式结束,许枕潮把猫塞进航空箱,连猫带箱子一起放进卧室,按照宠物医生嘱咐布置好临时水食和猫砂盆。 他没有刻意吵闹,也没有放轻声音,想着把游睿明吵醒也好,当面交接。 可惜直到他做完这些,床上的游睿明还是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纹丝不动。 这哪是睡了,这是死了。 也罢,就当给他个惊喜。许枕潮阖上房门,带着洛意一起下楼。 时间卡得正好,游爷爷端了一碟水果走出厨房,见他们下楼,笑眯了眼,晃着手招呼:“事儿办完了?来来来,好久没见了,爷爷给你们洗了新鲜的草莓和车厘子,吃点儿再走。” 老人家孤独久了,对待小辈总是热情,一味拒绝也不好,显得失礼。 许枕潮一把勾住了要往外走的洛意的后领子,抓回来往前推,一面冲游爷爷笑:“谢谢爷爷,那我们就吃点儿。”一面压低了声音在洛意耳边说:“又不忙,吃两口,别浪费老人家心意。” 洛意像个摆件似的被他捞来抓去,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只得冲游爷爷礼貌地笑:“谢谢爷爷。” 客厅的沙发边摆了两把藤椅,游爷爷就坐在藤椅里看他俩吃水果,手里盘着核桃,边转边笑。 盯着两人看片刻,老人家豁然顿悟似的拍一下脑袋,“不对,我忘了小意爱吃芭乐,坐着别动,爷爷去给你切——” 洛意跟游睿明关系不错,这两年偶尔也来游家串门,老人家记得他的喜好。 “不用了,爷爷,现在这样就挺好。” 老人家起身的动作被洛意制止,话语得体又谦和,透露着作为客人该有的分寸感。 但这话有些耳熟。 直到两人吃完水果,拜别老人家出了游家大门,许枕潮才明白这话耳熟在哪儿。 他听过。 就在刚刚。 他问洛意那么舍不得猫,要不要留下一只养着时,洛意的回答,和婉拒游爷爷的回答一模一样。 不是“不喜欢”,是“不用了”。 那张脸上的情绪谦逊柔和,像一张挑不出错的面具。 许枕潮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洛意那么喜欢猫,却始终没想过带一只回去养。 因为他是客人。 他在许家,和在游家一样,是客人。 他的教养不允许他给许家添麻烦。 哪怕家里二老把他当亲儿子照看,哪怕他在衣食住行上得到的都是许枕潮相同的分量……但客观事实一直在提醒他,他跟这个家没有关系。 而客观事实是最残忍的。 它不会因谁的三言两语而变化,也不会被一些变化的关系而撬动。 哪怕许枕潮舌灿莲花,也不可能把洛意死去的父母说活过来。 语言第一次在许枕潮面前展露了苍白的一面。 - 回家以后,许枕潮找朋友要了几个海城房产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语言苍白? 没关系,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游睿明这一觉睡到了晚上,晚七点,许枕潮收到好哥们骇然失色的消息。 游睿明:【图片】 游睿明:【我房间长猫了……】 许枕潮:【哟,这不是把我拉黑的游大少爷吗?】 游大少爷:【跪下.jpg】 游大少爷:【先别说这些,我房间真的长猫了……三只!】 许枕潮估计他还没清醒,也不直说,逗他玩儿:【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游睿明又拍几张猫照:【是真的!!!它们刚刚在我胸口蹦迪!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图片】【图片】 许枕潮:【挺可爱的。】 游睿明:【是挺可爱……不对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猫哪儿来的。】 许枕潮:【去查监控呗。】 对面没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查监控去了。 十五分钟后,福尔摩斯睿明发来一段语音。 游睿明:“许枕潮你***我服了**老子真是***……” 许枕潮点开语音,听到少儿不宜的语句就挪开,手动净化。 听完了,他没听出什么内容,把听筒递到嘴边,摁着语音键道:“少说脏话,文明你我他。” 游睿明:“……” 群聊:燃冬(3) 游睿明:【许枕潮这个疯子,趁我睡觉往我卧室塞了三只猫!@全体成员】 群里拢共就三人。 宋准:【?】 游睿明:【图片】【图片】【图片】 宋准:【你领养的猫?挺可爱的。】 游睿明:【谢谢。】 游睿明:【……不对,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这家伙趁我睡觉送来的,都没跟我商量。】 许枕潮慢悠悠开腔:【商量了,你答应了,只是送过去时你恰好在睡觉。】 附截图一张。 游睿明:【你说要放点东西在我家……没说是活物啊!】 许枕潮:【有什么区别。】 宋准出来充当判官:【确实不妥,你为什么不自己养?】 许枕潮:【我妈过敏,我又在外地,不方便。】 说完又补一句,有些遗憾的样子:【其实宋准才是第一候选人,他耐心细致,要不是他也在外地念书,它们仨就会出现在宋准房间了。】 宋准:【……谢谢啊。】 游睿明:【我真服了,你突然送过来,我一点准备都做,猫砂猫粮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样都没买。哦对,我爷还问我,怎么一养就养三只,许枕潮你个杀千刀的。】 许枕潮只当谬赞:【买一送二,你赚了。】 宋准:【现在什么情况?我暑假在家,你要是养不过来,可以先送几只到我这里。】 游睿明又不吭声了。 宋准:【?】 许枕潮都懒得猜他会不会养,把手机搁到床头,进了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微信首页多了一大堆新消息。 共99条,其中98条来自游睿明,1条来自洛意。 许枕潮嫌吵,给游睿明开了个免打扰,转头点开了洛意的消息。 洛意:【哥,我白天睡了午觉,晚上可能睡不着,可以去找你看电影吗?】 许枕潮想也没想:【可以。】 回完他看一眼时间,洛意发消息的时间是半小时前,他当时在跟游睿明battle,没留意看。 晚回复半小时应该不影响什么…… 才怪。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洛意的回复跳出来: 【谢谢哥,我找到了别的消遣,今天就不去了。】 许枕潮:“……” 他抿一下嘴,感觉口腔里苦苦的,不知道是不是薄荷牙膏的味道。 许枕潮:【是吗?可惜了,我今天挑了两张很经典的片子。】 对面半晌没应答,貌似在思考。 洛意:【谢谢哥。】 洛意:【眯眼笑.jpg】 许枕潮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回复翻译一下,应该是“谢谢哥,辛苦了,我马上来”。 他满意地回复了个爱心表情包。 洛意是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 于是不过片刻,许枕潮又收到一条消息。 洛意:【亲亲.jpg】 看到这条时许枕潮还在擦头发,身上都是水雾,可能太湿了,手机一滑差点掉下去。 好不容易保住手机,又在浴室门口被绊了一下,差点摔死。 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拽着毛巾把头发当抹布搓,垂眸注视着表情包上占据大半篇幅的“亲亲”萌体字,又加了两分力道,把耳根骨搓得发红。 吹干头发走出浴室,他拿起遥控器,将空调降低两度,拿出switch打游戏。 他今天玩的是单机游戏,没跟别人联机,担心等下洛意找过来,又把别人撂着。 虽说他不在意游睿明生不生气,可总这样掉线也挺不礼貌。 这一玩就玩到了十点半。 又是一局结束,他看了一眼时间,微皱起眉。 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来敲门?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找山。许枕潮暂时搁下游戏机,从椅子里起身,来到隔壁敲门。 门响了六声,洛意来开门。 许枕潮有些意外,以往敲第一遍就能得到回应,今天竟然敲了两遍。 他看着洛意:舒适的棉质睡衣,黑发微乱,眼皮向中间合拢,一副半睡半醒的样。 许枕潮更意外:“怎么睡这么早?” 听到他的声音,洛意好像稍微醒了几分,低下头揉眼睛,揉完眼睛揉脸颊,强撑着精神抬头道:“嗯,今天没事,我吃了安眠药,打算早点睡。” 安眠药? 许枕潮正想说你这个作息吃什么安眠药,转念一想,最近洛意被他带着看电影,睡眠时早时晚,作息肯定乱了,安眠药或许是调节作息的。 耳郭里响起游戏音效,许枕潮这才想起右耳还塞着无线耳机,偏头取了,把小小一枚的耳机捏在手指间把玩,垂眼皱眉。 “那电影呢?不是说好来找我看吗?” 洛意:…… 洛意的表情太生动,就差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写着脸上。 许枕潮意识到自己翻译错了,但他生性不是纠结的人,索性将错就错,搭着洛意的肩头把人捞出来。 “走了,看完再睡。” 晚十点半。 洛意又被抓来他哥卧室。 今天放的还是文艺片。 有上次的经验打底,许枕潮看电影前悄摸干了半杯咖啡,以免中途睡着。 洛意显然也谨慎许多,一直坐姿端正,两人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电影过半,洛意实在没抗住安眠药的威力,歪在沙发里,下颌微点,昏昏欲睡。 许枕潮对电影没兴趣,看他犯困,便在他脸颊边垫了个抱枕,将投影仪音量调低一些。自己回到电脑桌前,往耳骨里塞了只耳机,掏出switch打游戏。 他没再玩单机游戏,声音却比刚刚单机时放得更轻,队友在耳机里嘲讽骂人,他像被缝了嘴,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投影仪错落闪烁的光影映亮了卧室,唯一的背景音是流畅舒缓的轻音乐或者缱绻的台词对话。 整间卧室像沉在梦里,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洛意的睡眠质量很差,即便有安眠药的安抚,也总是中途醒来,一些细微的小动静都会吵到他。 几次醒来后,他把抱枕换了个位置,揽进怀里,鼓鼓的暖橘色抱枕,比他肩头还宽,遮了他大半身形,清瘦的下颌线微陷进抱枕边缘,压出一道v形的弧度。 又一次睁开眼,他对着陌生的天花板纹路发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哥的房间。 电竞椅骨碌地滑动,察觉到他醒了的许枕潮坐着椅子滑过来,一边操作switch上的人物,一边跟他说话:“醒了?睡得难受吗?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洛意思维滞涩,压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脸,盯着许枕潮昏暗中显得很柔和的侧脸线条出神。 他歪在沙发靠背侧着脸看许枕潮,眼神发直,一动不动。 许枕潮长腿一抵,踩着椅子靠近了些,从沙发背面挨近他。 没人说话,他们默契地靠近,像某种依赖者与被依赖者的默契,沙发靠背恍若无物,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夜晚,白天那些距离、分寸、边界……好像通通消失了。 “哥。”洛意忽地开口,嗓音低低的。 许枕潮低着头操作游戏人物,分心应了一声:“嗯?” “明天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 “那后天呢?” 许枕潮貌似笑了一声,笑声沉闷低哑,或许是打趣,他藏着笑问:“每天都找我?有事?” 洛意过了片刻才答:“没事,只是想找你。” 许枕潮觉得这话里的意思挺郑重的,没再逗他,“好啊,明天和后天,都可以来。” 说完感觉太过笼统,怕洛意自己拿不准时间,又加一句:“晚十点以后,我等你。” 得到了切实的回应,洛意蜷缩在沙发里,终于安心睡过去。 后半夜,两部电影总算放完了,投影仪一暗,洛意就醒过来,还是不习惯在人家房间睡觉,撑着艰涩的眼皮打算回房。 许枕潮看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沙发又的确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便把他送回了卧室。 安眠药效力太强,洛意甚至忘了跟他哥打招呼,往被窝里一钻,蜷缩着把脸埋在枕头里,没两秒就睡过去。 许枕潮还在门口,看着被窝里的起伏逐渐平稳,笑了一下,关门离开。 - 灌下去的半杯咖啡在后半夜发力了,许枕潮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随便挑了一部近期新剧播放,心不在焉地看着,不知不觉天便亮了。 他熬了个通宵,口干舌燥,下楼倒水喝。 天色微茫,稀薄的光线爬进玻璃窗,许枕潮踩着昏暗的光线下了楼梯,尚未站稳,忽地被吓一跳。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处,背对着室内,在扒拉抽屉,动作鬼祟,举止可疑。 许枕潮正要掏手机报警,那贼人转了身,一身有点皱巴的高定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常年健身保持了挺拔的仪态,脸上有些许风霜痕迹,五官还行,颇有他许枕潮三分风韵。 正是他老爹,许正平同志。 两人始料未及地打上照面,老许同志一激灵,差点被儿子吓得魂飞魄散,“哎呦我靠……” 看他也被吓得不轻,许枕潮一下平衡了,懒洋洋地挖苦:“回自己家做贼似的,想偷什么?要不我给你找?” 惨淡的鱼肚白翻滚在远山边,房子里明暗晦涩,许枕潮踱步过去把灯开了,听到老爹故作严厉的训斥:“臭小子,又熬夜。” 几盏吊灯次第亮起,明亮的冷调光线照得客厅亮如白昼。 许枕潮插着口袋往厨房走,只留给许正平一个肩宽腿长的背影,和一把拖着尾音、漫不经心的声线: “别羡慕,人到中年多补肾,熬夜有劲心不慌。” 许正平一跟他说话就牙疼,“念的什么酸诗。” 许枕潮:“多读书,书读多了,你自然能像我一样出口成章。” 许正平牙更疼了,偏偏说不出什么斥责的重话。 他跟苏湘君年少结缘,早早有了爱情结晶,年轻时不懂为人父母的责任,又恰逢那几年公司面临转型难题,夫妻俩成天在外奔波,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 许枕潮是家里老人带大的,稍大一些,老人们身体欠佳,没法照看,他就被送到了寄宿学校。上了高中,公司情况稍微稳定,苏湘君终于能撇下“老总夫人”的身份,回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岗位与家庭。 他们买下了这套距离二中只有15分钟路程的老洋楼,方便许枕潮上学走读。 后来某一天,苏湘君忽然半夜惊醒,坐在窗边流泪。 许正平问她,她怔怔地说:“老许,枕潮好像已经长大了。” 在他们没有看见的时光里,许枕潮自己琢磨着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擎天树,他们看不懂树干上留下的疤,于是也不懂许枕潮那我行我素的性格下面底色究竟是什么。 他们是一对不合格的父母。 本就心有亏欠,偏就在许枕潮高三那年,苏湘君的年少时的挚友去世,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稚子。 他们把那个孩子带了回来,那些许枕潮还没来得及品味的父母的爱,被均等地分成两份,给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 他们做好了许枕潮愤怒、抵抗、发脾气的准备,可许枕潮什么都没有做,平淡地接受了这种不公平的安排。他甚至称得上是个好哥哥。苏湘君希望他跟洛意更多相处,让他接送洛意上下学,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都能把任务完成得体面和谐。 于是许正平和苏湘君,再没办法对他说一句重话。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真正地斥责许枕潮。【..top】 12、失约 这种老洋楼隔音没那么好,许正平半夜出差回来,怕吵到家里人,把动作放得很轻。 许枕潮端着水杯径直回房,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天边浸着淡蓝。 迟半拍的倦意翻涌而上,连窗帘都懒得拉,许枕潮直接喊:“011,给我把窗帘关了。” 011这个傻缺竟然还问:“好的,请您确认需要关闭单层还是双层窗帘?” 许枕潮已经脱鞋上床,拽着被子盖住脸,声音沉闷:“都关,你也关,不关去死。” 011和窗帘一起死了。 清晨五点多,许枕潮开启了他的美国睡眠。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多,一睁眼,海城下午的日光在地板上摇曳。 许枕潮撑着酸涩的眼皮看了会儿,体感到燥热闷黏的室温,终于大悟——011这个傻蛋,光顾着关窗帘,忘关窗了。 房子年岁久了,不适合装新风系统,总得开窗透风,他嫌白天热,总在半夜开,万年难得开一回,昨晚偏偏就忘了。 他是被生生热醒的。 醒都醒了,虽然还困,可一时半晌很难再入睡。 许枕潮爬起来把窗户关上,简单洗漱,路过011没忘了摁住这货的开机键骂两句:“蠢货,也不知道提醒我关窗。” 011:“早上好,主人。未收到相关状态指令,暂无主动关窗提醒程序。” 许枕潮一听这回复都懒得骂了,欺负智障没什么意思。 他跟宋准一样,修双学位,其中一门专业是人工智能。011是他上半年大创赛研制的智能家居系统,虽说拿了一等奖,可参赛时为了迎合中老年评委喜好,用的是标准竞赛版系统,应答死板、话术公式、不带情绪、不会察言观色。 之前没觉得怎样,现在看来,有些蠢了。 正好有相熟的学姐留校在做智能家居的相关课题研究,他过几天要把这个蠢货寄回学校升级一下底层代码。 洗漱完,许枕潮换了宽松运动服下楼。 许正平出差回来,家里难得热闹,没到二楼许枕潮就听到老爹中气十足的笑声,跟那个寺庙大钟似的,震撼苍穹。 下到一楼客厅,他看到许正平在落地窗前打太极,苏湘君提着水壶在给几盆月季浇水,没瞧见张妈,厨房那边隐约飘出动静,想来是在忙活吃的。 三人各做各的事,间或搭几句闲话,混着高低不一的笑声。 许枕潮草草扫了一眼,问:“洛意呢?” “呀,你可舍得下来啦,怎么又睡到这时候?”苏湘君站起来埋怨他,朝外面努努嘴,“今天天气不错,洛意在外面晒书。” 这套别墅是老洋楼,装潢透着英式风味,院子里有一大块修剪整齐的草坪,是绝佳的晒书地。 此刻草坪上铺了张大竹席,几棵树中间挂着柔和的白纱帐,树梢阴凉下,半蹲的少年正把收藏的书一本本摊开摆放。 想是在室外呆久了,洛意侧脸微微泛着燥热的粉,许枕潮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沾着汗湿黑发的耳骨,背朝着这个方向,脊梁骨在布料底下凸出一条好看的线。 他看了两眼,没打扰,趿拖鞋慢悠悠往厨房走,恰好路过窗前打拳的许正平。 他爸正在做太极里的白鹤亮翅定桩式,目光平望向远处,身子站得稳当。想来是最近刚迷上的消遣,姿势不够到位,在许枕潮看来更像希腊神话里偷摘禁果的夏娃。 许枕潮瞥了两眼,径直走开,隔了片刻折返回来,往他爸举起的那只手里塞了个苹果。 五分钟后,苏湘君女士和许正平同志一起骂他。 “哎呀你别在厨房碍事……” “老子等会儿把你削成苹果!” 许枕潮暂避二老锋芒,出门替老妈采购。 他有段时间没开车,上次聚餐回来,就一直窝在家里没出门。 家居服也懒得换,他拿了钥匙径直去了地下车库,一坐进去就察觉不对,品味半晌,总算发觉车里多了一股先前没有的香味。 他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中控台多出来的车载香水上。 掌心大小的透明瓶身,里面的液体呈现晶莹剔透的淡蓝,瓶口敞着,放了一根淡蜜色藤条,用来引香。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也无从推测放了多久,想来时间不短,车内已经完全充盈着这股味道。 许枕潮细嗅两下,香味倒是高级,清冷淡雅,盈满了也不显得腻。 他把香水瓶拿起来,拍一张照,正要发家庭群里询问是哪位好心人给他增添的氛围感,却忽地觉得这香味熟悉。 瓶身没贴标签,貌似是自制款,无从得知用料和香调。他敲着方向盘苦思冥想,总算想起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椰子、雪松…… 还加了一点点薄荷。 洛意的味道。 想清这一点,许枕潮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冒犯,而是感动——他就随口说一句味道好闻,洛意竟然就去自制了香水,还默默摆在他车里,给他一个惊喜。 这感天动地的情谊。 他潜意识里忽略掉那些越界的细节,不知道是懒得想还是纵容。 在家庭群里打下的字被他一一删去,转而发到另一个群聊。 群聊:燃冬(3) 许枕潮:【猜一下这是什么。】【图片】 群友们不理他,把他当空气。 许枕潮也不急,先驱车出门,按照他对二位的了解,过不了十分钟,必然有人按捺不住接话。 果然,他抵达超市的那一刻,群友的询问弹了出来。 游睿明:【什么东西?香水?】 游睿明:【这点小事也要在群里禀报吗?】 游睿明:【不对……感觉你在炫耀,别人送的?】 许枕潮并不回复,切到与苏湘君的对话框,打开母上大人的购物清单,慢条斯理挑完了商品,结账时才在群友们火热的猜测议论中闪亮登场。 许枕潮:【嗯,别人送的。】 宋准平时不吱声,一听八卦就来劲:【谁。】 游睿明:【这个态度很微妙啊……我印象里老许很少收别人礼物,这次不仅收了,还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可疑,相当可疑。】 什么叫小人得志? 许枕潮:【提示一下,自制礼物,市面上买不到。】 游睿明:【谁送的?】 宋准:【男的女的?】 许枕潮又不回答,提着满当当的商品驱车回家,抵达家中车库,他才捞起手机,看着群里因他而掀起的浪潮,心中十分满意。 【洛意送的。】他终于吊够别人胃口,排除大量揣测,给出了准确答案。 游睿明:【……】 宋准:【……】 许枕潮:【说点什么。】 游睿明:【666,还有互动环节,怎么?要我们祝福你们哥俩百年好合吗?】 百年好合? 不不不,他跟洛意还没到那一环节……目前还是相对纯洁的兄弟关系。 许枕潮有些腼腆:【不合适,换一个词。】 宋准:【……所以你说这么多,本质只是炫耀?】 什么炫耀,多刺耳。 许枕潮:【分享喜悦。】 游睿明:【下线了,886。】 宋准连886都没有,直接消失。 许枕潮又在群里发了几条毫无意义的消息,再也没得到回应,他有些意犹未尽。 算了。 这俩玩意儿没弟弟,不懂。 - 昨晚几乎熬穿,中午许枕潮随便吃了两口便回房补觉,睡了整个下午。 醒来是暮色四合,夕阳将落未落,他睡得头疼,下楼找吃的,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叔叔又出差了,阿姨陪他去,看你在睡觉,就没打扰。”洛意正好收书进门,见他捏着水瓶四处找人,贴心解释。 许枕潮把剩下半瓶水喝了,“哦。” 他想问洛意今晚想看什么电影,又觉得这样询问显得他很刻意很期待,一时踟蹰。 张妈习惯在傍晚时分出门散步,他们说话间,人回来了。 张妈在玄关换鞋,见他们相对杵着,不走也不动,气氛略显微妙,疑惑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枕潮把矿泉水瓶扔掉,草草回应一句,没再问,直接上了楼。 他想着等洛意来找他再问看什么影片也不迟,反正他爸今天不在家,书房空着,随他拿取。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 不测风云把游睿明给淋了,他没撑伞,惨遭连坐。 北京时间晚9:23,许枕潮毫无预兆地接到宋准的电话。 电话那头好友语速难得急切,三言两语说清经过。 “……什么叫游睿明带猫去打疫苗,猫中途跑了,他追着找,然后摔了个屁股墩,手机摔坏了,现在不知道他是在哪摔了个屁股墩,我们要全海城搜寻他摔屁股墩的位置……”许枕潮艰难复述,“打110吧。” “没到那种程度。”说完这句话,许枕潮听到卧室门一响,刚刚还在电话里的宋准出现在他面前,拍一下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许枕潮:“……” 在张妈不明就里的目光中,两人风风火火出了门。 上了宋准的贼车,许枕潮才发觉自己走得匆忙,没拿手机。 他伸手去捞宋准的手机,“我跟家里说一声……” 宋准却反手一扭,打开了导航app,“别管那些了,那只猫之前常去的宠物医院在哪?我们沿路找。” 正事当前,许枕潮只好把报备的心思暂时撇到后面,在导航里输入了宠物医院的名称。 据宋准说,游睿明手机关机前最后给他打的电话,大意如下:叫上老许出来替我找猫,我宝贝闺女失踪了,而我本人摔了一跤,屁股很痛—— 车速放得很慢,两人一人看一边,许枕潮细心留意着路边的绿化带,问:“没人在他手机里装gps吗?” 宋准一心二用,一只眼睛盯梢,一只眼睛望外面,很佩服他的脑回路,“那叫监视,阿sir。” 许枕潮叹一口气:“这么找能找到……哎,停一下——” 车子靠边停,许枕潮摇下车窗,看向那个撅着个腚在绿化带边翻找的背影,眯着眼睛分辨会儿,不太想认。 “这不会是他吧?” 宋准看了一眼,四大皆空地推门下车,“除了他不会有人这么丢脸了。” 两个坏消息: 其一,猫还没找到。 其二,游睿明说屁股很痛是真的,他摔那一跤,可能把股骨摔折了。 鉴于游睿明心心念念他闺女,宋准把车留给了两人,自己踩着共享单车在周边找猫。 许枕潮负责开车送这位摔了屁股的伤员去医院。 急诊效率很高,但拍片诊断固定一系列流程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游睿明坐在轮椅里跟宋准视频通话:“你买点冻干,路过流浪猫也喂点,然后给它们闻我刚留给你的那个小毯子,那上面有我们家闺女的气味……” 许枕潮忙了一晚上,此刻才歇下来,懒得推他,单手拽着扶手把轮椅甩来甩去。 游睿明:“你尊重我一点,否则下次你往群里发香水我不会给你捧场了啊。” 许枕潮:“……” 周遭空气蓦地一静,游睿明正要继续指挥宋准,面前的手机忽地被人一把夺走。 “哎?啥意思,警察,警察,有人抢劫……” 许枕潮略显不耐地把他抢夺的手拍开,“我没带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听是正当要求,游睿明悻悻然缩回手。 许枕潮不记得洛意的电话,幸而游睿明通讯录里有,拨过去,响了片刻那头才有人接听。 “……喂?睿明哥。”电话里洛意的嗓音听着有些疲惫,气声里带了哑,有种强打精神,实则没有情绪做任何事的死气。 许枕潮皱起眉,嗓音放轻,“洛意,是我。” 对面静默,少顷尾调微扬,是个疑问句。 “哥?” “是我。”许枕潮松了口气,“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你要是睡不着,自己找几张片子去我房间放,别熬太晚。” 又是一阵诡异的静默。 “喂?” “我在。”洛意的话音又变了,轻而哑,有点凉飕飕的怪异感,“你不回来?” 许枕潮自知理亏,低头搓搓轮椅上的纹路,“抱歉,我是答应过,十点以后陪你看电影,不过临时出了点意外,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洛意没有再追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 盛夏六月的夜,晚风也闷燥,许枕潮不知为何忽地感到后背发凉,奇怪地打了个寒颤。 他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后颈,没放在心上,把手机扔给游睿明,“走吧,送你回家。” - 为了照顾伤员,许枕潮还在游家留宿了一晚,世上没有比他更仁义的发小了。 可惜没有手机的生活实在乏味,连电脑也填补不了那种抓耳挠腮的空虚,他勉强捱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天不亮便驱车回家与自己亲爱的智能手机汇合。 客厅昏沉暗淡,许枕潮连灯都懒得开,低头换鞋,把钥匙扔在玄关,插着兜准备上楼。 “哥?” 忽然冒出的声音给他吓一跳。 客厅沙发上缓缓站起一道身影,在蒙昧的天色里像一只幽暗的怪物,许枕潮眯着犯困的眼睛细看,看了会儿,诧异挑眉。 “洛意?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话罢,他貌似想到什么,拧起眉心,“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洛意慢慢朝他走过来,拖鞋后跟触碰地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走得近了,许枕潮看清洛意的模样,或许是熬了个大夜,脸颊呈现不正常的苍白,瞳孔比平时还黑,眼下一小圈弯月似的影子,不知道是睫毛阴影,还是熬出来的黑眼圈。 乍一看跟平日没什么不同,细一看……让人有些发毛。 许枕潮倒是不怕,更多的是无奈,“真熬了一晚啊,是睡不着,还是等我?” “等你。”洛意手中端了一杯牛奶,他垂着眼睛,微微歪头,指腹无意识摩挲杯壁,“约好了的,我不喜欢随意背弃约定。” 许枕潮觉得这话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目光落在那杯牛奶上,轻叹一声,“给你自己热的牛奶?喝吧,喝完我们一起上楼睡觉,我昨晚也没怎么睡。” 洛意慢慢摇头,抿着唇笑。 “给你倒的,放久了有些凉了,你要喝吗?” 许枕潮面露意外,他没有喝牛奶的习惯,不知道洛意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但也没多问,直接接过来一饮而尽。 毕竟是洛意的心意。 两人一起上楼,洛意在卧室门口对他弯着眼睛笑,说:“哥,晚安。” 许枕潮总觉得洛意今天怪怪的,坐在电脑桌前打了两局游戏,忽地明白过来。 ——洛意竟然没问他昨晚干嘛去了。 答应的事没能做到,他觉得洛意肯定会生气,还想着回来再为自己分辨,结果洛意竟然没问。 许枕潮扔开游戏手柄,站起来。不行,得说清楚。 咦,眼前怎么晃晃的? 他撑着桌子站稳,慢半拍感到头晕眼花,四肢软如面条,强撑着走了几步,也只是倒在床上,很快闭眼失去意识。 这一觉睡了很久,做了一万个梦,虚幻杂乱。 许枕潮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想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手腕一动,却感受到了某种桎梏。 他抬起眼睛看过去,在看到自己的手腕前,先看到的是昏沉沉的卧室天花板。 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 说眼熟,是因为这里貌似是洛意的卧室;说陌生,是这件卧室和自己印象中有些不一样。 他印象中洛意的卧室不会这样拉着窗帘,地面也没有铺这种厚到摔一跤都听不见响的地毯,落地窗开关的位置也没有那么一个雷霆大u型锁从里面锁上…… 这间记忆中色调温馨和煦的卧室,忽然变得阴暗沉重,不像卧室,更像个不见天日的囚笼。 许枕潮又想捏眉心,又没能成功。 他抬起眼睛,总算看到自己手上的东西——一个手铐。 一个银色的、内圈有软皮的手铐。 另一端铐在床头中段的横向栏杆上。 许枕潮出走的脑子开始转了。 ……哦? 囚禁play。【..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