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穿成刘备的鹅以后》
1. 我变成了一只鹅
我死的时候很不体面。
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飞三米远,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当场就没了。
在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是:我还没还完某呗!
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得巨大无比。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视线高度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面前的草叶比我胳膊还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我试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条长长的脖子,一对覆满白色羽毛的翅膀,一个圆滚滚的身体,还有一双带蹼的脚。
等等,我变成了一只鹅?
大脑瞬间宕机了,我发出了在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声叫唤。
“嘎——”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一句非常激烈的脏话。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一边用鹅的嗓门疯狂输出脏话,一边试图理清状况。
我穿越了,而且是穿越成了一只鹅,这个开局不能说很差,只能说离谱到了极点。
别人穿越好歹是个人,我连灵长类都不是了,跟人类的亲缘关系远到大概得追溯到三亿年前的羊膜动物共同祖先。
我正在自怨自艾,一张巨大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吓得我差点仰面翻过去。
那张脸皮肤黝黑,胡须浓密,一对丹凤眼微微眯着,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只鹅不错。”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浑厚,“膘肥体壮,正好给大哥补补身子。”
我浑身的羽毛瞬间炸开了。
补补身子?补什么身子?拿我补身子?
那人伸手把我拎了起来,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身长八尺有余,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目光如电。他单手拎着一只成年大鹅就跟拎一只小鸡似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老板,这只鹅我要了。”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币递给旁边一个满脸堆笑的老农,“不用找了。”
老农接过钱,笑得更欢了:“关二爷果然识货,这只鹅可是咱村出了名的凶,追着小孩子满村跑,您买了去也算是为民除害!”
关二爷?关羽?
我整只鹅都僵在了那双铁钳般的手里。
关羽拎着我大步流星地走着。
我被他拎着脖子晃来晃去,感觉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路上经过一个集市,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关二爷今天亲自出来买菜啊?”
“肯定是给刘皇叔准备的,听说刘皇叔最近操劳过度,身子不太好……”
操劳过度就要吃我吗?这是什么逻辑!
我被拎进了一座不太大的宅院。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三只碗。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面如冠玉,双耳垂肩,看起来温文尔雅,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
另一个皮肤黝黑,豹头环眼,须发如钢针般根根竖起,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剔牙。
我见到活的刘备和张飞了,虽然是作为一盘菜的形式。
“大哥!三弟!”关羽一进门就朗声道,“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把我在空中晃了晃,我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嘎”。
张飞的眼睛瞬间亮了,跟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烤全羊的表情一模一样。他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我身上捏了捏。
“好鹅!”张飞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这鹅养得结实,皮下脂肪厚,炖出来那叫一个香!大哥,今晚有口福了!”
刘备放下竹简,微微笑了笑:“二弟有心了。”
有心个屁!他要炖我你看不见吗!
关羽把我往地上一放,转身去厨房磨刀了。
我听到了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霍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给我的生命倒计时。
张飞蹲在我旁边,用一种打量食材的专业眼光审视着我,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只鹅嘛,红烧也行,但清炖更鲜,加点枸杞红枣,大补……”
我浑身的羽毛都在颤抖。
冷静,冷静,我现在是一只鹅,没有手,没有嘴能说人话,唯一的武器是一对翅膀和一张嘴。
翅膀能干嘛?扇风?嘴能干嘛?咬人?这屋里三个是三国顶级的武将,我一个都打不过,别说三个了。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大学教育的现代人,我不能就这么变成一锅老鹅汤。
我要用智慧求生。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看到了石桌旁边地上有一小片积水,大概是早上洒的。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羽尖还算灵活,蘸水应该能在地上划出痕迹。
写什么?写什么才能让三个东汉末年的人觉得一只鹅不能杀?
我飞快地搜索着脑子里关于三国的所有知识。刘备现在还没有遇到诸葛亮,还在颠沛流离的阶段,他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是谋士,是能帮他实现抱负的人。
那么,他最想得到谁?
答案只有一个。
厨房里磨刀的声音停了,关羽拎着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走了出来。
刀刃反射着阳光,在我眼中简直比死神的镰刀还要刺眼。
“二哥,我来帮你按着!”张飞兴奋地撸起袖子。
刘备也放下了竹简,饶有兴致地看着,显然对今晚的鹅汤颇为期待。
就是现在,我以一只鹅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那片积水旁,伸出右翅的羽尖蘸饱了水,然后在那片干燥的地面上开始划拉。
我在写一个“諸”字。
繁体字,因为简体字他们可能看不懂。
感谢我大学时选修的古代汉语课,感谢那个逼我们抄写繁体字文献的老教授,您的教导在异时空救了一只鹅的命。
关羽拿着刀走近了,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地上的字已经完成了一半。
张飞也凑了过来,“卧槽这什么情况?”
我一笔一画地写完了“諸”字,然后又蘸了一次水,开始写第二个字。
“葛”。
“諸葛”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地上,丑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我昂起头,挺起胸,用鹅的姿势摆出了我这辈子最高深莫测的表情。
院子里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吹了。
关羽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一双丹凤眼睁得老大,嘴唇微微发抖,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字。
张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我的手在剧烈颤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备的反应最精彩,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竹简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都没注意到,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地上的字。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了,嘴唇哆嗦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轻声念了出来:“诸……葛……”
他看向我,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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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摸我的头,又缩了回去,好像怕亵渎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你……你莫非知道……”刘备的声音在颤抖,“知道我要找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找谁,但我太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他想要一个能帮他匡扶汉室的奇才,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中立足的顶级谋士。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昂着头。
这是最优策略,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保持神秘才是王道。
刘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几分狂喜,还有几分激动。他一把抓住关羽和张飞的肩膀,声音高亢得破了音:“二弟!三弟!你们看到了吗!这只鹅——”
他深吸一口气。
“这只鹅,不是凡物!”
张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出来:“大哥!这只鹅会写字!它刚才用翅膀蘸水在地上写字了!二哥你看到了吗!你买了一只会上学认字的鹅回来!”
“大哥,”关羽压低声音说,“此鹅来历不凡,怕是有灵之物,贸然杀之不祥。”
“杀?”刘备猛地转过身,“谁说我要杀它了?这是我汉室之祥瑞,是天赐的机缘!”
他转向我,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敢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一个激灵。
糟了,要露馅。
我只会写“诸葛”,不会写别的字啊。而且刚才写那两个字已经把翅膀累得够呛,鹅的羽尖根本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但我必须维持住人设,不对,鹅设。
于是我抬起翅膀,用羽尖蘸了剩下的水,在地上又多写了两个字。
“阿呆。”
刘备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阿呆?你叫阿呆?”
我点了点鹅头。
这个动作让张飞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差点撞翻了石桌上的酒壶。
“它能听懂人话!”张飞难以置信地说,“二哥你看到了吗!它刚才点头了!它真的点头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院子,吹干了地上的水渍,“诸葛”和“阿呆”四个字渐渐褪去,只留下一片浅浅的印迹。
这阵风来得太巧了,反而增添了神秘感,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天意,而我只是传递天意的一个媒介。
刘备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了,忽然又大笑起来,说:“天赐神鹅,指引我去寻访卧龙先生。妙!妙哉!阿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第一谋士!”
张飞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大哥,那今晚的鹅汤?”
“闭嘴!”刘备和关羽异口同声。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我的翅膀酸得要命,脖子因为刚才写字的姿势抻得生疼,浑身的羽毛被刚才的惊险吓得掉了好几根。
但我活下来了。
我,一只平平无奇的大鹅,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辰里,成功避免了变成一锅汤的命运,并且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刘备的谋士。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刘备郑重其事地在石桌上给我清理出了一个位置,关羽默默地把磨好的刀收了起来,张飞虽然一脸失望但也不敢再提炖鹅的事。
我就这么卧在石桌上,看着三个东汉末年的枭雄围着我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穿越,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我打了个哈欠,把鹅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准备先睡一觉压压惊。
就在我即将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张飞小声对关羽说了一句:“二哥,你说这只鹅……会下蛋吗?”
2. 鹅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关羽正把刀收进厨房的粗布袋里,听到这话手一顿,刀柄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弟,”关羽转过身压低声音,大概是怕吵醒我,“你是不是傻?”
张飞不乐意了,把眼睛一瞪:“我怎么就傻了?我就问个正经问题!这鹅是公是母,你买的时候问了吗?”
关羽沉默了,因为他买的时候确实没问。
“你没问吧?”张飞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万一它是只母鹅呢?万一它会下蛋呢?鹅蛋腌咸了可香了!”
“三弟!”刘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兄特有的威严。
张飞立刻缩了缩脖子。
刘备走过来,在张飞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阿呆是天赐的神物,你满脑子就想着吃?鹅汤喝不成改惦记鹅蛋了?”
“我这不想着不能浪费嘛……”张飞小声嘀咕,但被刘备瞪了一眼之后就不敢再说了。
关羽摇了摇头,走到石桌边坐下。
我窝在石桌一角,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
但我没睡着,眼睛在羽毛的缝隙里睁得溜圆,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下蛋?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男性,虽然现在的身体是只鹅,但让我下蛋?这叫什么事?
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大哥,”关羽给刘备倒了碗酒,自己也满上一碗,“这只鹅,我是说阿呆,你打算怎么办?”
刘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我身上,眼神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先养着吧,”他说,“它能写出卧龙先生的名讳,必非凡物,说不定是上天派来指引我们的。”
“可它写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张飞插嘴。
“你会写吗?”刘备反问。
张飞又闭嘴了。
整个院子里,识字最多的就是刘备本人,关羽勉强能读几卷春秋,张飞嘛,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一只鹅能写字,哪怕歪歪扭扭,也已经足够震撼了。
“明天我去集市买点上好的谷子,再让人编个软垫的窝。”刘备盘算着,“二弟你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看把阿呆脖子都拎红了。”
关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愧疚。
夜渐渐深了,院子上方的天空布满了星星。
没有工业污染的东汉末年,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我透过翅膀羽毛的缝隙看着这片星空,心里五味杂陈。
张飞已经趴在石桌上打起了鼾,声音大得像拉风箱。
刘备还在灯下看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我这边,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消失。
关羽抱着双臂靠在枣树上闭目养神,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一只眼扫视四周,十分警惕。
我看着这三个性格迥异却情同手足的男人,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千百年后人们还在传颂他们的故事了。
然后张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鹅腿……真香……”
我决定收回刚才的感动。
这个黑脸杀猪的迟早要找个机会狠狠啄他一口。
夜色更浓了,我的鹅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次日,我是被饿醒的。
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在早上六点之前自然醒来过。
但一只鹅的生理构造显然不管我的灵魂是不是个夜猫子,天刚蒙蒙亮,我的胃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似的,一阵剧烈的饥饿感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视野高度只有二十厘米。
院子里很安静,清晨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枣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声单调得让人想啄它。
我从石桌上站起来,伸了伸脖子,然后把两条腿撑起来,最后抖了抖浑身的羽毛。
这个动作我昨天还不会,但今天已经无师自通了,就好像这具鹅的身体自带一套操作手册,睡一觉之后自动安装到了我的神经系统里。
刘备给我安排的窝就在石桌旁边,是一个用柳条编的筐,里面铺了两层粗麻布。
说实话,舒适度大概等于四星酒店的水平,但考虑到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是个死刑犯,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环顾四周。
张飞还趴在石桌上,昨晚大概是喝酒喝到一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只空碗,鼾声如雷。
关羽不在院子里,但厨房方向有水声,应该是在洗漱。
刘备的房间门关着,隐约能听到翻竹简的声音。
我饿了。
这个事实压倒了一切,什么匡扶汉室,什么联吴抗曹,什么卧龙军师,统统靠边站。
我走到张飞面前,用嘴啄了啄他的袖子。
没反应。
我加大力度,在他手腕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嗷——”张飞猛地弹起来,捂着胳膊四处张望,“谁!谁敢偷袭你张爷爷!”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大哥!”他扯着嗓子喊,“那只鹅醒了!”
刘备的房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衣快步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束好,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过觉。他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不是他昨晚做的梦,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阿呆醒了,”他说,语气柔和,“二弟,把昨天买的谷子拿出来。”
关羽端着一个陶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装着半碗黄澄澄的小米。他把碗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
说实话,作为一只鹅吃小米,这个体验非常奇特。
我的喙啄小米的感觉像是用一双筷子夹钢珠,滑得很,啄三下才能吃到一粒。
但我实在太饿了,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头扎进碗里疯狂啄食,速度大概堪比一台小型打桩机。
张飞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嘿,吃东西还挺快。”
刘备坐在石桌旁,看着我吃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
等我把半碗小米啄得干干净净,他才开口道:“阿呆,今日我有公务在身,要去一趟城中拜见刘表。你是随我同去,还是留在家中?”
我用翅膀擦了擦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战略意义。
跟刘备出去,意味着更多的曝光率,更多巩固我神鹅地位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留在家里的话……
我看了看张飞,他正在用一种打量五花肉的眼神看着我。
行了,不用考虑了。
我大步走到刘备脚边,用喙叼住他的裤脚,往大门的方向扯了扯。
“它说它要跟你去。”张飞充当翻译。
“我看得出来。”刘备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
他的动作比关羽温柔多了,用手掌托着我的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背。
我有点感动,然后立刻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种糖衣炮弹迷惑,他昨天也是想吃我的。
去城中的路上,刘备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我被他抱在怀里,视野从二十厘米骤然提升到一米多,终于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了。
东汉末年的街道,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破败。
路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路边有卖菜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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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草鞋的匠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流民。空气里有柴火味、牲畜粪便味和某种药材的苦味混合在一起。
刘备走得很慢,时不时跟路边的百姓打招呼。
那些人见到他都露出真心的笑容,喊他“刘皇叔”,有人甚至放下手里的活计朝他拱手行礼。
刘备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架子。
我在他怀里观察着这一切,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人的人格魅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皇叔,您怀里这是……”一个卖枣的老妇人好奇地看着我。
刘备微微一笑,把我稍微举高了一点:“此乃我家中的……一位贵客。”
老妇人显然没听懂贵客是什么意思,谁会把一只鹅当贵客?但她看刘备说得郑重,也不敢多问,只是多看了我两眼。
我昂起头,用一种傲慢的姿态跟她对视。
老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好,神鹅人设初步稳固。
到了刘表府上,刘备让我在门外等着。
他说这是公务,带着一只鹅进去不太合适。
我心里有点不爽,昨天还说我是帐下第一谋士,今天就让我坐冷板凳?但理性想想,他说得也对,我一个鹅身确实不适合进议事厅。
于是我被安置在门房老头的桌子上。
老头姓王,看起来六七十岁,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他看到刘备郑重其事地把一只鹅托付给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皇叔,这……这鹅……”
“好生照看,”刘备拍拍他的肩膀,“它比你我聪明。”
老王头看着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刘备进去之后,老王头和我面面相觑。他大概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一只据说比他聪明的鹅,犹豫了半天,试探性地问我:“您……喝水吗?”
我点了点鹅头。
老王头端来一碗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用双手把碗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后三步,像是怕我突然开口说话似的。
我低头喝水,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说实话,还挺爽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走了进来,看到老王头就嚷嚷:“老王,给爷备茶!”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上的我。
“哟,”他眼睛一亮,“哪儿来的肥鹅?正好,今晚老爷我请客,把它宰了做个烧鹅!”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怎么看到鹅就想着吃啊?!你们的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老王头慌忙摆手:“蔡老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刘皇叔的鹅。”
“刘皇叔的鹅?”那位蔡老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他的鹅比别人的鹅多长了一条腿不成?”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
我深吸一口气。
这种情况,要么跑,要么打,要么再来一次神迹展示。
跑的话,我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跑不过几个人类成年男性;打的话,我虽然是一只成年大鹅,战斗力在禽类里算顶尖,但对面是三四个人,胜算不大。
那就只能故技重施了。
老王头的桌上有笔墨,大概是用来登记的。
我冲过去,用翅膀夹住一支毛笔。
这个动作难度极大,鹅的翅膀尖端虽然有几根比较硬的羽毛,但跟人类的手指完全没法比,夹笔的感觉就像用两根筷子夹一根牙签。
但鹅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我用翅膀夹着毛笔,在桌面上的一张空白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滚。”
3. 普通鹅可以装死,但神鹅必须得给意见
蔡老爷愣住了,眼睛瞪得像两颗鹌鹑蛋,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老王头直接跪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念什么驱邪的经文。
我放下毛笔,昂首挺胸,用一只鹅能做出来的最威严的姿态看着蔡老爷。
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门外。
那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了一秒,然后也跟着跑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不比上辈子写PPT有成就感多了?
老王头还跪在地上,用一种看见了神迹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神仙鹅……神仙鹅……”
我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反正神鹅和神仙鹅也差不了多少。
我继续低头喝水,假装刚才的事情不足挂齿。
但我的翅膀酸得要命,夹毛笔那一下差点抽筋,当一只鹅真的太不容易了,每次装神弄鬼都要付出体力的代价。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刘备从议事厅出来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眉头紧锁,大概是跟刘表谈得不顺利。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眉头还是舒展开来。
“阿呆,我们回——老王,你怎么跪着?”
老王头用近乎虔诚的语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在门房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蔡瑁那个家伙,向来跋扈,”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今日被一只鹅治了,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上三年。”
他弯下腰,把我抱起来,用一种打量稀世珍宝的目光看着我。
“阿呆,你真的不是凡物。”
我知道我不是凡物,我是一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鹅。但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更希望自己是一只不用写字、不用斗蔡瑁、不用装神弄鬼的普通大鹅。
可是这个世界不允许。
刘备抱着我走出大门,阳光洒在我们身上。
街上的人看到这位皇叔抱着一只鹅大步流星地走着,纷纷侧目,但刘备完全不在意。
“阿呆,”他忽然低头对我说,“今日我见了刘表,谈得很不顺利。他说他老了,不想掺和天下大事。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守着荆州这一亩三分地,不愿意冒险。”
我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在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下苍生水深火热。我刘备何德何能,凭什么去匡扶这一切?”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我的羽毛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只是一只鹅,不能开口告诉他以后能成大事,也不能给他画什么战略蓝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翅膀,用羽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兄弟,别慌,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搞,但历史上你最后是赢了的。
刘备低头看着我的翅膀触碰他的手,眼神里的阴霾竟然真的散去了一些。
“也是,”他笑着自言自语般说,“连一只鹅都在帮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收回翅膀,把脑袋缩进他的臂弯里。
街道两旁的行人和店铺在视野中缓缓后退,阳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柴火味被风吹散了一些。
说实话,当一只鹅也挺好的。不用上班,不用还某呗,不用挤地铁。虽然偶尔要装神弄鬼,虽然随时有被人炖了的风险,但至少——
“阿呆,”刘备忽然说,“回去让三弟给你搭个新窝。”
至少待遇在逐步改善。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真诚的目光,然后用喙在他袖子上啄了三下。
他不知道三下代表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夕阳西斜,我们回到了那座小院。
张飞正蹲在枣树下劈柴,看到我们回来,斧子一扔就跑过来,“大哥!今天顺利吗?”
“不太顺利,”刘备把我放在石桌上,“但有阿呆在,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张飞看了我一眼,挠了挠头,然后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水灵灵的嫩玉米。
“给,阿呆,”他把玉米放在我面前,表情有点别扭,像是想示好但不好意思直说,“我刚去地里掰的,可甜了。”
我看着那根玉米,又看了看张飞那张黑脸上别扭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只知道吃的莽汉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我用喙啄下一颗玉米粒,确实很甜。
张飞看到我吃了,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阿呆喜欢吃玉米!明天我再去多掰几根!”
“够了够了,再掰人家的地要被你薅秃了。”关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碗饭,看到桌上的玉米,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三个男人加上一只鹅围坐在石桌旁吃饭。
刘备时不时把碗里的饭粒拨几颗到我面前,关羽假装没看见,张飞则一直试图偷偷喂我肉丝。
晚风拂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卧在石桌上,嘴里嚼着一颗甜甜的玉米粒,看着这三个人的侧脸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声音来自厨房。
我睁开一只眼,窝在柳条筐里没动,只是把脖子伸长了半尺,让视线能穿过晨雾看清厨房门口的动静。
张飞蹲在厨房门槛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陶罐,手里拿着根筷子在罐子里搅和着什么。
他的表情专注得像个在做化学实验的研究生,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晨曦从东边的矮墙上方漏进来,照在他那张黑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诡异的慈祥。
“三弟,你在干什么?”关羽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把我吓得差点从筐里弹出去。
这人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八尺高的壮汉移动起来像只猫,简直违反物理定律。
张飞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二哥!我在给阿呆调吃食!”
张飞给我调吃食?那个惦记鹅腿惦记了两天的张飞?那个做梦都在念叨鹅蛋腌咸了可香了的张飞?
关羽显然和我有同样的疑虑。
他走过去蹲下身,往陶罐里看了一眼,然后疑惑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小米,苞谷糁,剁碎的白菜叶,”张飞掰着手指头数,“还加了一点点盐。”
“就这些?”
“就这些!”
关羽伸出食指在罐子里蘸了一下,放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伸舌头舔了舔。
他这个动作让我很感动,他居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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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试毒。
“没什么怪味。”关羽给出了鉴定结论。
张飞把罐子端到我面前,蹲下来,那双环豹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混合物,黄澄澄的小米和金黄的苞谷糁搅在一起,白菜叶切得很碎,盐的量大概刚好。
说实话,卖相还不错,比昨天干啄小米强多了。
但我还是犹豫了。
“吃啊,”张飞急了,“我天没亮就起来弄的!”
我用翅膀尖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
味道确实正常,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
我抬头看了张飞一眼,低下头开始认真吃早饭。
张飞蹲在旁边看我吃,表情像是第一次投喂流浪猫成功的小学生。等我把大半罐子吃食消灭掉的时候,他已经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大哥!”他扭头朝刘备的房间喊,“阿呆吃了我做的饭!全吃了!”
刘备推门出来,衣冠整齐,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空了大半的陶罐,又看了看正在用翅膀擦嘴的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三弟有心了。”
张飞得意地挺起胸膛。
早饭后,刘备在石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大概是他全部家当中最值钱的东西之一,是用好几块绢帛拼接起来的,上面用墨线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大大小小的城池。
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都快断了,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今日有两件事要办。”刘备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其一,城西的流民营出了乱子,昨夜有人聚众斗殴,伤了十几个人。刘表把这件事推给了我,让我去处理。”
关羽皱了皱眉:“流民营向来是烂摊子,刘景升这是故意为难大哥。”
“无妨,”刘备摆摆手,“我本就该为百姓做事,无所谓为难不为难。其二——”他话锋一转,看向了我,“阿呆,我昨日思来想去,你说诸葛,我派人打听过了,离此三百里有位卧龙先生,名唤诸葛亮,字孔明。”
他顿了一下,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某个点。
“我想去请他出山。”
关羽和张飞对视了一眼,表情各异。
刘备语气郑重地问我:“阿呆,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等我表态。
我这个鹅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根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刘备确实应该去请诸葛亮,而且是三顾茅庐。
但问题是,现在的历史时间线我不确定。
如果诸葛亮还没准备好出山呢?如果我贸然点头,刘备去了扑个空,回头会不会对我的神鹅身份产生怀疑?
但我又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一只普通鹅可以装死,但神鹅必须得给意见。
于是我低下头,用喙在地图上啄了两下。
刘备低头看着我啄出来的两个浅浅的小坑,若有所思。
张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声宣布:“阿呆说该去!啄两下就是该去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两下就是该去?”关羽问。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关羽想了想,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在鹅语解读这个领域,所有人都没有发言权。
“既然阿呆也这么说,”刘备卷起地图,“那便宜早不宜迟。不过流民营的事要先处理好,否则我走不安心。三弟,去备车——”
“等一下大哥,”张飞举起手,“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4. 一只鹅的情感表达应该带有神兽应有的矜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张飞。
他说:“带阿呆去流民营。”
关羽问:“为何?”
“你想啊,流民营那□□闹事,官差去了都镇不住。阿呆往那儿一蹲,写两个字,不比十个官差都好使?”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张飞。
这人前两天还想炖我,今天居然把我当成了□□工具?
更让我震惊的是,刘备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他沉吟了片刻,低头问我:“阿呆,你愿意去吗?”
我疯狂摇头,鹅脖子左右摇摆的幅度非常大,大到羽毛都甩飞了两根。
刘备看到我摇头,便没有勉强。
张飞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坚持。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逃过一劫。
然后刘备说了一句让我后悔终生的话。
“那我便带阿呆一同去请卧龙先生。”
等等,我的意思是流民营我不想去,但我没说想去卧龙岗啊?
当然,这个信息用鹅脖子是传达不出来的。
刘备显然把我的摇头理解成了今天不想出门,于是替我做了另一个更合理的安排。
出发的时间定在明天一早。
今天先处理流民营的事,刘备带着关羽走了,张飞被留下来看家,顺便看着我。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院子里就剩下我和张飞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张飞坐在枣树下,我卧在石桌上,我俩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阿呆,”张飞忽然开口,“咱俩聊聊?”
我竖起耳朵。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往石桌这边挪了挪凳子,“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如果是一个人类问的,我会觉得是骂人。但张飞的语气非常真诚,他是真的在困惑。
“你说你是鹅吧,”他掰着手指头,“会写字,会点头摇头,能听懂人话,还知道卧龙先生的名字。你说你不是鹅吧,你长得就是只鹅。”
他看着我,等待一个回答。
我没办法回答,不可能开口告诉他我是穿越来的,一来鹅的声带构造发不出人类语言的音节,二来就算能发出来,解释清楚什么是穿越大概比说服他相信我是神鹅还难。
所以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飞似乎并不介意我的沉默。
他靠在枣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一只鹅?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你是神物,”张飞自顾自地说,“天上下来的,有灵性。大哥把你当宝贝,二哥也对你客客气气的,我就不一样了。”
“大哥是汉室宗亲,二哥是河东名士,我就是涿郡一个杀猪屠狗的。除了有把子力气,什么都不会。字也不认识几个,计谋也不懂,上了战场只会往前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语气充满无奈,“有时候我在想,大哥带我打天下,是不是就是因为缺个能打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莽汉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历史上的张飞留给后世的印象是粗中有细,但此刻坐在枣树下的这个张飞,既没有喝断当阳桥的豪气,也没有义释严颜的智慧,他只是一个对自己不够自信的年轻人。
我跳下石桌,走到他脚边,用喙在他粗糙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张飞低头看着我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那只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背。
“其实你这只鹅也挺好的,”他说,“不嫌弃我。”
正午时分,刘备和关羽还没回来。
张飞去厨房热了些剩饭,往我的罐子里又添了些吃食,我俩就着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枣树,开始吃午饭。
吃完饭,张飞闲得无聊,从屋里拿出一根竹竿在院子里比划,说是在练枪法。
我卧在石桌上看他舞了半个时辰,忽然发现这人的武艺确实不差。
那根竹竿在他手里劈、挑、刺、扫,每一招都带着破风声,脚步移动间居然还有几分章法。
“怎么样?”他收住势,擦了把汗,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用翅膀在石桌上拍了两下,表示认可。
张飞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备推门进来,脸色比早上出门时难看了十倍。
关羽跟在后面,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大哥,流民营那边——”张飞放下竹竿迎上去。
“处理好了。”刘备的声音很疲惫,“打架的抓了,伤者安顿了。但这些人不是打架的问题,是没饭吃的问题。流民营的粮食配额被挪用了,我查了账目,是蔡瑁的手笔。”
又是蔡瑁,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大哥打算怎么办?”
“明日出发去卧龙岗之前,我要找刘表讨个说法。”刘备揉了揉眉心,“但说实话,我不抱太大希望。刘景升现在只求安稳,蔡瑁又是他的舅子,他未必愿意动。”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
夕阳西沉,晚霞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趁着三个人在石桌旁坐下商议的时候,我跳上桌面,走到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地图旁边。
我用翅膀尖蘸了蘸茶碗里残存的茶水,在地图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我的字依然很丑,鹅翅膀写字的物理限制决定了我不可能写出漂亮的书法,但每一个字都勉强能认。
“先卧龙后粮。”
五个字写完,我的翅膀酸得直哆嗦,但我昂首挺胸地站在地图上,用喙指了指这行字。
刘备低头看了半晌,眼神从困惑变成恍然。
“阿呆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先去找卧龙先生,有了大才,粮食问题自然能解决。若是被眼前的小事绊住了脚步,反倒因小失大。”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其实我的逻辑更简单:你去找诸葛亮,诸葛亮来了,以他的智商搞死一个蔡瑁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我在上辈子职场里学到的最有用的道理。
关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理,有了卧龙先生相助,区区蔡瑁不足为虑。”
张飞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大哥和二哥都点头了,也跟着大声附和:“阿呆说得对!”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卷起来,郑重其事地对我拱手一礼:“多谢军师指点。”
晚霞褪尽,星月当空。
院子里点上油灯,刘备开始收拾明日出行的行装。
关羽在磨刀,习惯性地保养兵器。
张飞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往我的筐里看一眼,确认我还在。
我卧在柳条筐里,闭着眼睛假寐,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我不知道诸葛亮长什么样,不知道卧龙岗是什么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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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见了面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很确定,等见了诸葛亮,那只多智近妖的狐狸肯定会一眼看穿我的底细。
到时候,我是继续装神鹅,还是坦白从宽?
我没想出答案,就真的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刘备从柳条筐里抱了出来,他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
当鹅这些天,我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瞬间睁眼。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一只鹅要是睡得太死,醒来可能已经在锅里了。
“阿呆,该出发了。”刘备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吵醒邻居。
他把一块粗麻布叠了几层,垫在一个竹篮里,然后把我放进篮子。竹篮不大不小,刚好容我卧进去,边缘的高度正好能把脖子伸出来看风景。
这份用心让我有点感动,但感动只持续了大概三秒,因为张飞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打了个能把枣树叶子震落的哈欠,然后往我篮子里塞了三根玉米。
“路上吃。”他说。
我看着那三根玉米,忽然觉得这个莽汉其实挺可爱的。当然,这个想法我不会让他知道。
一只鹅的情感表达应该带有神兽应有的矜持。
关羽牵来了一匹棕色的老马,鬃毛灰白,四条腿倒是看着结实。
张飞也牵出一匹黑马,膘肥体壮,跟他本人的气质高度一致。
刘备没有马,他步行。
“大哥,你骑我这匹。”张飞把缰绳往刘备手里塞。
“不用,”刘备摆摆手,“我走惯了,阿呆坐在篮子里,篮子挂你马上,你骑术好,稳妥些。”
张飞挠了挠头,看看自己那匹黑马,又看看我,忽然露出一种担子很重的表情。他把我的竹篮小心翼翼地挂上马鞍侧面,用皮绳绑了三道,还拽了拽确认结实。
“阿呆,”他低头对我说,“你要是晕马了就眨两下眼。”
我眨了眨眼睛。
“它说它不晕!”张飞大声翻译,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关羽也上了马,刘备走在最前面,三个人两匹马一只鹅,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出了城门。
目的地卧龙岗,据刘备说在襄阳城西三百里外。三百里在现代开车也就两个小时,但在东汉末年,这意味着一场真正的远行。
路是土路,马蹄踩上去会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像金色的粉末飘散。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子刚收过,留下齐刷刷的麦茬,几只乌鸦在田里啄食散落的麦粒。
远处有零星的农舍,茅草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我把脖子伸出竹篮,风从喙尖滑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说实话,这比坐地铁舒服多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温度陡然升高。我的竹篮有麻布遮阳还算阴凉,但刘关张三人就没那么舒服了。
关羽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张飞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刘备的粗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大哥,歇一歇吧。”关羽提议。
刘备看了看前方,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浓密,旁边还有一条浅浅的小溪。
他点了点头。
三人下马,在槐树下坐下。
张飞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竹篮从马上解下来,放在树荫最浓密的地方。
关羽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拿出干粮,几张粗面饼子,一小块腌菜。
刘备走到溪边捧水洗脸,顺便带回来一捧水放在我面前,“阿呆,喝水。”
5. 腊野兔配上麦粒的嚼劲,简直是鹅生巅峰^^……
我低头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甜。
我抬头看见张飞正坐在树根上啃饼子,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小溪对面。
“大哥,”他压低声音,“有人。”
所有人同时朝小溪对面望去。
果然,大约三十步外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缘站着三个男人。
虽然穿着普通农户的衣服,但他们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藏着家伙。
关羽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刘备放下手里的饼子,缓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朝那三个人拱了拱手,“三位壮士,可是赶路?”
那三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过路的,讨口水喝。”说着就踩着溪水里的石头往这边走。
三个人过溪没走直线,而是稍微散开,隐隐形成包抄之势。等他们走到槐树范围之内的时候,距离刘备已经不到十步了。
张飞站起来,双手环抱,往刘备身前一站,用身体把大哥护在身后。
中间那人眼睛转了转,目光扫过三人,然后落在了槐树下的竹篮上,他看到了我。
“哟,出门还带只鹅?”他舔了舔嘴唇,“哥几个赶了一天路,正饿着呢。这位爷,舍一顿?”
刘备的脸色微沉,但语气依然平和:“此鹅非食用之物,乃我家谋士。”
这话一出,对面三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爆发出大笑。
“谋士?一只鹅当谋士?”左边那人笑得弯了腰,“那你家是不是还缺个军师鸡、先锋鸭?”
右边那人也乐了:“这位爷怕是热糊涂了!”
张飞的脖子涨红了,上前一步就要发作,被关羽一把按住。
关羽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先看看。
中间那人笑够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然后忽然不笑了。他的手探向腰间,握住了藏在腰带里的刀柄,语气从玩笑变成了威胁。
“少废话,把鹅交出来,外加十贯钱,否则哥几个不客气!”
空气骤然绷紧。
刘备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拔剑。他腰间的剑是文士剑,装饰意义大于实战,只是看了关羽一眼。
关羽动了。
我只看到一个红脸的身影晃了一下,接着是三道几乎同时响起的惨叫。
三把短刀掉在地上,三个人摔在地上,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关羽收刀入鞘,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两息。
张飞的拳头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地放了下来:“二哥你倒是给我留一个。”
刘备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三个毛贼。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冰冷:“回去告诉你们主家,刘备好欺负,但刘备家的鹅不好欺负。”
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才敢回头骂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我全程卧在竹篮里,脖子伸得老长,目睹了整场战斗。说实话,我在电影里见过关羽的战斗力,但在现实中亲眼看到,震撼程度完全是两个量级。
张飞走过来检查我的竹篮:“阿呆没吓着吧?”
我用翅膀拍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没事。
张飞松了口气,然后忽然大笑起来:“大哥你刚才那句刘备家的鹅不好欺负!哈哈哈!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惹咱阿呆!”
关羽也难得地笑了一下,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摸了摸我的头,“你倒成了人物了。”
刘备走过来,蹲在我的竹篮旁边,叮嘱我:“阿呆,方才你也看到了。此去卧龙岗三百里,路上怕还有歹人。你需得坐稳了篮子,别乱动。”
我点了点鹅头。
他伸手替我把麻布遮阳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上马,赶路。”
槐树在我身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溪水声也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马蹄声和车轮压在土路上的闷响。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颜色从白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我已经在竹篮里卧了整整一个白天,屁股都快卧麻了。
但我没有抱怨,因为刘备步行了整整一个白天。他的布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脚后跟隐约能看到血迹。
“大哥,你骑马吧,我走。”张飞第三次开口。
“不用。”
“你脚都磨破了!”
“我说了不用。”
关羽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家。”
他说完就策马快跑了几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暮色里。
我知道他是去找歇脚的地方了,这个丹凤眼的武圣,在表达关心的方式上永远选择最不张扬的那一种。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深红色。
田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路边开始出现松树和柏树,黑黢黢的树影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就在我的鹅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关羽的声音,“大哥!这边!”
一座茅草屋出现在路边的山坡上,屋顶的茅草铺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个小院子,院子外面挂着几串干玉米。
一个白发老丈正站在门口,朝关羽拱手行礼,“将军若不嫌弃,寒舍可歇一晚。”
刘备快步上前,朝老丈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我等赶路之人,能有一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老丈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忽然落在了张飞马鞍旁的竹篮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刘备:“这位将军篮中所装何物?可是什么要紧物事?”
张飞张嘴就要开口,被刘备一把按住。
刘备微笑道:“是一只鹅。”
“鹅?”老丈眨了眨眼。
“对,鹅。”刘备顿了顿,“我家的军师。”
老丈愣在原地,看看刘备,看看竹篮里的我,又看看刘备。他大概是在确认刘备没有在开玩笑,然后又似乎是觉得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了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请……请进吧。”他说。
晚饭是老丈用自家种的菜和存的腊肉做的。
刘关张三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饭,老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被安置在灶台旁边的一个草垫上,面前摆着一小碗热水泡软的麦粒。
“老人家,”刘备一边吃饭一边问,“此去卧龙岗还有多远?”
老丈掐指算了算:“卧龙岗?那可远了,骑马还得两天。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位去卧龙岗作甚?”
“拜访一位高人。”刘备没有多说。
老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老汉活了六十八年,”他摇摇头,“见过用牛耕地的,用狗看门的,用鸽子传信的。军师用鹅的,还是头一回见。”
“它比很多军师都强。”刘备认真地说。
老丈又笑了一声,给我添了一勺热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背:“那你可得好好护着你家主人。”
我点了点鹅头。
夜深了。
老丈腾出了唯一的土炕给刘备他们,自己抱了一床破棉被睡在灶台旁边。
我被安置在炕头的一个小角落里,身下垫着张飞用自己的外衣折成的软垫。
月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屋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在叫。
张飞和关羽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
刘备还没睡,他侧躺在炕上,借着月光看那张磨得发毛的地图。
“阿呆。”他忽然轻声叫我。
我睁开眼。
“你说卧龙先生会愿意见我吗?”他问,“我一个织席贩履的,辗转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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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一事无成。他要是有传闻中一半的本事,凭什么要出山帮我?”
我只是一只鹅,不能说话,只能跳下软垫,用喙从角落叼起一根干玉米,大概是张飞白天偷偷塞进篮子里的备粮。
我把玉米放在刘备面前的地图上,然后用翅膀尖在月光照亮的土炕上写了两个字。
“不急。”
刘备伸手拿起那根玉米,轻轻地放在我面前,然后笑了一下,“你说不急,那我就慢慢走。”
他在月光下闭上了眼睛。
我卧在炕头,把玉米啄进嘴里,一颗一颗地嚼,远处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卧龙岗不远了,我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忽然有点期待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卧龙先生了。
迷迷糊糊间,一阵肉香钻进我的鼻子。
我睁开眼的时候,灶台那边已经升起了火,传来油脂遇到热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张飞比我醒得更早,已经蹲在老丈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
“老人家,这是……”张飞语气带着期待。
“腊野兔,”老丈笑呵呵地说,“去年冬天打的,挂房梁上熏了半年。几位将军赶远路,吃点荤的补补脚力。”
张飞转头朝土炕方向喊:“大哥!有肉!”
刘备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整理行装。他听到张飞喊,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关羽说:“三弟这嗓门,怕是三里外都能听见。”
关羽哈哈道:“那是。”
早饭上桌的时候,老丈特意给我也盛了一小碗,切碎的腊兔肉末拌在热水泡软的麦粒里,还滴了两滴荤油。
我低头啄了一口,瞬间明白了张飞为什么那么激动。腊野兔的肉质紧实,烟熏的香味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配上麦粒的嚼劲,简直是鹅生巅峰。
“阿呆,”张飞嘴里塞满了兔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多吃点,今天还要赶路。”
我用翅膀尖指了指他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又指了指我面前那一小碗,意思是你吃的是我的五倍,你好意思让我多吃点。
张飞居然看懂了,嘿嘿一笑,从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兔腿肉放进我碗里。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给亲兄弟夹菜。
老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悠长的笑容。他抽了一口旱烟,对刘备说:“老汉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人和畜生亲近的不少。但像你家这只鹅这样,上桌吃饭、点头摇头、还能让人心甘情愿给它夹肉的,真是头一回见。”
刘备放下筷子,朝老丈拱了拱手:“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家阿呆并非凡物。”
“看出来了,”老丈磕了磕烟灰。
早饭后,刘备要付饭钱,老丈坚决不收。
两人在门口推让了半天,最后刘备把一小袋粗盐塞进了老丈手里。这年月盐比铜钱还硬通货,老丈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临行前,老丈忽然叫住了刘备。
“将军,”他站在茅草屋门口,晨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你们要去卧龙岗找的那位高人,我听说过一些传闻。”
刘备立刻回身,神色认真起来:“老人家请讲。”
“卧龙先生,姓诸葛名亮,字孔明,”老丈缓缓说道,“据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是这一带有名的奇才。但有一条,他脾气古怪,不轻易见客。之前有几位地方上的老爷慕名去请,连门都没进去,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刘备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多谢老人家提醒,备心中有数。”
“将军是厚道人,厚道人有厚福,”老丈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况且你家这只鹅,说句不恭敬的,怕比那些地方老爷加起来都管用。”
张飞哈哈大笑,拍了拍竹篮里的我:“那是!我家阿呆往那儿一站,诸葛亮都得出来看稀奇!”
我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别太飘。
6. 我成了现成的诱饵
离开老丈家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片丘陵染成了暖金色。
老丈站在门口目送了很久,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散尽才转身回屋。
我趴在竹篮边缘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虽然落后、虽然危险,但人和人之间的善意,比现代社会里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已读不回要真实得多。
今天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高,开始进入真正的山区。
路面不再平坦,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马蹄踩上去咔咔作响。路边是高耸的松树和柏树,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一束阳光,在雾气里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
我深吸了一口,鹅的呼吸系统比我想象的好用,空气穿过鼻腔进入肺部的过程清晰可感。
关羽在最前面,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在刀柄上。
山路上视野受限,拐个弯就可能遇到藏在林子里的人,他的警惕性拉到了最高。
张飞跟在后面,我的竹篮挂在他马鞍的右侧,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刘备依然步行,走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
“大哥,你真不骑马?”张飞第一百次回头问。
“不骑。”
“你脚上的血泡,我看着都心疼!”
“三弟,”刘备的语气平和,“走路有走路的好处。慢一点,看得更仔细。”
“看什么?”
“看路。”
关羽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敬重,也有心疼。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陡然变陡。
前方的坡道几乎是直直地往上延伸,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马蹄打滑了好几次。
关羽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上走。
张飞也下了马,把竹篮从马鞍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用一只手臂护着,另一只手拽着马缰。
“阿呆,”张飞低头看着篮子里被晃得东倒西歪的我,“你抓稳了。”
我抓什么抓,我只有翅膀和嘴。我只能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降低重心,防止从篮子里滚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关羽低沉的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停住了。
山林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之前的虫鸣鸟叫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一瞬间全消失了。
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刨动,耳朵警觉地竖起。
我把脖子从篮子里伸出去,朝前方张望。
前方的山坡上,大约五十步开外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关羽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拇指推开了刀鞘的卡扣,刀身露出一寸寒光。
“出来!”他吼了一声。
树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是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别过来!”少年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声音发抖,“我……我有武器!”
张飞看到是个小孩,立刻放松了警惕,反而乐了:“小子,你那根破棍子连只鸡都捅不死,还想拦路打劫?”
“我不是打劫的!”少年涨红了脸,“我是来报信的!”
关羽没有收刀,但脚步放缓了:“报什么信?”
“前面……前面有埋伏!”少年指着山道更上方,“有一伙山贼,十几个人,藏在鹰嘴岩下面,专门劫过往的客商。我昨天被他们抓去当苦力,半夜翻石头堆跑出来的,你们别往前走!”
刘备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怀疑少年的话,也没有急着追问细节,而是问:“你饿了几天了?”
少年愣了一瞬,嘴唇发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张飞挠了挠头,默默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剩下的粗面饼子递过去。
少年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在泥灰上冲出两道白印。
趁他吃饼的功夫,刘备让关羽把少年带到大路旁的一块石头后面坐下。
等少年把整张饼子吃完又灌了半壶水之后,刘备才开口问正事:“你说的埋伏,具体在什么位置?”
“鹰嘴岩,”少年用手背抹了抹嘴,“就前面不到三里路,有块大石头像老鹰的嘴壳子。路从石头下面过,两边都是灌木丛。他们每次都藏在灌木丛里,等人走到石头底下才冲出来。昨天有一队贩布的商人被劫了,货全抢了,人也被绑了。”
关羽和刘备对视了一眼,三里路,已经非常近了。如果刚才大家继续闷头往前走,大概一刻钟后就会走进埋伏圈。
“十几个人?”关羽确认。
“具体十几个我没数清楚,”少年说,“反正不少于十个,领头的叫黑老三,是个络腮胡,使两把短斧。”
张飞一听有架打,立刻来了精神:“才十几个?二哥,咱俩去端了他们!”
“不可莽撞。”刘备站起来,看向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头问我,“阿呆,你怎么看?”
张飞和关羽也跟着看向我,少年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脸上充满疑惑。
我从竹篮里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开始思考。
十五个山贼,两个顶级武将,这个战力对比其实已经非常悬殊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赢,而在于怎么把损失降到最小,毕竟刘备还在发育期,伤一个人都是血亏。
但绕路的话,山路只有这一条,回头要多走至少一天。
刘备脚上的血泡已经够多了,再走一天恐怕要废。
最好的方案是智取。
我想了想,用翅膀尖蘸了蘸篮子里张飞早上给我准备的饮用水,在竹篮底部写了三个字。
“诱夹全。”
三个字歪歪扭扭,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饼子从手里掉下来都没注意到。
张飞替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这只鹅是我们军师,会写字,你习惯了就好。”
少年的表情说明他完全没有习惯。
刘备看了我的字,皱着眉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呆的意思是,派人诱敌深入,再找有利地形夹击,争取一网打尽?”
我点了点鹅头,果然是个聪明人,三个字就能理解出完整的战术框架。
“那谁去诱敌?”张飞问。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张飞忽然咧嘴一笑,目光转向竹篮里的我:“阿呆不是现成的诱饵吗?”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刚才那个给我夹兔腿的张飞呢?那个半夜偷偷往我筐里塞玉米的张飞呢?男人的友情就这么脆弱吗?
“不是让你犯险,”张飞赶紧解释,语气出奇地认真,“我的意思是,让他们看到你,觉得我们只是普通客商带着鹅赶路,放松警惕。然后我和二哥从两边包抄。你放心,他们一根鹅毛都碰不到你。”
我看向刘备,刘备点了点头:“三弟此计可行,我会跟在阿呆身边,寸步不离。”
这大概是这支草创团队第一次正经八百的战术配合,虽然作战计划是三个字,参与人员是两个万人敌,加一个仁君,外加一只鹅,看起来荒谬绝伦。
但如果真能端掉这伙山贼,不光是为民除害,还能在诸葛亮面前加点分。
计划定下来之后,刘备转向那个少年:“小兄弟,你先在这里藏好,不要走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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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山贼再来接你。”
少年使劲点头,然后忽然跑过来,朝刘备深深鞠了一躬,又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
关羽和张飞消失在两侧的树林里,分别从左右两翼绕向鹰嘴岩。
刘备把我的竹篮挂在老马的鞍侧,自己牵着马,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往前走,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人,带着一匹马、一只鹅和满身的疲惫。
前方,鹰嘴岩已经依稀可见。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壁上探出来,确实像老鹰的嘴壳子,路从岩石下方穿过,两旁的灌木丛密不透风,是天然的伏击地形。
我能感觉到灌木丛里有数只眼睛在盯着我们。
刘备姿态依然放松,呼吸平稳,甚至嘴里还哼起了小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灌木丛里的眼睛们大概正在窃喜,他们应该认为又来了一个傻乎乎的书生,还带着一只肥鹅。
他们不知道的是,书生的背后,两把刀正在密林深处无声地接近。而我这只会写字的鹅,此刻正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如果一切顺利,今天这场仗会成为我卧龙鹅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不顺利……不,没有不顺利。
我瞥了一眼两侧树林里偶尔闪过的人影,关羽的身影在林间穿行,安静得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张飞虽然身形庞大,但每一步都踩在枯叶最少的地方,这是顶级猎手才有的本能。
刘备心理素质我是真服气,明明知道两边灌木丛里蹲着十几把刀,他硬是走出了一种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从容感。
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咔咔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
我的竹篮随着马步轻轻摇晃,晃得我有点晕。但我没敢把脖子缩回去,我得随时观察两边的情况,万一哪个山贼不按剧本走提前冲出来,我好第一时间给刘备发信号。
信号怎么发,我其实没想好,大概就是狂叫吧。
走到鹰嘴岩正下方的时候,刘备停下了。
这个停的位置很妙,刚好在岩石阴影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就完全进入埋伏圈了。他停在那里,假装整理马鞍的绑绳,实际上是给两侧的关羽和张飞留出就位的时间。
我趁机扫了一眼两侧的树林。右边山坡上,有一团深绿色的影子在移动,速度极慢,是关羽。他把外袍翻过来穿了,里子是深绿色的,跟松柏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他移动的方式是用一种半蹲的姿势横向滑步,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手中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身贴着地面,反射出一线冷光。
左边我看不到张飞,这让我有点慌。张飞的体型那么大,理论上应该很容易发现才对。但我扫了两遍都没找到他,直到我看见一棵松树后面露出一截蛇矛的矛尖,他把矛尖用泥糊了,不反光。
至于他本人是怎么把那个熊一样的身板藏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面的,我完全想不通。大概这就是顶级武将的自我修养吧。
“马儿啊,”刘备忽然大声说,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走了半天了,歇歇脚吧。”
这是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就位了没有?
右侧树林里,关羽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意思是准备就位。
左侧松树后面,矛尖晃了两圈,张飞也就位了。
刘备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朗声道:“各位藏在林中的朋友,出来聊聊吧。”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灌木丛像炸了锅一样哗啦啦响起来。
十几个人同时蹿出来,打头的正是少年说的络腮胡——黑老三。
7. 保持着神鹅应有的淡定姿态
这人长得确实够黑,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手里拎着两把短斧,斧刃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锈迹。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拿刀,有的拿削尖的竹竿,还有两个拿着锄头,一看就是附近被生活逼上梁山的农户。
黑老三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眼,又看了看那匹老马和竹篮里的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哟,一个书生,一匹老马,一只肥鹅,”他把两把短斧在手里转了个花,“你是自己把东西留下滚蛋,还是让兄弟们帮你滚?”
刘备的态度出奇的平静,他甚至拱了拱手:“这位壮士,我等只是过路之人,身上并无多余财物。壮士若是有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能帮上些忙。”
黑老三愣了一下,显然他没见过被十三个人围住还这么说话的人。
“帮?你帮得了?”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说,“咱大哥缺钱缺粮缺兵器,你一个穷酸书生能帮什么?”
“若只是缺粮,”刘备从容道,“我倒可以指条明路。”
“哦?”黑老三眯起眼睛。
“放下刀,跟我走。我有个兄弟在城里管粮仓,可以给你们安排活计。力气活虽辛苦,但能吃饱饭,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黑老三盯着刘备看了三秒,然后仰头大笑。他身后的山贼们也跟着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有意思,”黑老三笑够了,用斧头指着刘备,“你这书生嘴皮子倒是利索。不过老子不用你指路,老子现在就缺一样东西。”
“什么?”
“下酒菜。”
他的斧头指向了竹篮里的我,“这只鹅,老子要了。”
刘备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歉意、三分无奈。
我深吸一口气,把脖子昂得笔直。
就是现在。
“动手!”刘备忽然暴喝一声,把黑老三吓得后退了半步。
右边,关羽从松柏的阴影里弹了出来。
那个速度根本不像人类,连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跨过十几步距离的,他用刀面拍飞了两个人的兵器,那两个人虎口震得发麻,惨叫着往后退。
左边,张飞从松树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带翻了一整片灌木丛。他整个人像一头被关了三天刚放出来的黑熊,蛇矛都没用,直接徒手抓住最近一个山贼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往旁边一扔,然后又抓住第二个,第三个。
我在篮子里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人的战斗力,我之前在槐树底下已经见识过一次关羽出手,但那次是三个人,这次是十三个。
两个人对十三个,从两边同时夹击,整个山贼队伍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黑老三的反应倒是不慢,看到两边都被抄了,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直接朝刘备冲过来——擒贼先擒王,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挥着两把短斧冲向刘备,刘备拔出腰间长剑格挡。
“铛”的一声,剑斧相撞。
黑老三的短斧劈了三下,刘备挡了三下,第四下被老马横了一步挡在了中间。
那匹马居然会护主,一口咬住了黑老三的袖子,撕拉一声扯掉了一大块布。
黑老三骂了一声,甩开马嘴,举起双斧准备再来一轮猛攻。
但他没有机会了,关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决了右侧的所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老三身后,刀尖轻轻地点在他后颈上。
金属的凉意贴在皮肤上,黑老三整个人僵住了,斧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敢动。
“放下。”关羽说。
黑老三手里的两把短斧几乎是瞬间掉在地上的。
另一边,张飞已经把他那边的山贼全数放倒,他用的方式五花八门:有两个被他用腰带捆在了一起,有三个被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叠罗汉,还有一个试图逃跑的被他一伸腿绊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
“十三个人,”张飞拍了拍手上的泥,数了数地上横七竖八的山贼,然后皱眉,“不对,跑了两个。”
“没跑。”一个声音从岩石后面传来。
那个报信的少年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手里拖着两根用藤蔓编的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两个灰头土脸的山贼腿上,正是刚才藏在岩石后面望风的那两个。
少年居然趁乱摸到岩石后面,用藤蔓把他们的腿绑在了一起。
两个山贼一前一后摔在地上,正互相骂娘。
“你怎么来了?”刘备皱眉,“让你藏好的。”
“我……”少年低下头,脸红了,“我怕鹅有危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竹篮里的我。
我昂着头,保持着神鹅应有的淡定姿态,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我一个从头到尾蹲在篮子里什么都没干的鹅,能有什么危险?但少年的这份心意,说实话,挺暖的。
黑老三跪在地上,关羽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但他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抬头看着刘备,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倔劲。
“这位爷,”他声音沙哑地说,“你到底什么人?”
“刘备。”
黑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名字显然他是听过的。
在东汉末年的江湖上,刘备的名字虽然还没有后来那么响亮,但汉室宗亲、仁德君子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刘皇叔?”黑老三的声音变了调,“你……你早说你是刘皇叔我就不抢了!”
“那你以后还抢吗?”刘备蹲下身,平视着黑老三的眼睛。
黑老三身子发抖,没说话。
“我方才说的话还算数,”刘备道,“你若愿意放下刀跟我走,我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条活路。若不愿意,我让二弟收刀,你自己带着人走。但下次再遇到,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黑老三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兄弟们,扫过关羽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最后落在竹篮里的我身上。
“我听说,”他忽然说,“皇叔帐下有一只神鹅,会写字,会点头摇头,是卧龙转世。说的该不会就是这只吧?”
卧龙转世?我怎么又多了个名头?再这么传下去我是不是得跟诸葛亮抢title了?
刘备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竹篮边,把我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阿呆,”他说,“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们?”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黑老三的、山贼们的、少年的大眼睛,还有关羽、张飞和刘备本人的目光。我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昂首走到黑老三面前的地上,伸出翅膀,在尘土上写了两个字。
“留用。”
写完之后,我又补了两个字。
“打杂。”
黑老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打杂?”
“就是干杂活的意思。”张飞好心翻译,然后自己也困惑了,“不过大哥,咱家缺杂役吗?”
“缺。”刘备说,“尤其是能扛能打的杂役。”
黑老三低着头,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忽然笑了。
“行,”他说,“能跟着刘皇叔干,就是打杂也比当山贼强。”
他朝刘备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冲身后那些还在地上歪七竖八的兄弟们吼了一嗓子:“都起来!跟新主公行礼!”
十三个前山贼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乱哄哄地朝刘备行礼。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有人在拍身上的土,有人在找掉落的鞋,有人在互相搀扶,还有人小声问:“咱以后真的不打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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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老三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打什么劫!从今天起跟着皇叔打天下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历史上刘备的团队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文有孙乾简雍,武有关张赵云,后来有了诸葛亮才真正起飞。现在多了十几个山贼出身的新兵,虽然目前只能打杂,但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出个人才呢?
一只鹅,穿越不到一个月,已经干上了HR的活儿。
重新上路的时候,队伍从三个人两匹马变成了十六个人两匹马外加一只鹅。黑老三和他的兄弟们跟在马后面步行,刘备走在最前面,关羽依然在侧翼警戒,张飞负责殿后。那个报信的少年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刘备回头问少年。
“狗剩。”少年小声说。
“狗剩,”刘备点点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狗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竹篮里的我,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问:“军师鹅同意吗?”
全队人都停下来看着我。黑老三在后面踮着脚往这边张望,连关羽都微微侧过头来。
我看了狗剩一眼,这个瘦得像竹竿、胆子却比成年人大两圈的少年。他连夜从山贼窝里跑出来报信,用藤蔓绑了两个望风的壮汉,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这份胆识和机灵比很多老兵都强。
我点了点鹅头:“嘎。”
狗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跑到队伍最前面,主动帮刘备牵马。
“慢点,”他说,“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我来带路。”
夕阳西沉,山路开始往下走,前方的山势逐渐开阔起来。据黑老三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能看到一片平川,卧龙岗就在那片平川的东南角。
“快的话,明天晌午就能到。”黑老三指着远处的山脊说。
明天就能见到诸葛亮了。
我趴在竹篮边缘,看着夕阳把远山染成紫色,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夜宿山腰,黑老三带着前山贼们熟练地搭了个简易营地,燃起篝火。
张飞靠着松树打鼾,怀里还抱着半根没啃完的烤玉米。
关羽盘腿坐在营地边缘的岩石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但腰间的刀依然横在膝上,手指搭着刀柄。
这种睡法,大概只有关羽能做到,既是真睡,又能在一瞬间转为真醒。
黑老三和他的兄弟们挤在营地另一侧,横七竖八地睡成一片,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
狗剩蜷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身上盖着张飞的外衣。狗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了,嘴角挂着一丝笑,大概是做了个不错的梦。
我卧在竹篮里,睡不着,所以我这一夜失眠了。
营地很安静,虫鸣在松林里此起彼伏。
我正盯着炭火发呆,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是布料摩擦泥土的声响,从营地边缘的暗处传来。
我的脖子瞬间绷直了,不会又有人来劫道吧。
我张开嘴想叫,但鹅的叫声在寂静的深山里会像警笛一样响,万一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动手反而更糟。
我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圈营地。
关羽还在岩石上,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他也听到了。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刀柄,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在等对方先露出位置。
暗处的窸窣声停了,然后是极细微的“咔嗒”一声,有人在拉弓。
目标是篝火旁边的刘备,刘备侧卧在火堆旁,背对着声音的方向,呼吸平稳,完全不知道一支箭正在黑暗中瞄准他。
我不能喊,来不及喊。鹅的反应速度比人快,但再快也快不过离弦的箭。我唯一能做的是什么?冲过去挡?一只鹅的身体挡不住箭头,只会被一起射穿。
8. 这一路真坎坷
我还是冲了,但冲向的是张飞,用喙狠狠地啄在他的手背上。
张飞“嗷”的一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从地上蹦起三尺高,怀里的玉米飞出去砸在狗剩脸上。
狗剩被砸醒了,尖叫了一声,然后黑老三醒了,然后所有人都醒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了张飞刚才躺的位置,松树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如果张飞没有弹起来,那支箭钉的就是他的胸口。
关羽在箭矢破空的同时已经弹了出去。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从静坐状态切换到全速冲刺只需要零帧起手,他的刀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矛,直插暗处弓弦声响起的方位。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兵器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别杀他!”刘备已经翻身起来,长剑在手,朝黑暗中喊道,“留活口!”
关羽拎着一个人从暗处走回来,像拎一袋土豆。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用的深色短衣,嘴角带血,右手的腕子被关羽卸了关节,软塌塌地垂着。
关羽把他扔在篝火旁边的地上,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就你一个?”关羽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关羽把刀尖往前推了一寸,刚好贴住皮肤。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还……还有一个,跑了。”
“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急了,“是中间人找的我,只说要杀一个姓刘的,带着鹅的。给了十两金,先付了三两。”
我和刘备对视了一眼,说明这一次不是随机劫道,是有针对性地冲着我们来的。知道刘备带着鹅赶路的人不多,除了我们队伍里的人,就只有在襄阳城里见过我们的人。
那就是蔡瑁。
刘备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黑老三把刺客捆了,明天带到最近的官府去。
“十两金,”张飞揉着被啄红的手背,瞪着那个刺客,“才十两金就想杀我大哥?老子的命至少值一百两!”
“人家杀的不是你,是大哥。”关羽纠正。
“那就是杀大哥的命才十两金,更不值!”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张飞别歪楼。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羽毛都完好无损。
“阿呆,”他说,“你又救了大家一命。”
“对对对,”张飞把那只被啄的手举起来,虎口上一个标准的鹅嘴印,又红又肿,“阿呆啄我的时候我还想骂它,结果一支箭钉我躺的位置。”
狗剩缩在外衣里,小声插了一句:“军师鹅最厉害了。”
黑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对一只鹅应有的基本认知,像是在看某种庙里供的神兽。
我昂了昂头,用翅膀拍了拍刘备的手背,示意他不用太在意。但说实话,我啄张飞完全是本能反应,不是什么战略判断,纯粹是眼看着箭要射过来,而张飞是离我最近的人体盾牌。
天刚蒙蒙亮,营地就收拾停当了。
黑老三烧了一锅热水,把昨晚剩下的干粮泡成糊糊,每人分了一碗。
我得到了单独的一小碗,里面还加了些碎肉末,大概是昨晚烤兔肉剩下的边角料。
狗剩蹲在我旁边,一边喝糊糊一边偷偷往我碗里多拨了几粒肉末,以为没人看见。
刘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谷。远处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黑老三指过的那片平川完全看不见。
“今天能到吗?”张飞嘴里塞着干粮走过来。
“能。”刘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这个面对十三把刀都不改脸色的男人,居然紧张了。
我理解他为什么紧张。
三顾茅庐的故事在后世被演绎了千百遍,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刘备,他不知道自己是故事的主角。他只知道自己在去请一个据说很有才华的人出山。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次拜访上,如果诸葛亮拒绝他,他还能去哪里?
“大哥,”关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刘备身边,“你是在担心卧龙先生不肯出山?”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若他不肯,”关羽说,“那便是他眼光不够,看不清谁是真正值得辅佐的人。”
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张飞也凑过来:“就是!大哥你是什么人?你是汉室宗亲,皇叔!整个天下打着汉室旗号的就剩你一个了。诸葛亮再有本事,他不辅佐你辅佐谁?曹操?曹操那奸贼他看得上?”
刘备被两个兄弟这么一说,脸上的忧色淡了些。
狗剩在前面大声喊:“雾散了!”
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山谷里的景色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
先是近处的松树,然后是山腰的梯田,最后是山脚下那片辽阔的平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平川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像是一幅被照亮的画卷。
平川的东南角,隐约能看到一片青翠的竹林,竹林掩映之间,有茅草屋顶的一角若隐若现。
“卧龙岗。”黑老三说。
队伍开始下山。
下山的速度明显比上山快,张飞几乎是一路小跑,狗剩跟在马后面蹦蹦跳跳,连关羽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刘备走在我旁边,竹篮挂在他自己手里。
“阿呆,”他边走边低头对我说,“等见了卧龙先生,你要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我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意思是包在我身上。其实我心里完全没底。我能说什么?我又不会说人话,充其量也就是在地上写两个字。
而诸葛亮是什么人?他是能在草庐里把天下大势分析到小数点后三位的超级大脑。在他面前写诸葛两个字的把戏,恐怕不够看。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
山路走完,进入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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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走起来松软了许多。路两边出现了耕田和水渠,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劳作。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看到这支奇特的队伍,露出了见多识广的淡定表情。卧龙岗附近住的人,大概对这种来找诸葛亮的奇怪访客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丈,”刘备上前拱手,“请问诸葛孔明先生的居所怎么走?”
老农用锄头柄指了指竹林方向:“那片竹林子后面就是,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先生今天一早进山采药去了,说天黑才回来。”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飞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什么?采药?我大哥大老远跑来,他采药去了?”
“三弟,不可无礼。”刘备按住他的肩膀,“卧龙先生并不知道我们要来,他有他的生活。”
“那怎么办?咱在山脚下蹲一天?”
刘备没有回答张飞,而是看向竹林子,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小径,通向一处简朴的茅草院落。
“我们上去等。”刘备说。
穿过竹林小径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竹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跳动的光斑。路两边的竹子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竹节上覆着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走到竹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上,坐落着一座茅草院落。
他们在竹林下找了位置坐下,关羽坐石凳,张飞坐门槛,刘备坐在槐树根上,把我的竹篮放在地上。
黑老三带着兄弟们在竹林边找了块空地休息,不敢靠近院子,说是怕身上的匪气冲撞了高人。
时间在竹林的风声里一点一点流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张飞从门槛上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数几次。
关羽倒是纹丝不动,闭目养神,除了偶尔用刀柄敲一下试图偷吃供品的蚊虫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快到日落时分,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歌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歌声悠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疏朗和洒脱。
竹林里的鸟都不叫了,好像在听。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竹林小径。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竹林的阴影里走出来,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漫天霞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肩上背着一只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诸葛亮回来了,他走到门前,看到院外里坐了这么多人,没有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推开柴门,把药篓放在槐树下,然后朝刘备拱手一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让各位久等了,正好今天多挖了些山药,若不嫌弃,一起用顿便饭吧。”
这语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9. 在他面前越低调越好
诸葛亮把药篓放在槐树下,动作不紧不慢。他从药篓里拣出几根沾着泥的山药,在旁边的木盆里洗了洗,然后直起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
扫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洗山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那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警铃开始疯狂作响。这个人不好糊弄,绝对不好糊弄。
我打定主意:少写字,多点头,能不表演尽量不表演,在他面前越低调越好。
“我来帮您。”刘备站起身,卷起袖子走到木盆边。
诸葛亮没有推辞,把洗好的山药递给他,然后转身从厨房端出一个陶锅。
两人一个洗菜一个生火,配合得出奇默契。
张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关羽嘀咕:“大哥在家都不进厨房的。”
关羽点头回应。
茅草屋里飘出了山药汤的香气。
诸葛亮的厨房简陋得过分,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几个陶碗,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
但他做出来的饭菜出奇精致,山药炖野菌,凉拌山野菜,一碟腌笋,一盆糙米饭,外加一壶自酿的米酒。石桌上摆不下,他就把菜放在石桌旁边的木墩上,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他坐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飞看着桌上这几样菜,眼眶忽然有点泛红。大概是这几天风餐露宿吃干粮吃伤了,突然看到一桌热菜热饭,莽汉的内心防线瞬间崩溃。
关羽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收敛一点。
席间气氛出奇的融洽。
诸葛亮一边吃饭一边随口问些路上的见闻。
刘备回答得也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急着提邀请出山的事。
两人聊山川地理,聊农事收成,聊这一带的风土人情,聊到兴头上诸葛亮还从屋里拿出一卷自己画的舆图给刘备看,上面标注了荆州、益州、汉中的山川关隘,精细程度比刘备手里那张磨得发毛的地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卧在石桌上刘备旁边,吃着狗剩偷偷给我拨的糙米饭拌山药汤。这顿饭的体验非常奇特,诸葛亮的厨艺居然相当不错,山药炖得软糯,野菌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糙米饭虽然粗糙但越嚼越有麦香。
正吃着,一阵山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了石桌上那卷摊开的竹简。竹简往旁边滚了半圈,盖在藤篮上的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了篮子里金黄色的糕饼。
张飞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糕饼好香,”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是桂花味的?”
“是,”诸葛亮说,“桂花糕。”
“先生喜欢吃甜的?”张飞浑然不觉,眼睛还粘在那篮糕饼上。
诸葛亮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回答:“不是我吃的。”
“那是给谁的?”
“一个朋友。”
“朋友?住哪儿?今天来吗?”张飞追问道。
诸葛亮放下酒杯,目光越过竹篱笆,看向竹林深处渐浓的暮色,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才缓缓开口:“他以前来。”
我放下嘴里的山药块,看着那篮桂花糕。
刘备也听出来了,轻轻放下碗筷,朝诸葛亮微微欠了欠身:“先生说的这位朋友,可是故去了?”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把红布重新盖好在藤篮上。
“明天是他的忌日。”他说。
众人陷入沉默,连张飞都收起了大大咧咧的表情,低下了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备问。
诸葛亮坐回石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他叫徐庶,”他说,“字元直。”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鹅嘴里的糙米饭差点呛进气管。
徐庶,刘备的第一任军师,那个被程昱伪造家书骗去曹营的悲情谋士。按时间线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身在曹营了。
“徐元直?”刘备的声音骤然绷紧,“可是颍川徐庶,徐元直?”
诸葛亮抬眼看了刘备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皇叔认得他?”
“岂止认得。”刘备的声音忽然沙哑了。他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元直是备的第一位军师。在新野时,他助我破了曹仁的八门金锁阵,那是我第一次打胜仗。后来——”他咬紧牙关,没有说下去。
“后来曹操扣了他母亲,他不得不走。”诸葛亮替他说完了。
“是。”刘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走的那天,下着大雨。我送他到长亭,他让我不要送了,说越送越难受。我说我不是送他,我是恨自己没本事留住他。他说他到了曹营,终身不为曹操设一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羽伸出手,在刘备肩上拍了一下。
张飞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大腿上来回搓动。
“他到了许都之后,”诸葛亮给自己斟满第三杯酒,一饮而尽,“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母亲看了曹操的伪书,以为他在外作恶,一气之下悬梁自尽。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入殓了。”
“什么?”张飞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桌上,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他母亲不是被曹操接走的吗?怎么会——”
“伪书。”诸葛亮的语气充满怒火,“曹操派人伪造了徐母的笔迹,信上以母亲的口吻痛斥徐庶不孝,逼他回家。等徐庶赶到许都才知道,那封信根本就不是他母亲写的。他母亲至死都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离开刘备。”
院子里一片死寂,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刺耳,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互相摩擦。
关羽开口了:“曹操用这招,太毒了。”
“他从来都这么毒。”诸葛亮说,“他用人只看能力,不问意愿。愿意为他效力的,高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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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不愿意的,他有的是办法让你愿意。绑架家眷,伪造书信,栽赃陷害,这些手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盖着红布的藤篮。
“元直到许都之后,每年在他母亲的忌日——也就是明天——都会绝食一天。以前他在卧龙岗时,每年今天会跟我一起喝酒,喝完酒第二天就什么都不吃。他跟我说,他现在不能为母亲守孝,因为他活着本身就是曹操手里的人质。如果他自尽了,曹操会迁怒他留在荆州的老部下。他连死都不能。”
“所以你做桂花糕。”刘备的声音很轻。
“他最爱的就是我做的桂花糕。”诸葛亮看着藤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我的桂花糕是整个南阳最好吃的,我说他拍马屁,他就急了,说他这辈子没说过假话。”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漏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石桌上,照亮了红布下面微微凸起的糕饼轮廓。那几块桂花糕已经放了一整天了,早就凉透了,但桂花和蜂蜜的香气还在山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诸葛亮没有看月亮,没有看糕饼,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手指沿着杯沿缓缓转圈。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来卧龙岗,在我这里住了三天。那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反复推演北伐的路线。他说,曹操迟早会南下,刘表守不住荆州。荆州一丢,江东门户大开,天下三分之势就定了。”
“他是在提前跟你告别。”刘备说。
“我知道。”诸葛亮放下酒杯,“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要出去游历,没想到他会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张飞忽然站起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双手举起,朝竹林的方向郑重其事地一拜。
“徐军师,张飞敬你一杯。你在曹营不设一谋,是我蜀汉的忠臣。这辈子没法跟你并肩作战,下辈子我们接着打!”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关羽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朝竹林方向微微一举,然后慢慢喝干。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从树根处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写在绢帛上,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写信,里面提到你。”
“他信上说刘皇叔乃世间少有之明主,若我有心出山,他愿以性命担保此人值得辅佐。他身在曹营,还在引荐你。”
“所以,”诸葛亮转过身,面对着刘备,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今天下午在山道上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两人在月光下相对而立。
“孔明,”刘备上前一步,握住了诸葛亮的双手,“元直回不来了。但你还可以选择。我不说请你出山助我匡扶汉室,这些大话你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我只说一句,我需要你,这天下需要你。”
诸葛亮的眼眶红了,喉结动了动,然后很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