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成权臣们白月光怎么办》 1、京城F5 “咦?这不是裴通直家的二少爷吗?他怎么会躺在这?” “听裴照说,他这位庶弟自幼愚钝,怎会有资格入围省试?” “裴兄!这是你弟弟吗?” 贡院门口,一身素色衣衫的少年被飞来的砚台误伤,气息微弱的趴在地上,清隽的小脸没有半分血色。 “我这弟弟一向痴傻,大家莫见怪。” 少年的嫡兄裴照匆匆上前,生怕被人笑话:“裴祭!快起来!” 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见少年一动不动,神色多了些鄙夷和嘲讽。 “裴兄的弟弟莫不是借机向周公子撒泼讹财?” “他自然不敢。” 裴照听罢,吓得面如土色。 这飞来的砚台,是周孝塔的书童砸的,但并非那书童故意,那书童正与一位考生起来冲突,一时恼怒误伤了裴祭。 周孝塔是谁?礼部侍郎周俨的儿子,平日仗着父亲是朝廷重臣、深受官家赏识,在京城横行霸道,门阀子弟都认识他。这次春闱,朝廷派周俨负责士子审核,倘若得罪周家,这些举子的仕途必定会受影响。 周孝塔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正在不远处羞辱那位挡路的考生。 裴照担心裴祭引起对方不快波及自己,急忙催促:“裴祭!别给我丢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照咬牙切齿,恼恨自己丢了颜面。 那砚台怎么不一下砸死裴祭! 闲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少年耳畔,少年轻轻蜷起手指,歪着脑袋继续趴在地上装晕。 他,裴祭,穿进了网文《大晟王朝》里。 本以为能穿成书里靠手段和才能一路过关斩将、权侵朝野的四位男主。 可现实是残酷的。 他只是一个路人甲。 一个在文章前十章就下线的六品小官庶子。 这位路人甲,和他同名。 他痛心疾首,刚刚差点被砚台砸死,脑袋疼死了。 “裴公子,你的弟弟似乎伤得很重。”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旁传来。 裴照回身,见说话的是个路过的蓝衣公子。 他刚随父亲到京城,见谁都面生,但看见这位公子玉带上那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后,不敢怠慢,含糊应道:“我自己哪里能将他弄起来?” 蓝衣公子颔首示意,身旁的小厮立刻上前。 “喔……” 这时,裴祭缓缓睁眼,停止装晕。 所有人随之停下动作。 裴祭试图站起来,奈何原主身子太弱,纤细的手腕无力撑住地面,尝试几次未果后,青色散乱地垂落在身前。 蓝衣公子俯身,轻轻将他搀起:“裴公子,请起。” “劳烦了,菩萨公子。” 这是裴祭穿书后见到的第一位古人,这位公子行事良善,声音清朗,在裴祭眼里,和活菩萨没什么区别。 “区区小事,不必客套。” 装晕的这段时间,裴祭已经捋清所有剧情。 书中描写原主的篇幅不多,寥寥几行便定下了结局——中毒身亡。算命先生曾言,原主神魂不全,所以才行事疯癫、久病不愈。加上原主生母出身微贱,早早去世,府中嫡母待原主刻薄吝啬,无人把他当少爷对待。 久而久之,原主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耳面前这位嫡兄裴照,对他更是恶劣。 裴祭低头,入目的是原主的书袋。 这书袋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热气腾腾的馒头是原主特意蒸来送给兄长吃的。原主甚至没日没夜地做了两副御寒的手套,尽管被裴照百般拒绝,仍要眼巴巴送来。 “赶快滚回府!”裴照急言令色,“否则我定向父亲告状!” 如果是原主,必然吓得乖巧回府。但裴祭没有,那双茫然空洞的眸子反而悄然生出几分鲜活。 “大哥莫怪,是我给你丢脸了。只是这贡院简陋凄寒,土墙冻得冰凉刺骨,我担心大哥吃不好睡不好,才特意为你送些东西。” 为了占据道德高地,裴祭特意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加上他身形本就清瘦,方才有受了伤,说话时眉眼微微下垂,自带一股惹人怜爱的柔弱气。 此话一出,裴照懵了。 平日他那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弟弟怎么突然变样了? 趁对方不备,裴祭翻了个小白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位扶过自己的蓝衣公子道谢:“公子,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在下姓苏。”蓝衣公子视线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便带着小厮离开。 裴祭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一会儿再感谢这位公子,现在他有要紧事要做。 目前剧情进行到第一章,贡院霸凌。那位被侍郎儿子周孝塔刁难的考生,正是这本书的男一顾迢。 顾迢家境贫寒,只因挡在周孝塔身前,便被周孝塔的小厮欺凌辱骂,连书箧都被砸烂了。 如果没意外,三个月后的殿试,顾迢将拔得头筹。 接下来将发生的剧情是,周孝塔的小厮意图折损顾迢的毛笔,顾迢上前制止,手腕意被意外弄伤。 裴祭轻轻握拳,心中酝酿一个完美计划。 这次春闱,四个未来权势滔天的男主都在场。倘若能和这四位男主成为挚友,至少能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至于三个月后毒发身亡。 目前,他只认出顾迢。 这是他上演英雄救美的绝佳机会。 他准备出动,目光看向他的宰相根苗。 顾迢还在被周孝塔的小厮嘲讽,虽然一袭素色粗布长衫,可身姿挺拔如松,自带疏离孤冷的气韵,站在贵公子身边气质斐然,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周孝塔有意纵容下人,摆着一副看戏的态度,带着几位相熟的好友居高临下地欣赏这一切。 他生平最厌恶这些读书人,他本是世家子弟,可通恩荫入朝为官。奈何他父亲总说,朝中文官集团报团严重,对恩荫子弟排挤至极,想被那些出身清贫的文官看得起,最好登科入仕。 小厮嗓门尖锐:“如果中不了,你回乡的盘缠够吗?倒不如在京城学门手艺做个泥瓦匠,或许是个好出路!” 这番话,同样说给那些其他出身微寒的考生们听。大家脸色极差,但碍于周孝塔的家世,敢怒不敢言。 “不劳烦小哥费心。” 旁人都在等待顾迢的反应,等着他怯、等着他畏、等着他急。可顾迢只是淡然地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子,没有温度的目光掠过周孝塔,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脊背始终笔直,从脖颈到腰,一寸未弯。 周孝塔显然不满意对方的态度,抬手示意小厮退下,准备自己上去教训顾迢。 “机会来了。”裴祭强撑着羸弱的身体,朝对面走去。 “你要做什么!”裴照担心裴祭惹事,连忙追上前。 “周公子。” 裴祭忽然蹿了出来,将顾迢挡在身后。 “你是谁?”周孝塔根本未正眼瞧他。 裴祭笑眯眯地朝周孝塔拱手:“周公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开科考试是陛下钦定,就是为了不分身份贵贱广纳天下寒才。你们方才那番话,怕是和国策背道而驰了。” 此话一出,喧闹的贡院门前瞬间安静下来,顾迢沉静冷冽的面容缓缓泛起几分怔然。 “你这是在颠倒黑白!”周孝塔只慌了一瞬,冷笑道,“从始至终,我哪有说过半句话?你这是污蔑!” 裴照此刻惊得一身汗,颤颤巍巍地躲在人群中。 裴祭听罢,手指不安地攥紧衣袖。 不是周孝塔说得? 那换个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仆从的言行,自然是受主人规束的。周公子的小厮在外肆意折辱寒门举子,若不是您的默许,怎会如此张狂?” 周孝塔脸色一沉。 这小子当真是牙尖嘴利。 裴祭继续道:“令尊大人是负责此次春闱的重要官员,倘若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去——御史台就在对面,轻辱学子可不是小事。” 周孝塔下意识顺着裴祭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骤然僵住。 贡院内传来三声钟响。 “大公子,”另一位年长的家奴轻轻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老爷吩咐过,今日万万不能出岔子。” 周孝塔眉头紧皱,盯着裴祭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裴祭是吧?” 他留给裴祭一道阴恻恻地目光,转身朝贡院走去。 “本公子记住你了。” 裴祭强装镇定:“记住就记住…” 此事了结后,贡院门口恢复安静。方才那些愤愤不平的举子们看裴祭的眼神,多出一分肃穆和佩服。 ... 顾迢书箧里的东西散落在泥坑里,几乎都被污损。卷袋、水注、腌菜,这些东西也都摔坏了。在世家公子眼中,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对于凑钱进京赴考的底层百姓来说,这就是全部。 裴祭缓过神来,转身看向顾迢。 顾迢身形修长,虽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那里,却尽显清雅气质。对方的眼睛很漂亮,看着他时仿佛藏尽清冷星月,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之人。 他的宰相根苗可真是俊美。 他轻轻整理衣衫,决定去调戏一番,顺便刷刷好感度。【..top】 2、京城F5 见裴祭走来,顾迢率先行礼:“多谢公子解围,顾某感激不尽。敢问公子名讳,有朝一日必将回报。” “我叫裴祭。” 裴祭想到自己的小算盘还有点羞愧。 他不贪心,顾迢将来给他举荐个八品小官当当就好啦。 如果有黄金送给他就更好啦。 一位认识裴祭的考生指出:“这是裴直郎家的二少爷。” 听到这,顾迢身形骤然一僵:“多谢裴少爷。” 眼底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消散,他掩去复杂情绪,却发现裴祭竟然蹲下身开始帮他捡东西。 裴祭身子骨轻盈绵软,蹲下时小小的一只,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屯物资的幼崽,白皙的脸上染上几分吃力。 “幸亏毛笔没坏。” 时间剩的不多,入举子们陆续朝贡院门口聚拢。 裴祭捡着捡着,突然发现一块墨的碎片:“顾兄,这墨似乎碎了。” 顾迢声音清冷:“浓墨淡写便可。” “可——”裴祭想了想,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顾兄!你看我带了什么!” 他翻腾书袋,掏了很久掏出一盒崭新的墨。这是原主怕嫡兄笔墨不够,特意带的。想到这,裴祭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原主一片赤诚,换来的却是践踏和嘲讽。 顾迢望着那华贵的包装,语气平静且坚决:“多谢裴少爷的好意。碎墨加水重新研磨便可使用。” “这样会浪费时间吧?”裴祭丝毫没察觉到顾迢的异样,没心没肺地递过去,“还是用我的吧。” 他上学时,一块橡皮都是轮着用的。 顾迢抬手轻轻虚推:“公子好意,顾某心领了。” 裴祭心中不踏实,总想送顾迢些什么。 “毛笔需要备份吗?” “顾兄可曾带水?” “这干粮你带去吧!” 刚刚捡东西时,他发现对方的干粮基本都被泥水浸过,吃了恐怕会生病。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不允许他的宰相独苗出现半点差池。 顾迢垂眸,再次拒绝:“承蒙裴公子仗义执言,万不敢再劳烦公子。” 裴祭心口滞着淡淡的闷意。 莫非自己挟恩图报的心思被看出来了? 实在不行,九品小官也好,十品也行… “告辞。”眼看对方要走,裴祭着急地咳嗽起来。 脸色不知不觉,透着几分病态的薄红。 “顾兄怕不是嫌弃我?” 屡次被拒绝,裴祭心态已崩。 算了。 干脆死掉好了。 顾迢脚步一顿,轻轻回眸。 两人身份差距如此之大,对方又品性高贵,自己怎会嫌弃? “公子好意在下若接受,心里实在难安。” 顾迢垂着眼,轻声道:“且不知公子为何对我如此厚待。” 裴祭几乎脱口而出:“因为公子生得好看。” 顾迢眉心一皱,更生出几分困惑。 “逗你的。” 裴祭目光真诚:“为做这些馒头我一大清早就醒了。顾兄莫非觉得我是庶子,不配和你结识。” 顾迢解释:“自然不是。” 原主的记忆和裴祭的心神渐渐融为一体,这些馒头,好像裴祭自己蒸得一般。 他浅浅蹙着眉尖,唇瓣轻抿,“顾兄别误会,我没有坏心思。” 其实就算是顾迢不给他好处,他也会送顾迢这些吃的。 他从现在孤儿院长大,也是穷过来的。 顾迢听罢,眉眼有所动容。 裴祭见他怔住,可怜巴巴地喊:“顾兄?” 先前残存的提防和隔阂在这一刻变得轻薄。 顾迢垂下眼,那份坚不可摧的傲骨似乎也卸下几分。 “裴公子说的是,我向裴公子道歉。” “没关系。”裴祭非常大度地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接过馒头,顾迢感受着食物的余热,指尖微微收紧。 他已经记不清有人特意为他准备热食是几岁时了。 临走前,他注视着裴祭,行了一个大礼。 裴祭:“……”这是干什么! 顾迢注视着他,声音清冷:“裴公子额头的伤有些重,回府记得敷药。” 裴祭愣了半秒,轻轻摸了下额头。 这就开始关心他了。 他其实还挺有魅力的。 裴祭自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那位有恩于他的菩萨公子。 对方好像姓苏。 ... 梆响三通,考生们齐齐朝贡院门前望去,负责本次科考的监门官身着绯衫,高声唱喏:“今奉旨开院——” 两侧的军士已经到齐,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一时之间院内净气的焚香缓缓飘来。 接下来,是唱名入内。 裴祭整理好书袋,望着那庄重的贡院,思索很久。 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参加科举。 只有当了官,害他之人才有可能收手。 想到这,他哆嗦一下。 高三时的噩梦再度袭来。 其实…不考也挺好的。 吃饱喝足当权臣们的小弟不香吗? 裴祭找到菩萨公子时,这位公子正好奇地看着他。 “苏大哥。” 裴祭是个自来熟,抬手挥了挥,赶在对方进贡院前凑上前。他书袋里似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要感谢总不能空口。 “不知道苏大哥是否戴了御寒的手套?” 书袋里,有原主熬夜半月缝制的羊羔皮手套,原主怕长兄写字冻手,特意做的。怕裴照挑剔,原主甚至做了两副,刚刚翻东西他才想起来。 这种好东西,给裴照岂不是糟蹋了? 蓝衣公子笑言:“御寒之物我带了不少,手套倒是没准备。” 既然没准备,他送的温暖岂不是很及时? 裴祭声音轻软,眼睛亮晶晶的:“苏大哥有恩于我,我理当回敬。贡院寒气重,手暖和才能写好字。这副手套是我前些天在猎户那里买的羊羔皮,里侧柔软保温,是御寒的佳品。苏大哥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蓝衣公子眉眼骤然柔和:“这副手套原是要送给你兄长吧?” 裴祭摇摇头:“我这里有两副,送给苏大哥的手套上面绣了竹子。” “是吗?”这份特殊的赠礼让蓝衣公子有些动容,“这副手套可有什么寓意?” “没有特别的寓意。”裴祭尽量卖弄肚子里的墨水,“苏兄不恃贵凌人,品性如青竹一般高洁,手套上面的花纹和你很相配。” 纵是阅人无数的小厮在听完裴祭的话后,都开始称赞这位小少爷嘴甜。 蓝衣公子笑容更深:“感谢裴公子的好意,等我考完试,一定将回礼送回府上。” 和裴祭接触后,他很欣赏裴祭。 裴祭不仅有勇有谋,品行也十分高洁,甚至进退有度,做事留有余地,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不用回礼,区区手套何足挂齿?”裴祭自以为敞亮大方,顺嘴问:“敢问苏大哥的府邸在哪儿?” 蓝衣男子拱手:“平昌侯府。” 平昌侯府。 这位不会就是小侯爷苏长庚吧? 不是… 那回礼他现在想要还来得及吗? 裴祭着急地挠挠头,不需回礼的话他可以收回。 “长庚。” 两人的对话被突然打断,裴祭抬眸,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和惊慌。 “玉舟,你来了。” 连续两个关键名字令裴祭热血沸腾,他身形微微轻颤,满心的雀跃藏得严严实实。 这两人一个是小侯爷,一个是萧将军的儿子! 他今天运气不错,竟然遇到三位男主。 “表哥怎么现在才来?”苏长庚主动向两人介绍,“萧玉舟,我的表哥。” “玉舟,这位是裴直郎的次子裴祭。” 萧玉舟看向裴祭,温润的眉眼多了几分兴致:“这是长庚交到的新朋友?” 苏长庚:“嗯。” 萧玉舟对裴祭的父亲没有印象,估摸着对方官职不高。视线停留在那双做工粗糙的手套片刻,他心下了然,自然催促:“长庚,要进去了。” 苏长庚点头,向裴祭道别。 裴祭微微前倾,脸上是少年的纯粹和真挚:“祝两位兄长落笔有神,一举登科。” 苏长庚盯着那张冻得红扑扑的脸,低声嘱咐:“天气寒,裴弟尽快回家吧。” 朔风掠过高墙,冷意丝丝灌进号舍。 众考生缓步而入,人影络绎。 顾迢握紧浮票,进门前再次看了眼那位清瘦的身影。对方应该很擅于和人攀谈,聊得颇有兴致。 门禁将起,裴照匆忙踏进贡院,他回头看了眼裴祭,心底的怨恨和不忿越来越浓。 那位蓝衣公子竟是小侯爷!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痴傻愚钝的弟弟何时变得八面玲珑,竟然还巴结上了权贵。眼底的厌恶越来越浓,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将今日之事告诉父亲! “长庚,你似乎对那位裴二公子很感兴趣。”萧玉舟拎着精致的食箧,眉心微蹙,“应试的举子这么多,为何他偏偏将手套赠予你?” 苏长庚垂眸敛神:“说来话长。” 萧玉舟不便再提醒,抬眸轻笑:“看这位裴公子的穿着,在府中的日子恐怕过得不好。” 苏长庚似乎想起什么,在小厮离开前嘱咐:“回府后备一份贺礼,待我春闱结束,报裴公子今日赠暖之恩。” …… 愉快完成两人的好感攻略,裴祭心情大好,像只逮到小鱼的猫猫,心满意足地背着小书袋回家。 大晟的冬日苦寒无比,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将剩下的手套戴在手上。 喔,好暖和。 他摸了摸荷包里的细碎银两,决定先吃些东西。只有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下半辈子才能享清福。 裴家的宅邸不算恢宏奢华,只是寻常的官宅,仅设三进院落。裴祭进门时,家里的仆人正在传菜,看见这位二公子,大家只当他是空气,继续忙碌着手中的事。 浓郁的饭香味飘满整座院落,裴祭按照记忆,回到最为低矮朴实的一处院落。 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溪木阁。 他的小院陈设皆是素色木器,几乎没有绿植花木,只生些杂草野藤,这个季节更显寒酸,甚至窗纸就连破损都无人修缮。 按照府中规矩,他的月例银子仅有300文,嫡母大娘子对他向来苛简,四季衣料和额外的赏银几乎不会拨给他。 原主买羊羔皮的钱,攒了很久。 “二少爷,你回来了。” 伺候的小厮叫小碗,比他还小两岁,从小家里被卖给人牙子,后面被他母亲买回裴府。 “今日老爷设宴,特意嘱咐您别去前院。” 小碗正准备生火做饭:“我们将就吃些吧。” 看着小碗手上的冻疮,裴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年纪,放在现代应该刚上高中,正是被父母宠着的时候。 “不用做饭了。” 摊贩的汤饼做得并不好吃,想要加些肉就要5文钱,他最后没舍得加。 他决定给自己加餐。 “我去给你弄些饭来。” 偌大的裴府,只有小碗一人真心待原主。裴祭记得,决定带小碗闯出一番新天地。 比如一起抱大腿之类的。 小碗从见自家主子第一眼,就觉得奇怪,尤其话说得这么利落,一副有主意的模样,更让他害怕。 “二少爷,您要去哪儿?” “嘘。” 裴祭杏眼转得灵动:“乖乖等我。” 厨房在西院,里面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宴席的菜基本已经做好,除了传菜的仆人,厨师三三两两地准备休息。 裴祭步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了别人。一路上,有几位传菜的仆妇看到了他,却只当他犯了痴,无人在意。 纤白手指轻轻拢着松散的衣襟,裴祭来到厨房门口,屈着身子悄悄爬行。 病恹恹的眉眼带着对食物的渴望,他左顾右盼,眼底盛着做坏事的雀跃。 灶台旁无人看管,留着一些余下的吃食。 他大多数饭菜认不全,凭借卖相挑了些桂花糕和煎白肠。瓦钵中煨着鲜香的鱼汤,他心头一喜,迅速盛了一碗掩在袖子下,临走前顺手拢了一只鸡腿。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等他偷了八九次,估计就不紧张了。 溪木阁里的小碗已经快急疯,见裴祭回来时袖子里藏了这么多吃食,大惊失色:“少爷,您这是从哪里拿的?” 裴祭嘴上叼着桂花糕,将鸡腿塞到小碗嘴里:“你先吃,回头我再告诉你。” 小碗已经记不起上次吃鸡腿是什么时候,眼角湿了半寸:“少爷,您有鸡腿吗?” “我有煎肠。”裴祭倚着微凉的屋壁,给小碗匀了些鱼汤,细细品尝软糯清甜的桂花糕。 小碗不再追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食物清香,裴祭眉眼不自觉弯起,苍白的脸颊因吃得太满足,染上淡淡薄红。 还得是当官的吃得好。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猪肉肠。 小碗腮帮子吃得鼓鼓的,主仆俩对视一眼,双双不好意思地笑了。 “主子,这些饭菜是老爷给的吗?”吃饱喝足,小碗继续追问。 裴祭眼底漾着满足笑意:“偷的。” 小碗瞠目:“二少爷!这!这!这!” “不必这么惊讶。”裴祭虽然也很紧张,但为了吹牛,流弊哄哄地许诺,“以后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去拿。” 小碗胆子没裴祭这么大,害怕地问:“被老爷发现怎么办?” 裴祭伸了个懒腰,手伸进陶盆里,用澡豆清洁手上的油渍:“发现就发现呗。” “反正已经吃进去了。” 小碗:“…” ... 冷风穿隙而过,纸张被吹得嗡嗡作响。 贡院内鸦雀无声,士子们垂首伏案,饿得实在厉害才会吃一口东西。 顾迢案前摆着几只暄软圆润的馒头。 他运笔行云流水,字迹工整俊逸。 不多时,他骤然停笔,垂眸凝望着写下的字句。 思路暂时被切断,他捏起眼前的馒头咬了一口,紧绷的思绪缓解了一些。 清甜的小麦香萦绕在舌尖,他眼前突然冒出裴祭的脸。 这个时间,裴祭已经沉沉睡去。 他的小院偏僻阴冷,棉被里的絮料疏薄,半分暖意都存不住。他本就气血亏虚,畏寒怕凉,夜里惊醒时寝衣经常被汗水浸透,冷热交替之下,随意得一场风寒便久久未愈。 天光微亮时,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 他做了好多梦,都是原主所经历的事。 他甚至会恍惚,这些事如同他亲身经历了一般。 绵软无力的身体似乎比昨天稍微强了一些,想来应该是昨天膳食丰富。 他抬手抚在额前,濡湿黏腻。 “二少爷,到泡药浴的时辰了。” 药浴? 裴祭强撑着坐起来,轻轻一抽衣袋,光溜溜地爬进木桶里。 他第一回用木桶,爬进去时姿势不太雅观,再加上被小碗看光,含羞胆怯地垂着脑袋。 小碗将大夫开的药陆续洒进木桶:“二少爷,最近您清醒的时刻好像多了一些,这些药应该管用。” 他看着裴祭,心里是开心的。放在过去,他家二少爷每日只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可自打昨日从贡院回来,二少爷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这都是什么药?”裴祭抬起细白的手臂,在药篮里挑挑拣拣,“给我多放点名贵的药材。” “有当归、黄芪、炙甘草…”小碗喃喃道,“都是大娘子请人开的。” 谁开的? 裴祭贴在木桶边缘,默默将这些药材捞起来扔出去。 小碗不解:“二少爷,您这是…” 提起那位嫡母,裴祭心生警惕:“小碗,以后大娘子开的药,不用给我煮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 小碗:“为何?” 裴祭将脸埋进热水里,舒服地扑腾一下:“我想去外面找大夫。” 小碗太单纯,他还是暂时别解释了。 ... 正值春闱,裴子阁公务繁忙很忙,几乎每日都要待客。裴祭闲不住嘴,日日摸些吃食解馋,一来二去,将小碗养得胖了一圈不说,自己的下颌竟然添了一两软肉,脸蛋都跟着红润不少。 这天,素来清冷的院子传来声音。 “二少爷,老爷让您去前院一趟。” 大娘子的女使春波过来喊人。 小碗心下一紧:“少爷,大少爷春闱刚结束,大娘子心疼得紧,老爷找您做什么?” 裴祭能猜出来几分:“兴师问罪吧。” 一踏进正厅,他便察觉到气氛的凝重。 裴子阁端坐主位,脸上寒气逼人。 “逆子!你竟敢公然和周公子顶嘴!”裴子阁重重拍桌,厉声呵斥,“如果不是你兄长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你做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事。” 为官这么久,裴子阁最怕的就是得罪人。 尤其是比他官职大的人。 满厅寂然无声,裴祭的嫡母张娘子满眼透着担忧,连连叹息:“夫君,祭儿不懂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莫要动这么大怒气。” 裴祭扫了眼幸灾乐祸的裴照,恭敬地跪好。 古代的地板真凉啊。 动不动就跪,真是烦死了。 张娘子见裴祭像条小蚯蚓,跪在地上晃晃悠悠,眼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 这孽障今日不被打得半残,估计也得卧床半月。 冬日的暖阳落在裴祭的脊背,裴祭被晒得暖暖和和。 这个时辰,侯府的马车正向裴府缓缓驶来。 “这小侯爷给裴大人幼子的赠礼,可真是矜贵。” “裴公子一定会喜欢。”【..top】 3、京城F5 “父亲请息怒,孩儿并非有意顶撞。” 裴祭尽量跪直,将那日之事悉数告知,“孩儿只是想到爹也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有了官职,对那位贫寒举子心生怜悯,情急之下才出言劝解。” 听到这番话,裴子阁脸上挂上几分讶异。 “我不是为他解围,是在为当年的爹解围。” 裴祭说完这话,伏地恸哭。 “你、你…”裴子阁纳闷,几日不见,小儿子口齿竟然变得这般利落。 当真是令他震惊。 眼瞧着老爷的气消了些,大娘子立刻道:“夫君,既然祭儿不是故意,今日之事就算了。只是你一心想和周侍郎等人交好,恐怕是不成了。” 裴照心领神会,配合母亲添油加醋:“就因为裴祭,我被别人出言嘲讽,考试时竟忘了许多学究讲解的要点。” 听到这些,裴子阁的怒火重新被点燃,眸子冷沉沉的:“你哥哥为了功名日夜苦读,你一点忙帮不上,只知道添乱!” 面对那些品阶高的文官,他每日低三下四是为了什么?那周侍郎日后还能给他好脸?他的仕途该怎么办? “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责打二十后关进祠堂闭门思过!” 二十大板? 哭得抽抽噎噎的裴祭突然停下,他老爹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指尖紧紧攥着衣摆,他敛起泪琢磨着怎么脚底抹油。 看来,他爹对他没有半分亲情。 “老爷!” 负责通报的小厮飞快跑进堂前:“平昌侯府说有礼物要赠给二少爷。” “什么?平昌侯府?” 侯府二字,裴子阁咬得很重,脸上挂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快、快请他们进来!” 裴子阁为官这么久,从未和侯爷说过半句话,这平昌侯府向来眼高于顶,他们的人来送东西,他想都不敢想。 大娘子唇角僵住,方才她甚至盘算起裴祭死后该怎么准备后事。 在裴子阁的再三提醒下,她整理衣衫准备见客。 裴祭伸着小脑袋,含着泪眼里突然多了光彩。 苏长庚竟然真的给他回礼了。 … 自打侯府的四驾马车停在巷口,整条街陡然安静下来。这条巷子住的最大的官就是裴直郎,旁人哪里见过这种排场?周围看热闹的人虽有意凑过来,但最多只敢躲在暗处打量。 来拜访的,是侯府的苏管家。他穿着一袭藏蓝色的锦袍,气质礼仪比裴子阁这个六品官还要体面。 被裴家夫妇迎进正厅,他目光掠过那些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浑身灰扑扑的裴祭身上。 裴祭方才伏地嗷嗷哭,浑身弄得很狼狈。 “你怎么还在这里跪着!” 裴子阁低吼着催促:“这是侯府管家,快点起来见客!” 裴祭自然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为存心气他爹,他可怜巴巴地缩着脑袋:“爹,我能起来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苏管家目光染上一丝耐人寻味。 裴子阁扶额,连忙朝他使眼色:“快起!” “谢父亲。”裴祭蹭了蹭湿润的眼角,轻轻站起来,朝苏管家行礼:“管家叔叔好。” 这声“叔叔”分量太重,苏管家眼底透着几分讶异,微微笑着:“公子言重,您直接称呼我便好。” 说完,他示意随行的人端来锦盒,“裴二公子,我家小侯爷特意吩咐,要将这份礼物亲自赠予你,以谢公子春闱赠暖之恩。” 裴祭站直,像极了等待领导颁奖的小学鸡,做出一副又着急又客套的架势。 他偷偷瞄了眼那华贵的锦盒,非常好奇里面是物件。 “谢谢苏管家,也请您转告苏大哥,我非常想念他。” 管事越看越觉得这裴二少爷有趣,将锦盒双手捧着递给裴祭:“里面有一封信,是小侯爷给您的。” “小侯爷还说,那日仓促未能和公子深谈,他日公子若有时间,可来侯府一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子阁既羡慕又震惊。 小侯爷竟然邀请他这个六品官的儿子去做客?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说破大天他都不信。 “我时间很多。” 裴祭接过锦盒,盈盈笑道:“能收到他的回礼,我很高兴。” “犬子何德何能…能和小侯爷结识。” 裴子阁受宠若惊,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苏管家身上,丝毫没有在意裴祭。 “苏管家过来辛苦,不妨留在家里吃个茶?”大娘子摆出主母架势,慈爱地看着裴照:“苏管家,这是祭儿的兄长裴照。” 苏管家得体地点头,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一瞬,注意力重新回到裴祭身上:“小侯爷还说,倘若二公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可随时给侯府传个话。”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看着裴祭那张脸,大娘子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捏碎。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明着给裴祭撑腰。 裴照气得牙痒痒,那眼神恨不得把裴祭生吞活剥了。 “小侯爷当真是…” 骤然得此厚待,裴子阁手足无措。就算做梦,他都不敢奢望能和侯府结交。 交代完所有事,大管朝裴祭颔首致意,告辞离开。 “我送您!” 裴祭惦记着礼节,捧着锦盒小尾巴似的追着苏管家,出了正厅,苏管家和他开玩笑:“小侯爷说,您送的手套他非常喜欢,写字时手一直是热的。” 裴祭翘起唇:“苏管家若喜欢,我也给您缝一个。” 苏管家心头一沉,半晌没回过神。 作为侯府管家,他虽受人尊敬,但从未被公子小姐如此对待过。 他看人很准,这位裴二少爷心思干净,这么说更多的是表达情谊,并没有攀附巴结的意思。 ...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裴祭端着锦盒,一溜烟跑回溪木阁。 正在干活的小碗看见新鲜东西,好奇地凑上前,“公子这是什么?” “小侯爷给我的礼物。” 说这句话时,裴祭是骄傲的,在小碗震惊崇拜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翻开这件锦盒。 “是墨?” 裴祭不懂这些,但光看这锦盒上镶的宝石,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 他轻轻探手,纤细的指尖在盛墨的端砚上游走。 端砚很精致,内壁隐隐有祥纹游走,一看质感便知不俗。 “公子,还有一封信。” 裴祭点头,轻轻抽出这封压在底部的信。 他很喜欢古人这种仪式感,浪漫又真挚。 透过光他能隐约看见上面的字迹,不多,寥寥几行。 “小碗。”他充满暗示地瞅着小碗,轻咳道:“你可能不懂,这是我的隐私,麻烦你转个身。” 小碗立刻照做,后知后觉地皱眉。 他也不认识字啊! 信的内容和苏管家说的一样,苏长庚希望他有时间去侯府喝茶。裴祭看完,将信小心翼翼放进桌面上破旧的木匣里,随后托腮端量着眼前的墨。 这墨实在珍贵,但眼下对他最要紧的是生存。 他清点过原主的所有财产。东西不多,衣服大多粗糙,只有一件绫罗锦缎,想必还是见客时穿的。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只旧箱,里面是原主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银子。 他在收拾东西时曾找到原主偷偷供奉的母亲灵牌。按照族规,妾室的灵位不可进祠堂,也不可私下供奉,如果被发现,少说要挨几板子。他的嫡母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保险起见,他得把牌位收起来。 他有些愧疚,发誓等日后出府,一定将原主母亲的牌位供奉在家祠。 “抱歉,长庚兄。”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实在困难。” 出去拿药需要一大笔钱。万一哪天他和家族决裂,他总不能去流浪吧。 裴祭指腹轻轻捧着锦盒,不舍地盯着这两尊墨:“算了,墨还是留下吧…锦盒和砚台应该值不少钱。” 打定主意,裴祭把东西塞进书袋。 明天,他要去趟当铺。 ... 裴子阁和大娘子并未放过他,当晚便叫裴祭去回话,言语间都在打探小侯爷赠他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裴祭第一次和父母用膳。 他心思全在精致美味的饭菜上,一上桌便握着木筷,小口接连不停,无论裴子阁问什么都装傻。 “二弟怕是想私藏那东西,不愿告诉我们。” 裴照没忍住,道出心中所想。 裴祭嚼着温热的食物,轻声反驳:“小侯爷送我的礼物,本就是我的,我为何要藏?” 裴照被他的话噎住,脸色青白。 “父亲,小侯爷送我的是墨。” 裴祭端着碗,笑眯眯地回:“小侯爷希望我能多读书,将来成为爹爹的依靠。” 裴子阁“嗯”了一声,将山泉水煨羊肉给裴照夹了一块当作安抚。裴祭的话他听了只觉可笑,小儿子这痴傻的脑袋不惹麻烦他就阿弥陀佛了。 “春闱之事,就算了。” 他摸不清侯府和二儿子的交情,不想弄僵两人的父子关系,假设哪日侯府送来请帖,裴祭伤得无法下床,岂不就错过拜访侯府的机会了? “下次莫要再胡言乱语。” 裴祭夹了一大块煨羊肉,细细急急地送进自己嘴里:“好的,爹爹。” 裴照见那羊肉几乎都没了,气得摔筷离开。 “没规矩,真是被惯坏了!” 裴子阁示意伺候的女使,“给大少爷做些他爱吃的饭菜送进房里。” “好的,老爷。” 见此,大娘子还算满意。 翌日,裴祭套上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头戴素绒小帽,哼着小曲儿朝当铺出发。 当铺老板见他眼生,年龄又不大,给出底价:“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 裴祭眉头轻轻一皱,开心得快跳起来。 这可是他爹一年的俸禄啊! “不能再涨涨吗?” 裴祭虽不识货,但也懂得讨价还价:“我这锦盒可是珍贵物件,二十五两太低了。” “这可是宫廷御制。” 说这话时他腮帮子悄悄地鼓了点,明显有点心虚。 这是他临时编的。 “最多再加五两。”掌柜眯起一双精明老眼,慢悠悠抚着锦盒,“虽说是前朝旧物,但是真是假有待考究。” “二十五两也行…”裴祭鼻尖轻轻一耸,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钱是否够用。 这时,一位公子打断他的思绪。 “裴公子,他在诓你。” 裴祭警惕地回眸,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 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明艳华服的男子。这男子穿戴极尽奢靡,奢华名贵的配饰几乎缀满全身,走路时腰带的珠玉环佩震得叮当作响,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尽显富贵浮华。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裴祭眉毛轻皱,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怎会认识我?” “在下钱木。” 钱木颔首:“春闱那日,我见过裴弟。” 钱木? 裴祭眉峰立刻舒展,这是江南首富钱承恩的儿子,妥妥的财神爷! 钱木吊儿郎当地倚在柜前,眉梢高高扬起:“掌柜的,这紫檀镶玉古匣是上等珍材,专门盛放宫廷贡品,其实寻常物件能比?你如此压价,怕不是欺负人家年少?” 掌柜的没料到钱木竟然如此懂货,老道地解释:“如今行情不景气,我们这种小店实在给不了太多钱。” “再不景气,它也值一百五十两。” 钱木眉眼张扬,微微抬起下巴:“你若诚信做生意,就把一百五十两给这位小哥,如果不是,我再带他去其他当铺看就是了。” “且慢!” 当铺老板急了:“一百三十两行吗?” 钱木微微一笑,看向裴祭:“裴弟,可否?” 裴祭脸颊飞快染上浅浅红晕:“可以的!” 怀揣着银两,裴祭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走路时肩头一晃一晃的。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钱木:“谢谢钱兄,要不是你,我得损失一百两呢。” 钱木偏头看他,轻笑一声:“裴公子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通直郎,何须出来典当?” 这些低阶京官虽俸禄不高,但手里攥得铺子、田地、农庄都会源源不断生钱,怎会过得如此潦倒? “钱兄不知。” 裴祭没隐瞒,“我是庶出,家里给的月例银子不多。” 钱木脚步微微一顿,瞬间明白裴祭的家庭地位。 他更好奇了:“既如此,裴弟怎敢替顾迢出头?” 春闱那日,裴祭那番话他至今都记得。 “我本就不受宠,父亲再气能把我怎么样?”想起那顿未打的板子,他底气稍有不足,“我认为人人都能参加科举,不论身份贵贱,就因为周孝塔是侍郎之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钱木沉默了,悬在空中的手久久未落。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下。本朝重农抑商严重,规定家族三代如有从商者,后代均禁止参加科举。 他爹为了让他获得科举资格,殚精竭虑煞费苦心,在圣上下江南时,屡次建功,为朝廷捐献金银无数,才让陛下给钱家一个特赦的资格。 父母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钱木落在裴祭身上,忽然笑了笑:“你的想法还挺有趣。” “当然。” 裴祭哼唧一声,因沉浸在拥有巨额财富中,说话时都带着笑。 “钱兄,我请你吃饭吧。” 裴祭不能错过和财神爷结交的机会,也是真心感谢对方,“今天幸亏有你。” “请我吃饭?”钱木唇角懒懒一扬,“裴弟如此拮据,哪里有钱请我吃饭?” 裴祭懵了一下:“钱兄介意来我家吃吗?我厨艺尚可,做三菜一汤没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亲自下厨?” 钱木微微皱眉,眼底带着难以窥透的深沉。 他自幼结交的朋友数不胜数,当面对他阿谀奉承,背后又因门第之见对他鄙夷不屑的大有人在。 裴祭身份再低微,也是官宦子弟,请他去府中吃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亲自下厨? 裴祭手指轻轻攥着衣袖,带着些试探:“对,我做饭。” 他是有点抠门,不怪对方惊讶。 但自己做饭成本低,50文就能搞定。 “好!”钱木没再犹豫,拍了下他瘦弱的肩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约定好时间,两人就此别过。 市井的人群熙熙攘攘,两侧商铺生意十分红火。裴祭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去医馆请大夫把脉开方,买了许多药材。 果然,有了钱就有了底气,他嘴馋,见什么东西都想买,短短半个时辰,把两侧店铺的零食搜罗一遍,什么蜜饯白果、丁香果梅、栗糕团子通通买了两份,准备回家分给小碗一些。 当然,他没忘记另一件重要的事。 给顾迢的东西还没买。 嘴里嚼着芝麻椒饼,裴祭走进一家杂货店。 这家店铺物品种类一应俱全,什么五谷杂粮、布衣鞋袜、炭火干粮通通都有。 他好奇地打量这些东西,细细计算性价比,最终带了一些御寒之物和零碎的日常梳洗用具。 曾经他读历史时,看到一篇关于古代困举现象的文章。春闱之后,一直到殿试放榜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这个时间正是冬季,许多等待成绩的考生无处可去,基本在庙里或郊外废弃的小屋留宿。 若能中了进士,自然是好的。可若中不了,那些连进京路费都需要拼凑的考生该如何回乡呢? 他们的结局不是在繁华的京城流浪,就是靠替人代写书信果腹,从此沦落市井,此生潦倒。 背着这些东西,裴祭心里酸酸的。 他虽然是孤儿,但福利院并未亏待他,学校的老师们也在尽力照顾他。 生在他的国家,不需要为生存操心。 偷偷将东西运回裴府,裴祭如同饮毒般捏着鼻子喝了碗草药。奔波一日,他的身子实在虚得扛不住,给顾迢送温暖的事得等一等。 第二天,主仆俩趁着天不亮偷偷离开裴府。 书中说,放榜前顾迢暂住在京郊破落小院,一日三文钱,比单日七八文的寺庙还要便宜。 小碗虽是下人,素来养在深宅,从未踏足郊外这种荒凉地界,不停地观望四周,生怕被盗匪劫走。 “二少爷,我们到了吗?” 走了一路,裴祭的身子早已吃不消。 “…我也不清楚…” 裴祭的脚步渐渐慢下,提不上半分力气。 这顾迢住得太远了,没有马车实在不方便。裴府是有马车,但以他的地位怕是没资格使用。 “我们歇歇吧。” 裴祭依偎着小碗坐了片刻,从给顾迢带的干粮中抠出两块红豆饼,主仆俩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就这么停停歇歇,他们终于打听到顾迢的具体住址。 脸颊泛着淡淡的倦色,裴祭眉眼慵慵耷拉着,想到未来的日子就痛苦。 他以后想来找顾迢,岂不是每次都要走一个时辰? 这个顾迢,他日若拜相军功章有他一半。 “公子,院子里没有人。” 顾迢的院墙早已塌了大半,断裂的砖瓦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上,想来这些举子受朝廷保护,又穷得叮当作响,没人会来这里偷东西。 院内遍地枯枝乱草,裴祭扒着破旧的木门,隐约在窗前看到顾迢的身影。 “小碗,我们把东西扔进去。” 上次送顾迢干粮,顾迢便一直推脱,他怕顾迢不收自己的东西,准备强送。 “扔进去?”小碗纳闷道,“为何不直接唤那位公子出来接?” “他自尊心强。” 包袱里的东西少说也值两百文,顾迢脸皮薄,肯定不会收。 他给顾迢留了字条,顾迢看到就知是他送的。 小碗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坚决执行裴祭的命令。幸亏这墙只剩半壁,主仆二人折腾许久,裴祭才成功爬上顶端,将包袱扔到院里。 外面的巨响将正在读书的顾迢打断,他抬眸望向庭院,最终撂下书,踏着爬满青苔的阶石出去。 周围御寒的茅草早已朽烂发黑,霉味又重又浓,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步履从容。 那是什么? 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包袱,他垂眸凝视许久。 “小碗!等等!” 见顾迢出来,狗狗祟祟准备溜走的裴祭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留给顾迢的是简体字。 顾迢不会看不懂吧? 看不懂旁的也就算了,如果“裴祭”二字也没看懂… 裴祭生无可恋,那也太亏了。 “小碗,” 裴祭出了个馊主意:“你看过戏吗?” 小碗懵懵地点头:“看过。” ... 院落内,顾迢俯身轻轻拆开这件包裹,当看到里面的御寒之物后,从容淡然的姿态染上些许迟疑。 “有人在外面吗?” 他瞥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打开后上面的字迹犹如鬼画符,很难想象字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可当他看到落款处那两个形似“裴祭”的字时,整个人怔在原地,清冷的眉眼染上浅浅动容。 这包袱是裴祭送的? 对方怎么知道他住在这? 眸光泛起层层涟漪,那副难以波动的平和神色悄然松动。 裴祭这是怕他碍于自尊不肯收,才用这种委婉又直白的方式将包袱扔进来。 “裴二公子,这些东西顾公子知道是谁送的吗?” 墙外的小碗磕磕绊绊地学着裴祭教他说的话,脸颊憋得通红。 “顾兄知不知道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能吃饱穿暖,我就放心啦。” 相比于小碗的紧张,裴祭这句话婉转动听,对朋友的爱护苍天可鉴。 “裴二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 “嘘,不要被顾兄听到,我们快走吧。” 一墙之隔,两人说话声音不低,顾迢很难听不见。 “看来也没有多委婉。” 顾迢垂眸看向这些东西,忽然勾唇笑了笑。 清冷的锋芒已经敛去大半,他没再迟疑,轻轻推开柴门。 果不其然,巷子拐角处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局促地叠在一起,朝自己这边打量。 心弦骤然柔软,他开口时声线清冷正经:“裴公子远道而来,是否要进屋喝杯水?”【..top】 4、京城F5 一进屋,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顾迢言语低声温缓:“这有些简陋,让裴公子见笑了。” 他回眸,见裴祭呆呆地不说话,唇瓣微动:“裴公子在想什么?” 裴祭视线落在墙体碎裂后露出的泥坯上:“在心疼顾兄。” 顾迢眉眼微微一松,表情掺杂了些猜错裴祭心思的惊讶。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已知足。” “顾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裴祭很擅长安慰人,“有朝一日你中了状元,说不定还会怀念这些日子。” 顾迢听罢,态度依旧平和谦逊:“不敢奢求一甲,只求不辜负自己苦读多年。” 这简陋的小屋里,柴火是稀缺物品。顾迢将仅有的柴火点燃,在土灶上架起陶壶。 火苗缓缓蹿起,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 顾迢看向裹得严实的裴祭:“裴公子要不要烤火?” 裴祭确实有点冷:“好。” 柴火噼里啪啦地轻响,两人并肩挨坐,双双伸着冻僵的手贴近炉火。 这是裴祭第一次离顾迢这么近。 顾迢身上有淡淡的草木涩香,闻习惯后还挺喜欢。 “顾兄,吃个红豆饼吧。” 借着柴火,裴祭从包袱里掏出红豆饼,用桑皮纸裹紧后,放在泥灶上烘烤。 “多谢裴公子。”顾迢垂眸,淡淡说出疑惑,“你我萍水相逢,为什么要如此帮我。” 他一介书生,自问没有什么值得裴祭惦记的。 “嗯…” 裴祭没藏着掖着,将烤好的红豆饼递给顾迢:“其实我有事求顾兄。” 果然。 顾迢长睫掩去心中情绪,看向叼着饼的裴祭:“什么事?” 裴祭把饼塞给顾迢,圆润秀气的杏眼眯了眯:“顾兄能不能和我当朋友?” 仅此而已吗? 顾迢神色安然沉静:“裴公子是通直郎家的少爷,想结识朋友为何偏偏选我?” “因为我相信!”裴祭小口啃着饼,“顾兄必能高中,将来肯定能罩着我。” 这样说,理由便理顺了。 “可以吗?”裴祭乖乖伸着脖子,朝顾迢肩头凑去,“顾兄如果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淡淡的草药味顺着裴祭的衣襟丝丝缕缕蔓延,顾迢侧头,那双弯弯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向后避让,眸光轻垂:“裴公子如此真诚,我自然愿意和你结交。” 裴祭闻言,兴奋地举起红豆饼:“以饼为誓,顾兄他日不可能耍赖。” 顾迢:“当然,我从不诓骗别人。” 吃了饼充饥,裴祭意满离。 临别前,他瞥见木桌上有一叠厚厚的素纸,一时来了兴致。 这可是状元真迹。 他在博物馆挤很久才看到。 “顾兄这是在写什么?” 顾迢:“帮别人写的家书、货单和契约。” “顾兄的字可真漂亮。” 这些字运笔从容洒脱,骨力清劲,笔墨浓淡有致,笔锋流转间未见半分滞涩,一看顾迢便从小习字。 裴祭拿起纸,借着炉灶的火细细研读。 他认得一些行书字体,偶尔碰见生疏的字,就瞟一眼顾迢,含糊略过。 顾迢端着热茶,轻轻看他:“裴公子临走前,喝杯热茶暖暖身。” 他刚刚发现裴祭一直在咳嗽。 “谢谢。”纤弱的指尖缓缓拢住陶碗,裴祭先嘬了一下,随后像小猫喝水,慢啜细饮。 顾迢视线落在那浅淡的唇上,随后又轻轻撇开。 “顾兄的生意好吗?” “不算太好。” 裴祭喝完茶,用衣袖轻轻擦拭唇角,脸蛋被热茶烘得红扑扑的:“我会帮顾兄多招揽些生意。” “多谢裴公子。” “咦?”裴祭戴好绒帽,眉梢轻快挑起,“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顾兄为何还唤我裴公子?” “我的字是-知欢。” “今年十七。” 顾迢缓缓启唇:“知欢贤弟。” 裴祭向后退两步,恭恭敬敬行礼:“顾兄。” ... 回府后,裴祭东倒西歪地趴在床铺上,活脱脱像条小蛇。 今日返程更为艰辛,他哼哼唧唧抱怨一路,发誓今天谁都别想让他离开这张床。 小碗热了些干粮,陪他在床边吃了两口。 “没有马车就是不方便…” 裴祭哭指尖捏着红豆饼,歪着头小口小口啃着。 “将来…我赚钱了,一定要买辆马车。” 裴祭说话时有些喘,腮帮子轻轻鼓动,“要四驾的!” 小碗高兴地点点头,对裴祭的话深信不疑,全然不知道四驾马车不是谁都能做的。 再过两日,钱木将登门拜访。裴祭需要提前准备食材,在钱木面前大展厨艺。 大晟朝的物资种类已经非常丰富,猪牛羊肉市场上都有售卖,但羊肉属于贵族宴席上必出现的高端肉食,一斤便要150文左右。裴祭抠门,本不想买的,见小碗馋得都快流口水了,咬咬牙多买了两斤。 沿街买菜时,他竟然看到替酒楼送菜的闲汉。 《清明上河图》中就有此类职业的刻画。 “老板,这些青竹卖吗?” 经过一处摊位,他见地上堆了些不要的竹子壳,“可以把这些竹子五文钱卖给我吗?” 这些竹子本就是不要的,老板痛快答应:“行。” 拿着这些削好的青竹,裴祭心中已有打算。苏长庚的礼物如此贵重,他想为苏长庚准备一份特殊的回礼。 见自家公子一回家就忙着做一些他看不懂的活儿,小碗端着瓜子坐在木桌旁守着裴祭。 宽大的袖口被简单扎起,裴祭干得起劲,纤细白皙的手臂微微屈着,正在专心打磨竹片。 “知道我在做什么吗?”完成第一道工序,裴祭举着这些青竹片:“这是书签。” “书签是什么东西?”小碗问。 裴祭:“夹在书里当标记用的东西。” 给苏长庚的回礼重在心意而不是价值,为了让他的书签独特一些,他特意翻阅典籍,一笔一画地模仿,在上面写了些吉利话。 他握着刀将这些字掏空,镂空青竹书签就做好了。 这些书签一枚刻着“长庚”,一枚刻着“怀清”,一枚刻着“康宁”。 “二少爷,您怎么什么都会?” 小碗望着这些清雅别致的书签,言语间十分崇拜,“自打您从贡院回来,越来越聪明了。” “我一直都很聪明。” 裴祭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轻轻拂去额前的细汗,将这些书签缀上淡色绒绳:“明日有空再打磨一次,就能送给长庚兄了。” 小碗点头:“小侯爷一定很喜欢。” 这一宿,裴祭盖上给自己新买的棉被,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钱木准时赴约。 和裴祭朴素的破落小院相比,一袭青碧色锦袍的钱木显得格格不入。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 裴祭咧着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钱木拎的东西是什么。 “裴弟请我吃饭,我自然要带礼物。” 钱木摘下狐皮暖耳:“这就是裴弟的院子吗?” 他抬眼淡淡地扫过那破了纸的窗户,目光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再怎么说,这也是六品京官的府邸,怎会如此寒酸? “瞧着还不如我家下人的别院。” 裴祭接过钱木的暖耳,见上面的丝绸柔软又华贵,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摸了一把。 毛茸茸的内里保温又暖和,他也想要一个。 “钱兄,我家自然不能和你家相提并论。”裴祭很乐观,带着人往里走,“钱兄家里肯定和皇宫似的。” “差不多吧。” 陛下微服私访,住的就是他家的别院。 钱木频频皱眉:“令尊的院子也这么破吗?” 裴祭臊眉耷眼地回:“比我强点。但我这虽然破了些,还是很干净的。” 为了迎客,他闻鸡擦地,把小院每个角落都收拾了一遍,到现在都腰酸背痛。 钱木点头,眼神仍带了些同情:“裴弟这种乐观的心态,我非常羡慕。” 他抬脚,缓慢踏进房内。 裴祭:“……” 屋内还算暖和,炭火烧得挺足。自从去了当铺,裴祭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算过一笔账,这些钱足够他当两年快乐的小米虫。 菜品已经摆好,炙子烤羊肉、糖醋里脊、水煮肉… 这些都是裴祭精挑细选,融合许多现代元素。 “我为钱兄添些饭。” 裴祭这里没那么规矩,不需要小碗伺候,提前给小碗拨了些好菜,便让小碗去玩。 “我敢保证,钱兄肯定没尝过这个味道。” 裴祭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边卖弄着关子边自夸。他估摸着钱木吃完这顿饭,得天天过来找他蹭饭。 那他到时候估计会很累叭。 累就累吧,就当交朋友了。 “我确实没吃过这些。”钱木行事洒脱,对礼仪这块并不重视,既来作客,没和裴祭客气,夹了一片水煮肉送进嘴里。 “如何?” 裴祭歪着头,笑眯眯道:“是不是惊为天人?” 钱木撂下筷,玩世不恭的眸子缓缓下沉。 这个表情… 裴祭暗戳戳幻想,莫非他的手艺让钱木想起妈妈的味道? “裴弟。”钱木重重叹息,眉心拧紧,“原来你每天吃的都是这些东西,裴大人未免太偏心。” 裴祭捧着碗,被钱木说得心尖一颤,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米上。 这钱木的嘴也太毒了。 他自尊心碎了一地。 钱木看着心生怜悯,起身拉着他:“裴弟,我们去松鹤楼吃饭,我请客。” “喔?”裴祭蹭掉眼角的泪,将碎了的自尊心重新捡起来,“钱兄等等我!” ... 松鹤楼乃京城顶级酒楼,是达官显贵用膳摆宴必去场所。 裴祭握着银箸,吃得眉开眼笑。这软糯的羊肉配上鲜贝嫩笋,清鲜回甘,身为贫困大学生的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裴弟身子虚,冬季应该多吃羊肉。” 这些菜已难以吸引钱木,他只尝了口蟹酿橙,便再没动筷,余下时间则在一旁支着肘,静静地盯着裴祭。 “认识钱兄我真幸运。” 裴祭嘴里塞着软和的羊肉,眼睛却在盯着对面盘中的炙烤兔丝,“我太幸福了。” 酒楼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裴祭热的脱下棉袍,素色里衣将脸蛋衬得红润绵软。 钱木把玩着玉佩:“裴弟,你多大了。” “十七。” “哦,比我小四岁。” 钱木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直白的感谢,唇角噙着戏弄的笑:“裴弟想不想日日和我来松鹤楼吃酒?” “这样吧。”他故意逗裴祭,抬起手指轻轻捏了下裴祭鼓起的腮帮子,“不如你认我当哥哥,今后跟着我,保你荣华富贵。” “我本来就把你当兄长。”裴祭手腕轻轻撑着桌沿,朝里侧凑了凑,“以后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至于日日来松鹤楼…” 裴祭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去,“我们还是一个月来一次吧,日日来太浪费钱了。” 钱木这辈子认的哥哥弟弟数不胜数,对谁他都是如此许诺,但裴祭是第一个替他节省的。 “你倒是好养活。”钱木觉得裴祭很好玩,又用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就算你日日吃,我也供得起。” 裴祭已经吃饱,但还是嘴馋的捻一枚鲜果塞进嘴里:“那就谢谢钱兄了。” 钱木晚上还有事,临别前将暖耳摘下,戴在裴祭头上,低低笑出声:“戴着吧,这天儿恐怕要下雪。我的马车没在,没法子带你回家。” 裴祭脸颊轻轻贴着暖耳:“那钱兄怎么办?” 钱木站直,声音轻懒:“我衣服厚,不怕冷。” ... 回府的路上,裴祭想起另一件事。 出府时他将打磨好的竹签揣在怀里,准备顺路把东西送去侯府。 午后天光渐淡,天际竟然飘起细碎的雪沫。 裴祭抬眸,抬起冰凉的掌心接了几粒碎雪。 街上来往行人已经戴上斗篷。他的衣服不保暖,幸亏有钱木送他的暖耳,连带着脖子都是暖烘烘的。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待裴祭到了侯府,便飘成漫天大雪。 “这位公子真是不巧,小侯爷不在府。”门仆打量着裴祭,见他穿着打扮不像高门显贵的少爷,便问:“您找小侯爷可有什么事?” “我给他送东西。” 裴祭双手已经冻僵,费力地从怀里将书签掏出来:“请您代我交给苏大哥。” 门仆行李:“好。” 望着那瘦弱的背景,门仆犹豫是否要留裴祭一会儿。可那抹身影似乎很急,很快消失在雪中。 ... 寒风卷着白雪悠悠扬扬地洒在房檐上,一驾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刚结束邕亲王的宴席,苏长庚和萧玉舟依次下马,还在讨论席面上的荒唐事。 “公子和表少爷回来了!” 那位接待裴祭的门仆撑伞迎上前:“大少爷,刚刚有位叫裴祭的郎君过来找您。” 听到裴祭的名字,萧玉舟微微一笑:“是那位裴公子?他怕不是已经在府中等表弟了。” “裴公子走了。”门仆双手捧着木盒,“裴公子托我将这个给您。” “好。”苏长庚掀开盖子,取出几枚秀雅精致的青竹书签,“这是…签条?” 在大晟,签条多是纸质材质,用作看书的标记。 萧玉舟仔细端详:“像是签条,但挺特别。” “是啊!上面还刻着镂空的字呐。”门仆不懂这些文人雅士用的东西,诚心夸赞,“不过这小物件确实漂亮。” 苏长庚闻言一笑,小心翼翼地抽出小盒底部的纸条—— [亲手做的薄礼希望苏大哥喜欢。] 萧玉舟扫了眼:“裴少爷的字可得练练了。” 苏长庚将纸条折好,重新塞进盒子里握在手里:“下次裴少爷再来找我,请一定请他来府中小坐。” 门仆点点头:“好的。” 萧玉舟原以为裴祭会想法子在侯府多待片刻,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轻易就走了。 “裴公子真是心灵手巧。”苏长庚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盒:“而且聪敏活泼,和他当朋友估计很解闷儿。” 萧玉舟墨眸淡淡敛着,“能博得表弟的认可。这位裴公子确实有几分聪慧在。” 苏长庚看向萧玉舟:“玉舟不喜欢裴祭?” “没。”萧玉舟只是心思缜密,“我只是不太了解这位裴公子。” “多多见面就了解了。” 苏长庚吩咐下人:“写一封请柬。” “三天后的马球比赛,我想邀请裴弟。” ... 回府路途不近,裴祭迎着风雪整整走了半个时辰,回家时差点冻成小冰人。 尽管小碗用棉被紧紧捂着他,半夜他仍然发了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小碗见状,手足无措,吓得痛哭流涕,大半夜跑去街上求爷爷告奶奶才将郎中请来。 吃了大夫开的药,裴祭未见好转,连续两夜咳得脸色煞白,吃的晚膳全部吐了出去。 裴子阁用膳时知道这件事,眼皮都没抬,只是让下人传话,让裴祭好好休息。 苏长庚的请柬送来时,小碗面色忧愁。 自家少爷这病还未好利索,去参加马球赛岂不是会更严重?外头那么冷,再把少爷冻坏了。 侯府的请柬声势浩大,想瞒着裴子阁也瞒不住。裴子阁得知苏长庚邀请裴祭去打马球,彻夜请来郎中为他医治,顺便在他耳畔不停地诉说手足之情,希望他能带裴照一同赴会。 裴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躲在被子里将想吃的菜点了一溜够,也算真正当了回少爷。 当然,对于带裴照赴会之事纵使裴子阁如何软磨硬泡,他都未答应。 实在没辙,他就装傻,这让裴子阁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厌嫌。 裴子阁离开前,吩咐大夫:“我不管你如何用药,哪怕是最烈的药,明日务必让二少爷能准时赴约。” 大夫:“好的。” 第二天一早,裴祭身体依然不适,但他已经给侯府回了话,不想爽约,只能强撑着爬起来,穿上自己唯一高定,那件带刺绣的冬日锦袍。 既然不带裴照去,裴子阁原定给他们使用的马车借口有事离开,裴祭没办法,把自己裹成小粽子,朝马球场出发。 “今日的马球场上,都是高门显贵。你穿得如此寒酸,过去也不怕丢裴家的脸。” 裴照不知何时站在门前,背着手面露不屑:“你会打马球吗?你骑过马吗?” 在大晟,能买得起马给子女练习骑射的,都得是高门大族,裴照也是等父亲来京城任职才摸到马的。 “大哥哥如此心善,日后可以教我骑马。” 裴祭懒得和他掰扯,下巴一抬:“小碗,我们走。” 裴照阴恻恻地盯着裴祭的背影,手里轻轻揉搓着赴宴请柬。 ... 东郊阔野之上,盛大的马球比赛危险激烈。 这场盛事由平昌侯府主持,叫得上名的达官显贵,皆得帖赴宴。 正中主位是平昌侯苏伯兆,苏长庚和弟弟分别坐在父亲左右,其余座位层层排布,均按照官位品级、宗室亲疏等次序排列。 苏长庚望着马厂正北筑起的高台,心思渐渐远离。 都这个时辰了,裴祭还未到。 “小侯爷,有位裴公子找你。” 苏长庚快速起身:“我去接他。” 马术场外,无论裴祭如何费力和守卫解释,对方都只认请帖,不肯放行。这里路途遥远,他一步步慢行而来,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其间不乏世家子弟随父母到此,大家皆是绫罗加身,矜贵不凡。和这些人相比,裴祭的穿着略显寒酸,甚至不如人家的小厮,也遭到不少白眼。 “大哥,我真的和小侯爷认识。” 进不去,裴祭决定智取。距离这里五十米开外的围栏有个洞,他说不定能钻进去。 清亮剔透的眸子怯怯地眨了眨,他示意小碗先撤。就在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微微睁圆眼睛:“苏大哥!” 苏长庚见到他,加快脚步跑来。 周遭的守卫“唰”地一下低头行礼,将小碗吓了一跳。 “裴弟气色看着有些差。”苏长庚一眼便瞥见裹得圆乎乎的裴祭,眼底盛着关切:“是不是生病了?” “前些天患了风寒,无碍。”见到苏长庚,裴祭恹恹的病气都淡了几分。“我请帖找不到了,所以耽搁一些时间。” “无妨。”苏长庚打量着裴祭,忽然脱下自己的披肩,“裴弟,披着吧,我们去看马球。” 裴祭长睫轻轻颤动,语气带着欢喜雀跃:“好。” 虽然马球赛已开始,苏长庚的出现仍然引得众人暗自侧目。他带着裴祭,穿过最偏僻的位置,一路向着主席位走去。 两人所到之处,周遭喧闹悄然淡去。 “小侯爷身边的是哪家公子?” “瞧着眼生,不认识。” 见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自己投来,裴祭有点不好意思,更何况他披着苏长庚的披肩。 “苏大哥,你是不是需要先去忙?” “我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就行。” 冷风一吹,裴祭忍不住咳嗽起来。 苏长庚见他站着都有些发虚,温声提醒:“裴弟既然生病,就应该在家养养。” “主要是想念苏大哥了。”裴祭歪头望着场上激烈的马术比赛,碎碎念道,“也想边看马球比赛边吃零食。”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正中席位。 裴祭见这阵仗,心里悄悄打鼓。 他不会要和苏长庚坐在这里吧? 如果没猜错,坐在正中央的就是老侯爷。 他低垂着脑袋,手指乱搅。 第一次见长辈,他也没带点水果什么的。 苏长庚轻笑一声,大大方方揽着他的肩:“裴弟莫怕,我们坐在一起。” 这声“裴弟”低沉悦耳,裴祭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连那些如芒在背的探究视线都被他忽略。 随苏长庚走着走着,他却觉得脚下软绵绵的。 渐渐的,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裴弟,你怎么了?” 苏长庚圈着他的肩膀,声音关切焦灼。 众目睽睽之下,裴祭阖上眼,倒在苏长庚的怀里。【..top】 5、京城F5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下人端着热水来来往往,忙着照顾床榻上的病人。 “李大夫,这位公子身子如何?” 李大夫把完脉,回:“公子方才晕倒和风寒有关,我先开些药,服用七日便可痊愈。” “那便好。” 鎏金熏球悠悠转动,房间内的香像浸了蜜,是以春收时采摘的白蕊梅为原料制成。 “只是这位公子的身子需要好好调理。” 李大夫面容严肃:“如果不加紧治疗,恐怕——” 苏长庚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等他醒来,我问问。后续还要麻烦您为他调理。” 李大夫颔首:“自然。” 床榻上的裴祭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半截小脸。苏长庚将棉被轻轻拉了些,问:“你家公子病了多久了?” 小碗紧张极了:“三日了。” “自从公子冒雪送完书签,回家便病了。” “其实今早公子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这里路途实在远,我们停停走走,公子身上又出了好些汗,病情便复发了。” “走?”苏长庚眉峰忽然蹙起,喉间微微发紧:“你们是走来的?” 小碗哪里见过这般架势,见一屋子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说话越来越结巴:“对啊、我们没有马车。” “既如此,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养?”立于一侧的萧玉舟突然发问。 小碗越说越急:“我家公子说,人不能无信,他已经答应赴约,就应当来。” “是我不对。”苏长庚垂眸,万分自责:“既邀请了贤弟,我应该派马车去接他。” 苏管家听到这,心里已经门清。 萧玉舟没再质疑,目光落在裴祭苍白的唇上。 ... 裴祭醒来,已经是晚上,小碗满脸的愁绪也终于淡了些。他告诉裴祭,过去几个时辰,一直都是小侯爷在照顾他。 “这是哪儿?” 裴祭歪着脑袋,打量脚下卧着的暖手炉:“我们不应该在马球场吗?” “这是侯府西郊的别院。”小碗皱眉,“公子刚刚晕过去,急死我了。” 裴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开始打量四周。 “这床榻可真暖和。” 他用手摸了摸最上层的苏绣锦褥:“你不说,我还以为在皇宫。” 帐钩上悬着的鎏金熏球精致华贵,裴祭伸手戳了一下,光闻这味道便想一直睡着。 “裴弟!” 得知裴祭醒了,苏长庚匆匆赶来。 “长庚兄。” 休息这么久,裴祭恢复一些力气:“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苏长庚轻轻摇头:“是我不好,没能接你过来。” 裴祭看小碗一眼,小碗鼓了鼓腮帮子没敢说话。 “长庚兄能邀请我参加马球赛我已经很知足了,怎么还能麻烦你来接我。”裴祭语气轻快,眼睛偷偷瞄了一下茶水柜,“我有些渴。” “接些温水,再把裴公子的药拿来。” 苏长庚声音低沉温,重新替裴祭掖了掖被角,“这药需要吃七日,余下的我已经派人打包好,贤弟回府后要按时比。” “收到!” 细白的手指轻轻接过晾好的药,裴祭鼻翼忽然皱了皱。 他本来就怕苦,这药光闻着就难以下咽。 在苏长庚面前,他自然不能耍赖拖延。 但仅仅是小抿一口,那药便呛在喉咙里。 他小脸皱成包子:“好苦。” “春华,拿几颗蜜枣。” 苏长庚望着那灵动的眉眼,忽然想起幼弟。 长瑄生病时,也是靠蜜枣喝药。 如果长瑄还活着,也应该有裴祭这么大了。 “先含一颗蜜枣,等会儿再喝?”苏长庚带着笑,用玉箸夹着喂他吃了一颗。“药都喝完,病才会快点好。” 裴祭怔了怔,眼底蒙上淡淡的湿润:“嗯嗯。” 含了两颗,他的腮帮子一左一右分别鼓了鼓,仰头捧着药全部喝光。 青色血管在手腕上隐约可见,苏长庚盯着他,示意下人将衣服拿进来。 “裴弟,你的衣服实在单薄。” 苏长庚言语间有些犹豫,担心自己的行为伤到裴祭的尊严。再怎么说,裴祭的父亲也是通直郎,哪有要人家衣服的道理。 可当他见到裴祭的那套衣服后,心中实在酸涩。 “裴弟,这套衣服是新做的,你穿这件回府可以吗?” 见小厮捧着锦盒,重新含上蜜枣的裴祭眼睛亮起:“这是要给我的?” “嗯。”苏长庚欲言又止,“我知道裴弟家中肯定有厚实衣服,但我——” “我家没有。” 裴祭接过这套衣服,爱不释手地摸着里衬的软缎,“长庚兄,这是狐狸绒吗?” “嗯。”苏长庚的顾虑渐渐消失,温柔笑道:“白狐绒轻便又保暖,面料又是青蓝色,很衬贤弟。” “我试试。” 裴祭直接披在身上,迫不及待地问:“好看吗?” 苏长庚含笑:“嗯,好看。” “长庚兄。” 裴祭将脑袋裹在柔软的狐绒里,缓缓注视着苏长庚。 苏长庚眼神依旧温和:“如何?” “没、没什么。” 裴祭臊眉耷眼地抿了抿唇。 他其实想和苏长庚抱一下,但这么做似乎有些没分寸。 “从来没人送我新衣服穿,我很喜欢。” 苏长庚闻言一怔,随即脸上漫上丝丝动容和心疼。 “裴弟若不嫌弃,我再差人帮你多做几套。” 裴祭更不好意思了,像只贪吃的小米虫:“好!” 当夜,侯府托人给裴府递话,说裴祭要在侯府留宿一日。苏长庚惦记着裴祭的身体,让李大夫帮裴祭问诊。 李大夫说得很委婉,大意是裴祭体内含有少量毒素。 “怎会有毒素?” 苏长庚细细深究,“什么毒?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这种毒素与红茶的味道极其相似,常混于茶中。中毒者初期会精神萎靡、迟钝健忘,后期便会侵蚀心脉,情绪稍有猛烈波动便会攻心而亡。” 既然通过饮食下毒,投毒者是谁不难猜测。 裴祭只觉后怕,听苏长庚说李大夫曾就职太医院,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寻常大夫怕是无法辨出这毒素。 “裴弟。” 见裴祭心神不宁,苏长庚安慰他:“有李大夫在,你的身体会恢复的。只是投毒者尚且不知,今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如有危险,随时来侯府找我。” “嗯嗯!” 裴祭心情畅快不少。 有苏长庚这句话,他暂时没那么怕了。 第二日,侯府预计在别院接待太子,苏长庚不能送裴祭回家,便将他托付给苏管家。 上马车前,苏长庚道:“贤弟,我知道你在府中的日子举步维艰,要想彻底出头,我这里有一法子。” 裴祭:“长庚兄请说。” “科举。”苏长庚神色认真,“虽然朝廷特许恩荫,但对官员品阶有要求。裴直郎官阶低,无法取得恩荫名额。就算哪日升官,恩荫的资格也只会落在你嫡兄头上。” 听到苏长庚说这些,裴祭心头一热。 苏长庚真是天使,处处为他着想。 “如果裴弟有意科举,可来我府中学堂。李学究知识渊博,风趣儒雅,读书不会太枯燥。” “我会好好考虑的。” 对常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裴祭态度端正,上马车后再三回头。 “哥!” 苏长庚仰头:“怎么了?” 裴祭这次大胆了些,忽然弯腰轻轻抱住苏长庚的肩膀:“谢谢。 苏长庚用极轻的力道拍了拍他的后背:“裴弟不须见外。” ... 马车上为裴祭备了两盒精致的糕点。听苏管家说,冬至到了,这是官家特意赏给朝中重臣和宗室子弟的节日吃食,里面有花饼、蜜果、乳糖、枣圈,小孩子都喜欢吃。 “长庚兄有心了。” 裴祭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尝到宫里的点心。 回到裴府,裴子阁立刻找他问话,给予了他难得的父亲温情。和上次一样,他称自己病了两日,根本没机会和小侯爷说上几句话,更别说问候平昌侯。 裴子阁大失所望,晚膳都未留他,便打发他离开了。 离开前,裴祭扫了眼对他仇恨至极的裴照,对那不翼而飞的请帖心生怀疑。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苏长庚的那些话。 虽说当权臣的小跟班确实不错,但眼下变数太多,他需要做多少准备。 本朝有规定,妾室牌位不可入祠堂。但若为官,可入小宗祠堂,于私室奉祀。 要想合理合规地供奉原主的母亲牌位,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二少爷。” 裴府的门仆见他叫住:“昨天有位钱公子找你,给你留了一封信。” ”信?”裴祭接过,发现有被拆过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门仆顾左右而言他:“大少爷以为是他的,便——” 裴祭微微蹙额,隐约能看懂几个字。 “告诉大少爷,眼睛不舒服就去看郎中。”裴祭笑呵呵举着信,“万一哪日高中状元进了尚书省,看错官家批文那事情就大了。” 裴照就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接连病了几日,裴祭还没来得及看钱木给他带的礼物,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条无比奢华的赤金项圈。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将项圈藏起来。 幸亏无人发现,这项圈估计能买座奢华的宅子。 当夜,他睡得无比甜美,全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 第二日,裴祭喝完药便提着点心去找钱木。那信上的字他已弄懂,是钱木在京中暂居地址。 “钱兄,听说你昨日找我。” 被小厮带进前院,裴祭一眼便看见正在悠闲地煮雪烹茶的钱木。 “你这里的景观真是不错,依山傍水,华美精致。”裴祭闻着茶香心里馋虫被勾起,“钱兄,茶煮好了吗?” “我这里的景观哪有侯府的景儿好?”钱木懒懒抬眼瞥了裴祭一眼,“我说裴弟这几日怎么都不在家,原来是去侯府了。” 裴祭正准备端茶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怎么这么大的醋味? “钱兄有所不知。”裴祭盯着那盘葡萄,偷偷抠了一颗,“我这几日病了。” “病了还去打马球。”钱木将那盘葡萄轻轻一推,故意不让裴祭吃。 裴祭嘟囔:“钱兄真是抠门,亏我还想着你,念着你。” 钱木终于舍得正眼瞧他:“怎么说?” 裴祭敲了敲自己带的点心:“钱兄,这可是御膳房做的。我只有两盒,特意给你带一盒尝尝。” 趁钱木不注意,他又偷偷拿了一颗葡萄。这葡萄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清润甜蜜,口中隐有回甘。 “钱兄家里的吃食必然不比皇宫差,但这点心代表的是我对你的思念和情谊。” 裴祭嘴里已经塞满了葡萄:“你明白我的心吗?” 钱木脸色好了些:“算你有点良心。” 作为小说的狂热读者,裴祭很清楚四位男主的事业纠葛。钱木少时常被官宦子弟利用,性格高傲敏感,对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侯爷伯爵没什么好感。 尤其当他为官后,被这些人抱团排挤,但碍于家族荣耀和父亲嘱托,又不得不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在官场,看似朋友无数的钱木其实非常孤独。 “钱兄。” 裴祭捧起热茶:“我知道你不相信真心换真心这种幼稚的东西。” 钱木眯着眼:“嗯?” “我最近交了一位朋友,他立身端正、一身正气,从不趋炎附势。如果你对他有兴趣,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裴祭卖弄关子:“而且他可是宰辅之才。万一你们同朝为官,也能有个照应。” 钱木忽然笑了,带着些调侃:“你还认识这般人物?” 裴祭挺直胸脯:“别小看我。” 钱木垂眸静坐,治疗轻叩桌面:“有机会吧。” “钱兄。”裴祭暗戳戳瞅着那盘葡萄,“我一会儿有要紧事,能借马车与我一用吗?” 钱木“嗯”了一声:“没问题。” “顺便——”裴祭又抓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再帮我打包些葡萄。” 钱木睨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小混球,专挑稀有的要。 … 躺在钱木奢华无比的马车里,裴祭舒服得快要睡着。 这几日,他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宰相根苗,趁钱木心情好借了马车,他沿街买了些厚的棉褥和日杂用品,准备一并给顾迢送去。 天气越来越凉,害了风寒若没钱医治,可是能闹出人命的。 不到半个时辰,钱木的小厮握住缰绳:“裴公子,到了。” 再次来到这座破落小院,裴祭直接喊道:“顾兄,我来看你了!” 顾迢正在窗前写字,见到他,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知欢。” 对于这个“爱称”,裴祭十分满意。 “今天得空,我蹭了朋友的马车来给你送些东西。” 裴祭挥挥手:“快来搬。” 这次买的东西比上次还要多,怕顾迢读书费眼,他特意挑了一盏陶灯。 “别推辞,我其实有事要求你。” 顾迢顾忌什么,裴祭心里非常清楚。 顾迢神色认真:“你说。” 裴祭清了清嗓:“我想请你教我习字。” 顾迢凝望着他,沉静又专注:“这是好事。” “你答应了?”裴祭惊喜万分,“我打算去学堂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但我的字实在太丑了,怕学究嫌我蠢笨。” 提起裴祭的字,顾迢轻轻垂眸:“慢慢学,总会好的。” “真是件喜事!”裴祭将钱木那里打包的葡萄拿给顾迢品尝,“顾兄吃饭了吗?” 顾迢:“正在做。” 裴祭扫了眼,发现泥灶上正煮着面。 顾迢:“你要吃一些吗?” 裴祭点点头:“正巧我没吃午饭。” 顾迢起身轻轻扇着柴火,等瓦罐里沸水叮咚,将杂面挑起。 裴祭不算挑食,乖乖端着碗凑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发现顾迢拨给他的都是些厚宽的白面,自己碗里剩下的则是些淡绿色的面。 “顾兄,你的是蔬菜面吗?” “嗯。” 裴祭心道,古人也注重营养均衡。 “浇头只有这个,将就吃些吧。” 顾迢帮他盛了些酱豆和鸡蛋碎,裴祭拌了拌,吃了一大口,发现味道竟意外的不错。 “顾兄,你怎么不放浇头?” 顾迢给自己夹了些咸菜:“我先吃这些。” 裴祭望着顾迢那没有一点油水的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蜷起。 “顾兄…” 他言语间有些晦涩,忽然笑了:“我给你讲讲我这些天的趣事吧。” “我前不久…” 裴祭说话时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 顾迢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停筷。在听到裴祭和小侯爷成为朋友后,并未像钱木那般反应猛烈,只是起身又为裴祭盛了些鸡蛋碎。 “顾兄…” 裴祭碗里的,应该是顾迢家里唯一的荤腥。 甚至可能都给了他。 他怕顾迢心重,忽然朝他眨眨眼:“我交别的朋友,你不要不开心。” “我跟你,天下第一好。”【..top】 6、京城f5 这句话对顾迢而言过于直白。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看着碗里的杂面。 裴祭鼓着两腮,继续吃面,偶尔打量他一眼。 灶膛剩余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明明灭灭地光线落在顾迢清瘦的侧脸上。 “裴弟说笑了。你性格开朗,热情正直,应该有许多朋友。” 顾迢握紧筷子,端着碗轻轻喝了口热汤:“对其他朋友,你是不是也这么说?” “当然不是。”裴祭带着孩子气的笃定,突然凑近,“我发誓只和你说过。” 顾迢缓缓抬眸,发现裴祭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屋外的层层茅草被风吹得起伏翻卷,如同他的思绪。 “嗯。” 他唇角微动,表情依旧淡淡的:“快吃面吧。” 裴祭打量着顾迢的反应,重新端起碗。 “好。” … 一连三日,他雷打不动地来找顾迢练字。 顾迢发现,裴祭不是基础不好,而是根本没有基础。 裴祭的握笔姿势非常奇怪,字写大一些时还好,一遇小字,那一撇一捺歪歪扭扭,像极了被风吹散的茅草糊成一团。 “顾兄,你看我的「顾」字写得好吗?” 顾是裴祭练的第一个字,原因是他自己的名字太难写,他想先学简单的。 顾迢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半晌:“知欢有进步。” 裴祭眼睛亮起:“当真?具体是哪里有进步?” 顾迢素来沉静的眉眼乱了神。 茶刚刚煮好,他转身动作自然地递给裴祭一杯热茶,却没逃过裴祭那期待的目光。 他沉声道:“至少字距行距是统一的。” 裴祭:“…” 顾迢见他蔫了吧唧,眉眼微微皱起。 他拿笔蘸墨,姿态端方,在素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个“顾”字。 裴祭累了,像极了屋外的茅草,没骨头似的贴着顾迢:“顾兄的字当真是字迹清正。” 他两眼轻轻一转,忽然有个鬼点子。 “顾兄,你能帮我写几首诗吗?” 他摆出一副刻苦的模样:“方便我回家,夜夜苦练。” 顾迢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不着痕迹地向外挪了一寸,偏偏裴祭是个缺心眼的,黏着他再次凑过来,好像在故意逗弄他一般。 顾迢指尖轻捻纸页,握笔稳如磐石的手微微蜷起。 “可以。” 裴祭露出得逞的笑。 按照时间线,四十余天朝廷便会张榜公布春闱成绩。 再推一个月,殿试结果也就出了。 他提前收集一些顾迢的真迹,日后卖给那些文人雅士,岂不是赚翻了? 见裴祭面颊泛着浅浅喜色,顾迢眼底透着几分欣慰。 他的裴弟还是很刻苦的。 土炕上铺着两层新褥,那是裴祭晌午歇息时用的。 见裴祭肩头耷拉地托着腮,顾迢放下手中书卷,将墙角叠放的旧冬尽数取来。 裴祭有个奇怪的习惯,睡觉时会躺在棉被上把自己围起来。 顾迢理解为裴祭像小动物似的喜欢打窝。 借着炕角的弧度,他仔细将被褥拢圆、掖紧,为裴祭围出一方小小的窝。 “裴弟累了就来休息。” “多谢顾兄。” 陷在软铺之间,裴祭舒服地舒展四肢,在窝里打了个滚儿。不多时,那鸦羽般的墨发便散落在旧褥上,裴祭像只稚雀阖眸静眠。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简陋破旧的室内因裴祭绵长均匀的呼吸变得温柔。 殿试已近,顾迢执卷细读,揣摩策论章法。 ... 向钱木连续借了几日马车,裴祭登门道谢。 和顾迢不同,钱木一日基本不看书,不是游园赏玩,就是关灯赴宴。 “钱兄当真是好命。” 裴祭端着高足盘,将两颗珑缠果子送入口中:“我近几日夜夜苦读,都饿瘦了。” “你还瘦了?”钱木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住他脸颊两侧的软肉,“依我看,胖了不少。” 裴祭没躲,反而大言不惭:“我的衣裤都松了。” 钱木笑了下,眉眼间藏着些心事。 “钱兄是有烦心之事吗?” 小厮刚端来的冰雪冷元子卖相诱人,里面有荔枝膏、杏仁酪、花式酥点,口感层次丰富,酸酸甜的很开胃。 “说出来我或许能帮忙。” 钱木低低笑出声:“我的忙你恐怕帮不了。” 裴祭不服气:“万一呢?” 钱木失笑,摇了摇头:“我家里…最近出了些事。” 大晟海禁宽弛,海外贸易鼎盛。朝廷为管控海路通商,设置市舶司,负责海上贸易。钱家世代经营丝帛生意,此次向倭国运送的绫罗锦缎价值万贯。 船籍、货单、联保文书等重要材料钱家早已备齐,流程合乎大晟律条。可负责本次核验的市舶司官吏,却刻意挑刺,一口咬定钱家手续不全,将整船丝绸扣押。 说到这,钱木眼底透着厌恶:“他们就是借职权刁难,暗地索贿。” 裴祭支着下颌,半点不敢分心。 这是小说开篇第一个冲突,丝绸行贿事件。 而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是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副相张庚。 “我家并非无力打点,但海商生存环境本就恶劣,一旦我家低头行贿,便会落下把柄,影响许多海上商户。日后每一次出关,那些贪官污吏必定会层层加码向海商索取贿赂。” 钱木满眼愤懑:“他们当真是无耻。” “钱兄。”裴祭放下吃食,轻声劝道:“钱兄莫急,市舶司背后倚仗的是参知政事张庚,我们仔细捋一捋,看是否有破解之法。” 所谓参知政事,便是副相,市舶系统最高掌权者。 钱木叹息,神色寂寥:“在权贵面前,再有钱也只能为人鱼肉。” 裴祭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努力帮钱木想办法。 书中,钱家无奈之下还是向市舶司官员行了贿。 这也为钱木登科入仕后,埋下隐患。如果他没记错,钱木人到中年被这件事连累,被贬到荒凉之地,六年才回京。 “张庚最重清誉,倘若他的下属借他的名义逼迫商贾行贿,被御史台知道,他估计会恨死那官吏。” 钱木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认真:“但这副相如何知道这些事呢?” 裴祭一脸坏笑:“咱们肯定是进不去那参政府邸,可文人圈子里的消息走得极快。钱兄你可否认识一些寒门士子?” 钱木:“自然是认识。” 裴祭又问:“你可听说过参岳书院?” 钱木微微一顿:“不知。” “参岳书院由张庚亲自题名,空闲时他还会去主持讲学。” 钱木恍然大悟:“裴弟竟然连这都知道。” “该怎么散播消息,钱兄心里应该有数了。”裴祭眼底狡黠,“张庚属下威胁江南海商,扬言只有行贿者才可放船通行。这些海商被逼无奈,正准备上京告御状。” 钱木脸上忽然多了些笑容:“裴弟你…” “江南离京城最快也要七日,等京城的风言风语传到江南,那位威胁你家的官吏估计都被暗中撤职了。” 钱木心情大好,侧头端详着裴祭:“你是怎么知道张庚为人的?” 这法子,只对忠良之臣有用。 “听人聊天时说的。”裴祭神秘一笑,继续吃吃喝喝,“希望有用。” 钱木已起身:“我这就去布局。倘若裴弟的办法有用,你想要什么,我都依允。” 裴祭剥开一颗黄柑,塞进嘴里汁水酸甜:“钱兄待我如此好,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哪还有脸管你要东西。” 钱木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双桃花眼亮得温柔。 “裴弟…” “把这些黄柑给我打包一些就好啦。” 钱木肆意一笑:“真是个馋虫。” … 这些天,钱木忙着奔波海运之事,裴祭自己无聊,在街上帮顾迢寻摸支小摊的位置。 在大晟,士大夫认为“学者以治生为急”,贫穷书生靠售卖字画为生并不属于经商的范畴,顾迢倘若能有个摊位,不但能赚钱还能省下时间备考。 但他问了几处摊位的价格,以顾迢的实际情况,恐怕都无法支付。 大晟律法严明,小型流动摊贩需要按日收落地钱,顾迢这写字生意不比旁的,是否开张看运气。 去书铺买书时,他听到客人在小声讨论江南海商之事,他笑了笑,钱木实力可以,这风儿已经传到民间了。 回府后,小碗告诉裴祭,苏长庚的小厮送来请帖,邀他两日后去玉春楼赏梅。 “没想到苏大哥会邀请我参加这种文人雅士雅集。” 裴祭决定换上那套青蓝色的新衣裳,隆重赴会。 “苏公子待您真是极好。”小碗帮裴祭整理那套新衣裳,“大少爷最近总来院子里,见您不在也就没说什么。” 裴祭留了个心眼:“我柜子上把锁吧。” 小碗:“那我现在就去锁匠那里买一把。” 自从他的二少爷从春闱回来,日子越来越好,想置办的东西都不用发愁,日子不似从前那般紧巴巴的。 前些天,裴祭还给了他一两银子当零花钱,这可是府中一等女使半年的月例。 第二日,钱木登门,脚步透着止不住的轻快。 “裴弟!” 裴祭见他面带喜色,便知这事成了。 不等裴祭问,钱木开口,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父亲已修书于我,说负责江南海运的重要官员不知怎的都被暗中换掉,我们的手续健全,船只即将启程!” 裴祭语气中满是欣慰:“恭喜钱兄。” 钱木紧绷多日的心情彻底放松:“走,我请你去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 这次钱木特意订了环境清幽的雅座,还点了首琵琶请裴祭听曲儿。 过上如此奢靡的生活,裴祭眸子闪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时不时探头看向窗外悠闲的景致。 “钱兄,你知道哪条街道比较繁华,摊位费又低吗?” 钱木笑话他:“世上怎会有这种好地方?裴弟想要做生意?” “是我朋友,想做代写字的生意。但我问了几天,租金都太贵了。” 钱木:“是你说的那位清风霁月,刚正不阿的朋友吗?” 裴祭:“是的,顾迢。” “原来是他。”钱木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想不到你们还有联系。” 裴祭:“昂,挚友。” “对面钱庄门口够繁华吗?”钱木轻轻抬起下巴,“可以让你朋友在那里摆摊,免费。” 裴祭轻轻歪着脑袋,看到“德钱通”几个字,“钱兄,那不会是你家的钱庄吧?” 钱木:“正是。” 裴祭活脱脱像见了财神爷,就差给钱木上三炷香了。 他的兄弟太有实力了。 顾迢得知消息后,清亮的目光添了几分犹豫。 他素来不喜平白受赠,虽有裴祭引荐,仍有顾虑。 “顾兄。”裴祭知道顾迢在想什么,“日后你所得盈利,分他一半如何?” 顾迢不忍再推脱,他知道裴祭为了他操了不少心。 “好,请知欢帮我谢过那位钱兄。” 裴祭言笑晏晏:“没问题,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顾迢颔首:“应当是我请你们吃饭才对。” “我们俩谁请客都一样。”裴祭凑过去,轻轻贴了一下顾迢的衣袖,那抹好闻的草木味沁入他的鼻息间。 顾迢已经习惯裴祭的亲昵,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一日,是裴祭赴宴的日子。 苏长庚很贴心,特意派马车来接裴祭。与钱木的马车相比,苏长庚的马车更为宽敞,两服马夹辕,两骖马在外侧。 到了玉春楼,裴祭才发现这条街自己经常来,而顾迢摆摊的位置就在隔壁。 听顾迢说,打算晚上再过来摆摊,兴许俩人还能碰见。 “裴弟来了。” 苏长庚看见裴弟,视线落在那件衣裳上。 这颜色是极清极淡的青蓝,穿在裴祭身上,像冬晴时远山淡淡的青影,将气质烘托得更加明净动人。 “这是哪位公子哥?” 说话的男子坐于主位,穿着杏黄色的衣裳,举手投足尽显宗室贵气。 苏长庚回:“这是裴通直的儿子,裴祭。” 那人目光朝裴祭悠悠扫来,见他弱质纤纤,饶有兴致:“有十五了吗?” 裴祭虽不认识他,但光看那黄色衣衫,也能猜到对方身份的尊贵:“十七了。” 那人点点头,眉宇间漫开明显的好奇。 不多时,车马声次递传来,京中世家子弟陆续登楼。 窗外的小院里,寒梅盛放,屋内暗香浮动。 这些世家公子步履雍容,或是移步窗前看景,或是入席和挚友闲谈。这场清雅的梅宴,转眼人声温煦。 “裴弟,想尝尝这个吗?”苏长庚捧着一叠雕花蜜煎梅球,从上次就能看出裴祭喜欢吃甜的。“请见谅,朋友来得太多,我需四处照应。” “大哥去忙。”裴祭笑眯眯地尝了一颗点心,“这里很热闹,一点都不无聊。” 苏长庚抬头,帮裴祭整理领口一圈细白的狐绒,“这件衣服,裴弟穿着很好看。” 那料子上的竹影随光线浮动,衬得裴祭含蓄又雅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刚才问你年龄的人是邕王的儿子,赵允徽。” 果然。 裴祭眼睛微微瞪大:“是亲王的儿子。”也是未来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 “别怕,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及时来找我。” “好!”裴祭乖巧道,“大哥去忙吧。” 苏长庚走后,裴祭正要去寻一些别的吃食,突然撞见萧玉舟。 巧的是,萧玉舟目光凝定在他身上,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却分毫未移。 他朝对方笑了笑,继续觅食。 “表弟竟又请了那位裴少爷。”萧玉舟起身跟在苏长庚一侧,“裴少爷如此会讨人喜欢,今晚必能结识不少朋友。” 苏长庚莞尔,“这样最好。” 萧玉舟知道自己这位表弟成熟通透,必然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继续言:“希望他别惹什么乱子,免得给表弟添麻烦。” 苏长庚:“他一个乖巧的小孩不会惹祸的。” ... 一连吃了半个时辰,裴祭腹中略急。 这酒楼的卫生间,叫东司,修建得颇为考究。 为除异味,特设小鼎炉烘着淡淡的檀香,竹制厕筹、檀香净纸等用品、澡豆等一一备齐。 裴祭往里走,发现里面竟各设木隔,自成一区。 结束后,他准备回去,却听见几道不寻常的声音。 “你们想必不知道吧?我这位长庚兄表面身份尊贵,实际上他那位生母是商人之女,根本登不上台面。“ “他的生母不是公爵府的吴大娘子吗?” “那是为了遮掩故意散播的谣言。想必他也觉得自己的生母出身下贱,以此为耻。” “没想到他竟然空有一身贵胄皮囊,心里实则怯懦又猥琐,估计是骨子里天生的粗鄙浅陋吧。” 原本裴祭还眉眼轻快,听见这番话后怒火轰然翻涌。 他气得声音发颤,拔步跑到几人面前。 这些人见有人过来心存畏惧,见来者是裴祭,目光中的戏谑和鄙夷反而更深。 “几位公子满口污秽,究竟是谁粗鄙浅陋?” 裴祭轻轻握拳,面颊涨得微红:“你们口口声声论出身和地位,可你们地位再高,行事却龌龊刻薄,你们又如何评价你们自身呢?” 廊柱阴影之内,萧玉舟静静立着。方才那些人的讥言辱语同样钻入他的耳中,他本想出去教训几人,却被裴祭抢了先。 指甲紧紧戳着掌心,周身的气息冷得彻骨。 他注视着裴祭,眼眸冰如寒潭。 “你爹区区一个从六品通直郎,你也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为首的男子将裴祭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随意撩拨起裴祭胸前一缕墨发,“你就算认识苏长庚又如何?你就是他养的一条狗,根本不配和我们同一桌用膳。” 裴祭向后轻撤一步,嫌弃地避开对方肮脏的手:“这位公子,你满嘴说着不配,既如此为何要来赴宴?今日宴席主人是小侯爷,难不成你承认自己为了攀附侯府,虚与委蛇?” “你!”那人恶狠狠地盯着裴祭,“别以为你和苏长庚要好就能搅得出风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的选房堂弟!你我出现争执,你觉得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裴祭已经敛起方才的躁动,逐渐恢复理智:“倘若苏大哥是你说的那种卑劣之人,自然是信你。反之,则信我。” “你——”那人哑口无言,突然不知该怎么反驳。 萧玉舟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眼中带着一抹赞许。 “今日你得罪了我,你完了!”那人见辩不过裴祭,开始出言威胁,“苏长庚是何许人也,总不能日日护着你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尝尝得罪我的滋味!” 裴祭笑了笑,目光清亮如溪:“就算长庚兄今日和我绝交,该说的我也要说。” 他的长庚兄那么好,不应该被这般污蔑践踏。 萧玉舟静静地望着斜前方,眼底掀起意外的波澜。 “各位公子都去过学堂,想必学究讲过何为君子礼数。君子之交,重礼仪轻门第,更何况你是长庚兄的血亲,不仅不替他解释,还要和外人一起污蔑他。今后还有什么颜面进苏家宗祠?” “你——” 那人被反驳得颜面扫地,咬牙朝裴祭扬起拳头。 裴祭下意识捂住脑袋,意想不到的疼痛却迟迟未到。 “嘭”的一声巨响,萧玉舟将裴祭牢牢护在身后,抬腿疾踹,径直将那满口污秽之人掀翻在地。【..top】 7、京城f5 “萧、萧公子!” 其余几人见带头挑衅的苏长钰惨叫着摔翻在地,脸色煞白,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哎哟…” 苏长钰屈着腿,疼得蜷缩着:“你岂敢动我!” 萧玉舟背手立在原地,眉梢冷峭:“你满口污秽,心性粗鄙,我为何不敢动你。” “你、你…”苏长钰吃痛地皱着眉,想要撑臂坐起来,却又疼得牙齿直打颤。旁边之人深知萧玉舟家世背景强自己十倍,唯恐被苏长钰牵连,个个耷拉着脑袋,丝毫不敢上前。 “我所说之人又不是你!你急着什么!” 萧玉舟语气冰冷:“今日宾客身份尊贵,你敢在此地出言不逊,还分说谁?” 苏长钰这回无可置辩,强撑着站起来。 “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们乱嚼舌根。”萧玉舟视线冷漠地扫过几人,如同淬了冰,“就不只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其余几人吓得浑身发抖,贴着墙灰溜溜离开。 裴祭躲在萧玉舟身后,乌黑的眼里满是看热闹的雀跃。 这几个小瘪三,总算被收拾了。 萧玉舟在这时回头,周身的寒意渐渐消退:“他没伤到你吧。” “没有!”裴祭笑道,“萧公子武艺高强,他连我的袖口都没碰到。” 萧玉舟视线轻轻落在裴祭的眉眼之上,眉梢轻挑:“今日你倒仗义,也不怕他们报复你。” 裴祭笑声轻快,学着萧玉舟的模样背过手:“我才不怕他们。” 萧玉舟来了兴趣:“为何?” 裴祭故弄玄虚:“秘密。” 萧玉舟闻言,略带思索地注视着裴祭。这一眼很短,短到裴祭尚未捕捉到萧玉舟的情绪。 “走吧。” 萧玉舟背对着裴祭,快步向前:“诗会要开始了。” 咦? 裴祭愣了一下,探头探脑地追着萧玉舟。 萧玉舟竟然一点都不好奇吗? ... 庭院深处,数株红梅开得正盛。 裴祭在外赏了片刻,发现天空愈发灰蒙,有下雪之兆。 室内众人正在拈笔题诗,言语尽是朱门风月,诗经弦乐。 裴祭坐在末席,专注地挑些自己喜欢的吃食,他身姿松弛,面对勋贵子弟并刻意凑上前搭话。 萧玉舟话也不多,偶尔静静听着人吟诗,其余的目光都落在裴祭身上。 酒饮数巡,赵允徽忽抬手示意,仆从们将一具蒙布的古旧木器轻轻置于桌上。 他笑着开口:“诸位,这木器是我最近得的稀奇物件,不知哪位能辨上一辨?” 众人闻声,齐齐撂下酒杯。 器物上的蒙布已被扯下,它身形狭长,上面拉着几根琴弦,和常见的琵琶、琴瑟等乐器完全不同。 更稀奇的是,它旁边还支着一只竹尺。 赵允徽轻轻抬起下颌:“哪位公子精通音律?可上前一探究竟。” 伯爵府的四少爷率先起身,端详片刻:“这乐器和箜篌类似,但又不是。”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皱眉摇头:“声音低沉喑哑,确实稀奇。” “看外形像是弦乐,发声却如此低沉。” “这形制怪异得很,书中似乎也没有记载?” 赵允徽轻笑两声,在外等候许久的琴师低头进来。 “是「筑」吗?”一直安坐不语的裴祭,谨慎地望着那乐器。 这番话成功引起所有人的好奇,更多的视线落在裴祭身上。 他的出现早就让大家心中生疑。 一个从六品官的庶子怎配来这里吟诗作赋? 那自然是攀附上了诗会的主人苏长庚。 有了这个猜测,大家对裴祭多是居高临下和不屑的。 苏长庚坐在赵允徽左侧,握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 赵允徽抬手制止琴师,盯着裴祭:“你认识?” 裴祭声音不高不低:“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它盛于先秦,先秦灭亡后就慢慢失传了。” 历史系的教授曾重点讲过此乐器,他沉迷多日,将「筑」的相关文献几乎都阅读一遍。 赵允徽问:“书中还说了什么?” 裴祭见所有人都在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它和抚弹方式和琴瑟完全不同,不可以手指拨弦。” 赵允徽微微一笑:“你可否上前一试?” 裴祭微微正色,走到赵允徽面前时,朝他行礼。 “弹奏时要用这把竹尺敲击琴弦。”他当众演示,沉厚苍凉的乐声在席间缓缓盘旋。 “书中曾说,它多用于弹奏哀乐。” 萧玉舟望着裴祭,目光中多了些兴致。 这位裴公子还挺博学。 “说得不错。”赵允徽眼中带着赞许,却也在重新打量裴祭,“裴公子说得分毫不差。” “此扇伴我许久,今日便赠予你。” 赵允徽将把玩的玉骨象牙扇交给随从,继续言:“既如此我就不再介绍,让乐师来为我们演奏一番吧。” 裴祭接过折扇,心脏怦怦直跳。 他悄悄瞄了眼温柔含笑的苏长庚,眼底带着几分含蓄的骄傲。 赵允徽的乐师琴艺精湛,弹奏的乐声裹挟着肃杀之气,带着气势恢宏的凛然,好似为战士践行。 席面的众人,神色各异。 裴祭悄悄打量,见有人眉头微蹙,有人面色沉凝,眸中疑惑乍现。 如此雅致的局面,乐师为何要演奏如此悲凉的曲调? “定戈军刚刚出城,世子这是有意为之。” “嘘,不可妄言。” 两句闲谈落入裴祭耳畔,他恍然,有名的金戈战役即将打响,军队的主帅便是赵允徽的父亲邕王。 看来赵允徽今天展示这「筑」,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少爷竟然如此精通琴乐,想必也能弹奏一曲吧。” 待曲子结束,一位坐在席位中间的公子拱手笑道:“不如请裴公子击上一曲,为我们今日的宴席增添几分雅趣?” 邕王深受陛下赏识,继承皇位都有可能。 那么未来,赵允徽便是太子。 如今这么一个从六品小官抢了大家的风头,大家自然不忿,希望他能出糗。 和他有同样心思的几人开始附和。 苏长庚轻轻撂杯,正欲帮裴祭和赵允徽解释,不料裴祭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子抬举我了。我自幼家贫,见识不多,所见之物均出自古籍图谱,只是略懂书面知识。” 发难的人并未料到裴祭的这句“家贫”竟说得如此容易,表情反倒局促起来。 赵允徽道:“无碍。” 梅园的花开得正盛,吃过饭,屋内的暖炉烧得正旺,赵允徽还有事,苏长庚送他下楼。 裴祭轻轻推开窗,视线落在顾迢的摊位上。 许是今天凉,顾迢没来。 没来也好,万一下了大雪顾迢回家不便。 ... 暮色从梅花的枝头渐渐沉下,这个时候街上最热闹,他支着脑袋倚在窗前,看着赵允徽的马车越来越远。 这赵允徽借今天的诗会有拉拢世家子弟之意。 只可惜—— 最后的皇位之争,赵允徽和他的父亲败了。 宴席之人诗兴正浓,几案上摆着各式的梅花点心。 裴祭吃得太撑,浅浅尝了两块蜜饯梅团便没再动。玉春楼的吃食很是讲究,不仅味道好,摆盘也精致。鲜嫩的红梅花瓣当作装饰铺撒在盘边,桌面上也缀着一些花瓣,无论走到哪里都透着淡淡的梅香。 “这联句真是没有趣味,前日我偶得一首佳句,但这最后一句,缺个字。” “哪首诗?读来听听?” 伯爵府的四公子曹栖继续卖着关子:“不如我们比一比,看谁填写的字意境最佳。”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朝他围过去,就连刚上楼的苏长庚都被他吸引。 曹栖大笔一挥,写下一行字:“半溪月影梅花「」,一夜溪声雪意深。” “意境不错。”苏长庚和萧玉舟轻声说道,“溪水中映着月色和梅花,未完全融化的雪汇入溪水中一夜流淌。” 萧玉舟轻轻点头。 “空着这字,我总是想不到合适的词。”曹栖笑道,“请诸位说说吧。” 礼部侍郎之子道:“依我看,这落字便很有意境。” 曹栖品了品,摇头:“梅花落确实不错,就是有些普通。” “曹公子,梅花冷呢?” 不等曹栖说话,旁人指出:“太直白,不含蓄。” “曳呢?” “梅花曳,似乎不错。” 这句诗引起了大家的好胜心,又有几人相继出言。 “梅花定。” “定字不错,但下句便是静,似乎没形成对照。” “舞字也不好…太沉了。”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苏长庚目光落在裴祭身上,走到他跟前:“裴弟怎么不来填字?” 裴祭方才一直在看顾迢的摊位,没留意这边。 “大家可曾填写出什么合适的字?” 苏长庚摇头:“暂时没有。” 裴祭扫了眼曹栖的那句诗,脑中浮现出一句宋词。 那首词他读过无数遍,意境和曹栖的词相通。 “我倒是有一个字比较合适。”裴祭小声嘟囔一句,“不过我才疏学浅,是从其他的诗词中得来的灵感。” 苏长庚明显颇有兴致:“哦?裴弟觉得哪个字很合适?“ 在苏长庚面前卖弄文采,裴祭脸红心跳。 他悄悄在苏长庚耳畔说了一个字,苏长庚微微一怔,随即反复品味:“这个字好,裴弟快去写下来。” “我、我字迹有些难看,怕被旁人嘲笑。”想起自己的毛毛虫字体,裴祭就觉得丢脸。 苏长庚会心一笑:“贤弟莫怕,我帮你写。” “诸位,我的贤弟有一字想跟大家分享。” 席间安静了一瞬。 极静。 有苏长庚在,那些人再不喜裴祭,也给他这个面子。 “苏公子,是何字?” 苏长庚几步走到窗前,将这句词填写完毕。 “裴弟,你来读。” 晚风穿廊,窗扇此时被轻轻吹开一条线。 街上的行人无意抬眸,竟看到一位清瘦雅致的温润公子立在窗前和别人谈笑风生。 顾迢刚到,正提起笔准备写字,视线却在这时不经意落在半敞的窗内,瞥见那动人的身影。 裴祭身后,灯火煌煌,雕梁映着流光。 而裴祭,比那灯火还要耀眼。 室内,裴祭声音清亮:“半溪月影梅花弄,一夜溪声雪意深。” 房间里鸦雀无声,紧接着是曹栖略带激动的声音:“月影未动,风未动,是梅花在‘弄’这弄字不仅仅是在写梅花的状态,更是它俏皮的性情。” 刚刚那位说“舞”的公子,忽然笑道:“我确实读过张子野的‘弄’字,没想到裴公子化用之后,竟然有些意境相通。” 其他人越品越觉得合适,纷纷围了过来。 “裴公子这弄字确实好。” “裴公子曾在哪里读的书?” “裴公子当真是才子啊。” 萧玉舟望着那“弄”字,声音低沉:“表弟,这真是裴公子想的?” “当然。”苏长庚回。 风来,裴祭被夸得有些骄傲,玩心大发,从桌上取了些梅花。 他越过窗棂,将掌心的梅花轻轻一洒,梅花悠悠乘风而下。 顾迢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人,站立许久。 青蓝色的衣服,很衬裴祭。 他轻轻垂眸,发现自己的素纸上,竟掉了一瓣梅花。 雪粒随风而落,他心神摇曳,将素纸相折,夹着那瓣梅花藏于胸口。 萧玉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窗前,离裴祭很近很近。 “想不到裴公子竟然有如此才学。” 裴祭回眸,竟差点撞上萧玉舟的肩膀。 难得受到萧玉舟的肯定,他甩给对方一个我很厉害的眼神:“一般般,比萧公子只差一一点点。“ 萧玉舟忽然低笑,盯着裴祭衣衫上无意沾染的花瓣很久很久。 过了半个时辰,赴会之人相继离开。 “裴弟,我先送你回府吧。” 一行人下了楼,苏长庚接过小厮撑的伞,“裴弟先上马。” “下雪了。”裴祭习惯性地朝顾迢的摊位望去,竟发现顾迢来了。 顾迢同样发现了他,但只轻抬一瞬的视线,便继续低头写字。 裴祭轻轻拧眉,发现顾迢的肩头竟然蒙上一层浅浅的白雪。 “还不上马车?”萧玉舟轻轻挑眉,“难不成裴少爷想乘我的马车回家?” 裴祭忽然偏过头,充满歉意地望着苏长庚:“大哥,你能借我一把伞吗?我就先不搭乘你的马车了。” 苏长庚追问:“为何?” 裴祭接过伞轻轻撑开,脚步已朝顾迢走去。【..top】 8、京城f5 “对面那位,是我的挚友。” 裴祭回眸,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苏长庚:“多谢大哥今日邀请,天寒路滑,大哥路途小心。” 苏长庚神色犹豫,似乎认出顾迢,却还是笑了笑:“裴弟也是。” 裴祭走后,萧玉舟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直到看见裴祭为那位贫穷的书生撑伞遮雪,目光中那抹疑惑悄然凝住。 “那位是裴弟在春闱那日当众解围的书生。”苏长庚温声解释,“两人一来二去,估计成了朋友。 萧玉舟心中骤起波澜:“裴公子交友果然宽泛。” 苏长庚温柔地看着他:“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萧玉舟垂眸,眼底泛起浅浅赧然。 “或许吧。” 车轮碾过路面,车影渐渐消失。 萧玉舟忽然掀开帘子,远远望着摊位前那两道交融的身影… “裴弟为何不跟着他们走?” 顾迢起身,接过伞替裴祭撑着,并将唯一的椅子让给对方:“风雪不会再大,你无须担心我。” 裴祭才不信顾迢所说,刚刚他撑伞时,分明在顾迢的眸子里看出几分震撼和感动。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裴祭没有坐,而是望向街头的小摊,“顾兄等我,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那道欢快轻盈的身影重新跑回,将热气腾腾的红薯塞进顾迢怀里:“暖不暖和?” 掌心触到滚烫的暖意,顾迢心口一暖,“嗯。” 裴祭笑得眉眼生辉:“手凉了就捂一捂,不至于冻僵。” “裴弟如此心细…”顾迢这话似乎是和自己说的,目光落在裴祭绣着精致暗纹的衣领上。 反观自身… 他又何德何能享受这样的照顾。 “顾兄,我帮你吆喝吧,这样你能早些回家。” 顾迢注视着他,这次没再拒绝:“多谢裴弟。” 零落的雪花缓缓坠下,顾迢坐在桌前运笔写字,裴祭则乖乖站在一旁帮着招揽生意,整理纸笔。 “顾兄,我用雪捏了一只小兔子。” 有裴祭在,笑语不时响起。在浅浅的风雪中,两人一静一动,显得格外温馨。 顾迢抬眼,在那只雪兔上停留一瞬,剩下的目光都被裴祭占满。 “知欢,冷不冷?” 裴祭拢紧锦袍领口,乌亮的眼睛眨了眨:“一点都不冷。” 顾迢默默地看着他,手中的运笔慢慢加快。 ... 回到裴府,已经是深夜。 裴祭能明显察觉到,自己最近的身子在慢慢变好。 他今天不在,小碗趴在他床边,悄悄告诉他一件诡异的事。 那上了锁的衣柜,明显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衣柜里除了有钱木赠他的项圈和那些银两,其余的便是原主母亲的牌位。 “小碗,你明日再去买一把锁。”裴祭眉宇间尽显狡黠,“就要那样式最普通,最好随便去哪里都能买到的锁。” 小碗:“好!” “我准备在床底掏个洞。”裴祭趴在枕头上,想到自己要干的坏事就忍不住咧着嘴,“今日王爷世子赠我一把折扇,连同其他的贵重物件,一并藏在这床下。” 小碗:“公子要转移阵地?” 裴眸光滴溜溜一转:“嗯嗯。” 翌日,午膳时的“静永轩”格外热闹。 昨日裴祭在赏梅会上独占风头的事,裴子阁已经知晓。 刚刚下朝,那同知大宗正司事突然对他说:“府上的二公子当真聪颖机敏。” 那赵同知是何许人也? 邕王的嫡长子,甚至未来可能成为太子。 裴子阁心头骤紧,吓得魂儿都丢了,手足都不知往何处放。 听父亲说完,裴子阁立即敛起面上的从容。 短短几天,裴祭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成了众星捧月般的人物。 上次来裴祭院里做客的贵公子他打探过了,是江南首富之子钱木。 这就罢了,裴祭竟然通过小侯爷攀附上王府世子,当真是撞上大运。 但这未免太蹊跷了。 张大娘子捧着茶,端着那副慈母派头:“祭儿真是长大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 裴子阁哼了一声:“赵允徽那种贵人是我们这种可以结交的?和他交往,无异于刀尖舔血。” 张大娘子哀叹:“可不是吗?就怕有朝一日祭儿得罪了贵人,牵连官人的仕途。” 裴子阁越听脸色越阴沉:“逆子当真是难以教诲。” “不如把祭儿留在府中规训几天。”张大娘子放下茶,柔声细语道:“这放榜在即,照儿可是亲自面见圣上的苗子,切勿影响了他。” 裴照立刻看向母亲,指尖反复揉捻衣料。 离放榜每近一日,插在他心头的焦灼就深了一寸。 厅堂上一片沉寂。 半晌,裴子阁道:“那小侯爷频频邀祭儿赴会,将他关在府中,恐怕有些不妥。传出去,别人会说我这个做父亲的苛待儿子。” 张大娘子面上带着不甘与懊恼:“还是夫君考虑周全。” 这几日,裴祭在府中过得悠闲自在,没事就研究一些养身小食,那新蒸的茯苓膏和晒干裹糖的丹柿小碗尝了赞不绝口。 裴祭听罢信心大增,习字时屁颠屁颠给顾迢送过去。 又过了几日,门仆传来消息,侯府苏管家来送请帖。 苏管家来得很急,希望裴祭立刻收拾衣衫随他上马。 这是裴祭第一次来侯府正式拜访。 “裴公子,请稍坐休息,尝尝我们府中的点心,大少爷马上就来。” 裴祭微微颔首,言谈举止比日常收敛了一些。 桌上的点心都是他没见过的,其中一碟晶莹如玉的糯米团子格外诱人。他抿了抿唇,见一旁伺候的下人垂着眼,手速极快地拿了一颗送进嘴里。 浓郁香甜的豆沙馅在唇舌间漫开,他一口一枚,一不留神已吃了半碟。 这侯府和钱木的府邸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炫人眼目的奢华装饰,壁间也不挂锦绣名画,府中长廊皆是素色,庭院里干净古朴,似乎每一处都恪守臣子的礼制。 “裴弟久等了。” 苏长庚一身月白色锦袍,疾步而来。 意外的是,他身边竟跟着萧玉舟。 “长庚兄!”裴祭言行间依旧带着孩子气,小跑到苏长庚面前,“我等得不久,正在品尝大哥府上的点心。” 寒暄过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萧玉舟身上。 “萧公子。” 这声“萧公子”对比之下略显平淡。 萧玉舟轻轻敛眉,视线落在桌上的食盒和陶罐上:“这莫非是裴公子带的礼物?” “是的。”裴祭朝苏长庚笑道,“这是近几日我自己做的茯苓膏和糖柿,我觉得味道不错,大哥每日读书辛苦,闲了可以吃一些,有生津润喉和健脾开胃之效。” 不等苏长庚开口,萧玉舟挑眉:“看来这是专门做给表弟的?” 裴祭一怔,不好意思地说:“不算。我只是做着玩,没想到竟意外好吃。还剩两盒,我便给大哥拿来一盒。” 萧玉舟显然不愿放过裴祭,追问:“剩下那盒裴公子莫非赠予了其他朋友?” 裴祭笑着点点头,直言:“另一盒已送我的其他挚友。” 萧玉舟:“是那个顾迢?” 裴祭:“萧公子怎么知道?” 萧玉舟轻笑一声,用那意味深长的视线扫了裴祭一眼,便没再说话。 “玉舟,别再逗弄裴弟了。” 苏长庚开口:“这次叫裴弟来,是有要紧事。” 昨日,苏长庚的祖母腿疾复发,皇后娘娘特派和安大夫前来问诊。幸好祖母无碍,侯府悬着的心落了地。 和安大夫是官阶最高的御医,当之无愧的国手,苏长庚想着对方既然还没回宫,不如顺便帮裴祭问诊。 “大哥!” 惊喜和感动来得猝不及防,裴祭满心欢喜地朝苏长庚倾身过去,“我的好大哥,你怎么那么好?” 裴祭比苏长庚矮了一头,轻轻靠入他怀里,像只寻到暖意的小雀,笑容纯粹又直白。 苏长庚从未见过如此亲昵的示好,抬手轻轻拍拍裴祭的肩:“放宽心,你的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萧玉舟盯着两人,缓缓坐下。 他抬手,从裴祭带来的陶罐中取出一颗小巧的糖柿,送入口中片刻,被甜得皱了眉。 这糖柿和裴祭当真是一模一样。 … 一行人至暖阁落座,宋御医的指尖搭在裴祭纤细清晰的腕脉上,闭目良久。 裴祭从小就害怕看大夫,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提了起来。 见御医眉头越锁越紧,裴祭眼睛泛红,差点哭出来。 “公子脉象虚浮滞涩,气血两虚只是表层现象。”宋御医神色微微凝重,“病根应是从娘胎中代入的瘀毒。” “您的意思是——” 裴祭看向苏长庚,苏长庚用眼神轻轻安抚他。 “此毒温和隐匿,长年累月会侵蚀脏腑,不太好医治。” 一语落地,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玉舟眉目郁沉,视线淡淡扫过裴祭。 裴祭盯着自己的腕脉,心中已生疑虑。 书中设定是原主母亲在他五岁时意外身亡。 既如此,难不成是—— 御医的话,清晰明了,所有迷雾已被拨开。 原主的母亲也是死于慢性毒药。 小时候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裴祭的男孩,他轻轻扶额,仿佛将那短暂的母爱重新经历一遍。 苏长庚看得心疼,直言:“宋御医,请问有根除之法吗?” 宋御医回:“有,但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无妨。”苏长庚轻轻颔首,“还请御医开方,如您不便,我会定期带贤弟拜访以便您调整药方。” 见苏长庚态度如此谦卑,宋御医答允。 这次,由苏长庚亲自送裴祭回府。 见裴祭蔫头耷脑,心不在焉,他轻轻握住裴祭的手:“裴弟,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心绪翻涌良久,裴祭忽然抬眸:“大哥,我想考科举。我能去…侯府的学堂读书吗?” 从前,他只不过想摆脱提前下线的命运才与几人交好,为的就是安身立命。可此刻,一丝执念在他的心底悄然生根。有顾迢、苏长庚、钱木在,定不会让他无故横死,可只有他自己科考及第,踏入朝堂,才有能力查明原主母亲当年死亡真相,摆脱这庶子身份。 内宅之事,纵使再如何借助朋友的力量,也不好解决。 苏长庚看出他心境变了,欣慰地颔首:“当然可以。” 马车停了。 裴祭目送苏长庚的马车离开,久久未踏进裴府。 他望着那消失的车影,下颌微微绷紧。 他承认,过去是他藏了私心,想要结交几人照拂自己。可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他愈发喜欢这几个人。 他们不再是书中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对他好的人。 他要回报他们,可纵使知道剧情,朝堂之事诡谲云涌,又怎是他凭借三两信息就能摆平的呢。 丝绸事件,是他和钱木运气好罢了。 他转身踏进裴府,目视前方。 唯有以身入局,才能最大程度地帮到几人。 ... 日子过得很快,不到十天春闱即将放榜。 上学堂在即,这段时间裴祭蔫蔫的,每日愁眉不展。 以身入局说得轻松,这书本上的知识深奥晦涩,苦读一年估计要废掉他半条小命。 一想到这些,他便有些喘不过气。 掐指一算,他已经有几日没去摊位那里找顾迢了,也不知道顾迢生意如何? 他收拾好心情,准备出门透透气,忽然听见小碗开心的呼唤声。 “少爷、少爷!” 小碗跑得像一阵风:“钱少爷来了。” 裴祭一时没反应过来,待钱木踏进院儿里,耳畔落入几声笑骂:“让我看看才情过人的裴公子,是不是忘记我了?” 裴祭肩头轻晃,笑着反驳:“钱兄哪里的话?我最近几日遇到了些难事,一时郁结难消。” “你还有郁结难消的时候?”钱木温声打趣两句,右手轻轻扶着裴祭的肩,“走,去门口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礼物?” 裴祭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既然是礼物,怎么不拿进来?莫非是——” 他越来越急,跑出府后眼睛骤然一亮。 “这是?” “这是马车?” 裴祭绕着马车兴奋地转了小半圈,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钱兄,我真的太爱你了。” 骤然得到这样一辆雅致的马车,他眼中满是惊喜:“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经常去找顾迢了。” 钱木的笑容轻轻凝固。 又是裴祭口中那位清风霁月的朋友。 虽说赠裴祭马车就是为了方便他出行,可听裴祭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我送你马车,你却想着去见别人?未免太不给我面子了。” 裴祭掀开棉帘,爬上马车朝里面望去:“钱兄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的。” 钱木嗤地笑了一下,视线悠悠顿住。 裴祭还在欢呼雀跃:“我要驾着我的马车去城里兜风!” “钱兄,你看你——” 裴祭朝钱木定格的视线望去,突然瞥见顾迢的身影。 顾迢…怎么会来裴府?【..top】 9、京城F5 市井小肆内,三人围着方桌,已沉默许久。 裴祭偷偷瞄着顾迢,总觉得两人的关系从顾迢撞见他和钱木玩闹后,就变得怪怪的。 他问顾迢来裴府是否有什么急事,顾迢却只是摇摇头,没再说话。 气氛凝固片刻,顾迢开口,向钱木道谢。 摊位之事,顾迢记在心里,想请钱木吃饭。 钱木虽然一身的少爷脾气,却也是个立身端正的谦谦君子。他知顾迢囊中羞涩,特意选了街边一家寻常酒肆。这店中桌椅粗朴,往来的都是寻常百姓,毫无玉春楼那般雅致的装饰。 裴祭还以为钱木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断然不会来这种地方。 钱木察觉到二人氛围都不对,拣了几样平价的小菜,朝顾迢道:“顾兄无需客气,你是裴弟的挚友,帮你是应该的。” 店小二打了一壶浊酒摆在桌上,顾迢颔首,声音低沉:“钱公子家的钱庄车马盈门,我在那里支着摊位,沾了不少的光。这般粗茶薄酒,实在怠慢了你。待来日我稍微宽裕,定重新答谢。” 钱木对顾迢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春闱那日,刚刚这番交流,令他对顾迢的性格秉性有了新的认识。 这顾迢不仅重情重义,而且磊落自持,无半分扭捏。 他端起酒杯,“顾兄言重,我敬顾兄。” 裴祭自打坐下,局促不安,像极了被正宫抓包的愧疚夫婿,沉默得格外异样。 顾迢一直没主动和他说话,他心里莫名地慌。 “顾兄,放榜在即,平时你会研读哪些典籍?” 顾迢眉目沉静:“殿试重经世义理,像《诗》《书》《礼》《易》《春秋》等书籍,我会默诵全文。” “而殿试对策,需要引经据典,这样才有理可说,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我也时常会默诵。” 钱木听罢,面露钦佩之色。 这些书熟读已是难事,能做到全文默诵估计是神仙。 他尝了口酒,开始逗弄裴祭:“裴弟,这些书你可曾听过?” 裴祭正在专心致志地给那盘小海鱼挑刺。 “我当然知道。” 他可是历史系的学霸,985高才生。 “顾兄当真是博学!”裴祭吹完彩虹屁,心虚地注视着顾迢。 “顾兄,吃鱼补脑,你每日温习辛苦了。” 裴祭讨好地将剔干净的鱼肉夹给顾迢。 顾迢声音平淡:“多谢。 钱木还是头一回见到乖得像小猫似的裴祭,眯了眯眼:“裴弟,你莫要偏心,我这个兄长还未吃到鱼呢?” “钱兄的吃食精细且挑剔,我怕鱼刺剔得不干净,入不了你的口。”裴祭暗戳戳推脱,那鱼裴祭剔了许久,累得他手腕都酸了。 “这煎豆腐我看不错,清淡解腻容易消化。” 裴祭试图雨露均沾,“需要我帮你夹吗?” 钱木倚着椅背,神情慵懒又促狭:“需要,我就喜欢吃你夹给我的。” 说罢,他轻轻扫了眼顾迢,见顾迢执筷的指尖顿了一瞬,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裴祭朝他翻了个小白眼,继续围着顾迢讨好。 满满一桌子好菜,裴祭差点都夹到顾迢碗里。 钱木看着那没出息的小白眼狼,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这两人真有意思。 “知欢。” 顾迢声音清洌低沉:“几日不见,你好像瘦了。” 他动筷,帮裴祭盛了一碗骨头羹:“多吃些,别再照顾我了。” 裴祭眼神带着试探,好像依旧不放心似的点点头:“好。” “裴弟,你的字是「知欢」?” 顾迢抬眸,意外地看向钱木。 裴祭捧着碗,已经塞了一大口肉:“嗯…” “知欢这个字还不错。”钱木笑了笑,视线不经意掠过顾迢,又缓缓定住。 刚刚顾迢好像在笑。 酒足饭饱,钱木回府,裴祭和顾迢悠闲地散步。 “知欢。” 顾迢声音很轻:“最近你还好吗?” 裴祭脚步局促地顿了顿。 只剩二人,他方才在惦记着裴府门口的那件事。 见顾迢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另一件事,犹豫片刻,将御医问诊那事悉数道出。 顾迢突然停下脚步:“既已有怀疑的凶手,你在家中岂不是很危险?” 裴祭这些日子已经相同,没心没肺地笑道:“所以我要尽快博得一官半职。杀害朝廷命官,可不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裴祭仰着头,发现顾迢那双眼睛仿佛覆上一层寒雾,寒雾里是难以克制的怒意和不安。 “顾兄?”裴祭从未见过这样的顾迢,他歪着头轻轻笑道:“没关系的,我身后不是还有顾兄吗?哪日顾兄加官晋爵,莫忘记就好。” 顾迢面上依旧带着平日的寡淡疏寒,他低垂着眼眸,周身的气息骤然凝起,“裴弟莫怕。” “会的。” ... 三日过去,裴祭正式入学。 在大晟,男子平均结婚年龄为24岁,且大多是读书人。士大夫阶级认为,这个年纪正是埋头备考的黄金年龄,所以当裴祭来到侯府的学堂后,发现自己的年纪竟然不算大的。 今日苏长庚有事,由苏管家带着裴祭对学究行谒见礼。谒见礼的流程很简单,自报家门后,需要垂手侍立,听学究训话。 李学究已是花甲之年,辞官后本可以安度晚年,奈何老侯爷盛情难却,早年为官又承蒙老侯爷恩惠,答应在苏家开办学堂,帮苏家的小辈备考士子。 他一生教过三位宰相,但凡有些背景的世家勋贵,都想挤破头将族中子弟送到他门下听学。 一来二去,学堂的学子就越来越多。 裴祭作为新生,本就多受关注,更何况旁人听说他是小侯爷亲自引荐,足以证明二人之间的关系有多深。 “这位公子,不知令尊在哪儿高就?” 说话的人是公爵府的二公子,夏旻。 裴祭行礼:“家父是裴子阁,馆阁的通直郎。” “原来是裴通直的儿子。”夏旻看向裴祭的眼神忽然多了些玩味,“你能来这里读书,莫非是哪位公子的伴读?” 裴祭知道对方这是拐弯抹角地埋汰自己,将书袋里的东西分别取出:“不是。” 夏旻又问:“听说你和小侯爷关系很好?” 裴祭继续装糊涂:“这位公子,学究在看你呢。” 夏旻抬眸,果然见李学究眉头微拧,正朝他这边望来。他连忙低头,唯恐学究点名。 裴祭偷偷翘起唇,这古人上学堂和现代如出一辙,对班主任也是怕得紧。 授课正式开始,李学究讲的是一篇晦涩难懂的经义。裴祭没有基础,听得和天书无异,频频皱眉。 他余光忽然一瞥,发现隔壁的公子表情比他还要夸张,抓耳挠腮,急得就差把书本吃了。 裴祭:不至于吧… 李学究讲至一处艰深典论,轻轻抚着长须,“张运吉,你来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祭旁边的少年倏地起身,支支吾吾地回:“意思是…”他祥嘴唇嗫嚅半晌,却也只吐出几个不太清晰的字眼。 李学究见状,满眼无奈:“这是昨日的功课,你可否看了?” “学究,我看了的…” 张运吉脸憋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我昨晚一直在认真读书,但我忘了。” 周遭的窃笑愈发明显,李学究气急了,言辞激烈:“你父亲怎会生出你这块朽木?” 张运吉快要哭了,根本不敢正视学究。 张运吉,是张庚的小儿子。 李学究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这篇经文,回去抄写五十遍,明日若抄不完,别再上我的课了。” 五十遍… 裴祭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也太夸张了吧。 “裴少爷。”学究看向旁边的裴祭,想探探他的学识,“你可否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裴祭闻声一怔,缓缓站起身。 那段经义他本就听得似懂非懂,被学究杀鸡儆猴后,脑中早就一片空白,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自打上学后就是学霸的裴祭羞耻极了,默然垂首,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搅动。 堂上的嗤笑越来越明显,夏旻趁学究喝水,压低声音嘲笑两人:“他们一个是榆木脑袋,一个是槐树脑袋,倒真是般配。” 裴祭耳尖臊得绯红,狠狠朝夏旻飞了一个白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裴祭耳边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起来。他背着书袋,像极了受气小媳妇,一口气跑出侯府。 “啪——” 正在小院里写字的顾迢忽然被打断。 裴祭把书袋重重一掷,随即趴在书桌上闷头生气。 他方才写字太过专注,竟不知裴祭是何时来的小院儿。裴祭自从有了马车,每天都会过来找他。 顾迢放下毛笔,平静的神色染上一丝担忧:“知欢,这是怎么了?” 学堂那些人的讥讽还未从耳边消退,裴祭腮帮子鼓得老高,浑身都透着别扭:“那学究的课,我根本听不懂。” 顾迢已心下了然,沉声安慰:“第一天去学堂,听不懂很正常。” 这句话,勾出了裴祭半日的委屈和郁闷。 他耷拉着脑袋,带着几分烦闷:“你刚上学堂时,也会像我一样吗?” 顾迢顿了顿:“我未曾去过学堂。” 裴祭:“…” “知欢如此聪慧,多去几次,想必就能懂了。” 在顾迢眼里,裴祭聪敏过人,之所以听不懂,要么是学究讲得太深奥,要么是裴祭作为插班生跟不上学堂的进度。 “学究今晚留了篇文章,倘若明日提问我答不上来,我可能会被罚五十遍抄写!” 裴祭丧着小脸,愈发羡慕顾迢。 顾迢的脑袋怎会如此聪明? 那些生僻典故他理解都难,顾迢竟然能背下那些晦涩难懂的话。 真不愧是状元。 顾迢素来不善温言软语。 面对这样的裴祭,他有些焦灼。 裴祭来得很匆忙,身上不知从哪儿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草屑。 顾迢起身,走过去轻轻弯腰注视着他。 “你不懂的,我可以给你讲。” 他拍掉裴祭袖口的尘土,又抬手将领口的草屑轻轻蹭去:“学究若罚你抄写,我也可帮你。” 裴祭黯淡的神色终于亮了起来,皱着眉问:“真的?” “当然。”顾迢说话时,冷峻的眉眼也跟着柔和几分:“你将那篇文章给我,先去休息片刻。我保证,等你睡醒一定帮你读懂如何?” 裴祭心情稍稍好了些,露出难得的笑脸:“顾迢,你可真是个善良宝宝。” “宝宝?”顾迢拿着经义,眉宇间似有不解。 裴祭已经开始打窝,舒舒服服地趴在棉被里:“昂,爱称。” 顾迢眼睫轻垂,在心里默默写着这两个字。 … 夜色渐深,睡了一觉的裴祭精力充沛。 顾迢坐在他身旁,拿着书卷一字一句地拆解经义。遇到绕口的遣词造句,他会换成裴祭理解的话,将文意层层剖开。 他发现裴祭果然聪明,一点就通,只是基础有些差。 裴祭强撑着听了半宿,终于坚持不住,起初还能支着脑袋勉强应声,到后面脑袋一歪,彻底伏在小木桌上睡了过去。 累了一天,裴祭睡得非常安稳。 顾迢不忍打扰,垂眸注视着熟睡的人,稳稳托住对方的膝弯,将人抱上炕。 疲惫和困意袭来,顾迢替裴祭盖好被,又替对方收拾整理好书袋,才提着灯缓步走向外室。 这一夜,他伏在桌案将就地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裴祭打着哈欠被顾迢叫醒,乘马车回府。 接连两日,他学得昏天黑地,每天都留宿在顾迢那里,在学堂里有了明显长进。 苏长庚似乎很忙,每日都不在府中,倒是萧玉舟,有时会来学堂看公子们上课。 裴祭的进步令学究甚是满意,就是他的字实在太丑,学究常看不懂他所写。 这几日,裴祭发现张运吉总是偷看他,偶尔被抓包,对方只是握着毛笔傻笑,看裴祭的眼神写满崇拜。 裴祭回以微笑,继续埋头苦练毛笔字。 这一日,学究的课刚刚结束,夏旻兴奋地招呼众人:“我们快一些,否则就赶不上放榜了。” 裴祭一怔,今日竟是放榜的日子。【..top】 10、京城F5 安庆门外的春闱榜单刚一悬起,周围轰然骚动。 喧嚷、哭闹、笑语… 各色人群挤在一起,在那皇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裴祭背着书袋匆匆赶到,见那皇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心脏跳得极快。 虽说他已事先知晓排名,但紧张感不比任何人少。 四驾马车前处,立着几位衣冠整齐的世家子弟,他们神色从容,不须自己挤开人流,由仆从代劳。 “大哥!” 瞥见苏长庚的马车,裴祭率先跑过去:“你看到自己的名次了吗?” 苏长庚身旁除了有萧玉舟,还有几位他未曾谋面的世家公子。这几位公子神色从容,听到裴祭的问题,相视一笑,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裴公子,我家大少爷是二甲头名。” “什么!”听见苏管家的话,裴祭当即欢喜:“长庚兄,你好厉害!” 苏长庚唇角微扬,轻声道:“多谢贤弟,我能侥幸挤进二甲,总算不辜负苦读。” 大晟一甲只有三人,二甲为三十五人。能进二甲,已是人中龙凤,是馆阁、台谏、中央六部等重要职能部门优先挑选的对象,更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荣耀。 “能排二甲首位,足见大哥胸藏万卷。” 裴祭再次道贺:“大哥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萧玉舟抬手整理衣袂,借着身高优势轻扫一甲三人的名字,在看到一甲第一的名字后,看向裴祭。 “萧公子的名次想必也不低。”裴祭开心,拱手道贺:“祝贺萧公子。” “你怎知道我名次不低?”萧玉舟抬眸,轻哼:“裴少爷可曾看到了我的名字?” 裴祭一怔,重新挂上笑:“萧少爷博古通今,学养深厚,方才又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我猜名次不错。” 萧玉舟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的名次虽比不上苏长庚,但确实不错。 二甲第五。 他家世代从军,每个人都是靠一刀一枪拼来的赫赫军功在朝堂立足。但大晟重文抑武,武将就算做到顶级,也只是二品。在战场上要听文官发号施令,排兵布阵。 整个家族只有他走了文官的路子。 估计老将军知道后,得高兴一宿。 不知何时,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远了。 裴祭抬头望去,发现这些人将顾迢围在中央,顾迢身上那件旧袍被蹭得褶皱不断。 顾迢立于喧闹人潮中央,被万千目光包裹。可他的气场却让他自成一方天地,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俊美的五官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顾兄乃是春闱头名!恭喜恭喜!” “顾兄风姿绰约,俊朗端方,今年的探花郎有危机喽。” “顾兄,你可是省试头筹!” “等殿试一过,顾兄是今科状元!” 按照习俗,放榜后同年都会到一甲前三面前庆贺,希望未来在朝堂上互相扶持。 周孝塔今年未中,正准备上马,看到被围着的顾迢后,满眼鄙夷:“想不到他竟然是今科省元!早知道春闱那天,我就应该废了他。” “儿啊,莫不可乱说。”周孝塔的母亲吓得惊慌失色,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曾与今科状元有过不快,诚惶诚恐:“那一甲第一可曾知道你是谁?” “知道又如何?”周孝塔嗤笑,“我爹的官职岂不比他大?” “胡闹!”周孝塔母亲出身于高门大族,自然知道一甲第一的含金量。那可是天子门生,宰辅之才! 周家的马车从裴祭身后缓缓离开,裴祭挤不到顾迢身旁,先去皇榜上寻找钱木的名字。 找到了! 二甲第十八。 和书中的名次分毫不差。 他回眸寻找钱木,却怎么都找不到。 钱木正坐在对面的酒楼喝酒,见底下那抹瘦弱的身影在自己的名字前开心得手舞足蹈,脸上带着些满足。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接踵而至,他见那些从前对他百般嫌弃的世家公子,如今嗅到风声像苍蝇一般找上门,唇角勾着一抹讥笑。 他大手一挥,请所有人饮酒作乐。 “顾兄!” “顾兄!” 围着顾迢的同年约百人,裴祭的声音太小,准备先去顾迢的小院里等他。 周围称赞声连绵不断,顾迢的注意力却未着一人,越过拥挤攒动的人头,一遍遍在人海中寻找那熟悉的笑脸。 裴祭应该会来的… 顾迢微微蹙眉。 … 半个时辰,裴祭抵达京郊小院,瞠目咋舌。 原本狭窄的小巷竟被一架架华贵的马车占满,放榜仅一个时辰,破败的小院挤满了人,门口摆放的贺礼不计其数。顾迢的同乡、同袍,乃至京城的官员富商纷纷赶来道贺。 在大晟官场,极为看重同门、同乡、同年的情谊,这些人提前结交前三甲,也是为了在官场积累人脉。 米、柴、面、被褥、绸缎、奴仆、金银、古董… 裴祭揉了揉眼,所谓的榜下捉婿,大概就是如此。 曾经他读书时就曾听过,一甲前三是京城的达官贵族、富商名门争相抢夺的女婿人选,门口停着那一长串的华贵马车,想必就是这些高门有意过来打探人品。 能娶权贵的嫡女,通常是改变阶级的常见路线。 风掠过院角的枯树,卷起的残叶落在裴祭头上。 他默默摘下枯叶,视线落在那些衣着奢华的贵人身上。 顾迢马上就是状元了。 他笑了笑,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顾迢拿了省元,他应该是最高兴的,证明他过去没押错宝。 可是… 他望着院子里简陋的石桌,喃喃道:“以后要见顾迢,想必就难喽。” … 不多时,顾迢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小院。 只是一眼,他便在人群中瞥见那寻找许久的身影。 相比于其他人的热闹,裴祭孤零零地坐在石桌前,手上握着毛笔,书袋微敞着,看样子是在做学究留的课业。 陌生的手还在推搡着他,顾迢轻轻拨开人群,朝裴祭走去:“知欢。” 裴祭见顾迢回来了,立刻笑了笑:“这不是咱们状元郎吗?” “你知道了?”顾迢没有理会身后追着他的一行人,继续道:“殿试还未开始,不能乱唤。” 天下唱名前,他们一律被唤作贡士。 裴祭轻轻捂起唇,眸光灵动:“顾兄,你这里怕是不能待了。” 顾迢垂眸,注视着裴祭那带着几分稚气的表情,“嗯,大家都已知道我的住所,未来断不会安静。” 裴祭歪头,望着那些翘首以盼的富商,问:“顾兄想更换住所吗?客栈比起这里,估计会好一些。” 顾迢“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知欢,你高兴吗?” “哈?我当然高兴。” 裴祭弯了弯眼睛:“比我自己中状元都高兴。” 顾迢突然低笑,笑容像寒冬里的火苗,热烈滚烫。 他抬手拂掉裴祭头冠上的枯叶:“待我整理一些东西,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裴祭点点头,迎着众人的目光跟着顾迢进屋。 临别前,顾迢向大家行礼,婉拒众人争相赠送的贺礼,只带着自己简单的行囊离开。 … 这一日,顾迢俨然成了京中顶流,哪怕两人到达落脚的客栈,仍有不少人前来祝贺。 顾迢这几天支摊攒的钱,足够支付住宿费用。客栈老板听说这位客官是本次春闱的一甲第一,当即为他免除住宿费用,但也被顾迢婉言拒绝。 顾迢的言行,裴祭看在眼里。 读小说时他就喜欢男主。男主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推行的新政挽救国家于水火之中,曾三度拜相,当享太庙。 顾迢今日已乏,为了让对方尽快休息,裴祭向他告别。 才出门,他便碰见钱木。 “钱兄?真是好巧!”裴祭凑上前,为他祝贺。 钱木莞尔:“不巧,我在这等你。” 裴祭:“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钱木趁机打趣:“这京中谁人不知未来的状元郎在这里下榻?至于你,不跟着顾迢难道跟着我?” 裴祭听着很别扭。 有种被好兄弟捉奸的既视感。 “既要为我庆贺,今日你得请我吃饭。”钱木轻轻推着他的肩,“快走,我今日要敲你一顿。” 裴祭大惊,捂住自己的钱包:“先说好,我可就带二两碎银。” 酒足饭饱,裴祭和钱木遛弯消食,暗戳戳心疼自己的钱包。 “钱兄,今日你已登科,日后——” “日后定要护着你?”钱木胸有成竹地打断裴祭,笃定自己猜中裴祭所想,悠然笑道:“放心,为兄自会照拂你。” 裴祭愣了片刻,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是想说这个。” 小说中,钱木识人不善,结识的朝廷命官相继被贬。没有显赫的背景加持,他的官途成为四位男主中最为不顺的那个。 “我想说的是——” 裴祭思索良久:“我听说,户部左侍郎和盐铁转运使已经被官家盯上,现在没动二人只为将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悉数钓出。” 这两人借助钱木的家庭背景敛财无数,当钱木得知自己被利用时已经晚了,这也成为他第二次被贬官的导火索。 “裴弟消息竟如此灵通?”钱木并未对裴祭刨根问底,反而信任地点点头,“你放心,和这两人相处时我会小心。” 裴祭已经做好被钱木追问的打算,歪头瞧着他:“你不怕我的信息有误?” 钱木朗然一笑:“存些防备有什么不好?况且我相信裴弟不会害我。” 裴祭听罢,心里雀跃,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脚步放慢。 他这算是改写剧情吗? … 放榜后的学堂,格外热闹。 此次春闱,这些世家子弟的兄长几乎都有参加,有的成绩不尽如人意被父亲狠狠批评,有的上了二甲,府上张灯结彩,亲朋好友纷纷来贺。 大家话题的中心,几乎都在顾迢和苏长庚身上。 以苏长庚显赫的家世,本可以通过恩荫入朝为官,日子过得逍遥又快活。但苏长庚偏偏选择参加科举,又拿到二甲头名,这是许多勋贵子弟望尘莫及的。 学堂里蓝轼的父亲是翰林院资深学士,也是本次春闱的知贡举。这位蓝学士在批阅顾迢试卷时当众称赞,说顾迢的策论引经据典无任何纰漏,且论证时政能精准切中要害,是近几年文采最佳的答卷。 “我父亲还说,连陛下都亲自看了顾迢的答卷。” 堂内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凑在一起,低声热议不休。 学究已拿着书籍缓缓就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最关注朝堂科考,他借整理经义,给大家一些闲聊的时间。 “看来这位顾状元的文章确实精湛,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我兄长说,近几年科举经义考题愈发刁钻,难怪我们学究讲的知识深奥难懂。” “小公爷,以你的家世,不如把顾迢请来向我们传授一些经验,方便我们日后登科?” 夏旻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清了清嗓:“等哪日顾迢入朝为官,我定让父亲将他请到我府中,到时邀请大家去便是了。” 众人皆带着羡慕的神色,继续研究本次春闱的名次。 “也不知顾迢最后会迎娶哪位高门贵女?” “我昨日去看了这位顾郎,就是被郡主看上也是可能的。” 裴祭端坐在角落,安静地翻阅书籍。 张运吉见裴祭如此安静,托着腮悄悄地打量他。 “好了,昨日的课业你们可曾认真做了?” 学究目光扫过满堂,再次落到张运吉身上。 “运吉,你来说说昨日那篇文章的大意。”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皆露出坏笑,看热闹的交头接耳。 张运吉脸色一白,硬着头皮站在案前:“那篇文章先是辩证地论证「礼」,观点是守礼但并不等于…” 他太紧张了,一时忘了词,顿时窘迫无措。 裴祭见状,小声提醒:“并不等于死板,不知变通。” 张运吉感激一笑,思路不再卡壳:“…经义主要想告诉我们,不能因为守礼而不知变通…” 学究这次还算满意,点头让他坐下。 这堂课,学究直接切入春闱今年考题中最难的一道策问。此题通篇行文冷僻,远超他们曾经学过的内容,即便是夏旻这样的优等生,在听完先生的讲解后,也一知半解。 下了学堂,裴祭慢吞吞地整理书袋。 这道考题太难了,但如若让顾迢讲,他肯定能听懂。 可是—— “谢谢你,裴公子。” 张运吉背着书袋,说话时脸有些红:“先生讲得我都有认真听,但我天资愚钝,实在领悟不来。” 裴祭点点头,对原书里张运吉这个角色,没太大印象。 作者的笔墨重点在他的父亲张庚身上。 “慢慢来吧,我基础也差,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以张运吉的家世想恩荫个小官并不难,大概是张庚太好面子,才逼儿子参加科举。 张运吉耳根微红,“好!” 离开侯府前,裴祭遇见了苏长庚,苏长庚见他没什么精神,以为他在学堂受挫,特意留他吃晚饭加以开导。 张运吉望着两道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涌起几分羡慕。 苏公子当真是温文尔雅。 他的大哥只会在父亲面前贬低他。 … 用膳时,裴祭捧着碗,心里实在发堵。 和学堂有关,但更多的和顾迢有关。 “大哥,你说顾迢真的能娶郡主吗?” 苏长庚没料到裴祭会问这些,轻轻撂筷:“娶是娶得。” 裴祭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心里却不太畅快。 “裴弟为何问这个问题?”苏长庚见他心中藏着事,抬起指尖轻轻帮他蹭掉唇边的酱汁,“不会是顾迢想问吧?” “当然不。”裴祭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解释,“我听学堂的同窗们说的。” “我想也是。”苏长庚注视着裴祭,“玉舟和我说诗会那天的事了。” 裴祭皱了皱眉,神色忐忑:“大哥,你别介意,只当他们在放屁。” “无妨。”苏长庚语气温柔,“我想告诉贤弟,日后切勿因为我得罪旁人。” 裴祭抿了抿唇,轻轻耷着脑袋。 确实,他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官,没能力保护自己。 苏长庚察觉到裴祭的低落,轻轻抚着他的头。 “我很感谢你。” 裴祭掀开眼帘,望着对方关怀备至的目光,头一扎,钻进了苏长庚的怀里。 ... 一连多日,裴祭被学堂的课业摧残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顾迢那边再未去过。 每晚回府,他仿佛行尸走肉,连刻意挑衅的裴照都不愿搭理。 学究的课越来越难,他不是没想过去找顾迢,但胸口那股子闷意迟迟散不开。 “哎——” 顾迢最近很忙,他有些担心顾迢没有精力理睬他。 他也无法做到像最初预设的那般,死皮赖脸抱顾迢大腿。 这日,天空飘起濛濛小雪。 裴祭放学后,和大家一同出府。 一路上,夏旻都在对本次的春闱高谈阔论。 他声称父亲已私下接触顾迢,不久后便会听顾迢授课。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在裴祭肩头,他没带伞,最后一个走到侯府门前。 走在最前的同窗纷纷停下,裴祭正苦闷地踢着石头,旁边的张运吉突然悄悄对他说:“那位公子好像就是顾迢。” 听到顾迢的名字,裴祭猛地抬头。 对面的顾迢举着伞,静静伫立在雪色里,那身衣衫素袍和往日无异,立在那里宛如青松映雪,气质清冷。 裴祭背着书袋,一时犹豫不决。 而顾迢在看见他后,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朝他走来。【..top】 11、京城F5 侯府主宅不在闹市,除裴祭这类学堂的学子,鲜少会来。 “是这次春闱的省元!”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言语间是压不住的惊讶。 春闱不过放榜数日,当日何等热闹?顾迢的名字已传遍达官显贵之家,大家能认出他也不足为奇。 夏旻见顾迢朝这边走来,压低声音和身侧计相的小儿子讨论:“早就听说这顾迢孤高自许,竟然来主动拜访老侯爷。” “可能都是装的呢?” 高门勋贵谁不想巴结? 见顾迢从身侧路过,两人悄悄噤声。 雪在顾迢脚下发出极轻的声音,这些刚下学堂的世家公子下意识让出一条路,目光在顾迢脸上反复端量。 顾迢走到裴祭面前,停下脚步。 张运吉眼睛瞪圆,目光在裴祭与顾迢之间游移。 “你、你怎么来了?” 裴祭站在台阶之上,身高勉强与顾迢持平。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苦闷被风雪吹得烟消云散。 “你这几日没来找我,我担心你出意外。” 顾迢今日一早便去裴府门口候着,迟迟不见裴祭人影,问了下裴府的门仆才知裴祭不在院里。 裴祭见顾迢的手冻得通红发胀,连忙将自己的手套摘下往顾迢指尖上套。 他嘀咕:“你等了多久?” 顾迢未言,只是单手撑着伞,在戴上裴祭的手套后,垂下已冻僵的眼睫,说:“不久。” 两人是侯府门前唯一的响动。 夏旻表情变得难以置信,完全没料到两人关系会这么好。 “我这些天课业实在繁忙…” 裴祭试图去找理由,却越说越没底气。 “我知道。”顾迢将伞往前倾了倾,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衣袍,“知欢,拿着。” 裴祭一愣,怀里突然被塞进一块热乎乎的红薯。 他抬眸,眼睫轻颤。 顾迢既然有红薯,手怎会被冻得如此厉害? 难道—— 他嘴唇轻轻嗫喏:“嗯,我们去你那里。” 顾迢点头,拿着他的书袋负于身后:“雪天路滑,行路当心。” 裴祭点点头,伴着同窗们的注视,随顾迢离开。 到了客栈,裴祭的脚步轻快,连带着脸上都带着骄傲的微笑。 他承认,他爽翻了。 顾迢未来就算当了宰相又如何,还不是和他关系好? 脱下褙子,裴祭一直捧着红薯的双手热乎乎的。 顾迢见他心情变好,放下书袋帮他接了杯热茶:“知欢最近几日去学堂如何?” “学究讲的内容非常深奥。” 裴祭坐在凳上,双手支着脑袋:“都是一些科举题目,我听得一知半解。” 桌上那叠切得方正的蜜糕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裴祭指尖动了动,偷瞄顾迢好几眼。 “这是我一位同乡相赠,我能来京城参加科举,多亏有他。” 顾迢身姿端立,将帕子泡在热水里揉洗几遍,转身注视着裴祭:“要擦手吗?” 裴祭点点头,愉快地伸出手。 擦完手就能吃点心啦。 本以为顾迢会将帕子递给他,不料顾迢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地拿着帕子,顺着他的指节慢慢擦拭。 裴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起眉眼,“顾兄的服务太到位了。” 顾迢眉眼间一派清和:“我以为,是知欢犯懒,想让我帮忙擦拭。” 他抬眸,淡然的神情差点让裴祭自我怀疑。 裴祭暗戳戳思忖,他没有这个意思吧。 米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软嫩适口。 上学实在耗费体力,裴祭炫了一整盘蜜糕仍有些饿,又吃了些红薯果腹。 顾迢就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着他。 裴祭舔了下发甜的指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平日话多,总叽叽喳喳的,根本不愁话题。可能这几日未和顾迢联络感情,两人之间的氛围稍显沉默。 “知欢,这个给你。” 裴祭接过,扫了眼,发现里面全是策论类的考点知识,顾迢在旁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他一看就能懂。 借着裴祭看书的时间,顾迢点开火折子,屋里瞬间亮了一度。 “这些都是基础,学完后学堂的课便能跟上了。” 裴祭微微皱眉。 这得是写了多久啊。 他窃喜,微微翘起唇:“这是你特意为我写的吗?” “嗯。” 灯一亮,显得房间更小。 两人的距离也比刚刚近了一些。 “殿试在即,你还要为我准备这些东西。”裴祭有点小感动,双手合十,“顾迢,你怎么这么好?” 为了不辜负顾迢的好意,裴祭发誓要将这本书背下来。 见他准备塞进书袋里,顾迢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挡下。 “在我这放着,每日你来,我教你更容易读透。” 裴祭没多想,飞给顾迢一个吻:“多谢顾兄。“ ... 裴府,裴祭刚回家便撞见大娘子和裴照。 两人眉间隐有异样,似乎在谋划什么。 “母亲好。”裴祭面上自然不能让这位嫡母挑出错来,表现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天色已晚,母亲怎会在这里?” 张大娘子眉眼含着温和的笑:“听你爹爹说,你近来去侯府的学堂读书了?” 裴祭拱手:“我不比兄长才学过人,自然要勤能补拙。” 裴照此次春闱未能登科,裴子阁震怒,将裴照狠狠斥责一番,声称裴家的脸都被裴照丢尽了。 张大娘子神色和蔼,俨然一副宽厚慈悲的长辈形象,“祭儿,母亲要说说你。” “那侯府的学堂就算是太子去都不足为奇。你有如此机会,怎么不想着带你兄长一起去读书?” 裴祭就知道这位嫡母没憋好事。 他笑了笑,故作天真:“我以为兄长此次必能高中,小侯爷邀我时便没提。” 大娘子笑道:“凭借你和小侯爷的关系,现在提也不晚。” 裴祭没想好对策,暂时应付道:“母亲,小侯爷最近忙,请您给我一些时间去问问小侯爷。” 大娘子喜笑颜开:“尚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裴祭将打包的烧鹅递给小碗,小碗吃得狼吞虎咽,将这几天的事讲给裴祭听。 “那锁果真被动过?” 裴祭默默思忖,看来对方已经忍不住要露马脚了。 “最近院里可否有什么异常?” “没?”小碗抹了把嘴角的油,“就是大少爷心情不佳。” ... 第二日,裴祭刚踏入学堂,里面的动静悄然变了。 张运吉望着裴祭,小声告诉他:“他们在讨论你和顾省元的事。” 裴祭侧着耳朵:“他们说什么?” 张运吉说得磕磕绊绊:“不是好听的话。” 裴祭切了一声,将笔墨陆续掏出来。 这些世家子弟嫌弃他是小门小户,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瞧他和顾迢关系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裴公子,你和顾迢是如何相识的?” “我听说顾迢出身寒门,你从小和父亲来余州就职,怎会认识他呢?” 不少学子目光齐齐瞟来,这些人明里暗里的打探,句句绕不开顾迢。 裴祭甚至能听出他们的酸意和嫉妒。 他握着毛笔,眉毛轻轻扬起:“我和顾兄的事说来话长,我们的感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得通的。学究马上就要来了,倘若你们感兴趣,可与我到裴府一叙,我必定知无不言。” 私语顿时四起,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嘲笑裴祭。 那裴府是什么地? 以他们的家世倘若去裴府,老爹估计会斥责他们。 这节课,裴祭上得心花怒放,完全不去在意夏旻的眼神杀。 顾迢和他感情好是他能控制的吗? 顾迢非要帮他温习,他也没办法。 他总不能让顾迢疏远自己吧。 一连几日,裴祭无比准时地去顾迢那里报到,甚至都在客栈掌柜的那里混了脸熟,不须顾迢同意便可上楼。 听掌柜的说,近期想见顾迢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当朝副相的管家都曾过来打探。 大晟的参知政事员额并不固定,目前有四位。 裴祭脑袋里装着事,读书时迟迟无法静心。 这四位副相只有张庚立身端正,正直坦荡。 “在想什么?” 清越沉缓的嗓音打断了裴祭,顾迢执卷端坐,修长洁净的指尖轻轻捻起一枚蜜煎果子,递到裴祭唇边。 自那日起,顾迢的房间里总会有不同的点心供裴祭吃。 裴祭张口衔住,腮帮立时鼓成小小一团,“我有些累了。” 顾迢盯着他,又喂他一颗:“知欢可想去我的榻上歇息片刻?我先看些旁的书,不妨事。” 裴祭抬眼,轻轻扫过床榻上那叠放整齐的衾被,二话不说褪了外袍。 顾迢视线落在他的里衣上,缓缓落下。 裴祭身形一蜷,像只慵懒的小猫利落钻进被褥里。 “我先睡啦。” “嗯。” 顾迢凝着榻间瘦弱的身影,素来浅淡平静的眉眼漾开一抹柔软。 … 这两天,裴祭的功课接连受到学究表扬,抢了夏旻不少风头。 今日下学堂早,苏长庚和萧玉舟进来问候学究。作为世家子弟的楷模,两人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大家,有的人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就是想多和二人聊几句。 “学究,祭儿是我贤弟,刚来学堂可能需要学究多费些心。” 苏长庚近期一直很忙,今儿抽出空特意来拜访学究。 学究微微点头:“裴祭虽然基础差,但聪明勤奋,过个半年应该不错。” 苏长庚:“多谢学究。” 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大家的耳朵里,虽然早就知道裴祭通过苏长庚才能入学,但见苏长庚如此重视裴祭,旁人还是眼含羡慕。 春闱放榜后,他们的父兄常常将苏长庚挂在口中用以鞭策他们读书,苏长庚一次登科,是勋贵子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萧玉舟扫了眼明晃晃偷听的裴祭,轻轻扬眉。 裴祭的笑容很狡猾,尤其听学究夸自己,像只偷食得逞的小狐狸,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萧玉舟单手背后,走到裴祭面前:“我们一会儿准备去蹴鞠,裴公子可感兴趣?” “蹴鞠?” 裴祭笑意倏然敛起,眉心轻拧。 他这身子骨去蹴鞠? 他是去当球的吗? 萧玉舟不会是想故意整他吧? “贤弟,御医虽说你身子羸弱,不宜劳累,但也曾说过适当舒展筋骨身子也会强健些。”苏长庚走到他身后,轻轻拥着他,“今日学堂下课早,你略踢几脚即可。” 裴祭想了想,点头答应。 去找顾迢前,放松身心也是好的。 夏旻几人见裴祭要和两位兄长蹴鞠,也厚着脸皮往前凑,苏长庚素来温和有礼,主动邀请带大家同行。 抽签后,裴祭与苏长庚、夏旻、蓝轼分到一组。另外那组是萧玉舟和苏家几位小辈儿。 张运吉原想加入,但碍于父兄的严厉,依依不舍地回家读书。 裴祭衣服不够轻便,苏长庚帮他找了一套,弯腰替他整理里衣系带。 墨发垂落在巴掌大的脸侧,裴祭乖乖垂着脖颈,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子。苏长庚动作轻柔,一件件帮他整理,唯恐因为衣着不适导致裴祭受伤。 柔软厚重的布料覆在清瘦的身上,仍然掩不住身子的单薄。裴祭一抬手,袖子滑下大半,衬得手腕细如嫩藕。 萧玉舟脚下踩着球,目光时不时落在裴祭身上。 “这裴祭不会是小侯爷的远亲吧。” 夏旻眉头紧锁,心中满是不忿。苏长庚待裴祭的亲近与关照本就反常,连素来不愿和小辈们玩闹的萧玉舟,竟也主动邀裴祭蹴鞠。 一声令下,蹴鞠场上热闹非凡。 萧玉舟不愧从小习武,身形颀长劲挺,双腿腾转挪移时动作干脆飒爽,借助体型优势和精妙布局,带着全队节节领先。 裴祭瞧着羡慕,加之从未接触过蹴鞠,动作反应比旁人要慢半拍。 萧玉舟带球缓步经过,恰好经过裴祭。 “裴公子,莫要愣在原地,可否要与我比试一下?” 他的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语声悠然:“裴公子身娇体弱,我自会让着你。” 裴祭当场气成河豚。 被这么一激,他的脸颊已染上薄红,一股少年意气的不服输涌了上来。 萧玉舟笑容更浓,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暖:“快来,我将这球传给你。” 他刻意收了力道,算准裴祭能稳稳接住。 奈何裴祭本体力已经告罄,仓促间一脚踢空,身形踉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 萧玉舟见状,几乎冲上前:“裴公子,受伤了吗?” 裴祭疼得快哭了,指了指自己的腿。 萧玉舟长臂穿过他的膝弯,温声安抚:“别怕,我府中大夫医术精湛,定能将你治好。” 他稳稳托住裴祭的身躯,看向苏长庚:“表弟,备马车。” “好。”苏长庚见裴祭蜷缩在萧玉舟怀里,脸色白得毫无生机,抛下往日斯文状态,疾步奔去。 ... 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裴祭见自己的膝盖不断渗血,将脸埋在萧玉舟的肩窝,呜呜咽咽哭诉。 他还没入仕呢,这腿要废了该怎么办? 萧玉舟见他委屈,极稳的步子不觉加快。到马车旁,他弯腰准备将裴祭送入车厢,余光却在巷口瞥见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已匆匆跑来,顾迢目光落在裴祭浸了血的膝盖上,眉宇间满是忧色:“知欢怎么了?” “顾兄…”裴祭听到顾迢的声音,眼眶更热。 苏长庚看出顾迢心绪焦灼,温声安抚:“祭儿蹴鞠时摔伤,我们现在送他去将军府医治。” “顾公子若不放心,可与我们一同前往。” 将军府的大夫,必然擅长外伤,顾迢听罢心中稍安。 “叨扰二位,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他看向萧玉舟揽紧裴祭的手臂,退后半步,让开车门的位置。 抬眸时,两道目光相撞。 萧玉舟迎着顾迢的目光,低头对怀里的裴祭道了声“别怕”,随后弯腰将人抱进去,【..top】 12、京城F5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厢微微摇晃。 裴祭坐在正中的软垫,受伤的腿微微屈着,搭在萧玉舟身上。 沉闷的辘辘声嗡嗡作响,他疼得迷糊,脑袋如同灌了铅,重重地倚在萧玉舟肩头。 膝上的血已经凝固,空间闭塞的马车上透着淡淡的血腥味儿。苏长庚实在心焦,但又顾忌裴祭在场,只敢小声问萧玉舟:“祭儿的伤…” 萧玉舟年少时在军中长大,见惯了这些事,对外伤略懂。 “应该没伤到筋骨。” 萧玉舟俯身,修长的指尖细细摩挲伤处骨头,“看大夫如何说。” “疼。” 裴祭眉头拧着,受伤的腿吃痛躲开。 “萧公子请轻一些。”顾迢呼吸乱了节律,目光犹豫,“萧公子如果乏了,可以稍作歇息。” 他倾身向前,试图握着裴祭发颤的手腕:“将知欢交给我照顾吧。” 萧玉舟看他一眼,勾唇笑道:“习武之人这点算什么。” 顾迢动作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萧玉舟盯着他绷紧的眉眼,悠悠问:“顾省元看来很关心祭哥儿。” 顾迢没应,满眼都落在裴祭受伤的腿上。 沉默片刻,他道:“知欢。” 见裴祭睁开眼,他从袖口取出一枚精致的布袋,取出一颗石蜜喂给裴祭。 这石蜜奶味十足,入口即化,小孩子常央求长辈去买。 裴祭含着糖,表情悄然放松,半晌,虚弱开口,“我还想要。” 苏长庚见裴祭这讨糖吃的模样,莞尔一笑,顺便抬手帮他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当真是小孩子。” 顾迢倾身,再次喂他一颗:“还疼吗?” “嗯。”裴祭含着糖,含含糊糊点头,“我的腿可能断了。” 萧玉舟手臂还保持着方才抱人的姿势,笑着拍了下裴祭的后腰:“别乱说。” 裴祭吃了糖,精神恢复了些,见萧玉舟抱着自己,眉毛紧紧皱起:“萧公子,这次都怪你。” “怪我。”萧玉舟难得没有反驳,姿态松弛地摸了摸裴祭的脑袋,“等你好了,我必登门赔罪。” 裴祭唇瓣一抿,故作不快:“那还差不多。” 马车偶尔颠簸,萧玉舟笑得更加肆意,收紧手臂将裴祭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顾迢坐得很直,指尖收紧,松开,又收紧。 他试图看向窗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回到萧玉舟和裴祭身上。 萧玉舟眼神似笑非笑:“顾省元还随身带着糖。” 顾迢轻答:“知欢喜欢吃甜的。” 见萧玉舟话语间带着点玩味与挑衅,苏长庚朝顾迢颔首:“顾公子作为一甲头名,我们本应向你道贺。奈何那日围着你的人太多,我们没找到机会。” 顾迢双手叠于胸前,微微行礼:“苏公子言重。” “顾兄今日来找裴弟,可否有事?”苏长庚目光温和,“没急事的话,一会儿在将军府吃个便饭吧。” 顾迢推辞:“帮知欢看病已劳烦二位,实在不敢再叨扰。” 萧玉舟突然笑道:“祭哥儿也是我们的朋友,顾公子这话说的,我们倒成外人了。” 场面忽然变得微妙,裴祭缩着脑袋紧紧瞅着顾迢。 萧玉舟说话太直,顾迢可千万别生气。 苏长庚示意萧玉舟别乱讲,得体回应:“日后我们同朝为官,还有许多机会接触,等顾公子不忙时再聚。” 顾迢颔了下首:“多谢苏公子美意。” 不久,马车停了。 萧玉舟先下车,转身把裴祭抱起来,顾迢正搀着裴祭,见手上突然落了空,站在车辕旁目送两人离开。 苏长庚走到他身侧,轻声说:“表弟始终觉得裴弟受伤因他而起,估计想表现一下。” “顾公子,我们进去吧。” 顾迢点了一下头,抬步跟上。 大夫已在萧玉舟的院里候着,萧玉舟将裴祭放在软榻之上,为大夫留出足够的空间。 大夫是营医,常年随军,治疗外伤的经验非常足。他剪开裤料,熟练地清洗、上药、敷纱布,顾迢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慢慢落地。 清洗伤口疼痛难忍,裴祭并不老实,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榻上。 萧玉舟忽然落座,将自己的手递给裴祭。 望着裴祭这副娇气羸弱的模样,他唇角漫出一声轻笑,“祭哥儿还不如小孩,我五六岁的外甥磕伤都没你这般脆弱。” 裴祭丧着脸,小脸皱成包子。 顾迢脚步动了一下,站在人群身后几次抬起手。 “公子别怕,你伤情不重,十天半月便可痊愈。” 大夫一圈圈将纱布缠在裴祭腿上:“忍一忍,我敷了些止痛药,一个时辰方可见效。” 侯府的仆人在此刻端来待客的热茶,顾迢未接,目光紧紧地落在裴祭脸上。 “这回不怕了吧?”萧玉舟声音半是调侃半是纵容,“这半月可怎么上学堂呢?” 提到上学堂,裴祭倏然抬眼,语气中藏着难以察觉的开心:“劳烦大哥和学究请假,这几日我就不去了吧…” 苏长庚自然看穿裴祭所想,可萧玉舟非要跟他对着干,“学堂之事可拖不得,祭哥儿暂且养两日,过几天由我负责每天送你去学堂。” 裴祭小心思未得逞,向萧玉舟说话时带着几分恼怒:“我生病了,萧公子竟如此残忍?” 苏长庚憋着笑,轻拍萧玉舟的肩:“表哥别再逗他了。裴弟本就体弱,这番受伤确实要好生歇歇。” 裴祭索性顺势赖在榻上,故意拉长语调:“每次去学堂都要规规矩矩坐上半日,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学究见我病歪歪的,多半也会生气。我虽然心系书本,但实在有心无力。” 他仰头,注视着大夫:“刚刚大夫还说让我卧床休息。” 萧玉舟被裴祭逗得低笑出声,故意道:“祭哥儿放心,我定会日日请大夫去你府中查看伤情,待病好了,立刻送你去学堂,不会耽误别的。” 裴祭懒得再搭理萧玉舟,病恹恹地靠着枕头:“我有些乏了,萧公子莫在我耳边吵我。” 萧玉舟和苏长庚相视一眼,纷纷失笑。 顾迢自始至终都站在外侧,几番迟疑,终究没有迈步,只是静静候着。 大夫嘱咐裴祭一些换药的方法,背着药箱离开。 “李大夫。” 顾迢追随大夫来到屋外,微微行礼:“裴公子素来爱吃糕点小食,不知养伤这段时间有何忌口。” 大夫点点头,把一些忌口和换药的详情悉数告知顾迢。 顾迢向仆人借了支毛笔,记在纸上。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四人共乘一辆马车。 裴祭听大夫说自己没事,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没心没肺,只是偶尔借着这件事奚落萧玉舟。 萧玉舟难得没有回怼,不管裴祭说什么都事事应下,向裴祭保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裴祭听后美滋滋的,为自己再次抱上一条粗大腿而感到开心。 书中的萧玉舟命极好,被官家赏赐金书铁券不说,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最后竟赐了他国姓“赵”,可谓是武将天花板。 当然,萧玉舟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走了武将的路子。 顾迢比刚刚来时更沉默一些,他低头看着裴祭膝上那圈雪白的纱布,偶尔会望向窗外的景色出神。 裴祭无意瞥见顾迢的侧颜,悄悄抿了下唇。 冬日的夜深得很快,街上静悄悄的。 到了裴府,裴祭发现裴子阁夫妇竟然在门口候着。 苏长庚向他解释:“我提前知会令尊,怕你迟迟不回家,他们着急。” 裴祭心中嘀咕,就算他死在外头他这双父母都不会担心。 众人相继下车,唯顾迢落在最后。 他立在车前,入目的是裴子阁夫妇对着苏、萧二人曲意奉承的模样。 他上前,悄悄将字条递至裴祭掌心,语声清淡:“多多保重。” 裴祭被围在中央,急急出声:“顾兄!你…” 其实他无事找顾迢,就是觉得顾迢今天不开心。 顾迢可能被他的伤吓到了,他想哄哄顾迢。 顾迢足下稍停,旋即转身看他一眼,孑然远去。 一轮冷月悬在半空,狂风骤起。 顾迢独自走在长街,身影略显落寞。 街边的老树残叶落尽,干枯的断枝被风卷落,狠狠掼在他胸前。 见枯枝跌落在地,他神色僵硬。 “我这是怎么了。” 他默然抬手,按住胸口那处从未涌起纷乱的位置,与夜色融为一体。【..top】 13、顾迢霸道护妻 一连多日,裴祭因腿伤不能下榻,每日躺在家里无聊透顶。这期间,苏长庚、萧玉舟和钱木三人轮番登门拜访,次次带足礼物,简陋的屋子快将那些礼品填得满满当当。 裴子阁夫妇受宠若惊,几番谦辞推拒各色礼品,苏长庚却执意表明,这些皆是给贤弟调养身子所用,二人才扭扭捏捏收下。 这些礼品,裴祭看得很紧。 除看书外,剩下时间都用来清点礼品,并把这些东西登记在册。这段时间,张大娘子对他施以母亲般的温暖,频频借给他送吃的为由,悄悄打量这些礼品。并左右暗示,府中开支紧张,钱库已经空了。 裴祭装起糊涂虫,不知道怎么回就傻乐。 张大娘子忍无可忍,最后直言:“你哥哥去学堂的事办得如何了?” 裴祭笑呵呵答:“小侯爷说,府中学堂名额紧缺,暂时没有位置。” 张大娘子脸色瞬间阴沉:“你不愿意就直说!” 说罢,愤愤离开。 小碗见张大娘子气势汹汹,担忧地问:“少爷,大娘子好像生气了。” 裴祭默端着茶杯,“我知道。” 估摸着过不了几天这位嫡母便会借口找茬。 当然,现在最令他心烦的不是内宅之事。 是顾迢。 这些日子,顾迢从未登门看他。 想起顾迢,他心跳得发慌。 自打那日起,两人已经七天零五个时辰没见过面了。 等待愈久,他心底的惦念愈盛。 臭顾迢,一点都没人情味。 就算殿试很重要,来见见他又如何? 裴祭咬着唇撑起身,命小碗取来木拐拄在身侧。 他的伤腿还无法完全着力,每走一步都扯得皮肉作痛。他带着执拗,骂骂咧咧爬上马,定要去会会顾迢那个负心汉。 不多时,马车停在客栈楼下。 到了跟前,裴祭却坐在马车上百般思索。 顾迢的房间内亮着烛火,明日就是殿试,想必很忙。立在风里,他裹紧棉衣,仰着脑袋静静等候。 小碗好奇道:“公子,你怎么不上去?” 裴祭娇滴滴回:“我害羞。” 小碗不知裴祭为何害羞,挠挠头:“您是去见顾公子,又不是见心上人。” 裴祭灵动的眉眼微微一蹙,直勾勾盯着小碗。 小碗被盯得发毛,微微缩着脑袋。 “你去帮我和掌柜的借一支笔。” 小碗跳下马,很快便借回。 裴祭就着昏暗的灯光,趴在马车上画了一幅画。 画里,断了腿的美男子每日趴在窗前翘首以盼,都快变成望夫石了。 顾迢应该能懂吧。 他托小碗悄悄塞进顾迢的房间,两人踏着夜色回府。 ... 天色还未大亮,顾迢跟着新科进士们在皇宫大门外等候。春寒料峭,冷风顺着朱红色的高墙灌进来,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翻飞不停。 集英店传胪需要凌晨入宫,所有进士都需面见皇帝,并由皇帝亲自唱名,敲定最终排名。 当然,一般情况下圣上不会更改春闱的名次,除非有考生答卷舞弊或品行问题,才会调换排位。 “顾兄,按照惯例陛下会亲自考核一甲前三,届时你可别紧张。” 顾迢回眸,听说话之人的口音是他同乡,微微颔首:“多谢。” 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音划破寅时的寂静。顾迢站在首位,与进士们排成一队,有序走入宫内。 靴底踩着冻硬的地砖,寒气一点点向上爬。 顾迢眼前的白雾聚拢又散开,心思回到昨夜。 这么冷的天,裴祭回府别冻着才好。 那幅画… 他低笑,指尖轻拢藏于襟间的素纸,这几日心头的郁结尽散。 身后的贡士只当他春风得意,殊不知他心里念的竟然是画上那个小人。 … 集英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好准备早朝。顾迢等人跟着礼官的指引,按照春闱名次整齐跪在大殿前的台阶下。 苏长庚站在第四,锦袍端正,神色安然。 位于他后面的萧玉舟亦是如此。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面君,少时常追随父亲出入皇宫。 钱木额间隐有薄汗,时不时抬眸望向巍峨的宫殿。想起父亲的嘱托,他轻轻拨弄腰间的玉佩。 顾迢在最前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长衫和周围华贵精致的锦袍格格不入。 殿内安静片刻,内侍的唱名声高高喊起—— “一甲第一名。” “顾迢。” 顾迢起身,沿着台阶缓缓来到殿前跪下。 “你就是顾迢。”老皇帝咳嗽两声,沉稳威严的嗓音不高,却自带专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顾迢叩首:“生在。” 殿里鸦雀无声,官员们所有目光全部落在殿前这位粗布麻衫的寒门学子上。 “朕看过你的策论。”老皇帝身子微微斜倚,搭在龙椅上的指节略微浮肿,“你写道,只有官吏清正,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胥吏廉洁,社稷才能长治久安。” “但朕记得,你后面还有一句话。” 顾迢躬身叩首:“是的。” 皇帝抬手虚按着额头:“你说,如果一味清廉却不愿做实事,一心守身却害怕得罪人没有担当,就像抱着柴火去救火,怀里的柴不尽,大火永远不会熄灭。” 话音刚落,朝臣内响起极轻的议论。 皇帝枯瘦的手腕缓缓掀开顾迢的答卷,眉眼间的情绪却难以揣摩,“顾迢,你这番话,可敢当着诸位卿家再说一遍?” 顾迢缓缓抬眼,语气清晰:“生,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生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饥寒贫苦只要勤苦劳作便可改善,但贪官污吏的欺压是百姓万不能承受的。我朝考核制度一直在不断完善,可执行者是否能让制度落地?倘若人人只求自保,法度逐层松弛,到最后只是一纸空文。”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掠过的风声。 位于百官前列的丞相,脸色微微一变。 老皇帝捋着胡须,忽然笑了。 “年纪轻轻却体恤百姓,心怀家国。” “最重要的是…”老皇帝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半刻,“你敢于直言,希望你为官后依旧能如此。” 他抬手,内官端着绿色官袍缓缓上前,开始为顾迢举行释褐礼。 “你以笔墨书写政见,朕便赏赐你这御制笔墨。” 老皇帝看着顾迢,希望这位年轻人没看走眼,日后能竭力辅佐储君,造福天下百姓。 “这幅字,是我亲笔所写,也赐给你了。” 内官将字缓缓展开——经世致用。 顾迢郑重叩首:“生,谢陛下。” 见到皇帝对顾迢如此偏爱,满殿官员暗自心惊。帝王亲笔赐字是极高的殊荣,上次还是辞官回乡的宰相获得这份恩典。大家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 大殿结束,顾迢随进士们去偏殿更衣。 老皇帝轻轻摆手,示意下朝。 他自知时日无多,东宫根基薄弱,朝中权臣林立,急需他亲自培养新势力制衡那些老臣。这顾迢背后没有强大的世族,想要站稳脚跟只能依附皇权,是辅佐太子的最佳人选。 仪式已结束,接下来由状元带队,前往政事堂拜见宰相、参知政事、主考官等朝中重臣,也是确定师门和官场人脉的绝佳时机。 像苏长庚这类门阀世家,支脉相连,亲朋遍布朝野,早已提前选好并拜访恩师,今后晋升的每一步都在家族的谋划中。一旦确定师门,两人日后的仕途便捆绑在一起。 顾迢逐一拜见各位大臣,最后持帖走向张庚。 张庚见他心意已决,没有推辞:“老夫今日便收下你,以后有何困难尽管来找我。” 顾迢再行拜礼:“弟子遵命。“ 出了政事堂,顾迢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这些天总不见日头,时不时就会下雨,大夫说裴祭这腿伤一定要悉心照顾,否则不容易痊愈。 ... 此时此刻,裴祭罕见地没有睡午觉。 今儿顾迢殿试,也不知道顾迢他们是否顺利。 他惦记着这事,心中忐忑。 这时,小碗慌慌忙忙地闯进来。 见对到一副不知所措的恐惧模样,他心神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小碗眼里含着泪:“老爷他、老爷——” “逆子!”裴子阁的暴怒声已传到溪木阁,张大娘子跟在他身前,眉头紧拧:“你说这孩子怎会做出这般事?“ “庶子私自外设妾室牌位,这让我这个正头大娘子该如何自处啊!” 听到这些,裴祭下意识看向衣柜。 这些天,他的饵终于有鱼上钩了。 自打发现柜锁被动后,他在柜门的缝隙夹了一根发丝,当发丝掉在地上,便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有人看到了。 从门锁被人悄悄打开后,他便将牌位偷偷调换,就等大娘子发难。 这不,为了找茬撒气,大娘子终于动手了。 裴祭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地拜见父母:“父亲,不知何事惹您生气。” 裴子阁冷哼,完全没给裴祭解释的机会,“来人,将这孽障的柜门打开!” “是!”管家一声令下,几个粗使的仆人立刻撬开裴祭的衣柜,折腾半天,将牌位摔在地上。 裴子阁胸中怒火翻涌:“看看你做的好事!” 牌位被一条墨绿色的帕子裹着,外观无法辨认。但能被裴祭偷偷供奉的除了他的生母还有谁呢? 裴祭盯着那木牌,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爹爹,你为什么要将我的祈福木谒翻出来?”他目光清澈地看着两人,“这是我专门为您祈福的。” 他早就料到这位佛口蛇心的嫡母会这么做,于是当众揭开那绿布,裴子阁定睛一看,上面写的竟真是一些祈福语,甚至还是为他写的。 “夫君!”大娘子急忙解释,“他肯定知道我撞见他偷偷祭拜生母,提前将那牌位调换。” 说着,大娘子突然跪下:“我以照儿的前途发誓,我一定没有欺瞒夫君!” 裴子阁注视着大娘子极为笃定的眼神,稍加思索,选择相信大娘子。 “来人!取刑杖。” 这次罚裴祭,并不只是因为牌位一事。 他这小儿子如今翅膀硬了,以为结交那些权贵就可以拿捏他。这简直痴心妄想!尤其在他得知裴祭不愿带裴照去侯府学堂后,更是怒火中烧。 “今日我要好好教训你这逆子!” 裴祭望着那一掌宽的棍子,轻轻向后退。 他这便宜爹也太不按照套路出牌了吧? 这么粗的棍子,不给他打个半残? ... 夕阳西下,进士们排队离宫。有的相约赴宴庆贺,有的归家休息。 今日行程已结束,但第三日的游街和琼林宴才是重头戏,届时进士的队伍会由端门出发,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全城的百姓都会来庆贺围观,游行将持续一个时辰。 面对旁人热情邀约,顾迢礼貌回绝。 按照律例,新科状元的赏赐要比他人多一些。老皇帝顾念他出身豪门,特赐京城宅院,锦缎绢帛不计其数。更别说那些生活用品和出行仪仗。 顾迢的御赐马车,就在宫门口。 这驾马车整车以乌楠木打造,两匹御赐良驹身披朱红缨珞,车前分别站着四名羽林仪仗负责引路。 马车一动,铃声清越。 内官们准备将官家赏赐跟着顾迢送至顾府,顾迢提前挑出一部分赏赐,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劳请公公先行一步。” 内官嗓音尖锐:“状元郎请便。” 顾迢整理官袍,对着车前护卫沉声吩咐:“去裴通直的府中。”【..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