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 第265章 弃钢刀二百军卒,悬铁牌三十死关 晨光未破,残星隐于天际。 黄羽双手举起削得尖锐的粗木棍,手腕略微翻转,将尖头斜斜地展示在周起眼前。 “回千户大人。”黄羽朗声道,“方才传令兵擂鼓时,口中喊的是‘披挂执械’。属下手中握着的这根木头,能用来防身,亦能扎穿敌人的咽喉,自然算得上一件过硬的兵械。” 周起盯着黄羽,不露形色道:“拆火盆架子充作兵刃,谁出的主意?” 黄羽未作推诿,干脆认下:“回大人,是属下出的。” 周起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句不轻不重道: “行,倒是会钻空子。入了暗翎卫,去了生死搏杀之地,要的便是不择手段的脑子。” 言罢,周起视线越过黄羽,扫向后方二百九十多名紧攥着腰刀的兵卒,忽地沉声下令: “所有人听命!将手里的钢刀、木棍,全数给老子扔在地上!” 校场右侧的军阵中又是一阵骚动。 大伙儿费尽心机、险些在帐子里动了拳脚才抢夺来的家伙什,眼下还未派上用场,便要扔了? 前排几名老卒面露难色,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迟迟不肯松手。 “没听见军令?”周起声音转寒,威严道, “接下来的考校,面对的皆是自家兄弟。刀剑无眼,谁也不准给老子带真家伙入场!扔!” “当啷!” 黄羽第一个松开手,削尖的木棍骨碌碌滚在脚边。 有人带了头,紧接着,兵器坠地的“当啷”声接连不断地在校场上响起。 不过数息,二百九十多把钢刀与木棍,全数委顿于泥地之中。 周起转过身,抬手遥遥指向营寨后方一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深山密林。 “这便是你们接下来要闯的关口。”周起收回手,“下面,我来说这第二道槛的规矩。” 周起身后,齐整地站着十八名披甲的随身亲卫。 周起回身,冲着其中一名亲卫伸出手去。 那亲卫当即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巴掌大小的红布袋,双手呈递给周起。 周起抖开袋口,夹出一块泛着乌光的铁牌。 铁牌两寸见方,正中深深錾刻着“暗翎”二字。 “这块不起眼的铁片,便是暗翎卫的信物铁牌。”周起将铁牌高高举起,让下方众人看得分明。 “在这片方圆数十里的密林之中,一共藏有三十六块这样的铁牌。”周起不急不缓道, “唯有亲手拿到铁牌者,方有资格入我暗翎卫。也就是说,你们这二百九十号人里头,满打满算,最多只能有三十六个可以留下。” 校场内外一片哗然。 方才还在为抢到刀刃、熬过第一轮而暗自庆幸的二百九十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二百九十争三十六,这等惨烈的淘汰,远超所有人的料想。 周起并未理会下方的嘈杂,他将铁牌丢回红布袋,继续宣告: “想要这牌子,光凭匹夫之勇可成不了事。接下来,所有人必须三人结为一组,自行组队。稍后,会给每个三人小队分发一份林地草图,图上标注了十八块铁牌的藏匿点。” 周起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厉:“这第二道槛的过关死律是:在明日日头落山之前,全组三人,必须每人手持一块铁牌,且三人需完好无损地一并抵达草图上标注的‘铁索桥’!三者缺其一,整组人即刻淘汰。成功踏过铁索桥的,便是真正的暗翎卫,日后由我周起亲自带在身边操练!” 下方兵卒面色凝重,不少人已经开始用余光打量周围的同袍,盘算着该同谁结成阵仗。 “莫要以为寻牌子是什么游山玩水的轻巧差事。”周起再次开口,泼下一盆冷水, “这深林里头,不止有你们要找的铁牌,更藏着索命的‘恶鬼’。” “林红袖与杜飞,会带着军中的精锐斥候,在林子里四处游猎抓捕。他们手中拿的,是前端涂满白灰的木刀。凡是被白灰击中要害处留了印子的,即视为‘阵亡’,就地淘汰!” “还有马不六。”周起抬手点了点左侧眼神锋锐的汉子, “他会领着咱们巡防营的神射手,隐在暗处,用去了箭簇、蘸了白灰的木箭放你们的冷箭。身上中了白灰箭的,同样算作淘汰!” 周起话音盖过风声:“淘汰之人,必须即刻交出身上已寻得的铁牌,留在原地不得动弹半步,等着随行的医官将你们送出林子!” 众军卒头皮一麻。 这不仅要在林中寻物、与同袍争抢少得可怜的铁牌,还要随时防备着精锐斥候的围剿与神射手的冷箭。 “还有最后一句。”周起目光扫过身后十八名站得笔直的亲卫。 “方才我说过了,林子里藏着十八块铁牌。另外的十八块在哪儿?” 周起拍了拍身侧亲卫腰间的红布袋:“剩下的十八块铁牌,就挂在老子这十八名亲卫的腰上!” 周起转身,直面下方众人:“这十八人,会混在追杀你们的斥候队伍里,在林子里四处游走。只要你们有本事,大可去老子亲卫的腰带上,将这牌子强抢过来!” 他重新看向十八名亲卫,敲打道: “你们十八个听真切了。若是你们腰上的牌子被他们给夺了去,谁丢了,罚谁在马厩里去扫一个月的马粪!谁也不准例外!” 十八名亲卫齐齐挺直胸膛,沉声应诺。 周起回过头,面容严霜:“林子里头,你们大可去抢、去打、去设陷阱下黑手。但有一条死线,绝不允许伤及自家兄弟的性命。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林子里故意致人伤残、出了人命的……” 周起手掌重重拍在刀鞘上:“老子按军法,直接剁了他的脑袋!” “给你们十息的功夫,自行结成三人一伍。十息过后,若是连同袍都凑不齐的,趁早走人!” 右侧方阵内的二百九十号兵卒立刻骚动起来,各自打量着身侧的同袍,或拉拽相熟之人,或出声探问。 黄羽、徐忠、牛高三人本就挨在一处,经历过夜间盗刀与方才的拆木破局,三人间已然生出几分不用言说的默契。 几乎是在周起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便极其自然地靠拢,脚跟相抵,结成了一个背靠背的三角小阵。 周起立在高台上,视线在底下乱作一团的兵卒中掠过,最后稳稳停在了黄羽三人身上。 “你,出来。”周起抬臂指了指黄羽。 黄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迈步跨出队列。 周起看着他:“方才这场乱局,你小子的脑筋转得最快,胆子也够大。” 周起转头看向身侧的马不六:“给这三人记一笔首功。去,给他们发点赏赐。” 马不六领命,招了招手。 两名亲兵抱着几把厚重木刀上前,径直走到黄羽三人跟前,一人手里塞了一把。 黄羽握着木刀,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心底不安愈发强烈。 还没等他琢磨出这“赏赐”背后的深意,高台之上,周起已翻身跃下。 他身后,三名面容肃杀的亲卫紧随其后,各自解下腰间的红布袋,捧在手里。 周起走到黄羽跟前。 他从亲卫手中的布袋里摸出一块泛着乌光、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抬手。”周起看着黄羽。 周起将铁牌重新塞进红布袋内,便要往黄羽的腰间系。 黄羽喉头滚了滚:“千户大人,这等要紧的物件,还是让属下自己揣在贴身的怀里稳妥些。” 周起没搭腔,只伸出大手,一把攥住黄羽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扯,转了半圈。 “少废话。”周起动作麻利,直接将红布袋系在了黄羽腰带最显眼的位置。 第266章 众狼环伺存险境,周起暗施捧杀谋 日影未升,暗流涌动。 系完黄羽,周起脚下不停,走到徐忠身侧。 徐忠老老实实地抬起双臂。 周起将布袋系上,手指在麻绳上狠狠勒了一把,目光落在徐忠缠着伤布的腿上。 “带着这累赘,在林子里跑得动么?” 徐忠迎上周起的目光,胸膛一挺,拔高了嗓音: “大人放心!标下的腿,比林子里的兔子捯饬得还快!” 周起微微颔首,最后停在牛高身前。 牛高生得憨壮,见周起亲手来发铁牌,大咧咧地咧嘴傻笑起来。 周起一边将红布袋系在他粗壮的腰间,一边低声道: “我知道你的底细,孟蛟帐下的亲卫。这趟好好干,莫要给你家大人丢了脸面。” 牛高收了笑,重重抱拳:“属下定当搏命,绝不给巡防营抹黑!” 三块铁牌发放停当,扎眼的红布袋挂在三人腰间,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周起退开两步,目光扫过全场,忽地扬高了声调: “这三人既已拔了头筹,老子便给他们这组一个天大的特权。这片林子里,你们三人无需再像旁人那般费尽心思去寻摸牌子。只要你们能跑到草图上的铁索桥,踏过去,便算你们过关!” 周起这话一出,偌大的校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后,校场上剩下的两手空空、正愁去哪里寻铁牌的兵卒,不忿地盯住了孤零零站在阵前的黄羽三人。 数百道目光交织在他们腰间的红布袋上,满眼的贪婪与算计。 林子里地形复杂,那些没着落的铁牌还不知藏在何等隐秘凶险的角落,更有精锐斥候和神射手在暗中索命。 而眼下,这现成的三块牌子,就挂在这三个毫无防备的汉子腰间。 其中一人,还带着腿伤。 在这群兵卒眼里,这三人此刻不再是同袍,而是三座移动的宝库,是能让他们入暗翎的通行证。 黄羽握着木刀,低头看了看腰间沉甸甸的铁牌,脸上全无半点因获得特权而该有的喜色。 一双向来活泛的眼睛,飞速扫过四周一张张饿狼般贪婪的面孔,脸色沉得犹如锅底。 黄羽牙关暗咬。 这哪里是什么首功的赏赐! 近三百号人抢三十六块铁牌,绝大多数人注定要空手而归。 此时大人却将三块现成的牌子系在他们腰上,还特意免了他们搜山的差事。 这分明是千户大人亲手将他们三人架在了火堆上烤,用他们三个活靶子,去激起后头二百多号人的狼性! 这等不费吹灰之力的捧杀之计,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站在一旁的牛高却没这等心思。 他拍了拍腰间的红布袋,转头看向黄羽,压着嗓门,兴奋得直搓手: “黄羽兄弟,这回多亏了你!跟着你一组,简直是俺祖坟冒青烟了。连林子都不用钻,牌子直接到手了!” 黄羽目光低垂,声若蚊蝇:“你当真糊涂?大人这是拿咱们做饵,引着旁人都来夺这牌子。你瞧周围这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们。” 牛高两眼圆睁,晃了晃手里的家伙:“怕个球!大人不是赏了木刀么!” 徐忠面色阴沉,压着声音拆穿: “没用的。这木刀上面没涂白灰,砍中人也算不得淘汰。这就是大人拿来逗弄咱们的玩意儿。” 黄羽握紧刀柄,手心满是凉汗,神色冷峻道: “等会儿营门一开,紧紧跟住我。绝不能硬拼,咱们得先找地方猫起来。” ...... 校场一角,各小队已领到了林地草图。 三人聚在暗处,低头端详。 牛高指着图上从起点直通终点的宽阔谷地,这路径避开了两侧标注的险峻山势,平坦顺滑。 “反正牌子已到手,就走这条大路呗。”牛高低声道, “路平,跑得快。后头那些没牌子的追一阵追不上,自然就散了。” 黄羽眉头紧锁,摇头否定道:“大人说过,暗翎卫行事如鬼影。这条平坦大路,定是大人安排了伏兵箭手之处。走这条路,便是自寻死路。” 徐忠指尖在图中一划,指向东侧: “走这边山脊。山脊狭窄,树密,追兵展开不开。山脊中间有道山溪,正好洗掉脚印。咱们走过此处,再折向这里,绕开铁索桥正面的开阔地,从侧面摸过去。” 牛高挠了挠乱发,满脸钦佩:“……你俩脑子咋这般好使?”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二百九十名兵卒被悉数赶到了密林边缘。 周起立于众人之前,扫视过这群神色各异的兵卒。 “今晨营中忙乱,忘了安排人给你们备饭。”周起背手而立,俯视着下方众卒,“想要吃食的,自个儿进林子里找去。” 他看着这群人,语气愈发冷峻: “号角一响,你们便不是同袍,而是猎物,亦或是猎人。拿到牌子的,能入我暗翎。拿不到的,哪来的回哪去。” 周起目光转动,锁定了躲在边缘处的黄羽三人。 “你们三个,过来。” 黄羽三人提着木刀,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阵前。 校场上,原本还没拿定主意的兵卒见状,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 那原本就不加掩饰的目光,此刻更是变作了明晃晃的贪婪。 周起指了指远处的林口:“你们三个既然已有了牌子,不必去林子里费劲周旋。先跑远些,别被后头这帮子眼红的家伙堵在门口,照顾你们三人,先跑。” 听闻此言,黄羽三人心下一松,面上显露出一丝喜色。 “听令,提气......跑。” 周起话音落下,三人如被松开的箭簇,撒腿便朝着林中冲去。 刚奔出不过三步。 “呜——!” 周起抬手,身后的亲卫猛地吹响了号角。 徐忠背脊一凉,大吼一声:“快跑!” 这号角恍若是一道开饭的哨令,后方二百九十名早就按捺不住的兵卒,潮水般涌动,一个个眼珠通红,拼了命地追着黄羽三人的背影冲出了校场。 周起望着最前方三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浅浅一笑。 他想让这些人刻骨铭心地明白,世间最狠辣的死局,往往都披着天大恩赐的皮囊。 第267章 驱狼吞虎入绝地,辨言观色试初心 晨风送凉,密林吞影。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头也不敢回,只能拼了命往树林方向跑。 奔至林边,身后的人群轰然散去大半,各自奔着别的方位进林子寻摸铁牌,却仍有几十个汉子满脸怒容,追着他们三个的后背不放。 两百余号人涌入林中,初时的喝骂与奔逐声渐次歇止,只余下杂乱的枝叶轻晃。 树林外的缓坡上,此时只剩周起与喀思二人。 喀思盯着三个没入林野的背影,秀眉紧蹙。 过了片刻,她偏过头看向周起:“将军……那三人,分明是你最看中的。” “既然看重,为何反倒要把这林子里的人,全招惹过去扒他们的皮?这岂不是……拿最好的骨血去喂饿狼?” 周起双手负在身后,面朝着树林:“良驹,要在狼群里跑过一遭,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千里马。” “我若把这等好料子护在手心里保着过关,那选出来的,不过是个精贵的摆设。不是能替我去敌人腹地、在九死一生里把命带回来的暗翎。” 他略微扬起下巴:“今日把这群人全引去咬他,就是要看看,这小子被逼入绝地、四面皆敌,连腰上的铁牌都成了催命符印,还能不能转动脑子。看看他护不护得住身侧的弟兄,能不能从这死局里,给我杀出一条活路。” “扛得过去,他便是我要的人。扛不过去,”周起移开目光,“那也好过将来,把自己的命和弟兄的命一并丢个干净。” 喀思默然立在原地。 她望着前方漆黑的林木,胸口起伏。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从且弥王城那铁桶般的重围里,从天狼将领楚鲁的刀锋下,一路踏着亲卫的尸首逃出一条命来,何尝不是被逼入了绝路? 同这三个被全场围捕的兵卒,毫无分别。 原先,她只当眼前这位大宁的千户,是个手段狠厉的统兵武将。 可此时听了这番话,她忽觉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思,落定了些许。 一个敢把最看重之人逼入十死无生的境地去打磨,只为谋求将来能在敌国腹地搏得一线生机的将领,定能扛得起救且弥的重担。 喀思收敛心绪,半低下头:“……将军这般练兵的法子,闻所未闻。” “你这是让他提前尝一尝将来孤军深入、行迹败露的滋味。他今日若是能闯出来,来日真陷进敌人的重围里,心里便有了底气。” 周起转过脸,端详了这身形瘦弱的马倌一眼,嘴角微挑:“你倒看得明白。” 听得这一句,喀思眼皮一跳。 她赶忙挪开视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闭紧嘴巴再不接话。 她只当是自己一时感慨,失言露了原本的见识,惹得对方生了疑心。 却不知,她掩人耳目的乔装,早在对方眼里褪得一干二净。 ...... 树林之中,暗影重重。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 身后几十个汉子穷追不舍,脚步声碎乱如急雨。 这帮老卒心里明镜似的,两百来号人撒进这黑漆漆的林子里,去寻藏在暗处的十八块铁牌,无异于大漠里寻金。 至于挂在周起那十五个亲卫腰间的牌子,目标虽大,可谁也不敢轻易去惹。 这些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寻常较量大家都没把握能赢,何况眼下亲卫手里拿着涂了白灰的木刀,刮着要害便算出局,自己手里却连根棍儿都没有。 算来算去,从黄羽这三个新卒身上夺牌子,没半分凶险,最是稳妥直接。 原本按着黄羽的盘算,是缩在人群边缘,一敲锣便借着夜色遁逃。 谁料周起偏把他们拎到了最前头,架成了众矢之的。 万幸周起这一声令,下得猝不及防,众人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就借着这一息的空档,三人硬是抢出了几丈远。 黄羽头也不回:“跟上我!” 身后的徐忠和牛高咬着牙,眼都不敢往后瞥一下,只顾着倒腾双腿死命跟着。 黄羽借着微弱的晨光飞快扫视前方。 果真如草图所画,正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直溜溜地通向远处,毫无遮挡。 这是一条奔向索桥最快、也是最好走的路。 太好走了。 黄羽脚下生风,心思却转得飞快。 这种一马平川的阳关道,放着周起“暗翎行事如鬼影”的规矩,绝不会让他们走得这般安生。 前方多半早埋了精锐斥候和神射手设伏,一旦迎头撞上,后头又有这几十号人压上来,腹背受敌,别说保住腰上的牌子,只怕当场便要淘汰。 心思定下,黄羽脚跟猛地碾进土里,身子突地左折,一头扎进左侧的林子。 左侧的地势肉眼可见地起伏起来,树木由疏转密。 越往深处扎,地下的光景越是崎岖绊脚。 嶙峋的山石半掩在土中,盘错的老树根凸起,半人高的灌木丛层层叠叠。 正是徐忠先前在图上点出的那片山脊。 三人踩着枯枝败叶钻进密林,周遭的空间越发逼促。 奔出百余步后,前方林木间夹出一条狭窄的间隙。 两侧皆是陡起的土坡,坡上密布着扎人的野棘,中间留出的窄道只勉强挤得过两人并行,头顶还垂挂着纵横交错的粗藤。 黄羽片刻未停,矮身领着两人钻进窄道。 紧紧咬在后头的几十号追兵转瞬便涌到了窄道口,数十人收不住脚,结结实实挤作一团,登时被这地形卡住了去路。 人群里不知谁扯了一嗓子: “莫乱!前头是道隘口,挤在一处谁也过不去!”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伸手把前面的人往两边扒拉: “腿脚慢的让开些,让跑得快的先过!拿不着牌子,谁拿着不重要,必须摁住他们!” 旁边一人单手扶着树干,胸膛起伏着,望着窄道里晃动的背影: “这三个小子倒是滑溜,专挑这等窄路扎!” 这夹道里施展不开阵势,老兵们人多的好处全被这几步路给抵消了个干净,只能挤成一条长蛇,排着队往里头硬蹚,脚程陡然慢了下来。 趁着后方这阵拥堵的功夫,黄羽三人已然钻入窄道深处,借着幽深杂乱的林木遮掩,继续逃遁。 窄道内,三人正闷头疾奔。 牛高余光瞥见路旁斜探出半截粗树,树干大半生了白灰,已然朽败不堪。 他心思一转,脚下丝毫不慢,只在奔至树旁时,吸足了一口气,膀子一沉,合身朝枯树狠狠撞去。 “咔” 枯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窄道的出口处。 后方几十号追兵赶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挡了个严实,一时手忙脚乱地去翻抬枯木。 三人借机快速脱离,可没跑几步,却又顿住了脚。 前方的去路被一片齐腰高的野棘丛封得严严实实。 枝条虬结如网,上头生满锋锐的硬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找不见,寻常人绝不愿往这等刮皮剔肉的恶地里钻。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瞪着眼前的棘墙:“这没路了!” 第268章 劈荆棘险脱重围,遭暗箭再陷囹圄 徐忠双手按着膝盖喘息,抬起胳膊指向荆棘丛深处: “顺着这片野棘往里钻,后头连着的就是那条山溪。只要蹚进水里,就能把脚印洗干净,彻底甩开他们。” 黄羽二话不说,反手将周起发的厚重木刀抽了出来。 这刀虽说砍在人身上无甚用处,可到底是用实木打就的,分量十足。 他挥起木刀,照着身前的枯棘便是一通劈砸。 “快跟上!” 枯枝脆响声中,黄羽硬砸开一道口子,带头扎了进去。 牛高与徐忠咬着牙,紧随其后。 锋利的棘刺毫不留情地划破衣衫,勾扯着皮肉。 三人在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艰难跋涉,每挪一步都要忍受刀割般的刺痛。 不多时,被枯树阻了片刻的追兵也赶到了荆棘丛前。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卒停下脚步,隔着半人高的棘墙,望着里头三个浑身挂彩、正挥刀蹚路的身影,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吐了口唾沫,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直娘贼,这三个小子为了护牌子,真是拼了。”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罢了!这等恶地,谁爱钻谁钻,老子是不去蹚这浑水了。咱们还是抓紧去寻林中藏的牌子更稳妥。” 刀疤汉子忽地朝前迈了一步,冲着荆棘丛深处扯着嗓门高喊: “你们有种!牌子揣稳当些,可别叫林子里其他人半道劫了去!” 听着身后追兵散去的声音,三人头也不回,一路连劈带挤,终于从荆棘丛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此时的三人衣袴被扯开十几道口子,浑身上下挂满碎叶,手腕手背满是带着血珠的红痕。 黄羽确认后方无人跟来,这才靠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吞吐着气。 牛高顺势瘫坐在湿软的泥地上,低头瞧着自己两条血糊糊的胳膊,忽地咧开嘴乐了: “娘嘞……多亏有这把木刀。看来千户大人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 徐忠倚着树干,伸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伤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黄羽直起身,目光往两人腰间扫过:“装牌子的布袋都在吧?” 牛高与徐忠低头摸了摸腰侧:“在。” 牛高一把捂住布袋,凑上前道:“这玩意挂在腰上太扎眼,就跟挑着个灯笼似的。不如全解下来,塞进怀里藏着。” 黄羽当即摇头:“不,就明晃晃地挂在腰上。” 牛高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是为啥?” 黄羽俯下身子,招手让两人凑近,压低了嗓音:“咱们这样……” 另一头,那条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上。 几十个不信邪的老卒凑在一处,笃定这四平八稳的阳关道是周千户在摆空城计,大着胆子踏了上去。 谁知才走出不过两里地,两侧林间陡然攒射出数十支裹着白灰的无头羽箭。 周起安插在路旁的精锐斥候连面都没露,便将这拨人打了一身的白点,当场断了资格。 远远跟在后头张望的人群见了这阵势,顿时绝了侥幸的心思,纷纷一头扎进两侧的深林,奔着图上标注的几处藏牌近点摸去。 倒是有几组心思活泛的,看透了近处的铁牌必定惹来百十人乱抢,干脆脚下不停,直接朝着林野最深处摸去。 …… 荆棘丛后,黄羽三人未敢在原地多做耽搁。 顺着半个小腿深的山溪往上游蹚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夜连番的变故与一路的奔逃,早将身上的气力耗了个干净。 刚在一处疏林里歇住脚,三人的肚子里便不约而同地擂起了闷鼓。 晨光恰好穿过枝桠,落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三人走到石旁仰面躺倒。 牛高左右看了看,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粗布小包。 黄羽正望着天喘息,鼻翼忽地翕动了两下,猛然撑起上半身。 徐忠正揉着酸胀的腿肚,闻见味儿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抻着脖子朝旁边探看:“什么味儿……这般香?” 牛高拨开层层叠叠的油布,里头赫然躺着一大块烤猪肉。 黄羽拍了一把身下的石头,指着那肉:“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藏的?” 徐忠咽了口唾沫,往牛高跟前挪了半尺:“还真没看出来,牛兄弟竟是个粗中有细的。” 牛高将肉块撕作三份:“俺娘说,肚中空空,手脚发松。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牛高将肉托在手掌,递至三人中间:“来。” 黄羽与徐忠刚抬起胳膊,手指还没挨着油皮。 “嗖——” 一支去了镝头的木箭不知从哪处林叶间穿出,一头扎在牛高掌中的肉上。 箭簇上裹着的白灰“噗”地散开。 黄羽头皮一麻,一把推开身侧两人:“走!” 三人急急朝着两边扑滚。 几支闷箭紧咬着脚后跟斜插进泥地里,尾羽震颤不休。 好好一块肉掉在落叶堆里,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 三人连滚带爬,顺着地势再度扎进黑压压的林深处。 不知在林子里绕了几个弯,蹚过多少条野沟。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三人这才脚下一软,跌进一处背坡的洼地里,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一路连跑带摔,三人身上的号衣早被沿途的野棘扯成了碎条。 泥浆混着划破的血道子,糊满了手脚。 徐忠跌坐在腐叶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先前被处理好的小腿伤口,经了这一路的亡命般奔波,不知刮蹭到了哪里,彻底开裂。 血洇透了粗布裤腿,徐忠整张脸煞白,嘴唇泛着一层青紫。 牛高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往肚里灌着凉气。 黄羽同样喘得厉害,却不敢坐实。 他单膝点地,半蹲着身子,一手攥着木刀,视线在四周的林木间来回扫看。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这哪是挑兵拔将……分明是把咱们当山里的野物往死里撵。俺的半条命都快折进去了。” 徐忠两手攥着伤腿两侧的布,用力一扯,把裤腿撕开:“好歹……咱们还没出局,牌子也保住了。” 黄羽伸手按住腰侧的布袋:“别松劲。咱们就是这林子里旁人眼热的肥肉。等气喘匀了,还得赶紧换个地界……” 他这话音还未落尽。 正前方几步外的粗壮松树后头,毫无征兆地转出三道人影。 三人步子极轻,恰好卡死了他们歇息后准备向前的去路。 黄羽双眼猝然一眯,脚下蹬进土里,整个人弹地而起,几步横跨至徐忠与牛高身前。 厚重的木刀,刀身平举,刀尖直指前方。 “何人!” 第269章 狭路相逢谈买卖,残喘余息起提防 从树后转出来的三人中,为首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双眼透着活泛劲儿。 他迎着黄羽直指过来的木刀,停住脚步。 不慌不忙地摊开两手,亮出空空如也的掌心,脸上堆起随和的笑意: “三位兄弟,莫慌。” 汉子恳切道:“我叫谢松。开场的号角一响,我就瞧见你们仨被几十号人撵着扎进了林子。 我知道跟在屁股后头硬追肯定讨不到好,看了你们奔走的方位,索性照着地图地势抄了条近道,奔着这半山腰的溪流来碰碰运气。 没成想,还真在这儿遇上了。好家伙,后头那么多红了眼的疯狗,硬是叫你们给甩得干干净净,当真了得。” 他试探着往前半步,压着嗓音道:“我看明白了,你们能安然无恙地摸到这儿,身上定是有真本事的。凭着蛮力去抢你们身上的牌子,纯粹是白费气力,反倒把去林子里寻牌子的功夫搭进去了。” “我是来同你们谈一桩买卖的。” 黄羽眸光微缩,将这自称谢松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前面那些只知没头乱撞的莽汉,眼前这个懂得权衡利弊、甘愿舍了硬抢来图谋“买卖”的人,要棘手百倍。 黄羽木刀未垂下半寸,目光紧跟着对方的步子:“买卖?” 谢松也不急着搭腔,就势在旁边一截倒伏的枯木上坐了下来。 他面上掏心窝子一般诚恳,一双眼却不着痕迹地在三人身上来回量了一遍。 瞅见徐忠腿上洇出的暗红,视线最终悬停在三人急促起伏的胸膛上。 “三位的难处,全在明面上。”谢松抬起手,朝着四周林野比划了一圈, “揣着现成的铁牌,便是这林子里的活靶子。这位大哥伤了腿,就算你们皆是铁打的汉子,被两百多号红了眼的人轮番撵着,也迟早有气力耗尽的时候。” 黄羽抿着干涩的嘴唇,脚掌微微碾住地面,身形稳凝不动。 这人眼毒,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死穴戳了个干净。 谢松身子微微前倾: “我带来的这两个弟兄,身手不弱。从这刻起,咱们六人结阵。 遇着红眼抢牌的,多三把力气替你们挡阵。碰见放冷箭的,多三双眼睛盯着。总强过你们拖着伤腿瞎撞。” 黄羽眸光微不可察地敛了敛。 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 眼前这人精明内敛,算准了硬抢讨不到便宜,才改换面目来谈搭伙,岂会白白替人做嫁衣? 黄羽牵了牵嘴角,声线冷硬:“听着全是替我们消灾挡祸。你们图什么?” “图铁牌。”谢松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遮掩, “你们腰上有,我们没有。这林子深,六双眼睛替三个缺牌的寻摸,或是从旁人手里硬抢,总比我们在林子里瞎撞来得便当。 你们图安稳过关,我们要入选凭证,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黄羽心念电转,飞快地盘算着个中利害。 两边确实不犯冲。可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发紧了,手中木刀握得更实: “算盘打得倒精。可我若是信不过你,不点这个头呢?” 被拂了面子,谢松咧嘴一笑,全无半点恼怒。 他摊开双手,浑不在意地站起身: “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绝不纠缠。” 谢松拍了拍衣摆上的枯叶,指尖隔空点向徐忠那条洇血的伤腿: “可你仔细掂量掂量。我们若是走了,凭你们眼下的脚程,下一拨你们躲不躲得掉?这位大哥的腿,还能硬挺着熬过几轮围困?” 字字诛心,直切要害。 黄羽眼中的戒备终是有了波动。 他侧过头,看向徐忠。 徐忠额头渗着冷汗,迎着黄羽的视线,沉着脸点了点头。 黄羽转回身,手中一直平举的木刀终于垂下了三寸: “成。结阵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打着拿我们做饵的算盘。若察觉你们居心不良,大不了这牌子我们不要了,拼着落选,也定让你们落不着好!” “一言为定。”谢松干脆应下。 徐忠走到一处平坦的泥地旁,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勾画出几道线条: “原本盘算着绕开这些藏铁牌的凶险地界。既是结了伴,咱们索性就顺着这几个藏牌子的去处走。” 黄羽在一旁接腔:“我们三个在前开路,你们三个在后压阵。若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想夺牌子,咱们正好反客为主,收了他们的铁牌。” 几人稍作商定,重新排布了阵型,便朝着去往索桥路上最近的一处标记点快步走去。 黄羽、徐忠与牛高三人在前探路,谢松带着两个弟兄,不紧不慢地坠在十几步外的树丛里压阵。 行出约莫二里,刚蹚过一片白桦林,前头的黄羽骤然顿住脚步。 几步开外的几株树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汉子。 这三人脚下步子默契地往外一散,从三个方向合围了上来。 为首汉子身形精干,一张面膛被风沙吹打得黝黑。 袖口半卷,露出的小臂上筋骨凸显,皮肉极是粗糙。 黑汉子倒提着一根硬木棍,脚下站定的身架极稳,俨然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 他瞥过徐忠腿上洇血的粗布,视线顺势落在三人腰间的红布袋上。 汉子拿手中木棍在浮土上点了两下,轻叹道:“三位兄弟,对不住了。” “千户大人布的,就是个汰九存一的局。这位兄弟伤成这样,断然熬不到索桥。把红布袋解下来吧。 大家同是巡防营的兵,犯不上为了个选拔见真血。认个栽,把牌子留下,哥哥保你们安稳地下山。” 黄羽没有答话,只将余光往后方扫去。 后方枯草簌簌作响,谢松带着手底下两人拨开灌木,踱步而出。 谢松握着短木棍轻叩掌心,步履轻缓,身形全然不做蓄势之态。 黑脸汉子听见响动,手腕一翻,木棍挑起。 待看清来人面貌,他目光微顿,原本耸起的肩背又落了回去。 军中老卒多半眼熟。 这汉子干脆地压下木棍,显然是将谢松三人当成了循着腥味来分羹的同行。 他冲谢松拱了拱手:“原来谢兄弟也盯上了这口肥肉。” 汉子目光刮过牛高魁梧的身板,不疾不徐道: “这三个兄弟颇为扎手,尤其这个孟百户手底下的壮汉子,真要拼起命来,咱们也得挂点彩。既然都在一口锅里搅过马勺,咱们便犯不上先去争个头破血流。” 他脚下往旁侧让出半步:“不如咱们六个并肩子上,利索些把事结了。三块牌子,谢兄弟拿两块,我们弟兄只要一块落个底,如何?” 第270章 荒林斗狠拼拳脚,伤卒舍命护红囊 日光穿叶,林气闷郁。 谢松听完黑脸汉子的话,脚下步子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看黄羽,旋即咧开嘴,失声笑了出来。 谢松举起手中的短木棍,指着黑脸汉子:“你这笔账算得倒是精明。可惜,这三位兄弟现下是我谢松保下的人!莫说他们的牌子你碰不得,便是你们几个,今日也得把身上牌子留下!” 话音未落,谢松面容一肃,厉声暴喝:“上!” 这声呼喝犹如平地惊雷,原先还呈对峙之势的局面当即逆转。 方才还盘算着“六打三”的黑脸汉子,做梦也没料到自己眨眼间竟成了被围殴的一方。 黄羽与谢松两边的人马,全不讲什么军中切磋的规矩,专挑下三路与软肋招呼。 几下刀棍交加,便将这三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乱战之中,黑脸汉子见势不妙,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他腮帮子一咬,拼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谢松一闷棍,脚下猛一发力,身子贴着地皮朝侧方窜出,径直将小腿还在往外渗血的徐忠扑翻在泥地里。 徐忠腿上带伤,闪避的身法到底慢了半拍,被他压了个正着。 黑脸汉子左手攥拳,照着徐忠的面门狠狠砸下,企图逼他抬臂回防,右手顺势一探,直奔徐忠腰间的红布袋抓去。 “得罪!” 黑脸汉子一声低吼,五指已然触到了红布的边缘。 徐忠全不顾当头砸下的拳头,竟弃了手里的木刀,双臂回缩,牢牢握住腰间的布袋。 他将下颌用力扣在胸前,宁可连脸面都不要,也绝不容对方的指头扣住袋子分毫。 “砰!砰!” 两记铁拳砸在徐忠的鼻梁与颧骨上,鼻血登时汩汩淌落。 “想要老子的铁牌,爷爷今日要你拿命换!” 徐忠脸青鼻肿,双目赤红,失了半分人形。不管脸上剧痛,昂首张口,狠狠咬住黑脸汉子的右臂皮肉,后槽牙紧紧咬实,半点不肯松劲。 “啊 !!” 黑脸汉子右臂骤遭剧痛,本能地挺身缩臂。 趁这转瞬空隙,谢松大步欺近,飞起一脚狠狠跺踹在他软肋之上! 这一记力道沉猛,直将黑脸汉子踹得凌空一挫,重重翻滚在满地枝叶之中,狼狈退开数尺。 这场林间恶斗转瞬停歇。 黑脸汉子捂着右臂,背靠粗树干,胸腹剧痛翻涌,不住倒抽凉气。 他抬眼望去,地上的徐忠满脸血泥交错,双手攥住腰间红囊,分毫未松。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满口苦涩:“为了一块牌子,……兄弟,你是真拼命。这牌子合该你们拿着,咱们认栽。” 谢松立在一旁,垂眸凝视着徐忠宁可破相也要护住布袋的疯劲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片刻后。 牛高同谢松手底下的两人寻了些柔韧的藤蔓,将三人反剪双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干上。 几人毫不客气地将这三人上下摸索了一通,连脚下的厚底靴筒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牛高直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真他娘的穷!浑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没得。” 黑脸汉子靠在树皮上,疼得直咧嘴,却也不告饶:“这林子里的牌子邪门得很,咱们弟兄寻了一个时辰,连根毛都没见着。不来抢能怎么着?成王败寇,哥哥们下手真黑,咱们无话可说。” 谢松扯动了一下嘴角:“算你们命大。也就是大家手里都没分发涂了白灰的木刀,若不然,方才可就不是挨一顿拳脚这般简单了。” 黄羽迈步上前,伸出一手将徐忠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他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徐忠腰间的红布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转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谢松: “谢兄,看来靠打劫这些穷鬼,是凑不齐诸位的牌子了。”黄羽将木刀换至左手, “走吧,咱们抓紧去寻林中藏的。” ...... 深林蔽日,飞鸟绝迹。 六人依着地图上的标画,在错落的杂木与枯藤间匆匆蹚行。 约莫走过半个时辰。 前头原本尚算平缓的地势,教一面陡峭耸立的灰岩绝壁截断了去路。 谢松停住脚,抖开手里的地图端详数息,又仰面望向光秃秃的岩体,眉心敛起:“不对。图上标得明明白白,此处合该是片平敞的缓坡林地,怎会平白横出这道断崖?” 黄羽反持木刀,警惕扫顾周遭树丛:“可是方才绕路时,咱们脚底下跌岔了方向?” 徐忠凑上前,半眯起眼睛辨了辨枝叶间漏下的日影,随后探出大手,在岩壁裂隙的石脉上反复摩挲片刻。 第271章 拼血勇败卒夺刀,红衣女辣手摧局 谷底五十步开外,林红袖手挽双刀,领着精锐斥候,已将那三人困死在垓心。 被围的三人浑身是泥,粗木棍在身前无力地挥挡着。 他们心里透亮,后背已抵住陡坡,退无可退。面对淬了“夺命白灰”的快刀,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杀阵。 居左的老兵额角青筋乱跳,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喘。 他猛地侧过头,与身旁精瘦的同袍碰了一下视线。 这一个眼神,无需言语。 边军刀口舔血磨出的默契,在绝境里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的狠劲。 “拼了!” 老兵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嘶吼,手中木棍不仅不挡,反而大张着双臂,迎着正前方劈来的一把白灰木刀合身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精瘦汉子如出一辙,合身扑向另一名斥候。 “砰!砰!” 两声闷响,白灰在二人的胸前砰然炸开,弥散出一小团白烟。 依着军规,这二人已然成了“死人”。 可这“死人”却未曾倒下。 老兵在挨刀的刹那,借着前冲的去势,整个人撞在挥刀斥候的腰跨上,顺势将其扑翻在泥地里。 他双臂死扣斥候的臂膀,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对方的下盘。 “拿刀!”老兵满嘴的泥,声嘶力竭。 精瘦汉子亦用此等无赖打法,将另一名斥候连拖带拽地按倒,虽被斥候一拳捣在鼻梁上,却咬紧牙关,分毫未松。 被护在正中的第三名汉子,反应极快。 就在斥候被扑倒的一瞬,他身形一滑,一把抠住斥候手中木刀刀柄,就势一滚。 他单膝跪地,借腰背翻转的力道,手中新夺的白灰木刀由下自上,反手便是一记凶戾斜撩。 刀锋擦着落叶,快若流影。 “噗”。 一抹森白的灰印,实打实地留在了匆忙赶来驰援的第三名斥候大腿内侧。 “死!”夺刀的汉子高喝。 紧接着,他刀势一收,顺势在被老兵绞在地上的第一名斥候胸口重重一点。 白灰印子顿时绽开。 “带走两个!老子今日不亏!” 他仰天大笑,笑声尚在舌尖打转。 一道红影自他身侧欺近。 林红袖足尖点过浮土,右手的木刀未动,左手倒转刀柄,手腕陡然一沉,以刀柄底部极为毒辣地撞击在那夺刀汉子的右腕上。 “啪”的一声。 汉子手腕剧痛,五指酸麻,手中木刀立时跌落。 林红袖足底错步,右手刀锋在半空中顺势一划,直劈而下。 一声轻响。 一星白灰,稳稳当当印在了汉子的眉心。 林红袖收拢双刀,反插回后腰。 她视线扫过三个衣甲破损、皮肉擦伤的汉子。 “死人闭嘴。出阵去一边待着,等医官来验伤。” 被点了眉心的汉子咬了咬后槽牙,长叹一口气。 他知晓这刀法若是实战,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他踢了踢身侧还在与斥候死缠的老兵,两人松了劲,灰溜溜地相互搀扶着退至旁侧。 过得片刻的功夫,林中隐约的马嘶声近了,几名随军判定与医官赶上前去,验看三人身上擦伤无碍后,将其引往林外。 谷地中,原先合围的斥候折去了两人。 岩壁之上,隐伏其间的六人,将谷底这场惨烈的缠斗,看了个真切。 牛高半跪在土坎后,探出半拉身子,取过一支裹着白灰的无簇箭,悄然搭上弓弦。 他双臂较力,抠紧箭羽,弓弦微张,在林红袖与几名斥候身上来回游移。 “慢着。” 徐忠探出宽厚的手掌,一把覆在牛高扣弦的手腕上,将弓臂往下压了压: “无簇箭失了配重,去势本就迟缓。眼下这距离,想用箭挑了林大当家和带红布袋的千户亲卫,根本无望。” 第272章 密林暗施圈套计 荒野巧斗众军卒 黄羽连连点动下巴,佝着背,碎步凑近三人身前不足五步。 “对,对。几位哥哥教训得是。保命嘛,不寒碜。”黄羽满脸堆笑,顺势往怀里探手, “小弟昨日夜里藏了半块好肉,来孝敬三位哥哥解解乏……” 话音未落,他脚尖磕在凸起树根上。 整个人往前栽扑出去。 “吧嗒”。 手中木刀脱手,远远摔落在三名精锐靴边。 “哎哟!”黄羽惨嚎出声,狼狈地跌趴在地上。 三人见此情形,纷纷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手中木刀虽仍平举,身形却不再紧绷,眼底戒备已然松了大半。 三人皆是军中精选的好手,只当眼前这人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庸碌之辈,全无半分威胁。 视线方一被地上人影牵绊。 黄羽面上卑碎笑意乍然收敛,仰颈暴喝:“干他娘的!” 灌木后方,两道弓弦同时崩响。 牛高发出的无簇羽箭率先破空。 居右斥候全无防备,胸前“噗”地爆开一团白灰,当场折了身手出阵。 居中腰系红布袋的亲卫悍勇非常。 闻得异响,身子向旁侧猛踅,掌中白灰木刀顺势一荡。 “啪”。 谢松射来的一箭被磕飞。 亲卫尚未立稳,黄羽已借草地滑势,贴地横扫其下盘。 亲卫鼻腔逼出一声闷哼,足底骤然发力,干脆利落地向后倒跃,避过扫堂腿,双手握刀,举刃便劈。 脚跟方才沾地,徐忠忍着腿创剧痛,合身扑至近前。 他双手擎握木刀,横向奋力上截。 “砰!” 双刀硬撼。 亲卫下劈之势受阻,身形被强行滞住一息。 旧力方尽,新力未生。 林中草窠里,谢松算准了亲卫退避受阻的身位,第二支无簇箭脱弦而出。 亲卫余光瞥见白影,急欲拧腰闪躲。 徐忠反手扣压刀柄,教他无从借力。 “噗”。 闷响过后,亲卫肩窝处炸开一团醒目白灰,这记要命的印子断了他挣扎的余地。 旁侧,谢松同组两名汉子齐齐发难。 一人合抱截胳膊粗的枯木,抡转如风,照着居左斥候后背狠狠砸落。 “砰!” 斥候心神皆在黄羽处,背上吃痛,当即一个趔趄。 另一汉子跨步欺近,短棍正敲在斥候手腕。 白灰木刀脱手跌落。 牛高利落搭弦补射,白灰正中其背。 前后仅余三四息。 三名握有必杀利刃的精锐,尽数淘汰,身上皆印了灰痕。 厮杀落幕。 谢松自林间大步跨出,扯落亲卫腰间红布袋,塞入襟口。 黄羽手脚并用爬起,随意掸去身上残泥,脚尖挑起一柄落地的白灰木刀,五指收拢握实。 他望向面色铁青的亲卫,双手抱拳,先前的无赖相荡然无存:“兵不厌诈。得罪了。” 亲卫腮帮鼓胀,狠狠回瞪,碍于军令却不得吐露半字。 谢松目光扫过黄羽手里货真价实的白灰利器,笑了一声: “黄兄弟,今日算是服了你!” 第273章 勘舆图老兵点迷,辨天光暗影循途 林幽谷暗,杀机暂伏。 黄羽双手横端着白灰木刀,横在徐忠身前,并未拔足去追。 他双眸漠然地望着谢松三人背影在错落的枝叶间几个起落,彻底隐没。 牛高一张方脸胀得紫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冲着三人消失的方位重重淬了一口唾沫: “直娘贼!一帮没心肝的畜生!这等下作手段也使得出来!” 他气恼地拽下背上强弓,抽出一支无簇白灰箭搭在弦上,牙关咬得死紧: “真恨不得用灰箭点了这三个狗才!” 黄羽面无波澜,转身看了一眼牛高,收刀入背,平声打断了他的怒骂: “莫做无用之功。方才若强行动手,两败俱伤,咱们也过不去。现在他们走了,咱们只管奔着索桥去便是。” 他转头看向徐忠:“往哪边走?” 徐忠从襟口处掏出地图,单手铺平。 他指着图上标有“铁索桥”字样的圆圈: “大人这阵图,把索桥点在了此处。你们且看,图上绘着的这地界,两岸是舒缓拉长的土坡,中间的水道又宽又平。” 他沉着嗓子,摇头笃定道:“这绝无可能。” 牛高凑拢脑袋,满脸狐疑:“咋就没可能?这白纸黑字不是画得明明白白的么?” “图能乱画,这打桥的桩子可骗不得人。” 徐忠目光顺着墨线往上游梭巡:“要在山里扯铁索桥,两头的地势须得险峭才成。 松软的泥土坡子,如何咬得住手臂粗的铁索桩? 几百斤重的生铁索往上一挂,还没走人,泥根子就得拽塌了去! 再者,河面太宽,铁索太长,挂在半空自己便要下坠垮塌。 这等平缓宽阔的河段,根本造不成索桥。” 他指尖逆流直上,定在距离原标记数里外的一处极狭窄的豁口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要建索桥,必定是在两壁夹河、水道最窄的崖间。唯有生铁凿进两边的石头缝里,才能稳稳地铆住千斤重的铁索。图上这处说不通的平川,恰好是露出的破绽。” “真正的索桥,绝不在那宽坡底下,只能在此处,上游两道绝壁相对的喉咙口!” 黄羽眼底精光暗烁,深看了徐忠一眼,抚掌叹道: “徐哥,还是你眼力老辣!这破图,到处都透着骗人的玄虚。” 徐忠将图纸揉作一团,塞回胸口,苦笑道: “千户大人这心肠可真是铁打的,哪怕是临到收官的最后一步,也要布个坑人的局。 谁若是认死理,照着这图上的标记直奔平川找桥,不仅扑个空,还要生生误了落山前的时限。” 黄羽将视线落在徐忠小腿上,开口问道:“腿如何?” 徐忠松开紧按伤处的手,满不在乎地在原地连蹦了两下。 动作虽有些吃力,却毫无方才在谢松面前那般痛不欲生的虚弱之态。 “不妨事,就是伤口崩开了点。”徐忠喘了口粗气, “方才是做戏给谢松那帮孙子瞧的。我若是不装得拖你们后腿、不堪大用,他们怎会轻易卸了防备,去夺袋子?” 牛高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错愕地张着嘴: “徐大哥……合着连俺也被你蒙在鼓里了?俺看他去扫你的腿,方才连心都揪成了一团!” 徐忠上前重重拍了一把牛高的肩甲,笑道: “若连你这憨直性子都瞒不过,如何瞒得住谢松那等七窍玲珑心的小人?” 牛高撇撇嘴,有些担忧地盯紧他的伤处:“你这伤口瞧着骇人,可莫要硬撑着落下根。” 徐忠拍了拍结实的大腿,一挺胸膛:“这点刮蹭,相较于暗翎卫的军阶,算个鸟!走!” 三人辨准了日影的方位,调转脚跟。 黄羽在前头拿木刀开路,徐忠与牛高一左一右策应,迎着逐渐偏西的日头,径直朝着上游的险岩断壁穿林而去。 ...... 日头半隐半现,林中更显晦暗。 数里开外。 谢松一行人,挑了处灌木横陈的低坑落脚。 其中一人摸入怀里,扯出方才拼抢来的红布袋: “好在那跛子腿伤的重,露了破绽。这牌子到手,咱们总算可以交差了。” 第274章 主将借势敲傲骨,新卒知时敛锋芒 寒流击岩,暮风透冷。 "暗翎办事,差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今日是遴选,落后了,不过是面上难看。来日真到了敌后,你慢这一步,赔进去的,可能就是你两个弟兄的命。" 周起的话轻飘飘的,却如千钧之重。 黄羽半蹲在地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本有一肚子的缘由可以陈辩。 他们这一组被二百多号红了眼的新老兵卒当做头号“肥羊”漫山围猎。 又在半道撞上笑里藏刀的同袍意欲黑吃黑。 这等首尾难以兼顾的死局,能把三个人、三块牌子带出林子,慢些又有何妨? 可黄羽只是垂眸盯着脚边粗糙的岩石缝隙。 他抬起沾满泥血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 随后借着木刀的支撑直起背脊,头颅微垂: “是。属下记下了。” 没有辩白,不诉辛劳。 “牌子你们自己收好。”周起视线又在黄羽面上停了两息。 一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沉凝的满意。 这等从乱局中爬出来还能按捺住邀功之心的隐忍,才是一个合格的“暗子”最该有的底色。 周起未再多言,下巴微扬,向侧旁指了指:“去那边歇着吧。” 天光随着山间弥漫的寒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余下的大半个时辰里,铁索桥上又接连晃过两组人影。 统共六人,皆是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地滚落到空地上。 算上最先抵达的两组与黄羽三人,过桥的已有十五人。 待到最后一丝残霞也将隐没入山头时。 “嘎吱……嘎吱……” 铁索再次发出艰涩的沉响。 谢松大口倒换着粗气,脚下不稳地自索桥一端踉跄跃下。 其身后,两名跟着他的汉子更是狼狈不堪,一人头上流了血,另一人手中还攥着白灰木刀。 显然,这最后一块通关的铁牌,是他们赶在天黑前,拼着硬仗从旁人手里夺来的。 谢松一脚踏在坚实的崖地上,抬手揩去额上冷汗。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去,冷不丁便与盘坐于火光外围的黄羽撞了个正着。 黄羽端着水囊,神色无波,既无仇人相见的愤慨,亦无奚落嘲讽之意。 他只将视线在谢松手中铁牌上顿了一瞬,便平平静静地移开,仰头灌下凉水。 谢松张了张干涩脱皮的嘴唇,似要出言遮掩几句方才背信弃义的勾当,可喉头里却干巴巴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终是讪讪地别过头,避开那道沉静得让人发慌的目光,寻了远离黄羽的一处暗角,同两名同伙抱团缩了下来。 此时,残阳彻底隐入山脊,周遭陷入一片浓黑。 早有准备的辅兵举着火把上前,将桥头四围照得通明。 在这片摇曳的光影里。 过了桥的六组十八人,在互相搀扶下,被带到了周起面前的高地上,勉力排成整齐的一列。 而铁索桥另一头被暗沉林海吞没的深处,尚能隐约听见凄厉的哀嚎与不甘的咒骂。 是尚未凑齐三块铁牌,亦或是同伙被淘汰出局而滞留林中的败军。 马不六点齐数十名手执火把与响锣的骑兵:“发号!林中余下之人,悉数出林!这遴选,到时辰了!” 响锣震野,回音绕林。 白日里出局的早已被送回营寨。 余下的被白灰判定出局的、与失了资格困在林里的百十来号兵卒,陆陆续续在快马的接引下,垂头丧气地被接出密林。 这上百号垂头丧气的汉子被安排在索桥前的谷地,仰头望向高地上这十八个最终留下之人。 周起迈出一步,立于燃烧的火盆前。 他的目光先是逐一掠过下方失败者,随后,又一寸一寸压落在这勉强站直了身板的十八人面上。 “两百九十四个进林的弟兄。”周起缓缓举起手。 “今日,站到这处的,共六组,十八个。” 他放下手,在众人面前踱了半步: “方才有些落选的,还在林子里不服气地叫骂。骂别人耍阴招,骂规矩不公。在我看来,死人,没有资格论公道!” “你们这十八个人能活生生地趟过来,凭的仅仅是一膀子蛮力?还是侥幸手快夺了块铁牌?” 周起的目光如利刃剖心:“凭的是能窥破死局的脑子,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狠劲,更是,在这四面楚歌的深林里,敢把后背毫无顾忌地交付于身旁弟兄的定力!” “没有这份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胆魄,”周起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厉,“凑不齐这三块铁牌!” “这几样东西。” 周起自腰间取下一块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高悬半空。 “凑齐了。方才配得上这铁片上的两个字!” 杜飞上前,自那群黯然后退的兵卒中逐一收缴未够数的铁牌。 行至外围,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却将暗翎铁牌攥在掌心,连着退了两步,怎么也不肯松手。 第275章 细述绝技磨新锐,重负夜奔炼铁身 烛火摇黄,松香暗浮。 周起单手提着酒坛,将满案无人触碰的空碗收进眼底。 “长记性了。很好。” 周起手腕一转,将老酒坛稳稳搁在案上。 “入了暗翎,旁人递上的水酒饭食,哪怕是我周起递的,只要不知底细、不明出处,便要当它淬了肠穿肚烂的毒药。刀枪加身尚能见血还击,吃喝里的阴私,咽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手指点在酒坛上:“今夜,你们算是摸到了半道门槛。等到了苍牙堡,这酒,自然有你们喝踏实的时候。” 听得这番话,帐下十八名汉子,紧绷良久的身子稍稍松弛,胸中悬着的一口气才长长地呼了出来。 牛高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夯实性子。 此刻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劲,便迫不及待地大着胆子开了口: “大人!您说,暗翎卫是由您亲自执教。这当了暗翎的差,就能学到大人万妇莫开的大戟了吧?” 这话一出,徐忠与黄羽等人亦是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边军汉子,谁不眼馋这一等一的杀伐本领。 周起闻言,嘴角微微挑起: “想学老子的破阵戟?真到了你们上阵提刀那一日,老子自会教你们何为一往无前。” 他目光扫过两旁的几名将佐,朗声道:“但我若只教你们这个,这暗翎卫便与陷阵死士无异了。” “马不六!”周起侧身一唤。 马不六起身抱拳。 周起指着他:“他,教你们山林野地里的求生蛰伏。天狼人的射雕手都栽在他的箭下。攀绝壁、走夜路、辨风色、寻水眼,更能凭一截枯藤,打下天上夜枭。他这身山场本领,得全教给你们。” 马不六抱拳接下差事:“属下必将他们打熬结实。” “杜飞!” 杜飞嬉皮笑脸地蹿起。 “他这身骨头没二两肉。”周起拍了拍杜飞的肩膀, “但他教你们如何翻高墙、溜暗道,如何在百十号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没声息地摸过去。更要紧的是,他教你们如何跟踪、反盯梢,如何在闹市里藏匿行迹。” 周起目光转了半圈:“简兮。” 简兮一袭素雅劲装,步履行至周起侧后方。 营内诸人多半未见过这女子,皆是一愣。这等血煞颇重的大帐内,怎会安插一名娇弱女子执教? 周起对众人的反应心知肚明,缓声道: “你们别瞧这位姑娘生得柔弱。论乔装易容的本事,她能在你们跟前换三张脸,你们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她的本来面目。 她教你们探囊取物、配药解毒。往后在外头,旁人敬的酒里有无猫腻,就全指望跟她学的眼力了。” 末了,周起视线落向身侧:“至于这真刀真枪见血的短兵长刃。我和林大当家,亲自在校场上教你们怎么切开敌人的喉管,不费第二招。” 牛高听得两眼放光,一张粗脸涨得通红: “乖乖!俺们要是把这几位教头的本事全掏干了,那岂不是上天入地、百毒不侵,成了无所不能的天兵天将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汉子们的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周起静静等着他们笑完。 脸上的随和寸寸收敛,威压再次沉降于整座中军帐内。 “全能?” 周起直视着牛高:“你们莫当这真本事,是铁炉铸器、一模成型,人人皆是相同?人无完人,精力总有不逮,天资更是分了三六九等。” “让牛高这等身段去学杜飞的飞檐走壁?上得屋顶,那不把人家的瓦片全踩个稀碎?” 众人哈哈大笑。 周起手肘置于案上,拇指与食指搓在一处: “这几样,是暗翎的保命根基。所有人,必须得摸清这些路数的深浅。哪怕自己做不到,起码知晓别人如何杀你,如何防范。” “但真正出阵办事!我不管你们谁射得最准、谁跑得最轻,我只要你们记死一点:暗翎,是一把刀!不是一个人!” 第276章 夜路难行呕血肉,主将纵观鉴同心 夜黑风紧,喘息沉重。 几十里的荒野夜路,十七条粗壮汉子背着行军囊,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死命奔袭。 帐内那坛酒大伙儿虽是强撑着没敢碰,可烧鸡烤肉却是实打实地啃了个满肚满肠。 跑出不到二十里地,胃里的几斤油水,便被腹前身后这几十斤的坠重来回颠簸,挤成了一锅沸汤。 “呕~~” 牛高身子一趔趄,一头扎在道旁的草窠里。 牛高双膝跪地,十指抠住泥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今夜吃下的油水合着酸水,全数吐了出来。 周遭起起伏伏,干呕声接连响起,不少兵卒也是强撑不住,趴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吐着。 牛高吐得眼泪花直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秽物,撑着拳头勉力站直身子,大口倒换着凉气: “千户大人这一手是真狠呐。这哪里是赏酒肉犒劳,这分明是在算计咱们肚子里这点油水,存心折腾人!” 黄羽也是面色苍白。 他紧咬着牙关,将背后滑落半寸的皮带用力往上一勒: “防不胜防。少废话,快些提气赶路!若天明前瞧不见苍牙堡的大门,大人不知还有无丧良心的军棍等着咱们。” 一旁,同样脸色发青的谢松脚步一顿。 他目光越过两人,在黄羽身上定了一瞬。 谢松快走两步,凑近黄羽身侧。 “黄羽兄弟。”谢松神色间没了在林中夺牌时的桀骜, “在林中……为了通关的牌子,是我谢松不择手段,坏了情分。” 黄羽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牛高在一旁听得真切,啐了一口酸,怒声骂道: “滚你娘的!少在这儿猫哭耗子!要是考校换做真刀枪,你这孙子早拿着刀把俺们剁了!这会儿落到大人跟前,跑来装甚的手足情深?” 黄羽未加阻拦,谢松面色一白,讪讪地闭紧嘴,退开半个身位,不再讨没趣。 队伍外侧数十步的缓坡上。 周起跨在黑马之上,身畔马不六、林红袖等策马相随。 马背上的喀思盯着下方气喘如牛、步履散乱的十七个暗翎卫,忽地偏首开口: “周大人,这群人虽说凑作了一块,可内里却似有宿怨。那个谢松与黄羽两拨人,似乎是在林子里撕破过脸皮。” 林红袖手挽缰绳:“这谢松本是与黄羽他们合力夺牌,不知为何没有一路到索桥。” "他们一个个心气高过天,光凭几句许诺,拢不到一处去。"周起抬起马鞭,遥指十七个负重夜奔的背影, "得让他们自己在一块儿摔打,红过脸、动过狠、一同挨过罚,吃够了各自为战的亏,才咂摸得出''袍泽''两个字,是用命换的。" 周起调转马头: "这队人就是一炉铁。不经几回捶打,砸不到一块儿去。今日他们心里这点别扭、这点嫌隙,得让他们自个儿磨平了,才能拧成我周起手里,捅得进敌人心窝的暗刀。" 说罢,周起策马行至队伍侧旁,看着还在互相别着劲的黄羽等人,眸中冷光一凝,提气大喝: “黄羽!谢松!牛高!瞧着你们还颇有气力在这儿拌嘴生事。” 周起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马不六!给全队每人,再添两把镔铁腰刀!” “是!”马不六应声,带着亲卫打马冲下缓坡,几捆沉甸甸的腰刀接连掷于这十七人的脚前。 ...... 天际大白,晨风吹散了荒原上积压了一夜的阴云。 苍牙堡内,土木兴作之声不绝于耳。 周起迈步跨入堡中新建落成的中军节堂,鼻端便涌入一股新伐松木的生涩味。 这大堂阔达数丈,两侧的廊柱合抱之粗,顶梁极高,人在里头说话竟带出几分回音。 “陆迁,这堂子起得偏阔了些。若不知底细的走进来,怕是得将这当成总兵府的白虎堂。” 陆迁停下脚步,抱拳局促道:“这皆是陈先生吩咐底下的工匠督造的。” 一旁的陈醉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踱步上前: “大人,苍牙堡卡在咽喉要冲。来日,不管是渤凉、铁骊,还是室韦等北方诸邦,少不得有使节车马经此来向大人接洽。这门面便是大宁的边军威仪,若是一处土房,接见外使时,总归不体面。” 周起走到堂上居中的宽椅坐下,不再纠结于此: “说说看,我离堡这半月,手底下的事理得如何了?” 陆迁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回大人,属下照着咱们落马坡招募兵勇的老章程,派人往平津周遭乡野去放了告示,连带着将收拢的苍牙堡溃军和新招募的平津兵勇全都散了出去。只是此地毕竟人烟稀薄,除却咱们自云州带来的两千步兵,眼下新招的兵丁与收归的溃卒加在一块,满打满算,得了一千六百人。” 周起沉吟片刻:“人是少了些,眼下也只得暂且用着。现下的苍牙堡装不下这许多人马,你去再想法子多募些匠人,拓建外郭要快。” 话音落罢,周起视线转向站在堂下右侧的两人:“你们俩,寻马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张大伦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回大人,左哨连日搜寻,共拢回天狼战马四百二十二匹。” 岳大鹏紧跟着跨出大步,嗓门震得堂内隐隐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