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1、1.画室 深冬伊始,京城天寒地冻,游客相对旺季明显少了些许。 但安隅艺巷在近两年成为网红打卡地点,即使朔风凌冽,街区间依旧不乏往来的游人拍照、看展、闲逛。 此刻,一位摄影师将相机镜头对准某幢画廊的二楼窗口。 清脆快门声响结束,她低头翻看刚拍下的照片,旋即走向这幢名为“meet”的画廊。 画廊尚未正式对外开放,透过落地玻璃门,能望见里面正在调试展灯的场景。 但她没有迟疑地抬手推开门。 室内开着暖气,听见动静的馆员祝芊转过身,缓步上前,朝她有些歉然地笑了笑:“你好,不好意思,我们画廊要到圣诞节才会正式营业。” “我知道,我有看见挂着的牌子。” 摄影师道明来意:“我是一名自由摄影师,来这里取景,刚刚拍到贵馆二楼的一位女士,想来问问她方不方便我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 她把相机显示屏给馆员看:“是这位女士。”她又在手机上打开自己的账号主页,礼貌微笑,“这是我的社交平台账号。” 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坐在窗口,拿着画笔在画架上安然作画,自己也成了被窗框裁出来的天然画作。 祝芊确认了下账号,再应声:“稍等,我上楼问问宁老师。” 这话刚落下,拐角的旋转楼梯处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照片里的女人缓步出现在视野。 她穿着灰白双色针织毛衣,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松松挽起,发尾随着她的走动轻晃摇曳,怀里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系了蝴蝶结的礼物盒。 “宁老师,我正要去找你。”祝芊往前走了步,笑眼弯弯,“这位摄影师想问问能不能把刚刚拍到的你发到网上。” 说明的时间里,宁境已然到了一楼。 她看向这位摄影师,唇角轻牵,嗓音轻柔地开口:“您好,我可以看看照片吗?” “没、没问题。”摄影师回过神,把相机递过去。 她这会儿没由来地紧张了些,抿了抿唇,补了句:“您要是方便的话,我可以再为您拍一些照片,不收费的。” 离得近,更能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这张面容清绝素雅,明明眉眼温润柔和,却又透着一抹疏离的文艺清冷感,气质似冬日落了薄霜的枝桠,有些冷且淡。 她像以前看的青春小说封面女主角,也是许多摄影师最爱捕捉的那类自带氛围的人。 “谢谢你的邀请。”宁境看完照片把相机递回去,神色有些无奈,“但抱歉,我现在没有什么时间。” 明知道对方是委婉拒绝,但摄影师还是追着问:“那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约个时间?” “不好意思……我对拍照没有想法。” 这回宁境说得很直白,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很真诚地道:“但这张照片,您也可以发布到您的账号,不过需要麻烦您说明这里是安隅艺巷的‘meet’画廊。” “这是当然。”摄影师有些遗憾地点头。 “不过……”宁境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笑意漫上眉眼,“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加上你的微信?” 两分钟后,门再度打开又关上,摄影师离开的身影比来时雀跃。 宁境取过立架上的黑色棉服,正慢慢穿着,祝芊凑过来好奇问她:“宁姐,你要出门吗?” “嗯,去给我朋友送画。” “在哪里啊?远吗?” “清大附近,再拿点宣传册去我朋友的画室,她那儿客人多。”距离圣诞节还有小半个月,meet现在还在布置阶段,但该做的宣传不能少。 “我建议!”祝芊嗓音拔高了些,跟幼儿园小孩一样调皮地举手,“我们可以在门口挂你的照片当招牌,我觉得打广告效果会更好呢,多有辨识度。” “类似老干妈的头像那样?”宁境圈着围巾,闻言禁不住轻笑一声。 “嗯嗯。” 祝芊说完疑惑了:“老干妈上面的名字到底是陶华碧还是陶碧华来着?我又有点记不清了。” 宁境抬腕,拍了下她脑后的丸子头:“展灯调完了?能准时下班吗?” “……no!”祝芊的脸垮下去。 宁境没再继续聊,她戴着保暖手套,叮嘱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芊芊。” “好的,宁姐。” 拿过接待台上的一沓宣传册装袋,宁境重新抱起礼物盒。 推开门,室外干冷萧瑟,寒风凛厉扑面,不客气地刮向她还露在外面的上半张脸。 她抬手再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只余下一双墨色眼瞳在外面,慢慢往前走。 今天是周六,安隅艺巷是人气艺术街区,前来的人一批接一批,咖啡店基本上满客,还有人在某条巷子吉他弹唱。 说笑声时不时流进耳里,宁境默然穿过这片区域,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车。 回京近一周,她还没有适应这里的气候,鼻腔隐隐发干。 她打开车载加湿器,稍作缓解才驶离原地。 下午三点的京城,路况明朗,没有早晚高峰那样拥堵。 距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时,余冷秋的电话拨过来,在问她:“小宁,你快到了吗?” “冷秋姐,我还有十分钟。”宁境扫了眼导航,“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突然有个事情要处理,你到了以后到我办公室坐着或者在画室逛逛都行,我跟店员打好招呼了,还记得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吧?” 宁境失笑:“我的记性好像没有那么差。” 她是清大的学生,大学那会儿她在余冷秋的画室兼职教人画画,跟余冷秋的关系不错。 离京的这五年里,她跟余冷秋也仍有一定的联系,知道她有回京的打算后,余冷秋便约了她见面,时间就定在今天。 “这不是看我们宁大画家太久没回京了?” 调侃够了,余冷秋才继续说:“行,那我去忙了,你一会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好。” 十分钟后,宁境准时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 这边是大学城,平时人就不少,遇到周末更是热闹,随处可见青涩朝气的年轻面孔。 隔着些距离,她稍抬着头,望见冷秋画室的招牌。 招牌和从前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是余冷秋让她写的“冷秋画室”四个字,跟商业楼其它的画室招牌混在一起,不算突出。 但兴许是太久没有回来看过,这会儿见着,难免恍惚了下。 她拿着东西朝前走,迈上阶梯,很快来到二楼,拉开画室的玻璃门,现在前台有顾客在验团购的体验券。 风铃声在这一刻响动,前面的顾客刚走,宁境来到前台站定。 店员见到她,热情询问:“你好,请问是来画画吗?” “不是。” 宁境摇头,她笑笑,说话温声细语:“我是余老板的朋友,姓宁。冷秋姐说跟你们招呼过,那么我直接进她办公室了。” “好的,宁小姐您自便。” 走廊尽头就是余冷秋的办公室。 室内暖融融,宁境走进去,先把东西在茶几上放好,再摘着手套取着围巾,这期间,她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等把棉服挂在衣帽架上,她拍下衣帽架的模样,给余冷秋发微信:【已回家。】 余冷秋还在忙,没回。 她收起手机,来到办公室外。 冷秋画室并不是艺考集训类的画室,这里主打放松和解压,没有上课的紧绷感,是一家慢节奏画室,连续多年成为附近大学生约会的首选去处。 因此画室规模不大不小,是三间大房间、两间小房间的黄金配置。 而负责上课的老师则是跟当初的宁境一样,大部分都是各大学校美院的学生来兼职。 想了想,宁境推开水彩画室的门。 教室很大,开门的动静不会引起多大的波澜,除开在前方坐着的老师,也有几位正在作画的人朝她看了过来,随后看着她走向画材区。 有人和朋友嘀嘀咕咕: “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吧?长这样我怎么可能没在学校听说过。” “一会儿问问?” …… 选好纸、笔、颜料和调色盘等,宁境坐在空着的椅子上。 身侧立着置物的小方几,面前摆着木质的画架,她铺展好画纸,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终把视线落在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个女人正伏在方几上小憩,只露出安静的背影。 没有过多思考,宁境开始调色。 很快,她行云流水地落笔,笔尖蘸着相应的色彩,在画纸上晕开层次。 她心神沉静,只偶尔抬眼看向窗边那道身影。 身影的主人穿着浅粉色毛衣,和灰蒙天空比对鲜明。她的肩线清瘦,肩头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棕色长发松散垂落,露出纤细优美的一截脖颈,脊背微微弯出慵懒的弧度。 等宁境再一次掀起眼皮,却见离自己最近的女生皱着眉,不适地揉了下鼻尖,下一瞬,鲜红鼻血顺着往下淌落。 女生顿时慌神,失声轻叫:“我天,这是什么!” 画室的一些人闻声看过来,而很显然她没有相关的处理经验,慌乱间下意识就想仰头止血。 见状,宁境放下画笔,率先止住她:“别仰头,血会倒流,可能会呛进喉咙。”她起身站到女生的身侧,“稍稍低头就可以,再夹住自己的鼻翼,用嘴巴呼吸,学妹。” 女生赶紧照做,但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让她无措。 她的鼻音分外浓重地问:“学姐,接下来怎么办……?” “稍等一下,我去拿毛巾和冰袋。” 宁境对冷秋画室轻车熟路,她很快取来东西,将冰袋裹在毛巾里,试过温度,再稍弯着腰,轻柔给女生敷着前额、鼻部。 她的动作温柔至极,嘴里也在安抚:“这样可以让血管收缩,对止血有一定效果,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可以这样处理。” “学姐。”女生心里的慌乱慢慢散去,主动问,“你是哪所学校的啊?我请你吃饭吧,我想好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早就毕业了。” “毕业也不耽误我请你吃饭啊,学姐,饭我一定要请。” 没有答应,宁境扯开话题:“你是从南方过来读书的吗?” “对,没想到京城天气这么干燥,我的脸都皴了不说,现在还流鼻血。”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会儿,冰敷结束,宁境直起身:“去洗手间洗洗吧。” 女生飞速离开场地,店员进来处理地上的血迹。 宁境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位置上坐下,她再度望向窗口的位置,准备继续画画。 但她刚把视线落过去,女人刚好缓缓起身。 这回不再是背影,而是侧影。 看见对方的侧脸,宁境的呼吸顷刻放轻。 她看着对方沉默地取下衣帽架的大衣穿上。 她看着对方往前走,即将离开画室。 当女人路过前方时,兼职的老师十分尽职地开口询问:“沈小姐,你的画要带走吗?店里提供装裱和寄送服务。” 被称作沈小姐的人步履未顿,冷淡的嗓音清脆落下:“不用。” 她身高腿长,三两步便拉开画室的门。 正巧出去洗脸的女生折返回来,两人险些迎面撞上。 沈映之轻扫了这人一眼,唇角扯了下,无温无绪。 门关上,宁境仿佛被钉在座位上,静静看向自己还未完成的画作。 女生这时走到她的身旁,看见她的画,轻快地跟她搭话:“学姐,你好会画,你一定是美院……” 但她余下的话还没彻底出口,只见这位学姐长睫轻颤了下,跟她说了声“抱歉”。 下一秒,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宁境沉默起身,穿过林立画架之间,发尾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她来到门口,刚把手放在门把上,门柄却突兀自主地旋动。 呼吸还没来得及切换,她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平静深邃的双眼—— 是沈映之。 她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杯冒着苦味的咖啡。 她的目光轻缓落在宁境脸上,淡声开口:“这位学姐,还请让一让。”【..top】 2、2.半成品 沈映之的嗓音如长相,音色天生明艳悦耳,这会儿却语调偏淡,添了些疏离冷意。 像京城今天的天色,雾蒙蒙的。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宁境将眼前人说的话听得清楚。 心绪稍稍平复后,她放轻气息,没有回话,只微微侧身给沈映之让出位置。 “小宁。”余冷秋正好出现在走廊,边摘着围巾边朝她笑着招呼。 “我还以为你在办公室,没想到在这里。” 门还没关,沈映之正慢慢抬腿。 宁境的视线略过她,望着越来越近的余冷秋,面容含笑:“冷秋姐,好久不见。正好我想着你也快回来了,准备去接你。” 沈映之闻言斜了身侧的人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不再跟沈映之对视,宁境悄然松了口气。 但钻进鼻腔的除了咖啡苦香,还能分离出记忆里有些熟悉的馨香,让她失神半秒。 而当余冷秋来到她的面前时,这些气味已然消散。 余冷秋随手将围巾搭在臂弯,随口问:“在画室画画?” “嗯,随便画画。” “你的画廊还有小半个月开业。” 余冷秋笑吟吟的模样:“无聊的话要不来我这里给她们上课?就是不知道现在请我们宁老师该开个什么价了。” “或许把冷秋画室卖掉勉强能够。”宁境顺势打趣回去。 当初她学的就是国画专业,近几年更是深耕国画如今稀缺的写意画,声名渐起,画作在市场认可度高、流通性好,收藏和交易的热度都不低。(1) 余冷秋严肃脸:“我马上就把画室挂出去。” 宁境莞尔,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她指了指房间:“冷秋姐,我去收拾一下画。” “你拿去让小卓打包就行,她还是你的学妹。”小卓就是守在讲台的兼职老师。 “没事儿,我自己来就行。” “那我在办公室等你,你要喝什么吗?” “我都行。” 关门转身,宁境刻意没让自己的目光落向窗口处,但余光还是不自觉瞄到两眼。 沈映之不再趴着,正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执笔,不知道在画些什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多时,宁境来到画架前站定。 旁边的女生见她收拾东西,连忙开口:“学姐,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我一定要请你吃饭道谢。” “不用了,学妹,举手之劳。”宁境取着画纸,口吻温和。 女生望着她的画,眨眨眼,又问:“那学姐你可以把你的画卖给我吗?我觉得你画的好好看,很喜欢,想学学怎么画。” 宁境微微无奈,轻声回绝:“抱歉,售卖属于商用范畴。” 言毕,她垂眸看着面前这幅画。 水彩与国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通,她画的时间不算久,笔触堪堪勾勒到发尾。 这幅画只是未成全貌的半成品。 而她和画中人曾经的那段感情,也是半成品。 想到这里,她侧目看向女生:“你还要再待会儿吗?” “嗯嗯,是的。” “那你拿去学吧。”这幅画没有多大的难度,很好临摹。 宁境说出自己的条件:“但走之前要处理掉它,丢进垃圾桶就好,不要带走,可以做到吗?” 对方重重点头,保证:“你放心!学姐!” 把画材放回原位,宁境出了画室。 沈映之的目光这才从自己空白的纸张上移开,慢悠悠地落在没有那道身影的空位上。 好几秒后,她咽了口咖啡—— 只是和别人好久不见吗? 宁境。 - “真的太久没见了,小宁。”办公室内,余冷秋看着宁境,不由自主地慨叹。 “但是时间好像在你脸上按了暂停,怎么跟五年前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说,“不对,有区别的,那就是更漂亮、迷人了,以前就有好多人为了见到你来这里,现在要是还在这里兼职,只会更多。” 听着旧友依旧夸大的言辞,宁境坐在沙发上,握着温热的茶杯笑笑,露出半边酒窝。 她把这话打了回去:“我记忆里的版本可不一样,我只记得当初很多人可是奔着冷秋姐你才来的画室。” 余冷秋抵在沙发靠背上,笑眯眯应着:“哎,还别说,现在三十五的我好像更有魅力了,为我来的人还是很多啊!”她敛起神色,认真地问起来,“那小宁你以后就在京城了?” “京城机会更多。” “云城的发展到底还是差点,而且国画的创作氛围在京城也更浓,你回来很合适,最重要的是,你以前那些同学朋友啊,大部分都在京城吧。” “对,冷秋姐你就在京城。” 余冷秋被她这话逗乐:“那是。” 下一秒又想起来:“等等,宣传册怎么还不给我看看?” 宁境放下杯子:“我去拿。” 画廊开业的宣传单是宁境自己设计的。 上面写明画廊主营国画创作,也标明开业时间及门店地址,整体风格古朴素雅,很贴合meet画廊沉静的气质。 “我等下就让前台把宣传册摆在展示架,再在画室的讲台上也放些。”余冷秋合上宣传册抬眼,笑着道,“小宁,等之后我还得托你也给我宣传宣传呢。” “好啊。” “我都还没说宣传什么。” “什么都行。”这样平等的人情往来正合宁境的心意。 “冷秋画室我不能挂出去了。”余冷秋还能接上在画室门口的话题,她清清嗓,“是这样的,我觉得现在很多工作党也缺放松的途径,我这个画室这些年都没倒闭说明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 “所以我准备拓展一个新店,门店已经签好合同,现在在装修收尾阶段。今天出门一趟也是因为新店那边有个小情况,我需要亲自过去一趟。到时候正式营业了,也还要你的画廊给我打打宣传,不止如此,我还要托你给我写新的店名,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明天有吗?” 传统国画素来讲求“书画同源”,学国画也会同步练习书法,写意画更是讲究“诗、书、画、印”一体。(2) 宁境苦练多年,也习得一手好字。 “得下周了,冷秋姐,明天我跟季绮有约了。” “okok。” 聊完这个,宁境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盒放到余冷秋面前:“冷秋姐,这是我今天画的一幅画,你看看喜不喜欢。” “哎哟,你现在哪怕画的是蟑螂我也会喜欢的,这可是宁老师的作品。” 宁境忍俊不禁:“那我回头给你画蟑螂?” “别别别,我开玩笑呢,我最怕这个了。”余冷秋赶紧求饶。 两人许久没见,聊起天来一时半会说不完。 茶杯里的水添了好几回,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分。 余冷秋把画挂在办公室的墙面,她扫了眼窗外暗淡的天色,说:“走吧,小宁,我们吃饭去,附近新开了家还不错的中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又迟疑了两秒,问:“不过,你介意再多个人一起吃饭吗?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我的新店场地就租在她那里。” “我怎么会介意,人多也热闹。”宁境取着衣帽架的棉服。 “那我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她今天来画室了,我还跟她打过招呼。” “好。” 两人前后离开办公室,眨个眼的时间,余冷秋推开水彩画室的门。 宁境伫立在原地,看着朋友推开这扇房门,眉心都禁不住跳了跳,心头也莫名一紧。 没有那么巧吧…… 这个念头甚至还没落地,门便从里面拉开,余冷秋率先出来。 在她身后,赫然立着神色浅淡的沈映之。 沈映之浅粉色毛衣外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看上去很清新柔和,但那张明丽的脸上仍然没有多余的神情,依旧泛着些冷。 ……现在说介意还来得及吗? 两人的目光再度撞在一起,余冷秋没察觉到氛围的微妙,笑着出声介绍:“这位是宁境,这位是沈映之。” 回神,宁境抿了下唇,颔首招呼,如平常的口吻:“你好,沈小姐。” “宁小姐。”沈映之掀掀眼皮,以作回应。 “余老板,走吧。”她迈开腿,一手拎着包,一手慢条斯理地往脖子上圈着围巾。 宁境看着她的背影,围巾下的喉头这才动了下。 “小宁,想什么呢?”余冷秋看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拍拍她的胳膊,“走了。” 宁境摇头:“没想什么。” 当年的确有不少人为了她而来到冷秋画室。 沈映之则是其中一位。 但余冷秋当时忙着恋爱,在当甩手掌柜,鲜少来店里,不知道她和沈映之认识。 即使她跟沈映之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 餐厅不远,距离冷秋画室不过几百米,三人没有开车的打算。 沿途路灯在头顶盘旋,冷寂光线落在她们身上,拉出错落的身影。 余冷秋一向爽朗健谈,这会儿聊着大学城附近的琐事、八卦,丝毫没察觉到身旁两人略微凝住的气息。 行进到一半时,余冷秋来了通电话,她看了眼来电,随后示意朋友们往前:“小宁,沈总,你们继续,我马上追上来。” “不用,等你就行。”宁境脚步停下,左边酒窝又浅浅露出来,“我这么久没回来,还需要你带路。” “也行。” 余冷秋前往就近的一棵枯树前,随口说:“沈总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边。” 这话出口,宁境和沈映之双双缄默不语。 她们站在路边,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往来车流灯光不断掠过她们的面庞,将她们的沉默映照得越发清晰。 沉默什么呢—— 沉默她们重逢于十年前初遇那天的画室吗? 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余冷秋打电话的声音在不远处断断续续。 寒凉晚风撩动她们的发尾,宁境在用手机回复着朋友的消息,沈映之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 晚风在她们安静的气氛里穿梭。 过了会儿,沈映之望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光,正要开口打破这浓郁的沉寂,余冷秋却刚好通完电话,朝她们走过来,搓着手:“京城冬天可真冷啊,打个电话都冻得我手僵。” “冷秋姐。”宁境从包里取出保暖手套,递过去,“需要吗?” 余冷秋转而先抓住她的手感受着:“小宁,你的手好暖和。” 宁境没有挣扎,跟着笑:“是你的太冷了。” 应着声,她的眸光轻转,却和沈映之的视线再次直直撞上。 夜色里,沈映之面上依旧看不出别的情绪。 她错开眼,往前迈开步伐,很体贴地开口:“余老板,早点到店里就不会这么冷了。”【..top】 3、3.温水 余冷秋在大学城这块扎根多年,这家名为“知味小馆”的中餐厅前两个月刚开业,她第一时间就去支持。 往后又光顾好几次,跟老板也熟络起来,让人留个饭点的包间不是难事。 穿过大堂时,能看见里面座无虚席,空气中萦绕着饭菜香气,顾客们的聊天声此起彼伏。 “这家店的生意是真好啊。”等进了包间,余冷秋觉得没那么吵了才开口,“已经成为大学城必吃榜top2了。” 宁境随手把大衣挂在衣帽架,顺着问:“那必吃榜top1是哪家?” 余冷秋指着自己,挑眉:“不才,正是在下。” 宁境:“……” 沈映之:“……” 看着两人明显噎住,余冷秋的笑声足以穿透整个包厢。 她赶紧扫桌上的码:“好了好了,我来点餐,也不知道你们刚刚听我说这话以后还能不能吃下饭。” 包厢放着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宁境坐在余冷秋对面,她倒着桌上的水,轻笑:“冷秋姐放心,我们现在毕竟是在跟必吃榜top1一块儿吃饭,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落下这话,她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水杯推向左侧,又取过另一个空杯给余冷秋倒水。 “小宁,你很上道啊。”余冷秋翻着琳琅满目的菜品,甚是满意朋友的捧场。 沈映之盯着眼前的玻璃杯,刚刚的“我们”落进她的耳里。 她的目光微微一动,转瞬又敛起神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温水。 余冷秋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沈总要喝点别的什么吗?店里有饮料和酒,还有鲜榨的果汁。” “不用。”沈映之放下水杯。 温水沁人心脾,让人心情舒畅。 她看向余冷秋,唇角微扬,很平和地道:“你和宁小姐想喝什么随意点就好。” 宁境:“我也只喝水就行。” 她的指腹摩挲着杯壁,露出无力的神色:“京城空气太干燥,我现在只适合喝温水。” “也是。”余冷秋又看回手机屏幕,“你才从云城回来没几天,那边是南方城市,跟这里的气候很不一样,还需要再适应适应。” 随即问:“都是经典的家常菜,你们没有什么忌口吧?” “没有。”两人的回答同时落下。 “那我就看着点了。她们家的糖醋排骨不错,红烧肉也好吃,肥而不腻……”余冷秋点了五菜一汤,“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明天中午还能再吃一顿。” 提交好订单,她把手机扣在一侧,忽而想起来问:“沈总是在哪里读的大学?” “清大。”沈映之没有松开过水杯。 答完又喝了一口,嘴唇都泛着清淡水光。 “清大啊……?那沈总其实对这一片肯定也不陌生了。”余冷秋讶异过后,很自信地道,“但沈总以前读书的时候肯定没来过冷秋画室,不然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印象。” 沈映之吐出两个字:“来过。” “真的吗?什么时候?” 沈映之摇头:“不记得了,太久远了。” “小宁也是清大的,她应该比你大两届。这么想来指不定你们当初还见过,她当时在画室兼职。” 余冷秋看向宁境:“你说是吧,小宁?” “是有这个可能。” 沈映之正大光明地望向右侧的女人,她似是有些意外:“这么巧吗?” “那看来我还得喊一声小宁学姐了?”尾音还往上勾了勾。 “毕业太多年,沈总喊我宁小姐就好。”宁境说话间提着桌上的水壶,缓缓往沈映之的杯子里倒水。 沈映之垂眼看着流淌的细小水柱,手腕一松。 她极其不小心地打翻杯子,温热水流在桌边滚了一圈往下流,落到她的白色裤子上,浸湿一片。 余冷秋赶紧扯过桌角的纸巾:“沈总,纸巾,快擦擦。”她自己也擦着桌上的水。 沈映之接过纸巾,她稍稍往后坐了些,看着自己裤子上的痕迹,不由得歉然一笑:“不好意思,余老板,宁小姐,我去借一下店里的吹风机,吹了再回来。” “菜上了的话你们先吃。” 很快,她消失在包厢。 变故发生得有点突然,宁境面上的神色没什么起伏。 身旁的位置都空了,她的指节还握着水壶,从容地为沈映之的杯子里重新添满水。 沈映之似乎挺喜欢喝。 余冷秋把湿润纸巾丢进垃圾桶,她看着宁境,轻轻叹了口气:“小宁,不好意思啊,我不该临时起意喊沈总的。” “我不介意。”宁境也为自己倒了水,语气温润,“冷秋姐不用感到抱歉。” “但其实我跟沈总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熟,你从称呼上其实就能听出来了,今晚喊她主要是也没想到她当时真的还在画室,我租的场地又在她的临里商场,就想跟她再拉拉关系。”余冷秋说得很诚恳,“但是她对你而言就是陌生人,我看得出来你有些不自在,她也有点,我对她也感到抱歉。” “真感到抱歉的话,那这顿单我来买。” “神医啊,我立马就被治好了,你想买单门都没有。” 见着朋友露出笑容,宁境正经地道:“一顿饭而已,造不成什么影响,我也理解你的想法。”她双唇轻抿了下,像是说给自己听,“反正也不会有下次了。” 话音刚落,鼻腔内的灼热感骤然加重,对这样的感觉她曾经很熟悉。 在温热液体流出来前,她迅速捏住鼻翼,稍微低头,人也往后坐了些,身体前倾,单手撑在桌沿。 余冷秋扶额:“……我去问问店里有没有毛巾和冰袋。” “谢谢。” “客气什么,小卓跟我说下午店里有个妹妹流鼻血了,还是你给人家处理的。”余冷秋拉开包厢的门。 鼻腔的酸胀感和不适感很强烈,宁境垂着眼帘,吐出一口气,下午她隐隐约约就有流鼻血的预感,没想到就是现在。 没等多久,或许就半分钟,房间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却不是余冷秋。 视野里的白色裤子已然吹干,沈映之双手分别拿着冰袋和毛巾,她缓步走到宁境的面前,把冰袋细心裹在毛巾里。 没有问余冷秋去哪里了,也没有去看身前人的脸,宁境只摊开空着的手。 但还是难免僵硬地蹦出两个字:“谢谢。” “宁小姐客气了。” 沈映之却没有把毛巾放在她的手上,而是稍弯着腰,兀自将冰袋轻敷在她的前额。 距离陡然拉近,宁境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冰?”沈映之疑惑。 宁境闷声:“没有,刚好。” “那宁小姐在躲什么。”沈映之哂笑,“担心冰块会吃了你?” 宁境抿唇不语,但扣在桌沿的指节微微收紧。 明明现在什么也闻不见,可下午分离出来的清雅香气却仿佛再度袭来。 沈映之握着毛巾,借着她的视野盲区,眸光沉沉凝落在她安静垂着的眼睫上。 片刻后,毛巾缓缓下移,敷着宁境的鼻部。 冰凉触感逐步漫开,慢慢压住鼻腔翻涌的燥热。 “好点了吗?”沈映之问,语气稀疏平常。 宁境:“嗯。” 她还是那两个字:“谢谢。” 沈映之这回没搭理这话,转而道:“在回来路上遇到余老板,她正好有个电话。” 言外之意很明显,只是凑巧。 “那也谢谢你。” “……”沈映之更是懒得理,但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店里明火明灶,菜上得很快。 给宁境冰敷的时间里,五菜一汤悉数上桌,等她去洗手间处理完回来,余冷秋也接完电话回到包厢。 两个小插曲过后,晚餐这才正式开始。 余冷秋没有夸大,这家店的味道很不错,每道菜的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而她为了让氛围轻快点,话题都往自己身上揽,效果很明显,气氛没有那么僵硬和绷着。 只不过五菜一汤真的点多了,再加上这家店的分量还不少,服务员最后还来为她们打包装袋。 余冷秋提着袋子在前台结账,和熟悉的前台聊了几句,再随手拿过一旁的盲盒糖果递给两位朋友:“吃一颗吗?有酸有甜。” “不吃。”宁境摆手,“我怕吃到甜的。”她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沈映之却拿了一颗撕开放到嘴里。 百香果的酸味在口腔炸开,与宁境相反,她不爱吃酸的东西,当即蹙了下眉。 三人往外走,看着她这副模样,余冷秋问:“吃到酸的了?” “百香果。” “这颗我也吃过,很酸,要到中心部分才会甜,要不去前面的垃圾桶吐掉?” 沈映之将糖果抵在腮边,脸颊微微鼓起,有些含糊地说:“不用。” 下一刻,宁境从包里取出纸巾,她的手臂越过在中间的余冷秋,递过去。 她转头看着沈映之,轻声说:“还是吐掉吧。” 全世界最不爱吃酸的沈大小姐,以前吃到一点点酸的东西都会难以忍受。 如果她在身边,就会凑过来跟她接吻,末尾眉眼弯弯,说:“这样可以有效冲淡酸意呀,学姐。” …… 回去的路上聊了会儿,余冷秋问她们要不要去酒吧喝酒。 宁境面露遗憾:“冷秋姐,我得回家了,季绮加班完现在在等我,回见。” “代我跟小绮问个好。”余冷秋挥手,又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给新店写店名的事情,你下周抽个空,人到新店就行就行,纸和笔那些我给你备着。” “好,那我先走了。”表面上,宁境还微笑着朝沈映之看了眼,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貌。 沈映之双唇轻闭着,放在口袋里的指节蜷了下。 但也微微颔首,当做回应。 道过别,宁境驱车离开。 余冷秋站在原地,又转过头真诚地向沈映之表达歉意,说了本次临时组局的事情。 沈映之的视线从远去的车影上收回,她微微一笑:“没事,余老板。” 口中的酸意早已退去,她抬手撩了下自己的头发,试探性地问:“难道是宁小姐介意了?” “没有。” “那余老板也别放在心上,我也先回去了。” “行。” 夜色浓郁,沈映之坐进车里,没人看见了,她的唇角浅浅翘起。 路上她放起松快的音乐,跟着哼了十来首便回到天澜景庭。 天澜景庭是京城的高级住宅区之一,一层一户,隐私性极好,现在能透过落地窗面看见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但沈映之此刻无心欣赏这一切。 洗过手,她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开了瓶红酒倒进杯里,又解锁手机拨通好友的电话,开着免提。 “映之。”谈云舒接听得很快,“怎么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我。” 她是沈映之的发小,两人认识二十来年。 沈映之搭着腿,晃了晃酒杯,红酒摇曳间,她笑:“没打扰到你和方逾吧。”方逾是她的助理,也是谈云舒的女朋友。 “她刚进浴室,你再晚点就真打扰了。” “难怪接听这么快。”沈映之品了口红酒,把杯子放下,从一旁的包里取出被女生揉皱的纸团。 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后,她还没打开看过。 谈云舒关心:“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遇到事了,是遇到人了。”沈映之低笑,“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她也不等谈云舒回答,自己一边展开画纸一边悠悠道:“我遇到……” 话音却戛然而止,她上翘的唇角也瞬间往下压。 画的是她。 被随意丢掉的,也是她。 ——如果宁境画的是别的人、景、物,还会这样吗? 好友的沉默让谈云舒追着问:“谁?你堂哥?你堂姐?” “没谁。” 沈映之重新端起酒杯,口吻略冷:“一个陌生人。”【..top】 4、4.咖啡 宁境大部分的朋友和同学的确在京城生活、工作、发展。 季绮就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好朋友,当初读的是动画专业,现如今正在某游戏公司担任原画师。 原画属于核心产出岗,而季绮负责的游戏还有两周上线新版本,这也是她加班最集中的时段,就连这个周六都泡在公司赶进度。 本来她今晚要加班到很晚,但团队进展难得很顺利,她提前收工来了宁境这里。 好友回京近一周,她到现在才有时间跟人碰面。 两人关系好这么多年,连寒暄都省了,她这会儿也直接在沙发上趴着,叫苦不迭:“阿境,你说我现在快三十了改名还来得及吗?我怀疑就是我的名字出问题了,要不然现在怎么忙成这样!”她看着正在旁边拆快递的宁境,愤懑不已,“季绮季绮!机器机器!你说是不是!” “来得及,你打算改成什么?”宁境从快递盒里取出新买的一套水杯,细细端详着。 季绮沉吟两秒,一时语塞。 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想不出来,一定是工作害得我脑袋空空。” 她侧过身撑着脑袋,环顾客厅一圈,又开口:“不过要我说啊,机器这个名头该给你才是,你才搬过来几天啊,这个家被你收拾得这么整齐干净。” 从云城搬来京城,宁境的行李本就不少,入住后还添置了不少物件。 现在看上去跟样板间一样,清爽有序,对强迫症很友好,不过生活气息还不够浓厚。 “还好,收拾房间很治愈。”宁境弯弯唇角,扫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吗?” “你觉得我会觉得吗?问这种废话问题。”季绮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会觉得我的觉得。” “……stop,再觉得下去,我的舌头要打结了。”季绮跟丧尸一样爬向面前的茶几,小腿还勾在沙发上,想要端宁境为她洗好的一碗草莓。 宁境真怕她摔着,连忙扶着她的胳膊,有些语塞:“你让我给你拿不就是了。” “自己拿的多有成就感。” 宁境只能笑笑,继续拆下一个快递。 “说起来,冷秋姐的画室变化大吗?”季绮坐起来,往嘴里塞着草莓,随意挑起一个新话题,“都怪该死的工作啊,我很久没去那边看过了。” “不大,但是画材那些都升级过。” 季绮随口问:“你回京到现在就见了她和我?” “……”宁境拆快递的动作一顿,最终还是点头,“嗯。” 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冷秋姐准备扩一家分店,现在分店快装修结束了,我过两天去给她题店名。” “分店在哪里?还真别说,冷秋姐的那个画室经营方向没有问题,太适合约会和放松了,狗来了都想进去画两笔。” 宁境被朋友的说法逗笑,但一想到余冷秋的新店地址,笑容缓缓敛起:“分店在临里商场。” “什么?”季绮瞪大眼睛,音量也不由得拔高了些,“临里商场?” 碗里的草莓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瓜,她抿抿唇,还是问:“阿境,你知道小沈学妹现在是沈氏集团的沈总吗?”而临里商场是沈氏集团旗下的标杆商场,在京城、海城、深城等多个大城市均有分布。 “知道。” 宁境的神情很平静,收拾着快递盒子起身,语气轻飘飘的:“但跟我没关系。” “也是。”季绮看着她的背影,又捏起一颗草莓,“除非是顶级奢侈品牌入驻,她这样级别的人可能会亲自接待,普通的商铺租赁一般就是招商负责人出面就行了。” 她给出自己的结论:“所以不用担心,京城这么大,你们两个人遇到的可能性为0。” 背对着唯一知道她和沈映之过去的朋友,宁境睫羽颤了颤。 她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才转过身:“季主管,明天怎么放松,你想好了吗?” - 安隅艺巷的大部分画廊、展馆都会选择在周一休息。 但meet画廊还没正式营业,日常现阶段也称得上清闲,宁境和祝芊照常来了。 祝芊来是为了调试展灯、布置现场,她觉得累了就在周边溜达溜达,和邻居们熟络感情。 宁境来主要是为了画画,写意画极吃笔感和墨感,她始终保持着练习的习惯,从不会让自己停笔超过一周。 回京这些时日,她就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伏案落笔。 工作日窗外的巷弄比较安静,天光斜斜落进室内,铺在面前的生宣纸上,她手握毛笔,心神沉浸在笔墨间,不多时便画出视野内巷弄的模样。 连着画了三天,心底的纷乱心绪渐渐平复,她这才联系上余冷秋,说起给新店题名的事情。 周四,宁境驱车前往临里商场。 京城空气依旧干冷,但今天有阳光,下午在公园和广场晒太阳的人尤其多。 穿过商场外的广场,她将轿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又循着余冷秋给的位置前往目的地。 临里商场走的是中高端路线,分购物中心和甲级写字楼,同时又包含多种业态,这里有高档百货、大型超市、品牌旗舰店、健身房、餐饮等等。 冷秋画室开的位置正好在四楼偏艺术的区域,不难找到。 看见宁境出现,余冷秋招招手,眉开眼笑:“小宁。” 室内很温暖,宁境胳膊上搭着围巾,笑着走过去:“冷秋姐,等很久了吗?” “哪儿能啊,刚刚好,我才从外面晒完太阳回来。”余冷秋赶紧招呼人进新店,依旧乐呵模样,“来,看看新店装修得如何。” 新店面积比大学城附近的那家店大一些。 店面是商场统一的暖白光,格局通透大方,装修也更精致利落,细节处也打理的井然有序。 认真看完这里,宁境点评:“很有质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问:“甲醛需要散多久?” “除了商场的通风系统,我还放了绿植和炭包,估计用不了多久。”余冷秋领着人来到国画室,“不过我还是准备年后正式营业,新年新气象,到时候甲醛更符合商场的要求,毕竟会有工作人员来测甲醛,要是测试不过关没办法开业。” 宁境颔首:“商场人流量大,安全点好。” “不说这些了,小宁,今天可真得麻烦你了。”余冷秋指着干净的墙面,“国画室还要挂点画,你随意画几幅,画什么都行,我按照市场价给你付钱。” 宁境来到余冷秋准备的材料前,闻言笑着道:“不用这么客气,就当是我送你的开业礼物。” 余冷秋性子爽快,并不纠结:“行!那我就收下这份礼物了!” 题名没什么难度,选好材料,宁境将毛边纸摆在长桌上。 润笔、研磨、试锋…… 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再铺上题名需要用到的仿古宣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冷秋画室”四个字,又在右下角写“水彩”“国画”“油画”等经营类目。 这期间余冷秋没来打扰她,等她收笔抬眼,却见门口不止是余冷秋一个人,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仍然是一头棕色长卷发,今天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黑色西裤,身姿绰约,正在跟余冷秋轻声交谈。 余冷秋正对着房间,瞧见宁境题名结束,喜笑颜开:“小宁,写完啦。”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近,解释着:“沈总今天刚好路过,顺带着给我们带了咖啡。”意思明了,不是她临时组局。 余冷秋说话间,沈映之已经转过身,视线朝宁境静静投过来。 宁境接收到她冷淡的目光,念着还有朋友在,微微一笑:“那谢谢沈总了。” 沈映之往里走,步履平缓,也微笑着说:“不客气。” “小宁,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你回京的时间真是太适合了。”余冷秋把一杯没加糖的拿铁递给宁境,欣赏起来新鲜题的店名,“但就算你没有回京,我也会让你给我写了寄过来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温热触感顺着杯壁传到掌心,宁境扫了眼杯身标签上新鲜的时间,失笑着回应朋友的话:“你喜欢就好。” 沈映之来到余冷秋的一侧站定,低眼看着案上的题字。 她面上添了些客套笑意,用社交口吻道:“只知道宁小姐从前在余老板那里兼职教画画。”她撩起眼皮,“没想到宁小姐的字这么漂亮。” “沈总过誉了。”宁境嘴上这么说,视线却不经意扫过对方杯身上贴的标签,目光微顿。 余冷秋“啧啧”两声,与有荣焉:“小宁书画皆是一流水平。” 她指着面前的纸:“那我就先把店名拿去托底装裱了,小宁你要是累了就歇歇,要是不累那就继续画,沈总你……” 她看着沈映之,还没说完,沈映之主动接下她的话头,含笑道:“我自己随意逛逛,商场距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以后再来画室就不用再去大学城那边了。” 说着往旁边挪了些,给人留出离开的位置。 余冷秋:“好。” 不过片刻,门被掩上。 略显空旷的国画室里,只剩下宁境和沈映之两个人。 宁境把咖啡搁放在另一张桌上,没有喝的打算,又前往画材区挑选用具。 沈映之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来。 她的双腿闲适交叠,目光追着宁境的身影,神色悠然松弛,却没有开口的想法,只偶尔习惯性咬下咖啡的吸管。 挂墙上的画不像店名追求大幅,小幅的小写意刚好,宁境选好用具,转身。 全程没朝沈映之望过去一眼,她只静立桌前调弄颜料,准备就绪后,她开始画第一幅画。 小写意讲究气韵灵动,没有大写意那样奔放恣意,她眼下就以小写意主流的花鸟为主。 手腕轻转间,她勾出花枝轮廓,又绘出在枝头停滞的小鸟。 画完第一幅,她把画放在一旁,没有抬眼,随手铺开第二幅生宣。 沉寂之中,她温和的话音忽而响起:“……不知道沈总还要看多久?” 唯有持续的静默回答她。 她紧抿着唇,迟迟没有落笔,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掀起眼。 撞入眼帘的却不再是端坐着的人。 咖啡杯放在一边,沈映之的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脑袋微微偏着,呼吸均匀,已然睡着了。 墨香萦绕在鼻尖,宁境凝望着。 记忆翻涌,而这样的一幕,五年前也多次拥有。 沈映之那会儿会陪着她作画,但等着等着就会沉沉睡过去,睡醒以后的第一件事是要拥抱,要抱得很紧密,好像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现在呢?现在怀里早就没有她们拥抱的温度与触感了。 她们也早就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了。 想到这里,宁境回过神来,但还没来得及低眼,沈映之的浓睫轻轻动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接,毫无预兆。 “宁小姐不也看回来了吗?”沈映之依旧支着脑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开扇,问话时目光直直落在桌前的人身上。 她轻笑:“我知道我长得还不错,但你似乎看得有点久了。” 没有躲开她的注视,宁境从容莞尔:“应该没有沈总等待的时间久,两点的时候就在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了。” 给她的那杯拿铁和沈映之手里的那杯摩卡。 时间差了足足两个小时。【..top】 5、5.别人 听她这么说,沈映之睨了眼自己咖啡杯身的标签。 沉默半秒,她一脸坦然地绽出微笑:“宁小姐误会了,我今天有事过来办公,看见画室的灯亮着,便随口问问余老板。”她眉梢轻挑,语气含着些探究地拖长音,“宁小姐是认为,我在咖啡厅等到你出现?” “误会沈总是我的不是,还请沈总不要误会我。” 宁境轻垂双眸,遮去眼底起伏的情绪,口吻依旧平和:“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沈总思维会这样扩散。” “哦?这么说来,那就是宁小姐介意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沈映之捉住她的言辞不放,尾音上扬,“所以才会那样问我。” 宁境又抬眼,面上浮起些许无奈:“这里是冷秋姐的画室,沈总自便就好,不必顾及我。” “那就是介意了。” 沈映之唇边勾起淡笑:“希望我的存在没有影响到宁小姐作画,否则我不好跟余老板交代。” 宁境:“不会。” 她再次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白纸,语气轻缓:“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别人影响。” 别人。 沈映之直直盯着她,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唇线在这期间不自觉地抿紧,周身的气压也冷了几分。 两人的对话就此止住,空气彻底安静下来,宁境敛起心神开始画第二幅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室内只剩下笔尖擦过纸张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在室内响起,她有些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半晌,她迟疑地望向沙发,而那杯摩卡不在原地了。 她又低头凝视着自己线条略乱、笔触滞涩的画作,默然良久,她抬手将废稿揉成一团。 不过当余冷秋装裱好店名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余下几幅画完,神色看上去与之前别无二致。 余冷秋对这些画赞不绝口,说笑间邀请她今晚一块儿吃饭,还特别说明:“今晚就我们俩,我请你吃法餐,她家……” “冷秋姐,不用这么破费了。” 宁境语气温和地截断她的话,但态度很明确:“我想回家休息休息。” 知道她的性子,余冷秋也不勉强,体谅道:“画这么久是很耗神,那你回去路上小心,这顿法餐我们改天再约。” 这回宁境点点头:“好的。” 她笑笑:“那你慢慢忙,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啦。” 宁境拎起挎包,余光扫过那杯拿铁还是端了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到店外的走廊,目光下意识扫向对面的咖啡厅,玻璃窗透亮干净,能看清里面的光景。 全是别人的身影。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脚步已然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大半个小时后,黄昏时分,季绮忙完现阶段的工作,走向所在楼层的茶水间。 茶水间人来人往,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还混着一些甜腻的零食味道,而她的画家朋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橘红色的天空,宁境穿着黑色毛衣,周身透着一股与室内不符的恬然。 跟季绮对上视线,她的唇边绽出浅笑, “季主管。”有关系不错的同事朝着季绮好奇,“那位美女是你朋友啊。” 季绮笑着拍拍对方的肩,挑眉:“对啊,怎么?想认识?” “现在没那精力了,但希望她常来,赏心悦目。” “人家忙着呢。” 跟同事对话完,季绮拉开宁境对面的椅子,说:“我同事希望你常来。” 她自己说着也分外疑惑:“不过宁老师今儿个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公司,也不怕被我们公司这些人加班的怨气吓到。” “今天去给冷秋姐新店题名,你公司离得不远,给你买了点咖啡和甜点送来。”茶几上摆放着那家咖啡厅的咖啡和甜点,而宁境握着面前的拿铁,左边的酒窝露了出来。 “原来是朝廷发赈灾粮了。”季绮端起桌上的这杯美式,喝了一口咂咂嘴,“但这美式还是没我的命苦,今晚估计要通宵,我现在这年纪哪儿经得住通宵?当然,要是通宵跟女朋友睡荤觉当我没说,但现在忙到都没时间谈新的恋爱啊。” 宁境听前面还有些无力,听到后面就是嘴角一抽,说:“再坚持一下,版本期快过了。” 游戏新版本上线过后,季绮会迎来大概半个月左右的缓冲期,休息时间会变多。 她撑着脑袋叉着甜点,只能叹息:“哎!也只能这样了,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我连换工作都不方便。” 她一边吃一边和宁境聊天,面前清爽可口的甜点吃了一半,她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皱起眉:“你现在不是戒了咖啡吗?怎么还偷偷买,刚刚还一直在喝。” 离开京城的前两年,宁境的状态不是很好。 整夜睡不着是常有的事情,漫漫长夜翻来覆去,精气神也熬得越发涣散,白日里就靠过量的咖啡提神,随即陷入死循环。 长久下来,她的身体渐渐扛不住,肠胃闹了点毛病不说,神经也变得格外敏感,季绮跟她视频通话的时候,发现她频频走神、恍惚,连忙请假飞去云城带她看医生。 三年下来,宁境已经慢慢将咖啡戒掉。 偶尔喝一杯没什么,但在季绮的面前她是绝对不会喝的,唯有今天是例外。 “不是我买的。”宁境的指腹摩挲着杯子,为自己辩解。 季绮咽下嘴里的甜点:“但你刚刚喝了不少,晚上又会失眠,我看你怎么办吧。” 话音刚落,她“咦”了一声,眼神很敏锐:“等等,不对劲啊,我看你这样子,这杯咖啡也不像是冷秋姐买的。” “我什么样子?” “偷笑。” “……我没有。”宁境不想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索性起身,“你继续吃,我先回去了。” 季绮仰着脸,开口喊住她:“阿境。” “嗯?” “要是心里实在放不下她,不如试着恢复联系吧。” “不了。” 宁境仍然握着咖啡杯,语气平淡:“她记得我喜欢喝无糖拿铁,但不知道我戒掉咖啡了。” 但夜色渐浓,傍晚喝掉的那杯拿铁开始发力,后劲涌了上来。 卧室只亮着一盏暖色台灯,宁境在柔软的床上躺下,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到了凌晨两点钟,睡意仍未找上门。 盘旋在思绪里的是最近见到的沈映之。 比起五年前,现在的沈映之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会不经意透露出杀伐果决的气场来,而当看向她的时候也总是会带着一些暗藏的攻击性。 一声声含着疏离意味的“宁小姐”仿佛在耳畔响彻,心念翻涌间,她的眉心倏地凝住,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反应。 挣扎一番,右手徐徐往下探。 两秒后,指尖触碰到的都是黏腻的润意。 两分钟后,她气息短促下了场局部暴雨。 明明窗外是干冷的冬,但潮热夏季却在她的身体降临。 …… 翌日,京城天色像蒙上一层灰,祝芊来到安隅艺巷。 走到巷口就看见meet画廊前站了好几个人,她快步上前,边开门边道:“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meet画廊圣诞节才正式营业。” 有个人很礼貌地问:“请问能否借用一下贵店二楼窗口取景拍摄?” 祝芊脑袋一歪:“哈?” 了解始末后,祝芊也没办法给出答复,她说:“我得问问我们老板。” 她掏出手机给宁境打电话,正要说明情况,听筒那头先传来慵懒的声响:“芊芊,我在楼上办公室。” 祝芊脑袋又是一歪:“哈?” 她“咚咚咚”踩着楼梯跑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宁境正盖着毯子躺在长椅上。 “怎么了?”宁境打了个哈欠,俨然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祝芊走到饮水机面前给她接水:“宁姐,上次拍照的那位摄影师叫小桩,她昨天把照片发小红书上了,点赞很高,现在来了几位摄影师问问能不能把你这窗口作为取景地拍摄,说很有意境,构图也合适。”她端着水杯走向宁境,“还有人问能不能拍你,这个我已经为你回绝了。” 宁境坐起身端过水杯,先道了声谢,稍作思索后开口:“都拒绝了吧,就说这里属于私人创作区域,需要保持安静与整洁,实在无法外借取景,望大家理解。”如果真的开放取景,突发状况会有许多,她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遵守规则。 “好。” 祝芊应完有些困惑:“宁姐,你昨晚就在这里睡的啊?” “喝了杯咖啡失眠了,过来画了几幅画。” 等喝完这杯温水,宁境前往洗手间洗漱。 现阶段meet还没正式开业,但她要做的事情除了画画之外,还要处理邮件、对接合作事宜等。 吃过祝芊给她买来的早餐,她一如往常坐在电脑前点开邮箱。 而最新的一封邮件是临里商场的合作邀约。 跨年夜日益临近,临里商场打算融入国画元素装点全场,让大家不去画廊和画展,跨年夜来临里商场就能感受到国画的韵味与意境。 不论是文化传播和合作报价,这份邀约都十分诱人。 宁境盯着邮件看了许久,才敲下回复:【谢谢邀请,还请让沈映之沈总与我面谈。】【..top】 6、6.面谈 距离2024年收官只剩下十来天,跨年夜近在眼前,但京城临里商场跨年的布置方案却迟迟没有敲定。 运营部给的想法不是太俗套,就是太陈旧,毫无亮点新意,和已经官宣的竞争商场对比没有胜算,而人流是商场的核心要素,如果今年没有推出新颖吸睛的跨年布景,客源自然会被别处分流。 沈映之年初回国,春节过后正式接任集团ceo一职,但家里的堂哥堂姐始终在暗地里盯着她的位置,她比谁都清楚她需要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向集团交差,否则家里会很“热闹”。 因此跨年夜这场活动俨然成为本年度最后一份大考,她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既然运营部给不出她满意的方案,她便自己连着好几天就着工作的理由前往临里商场找灵感。 正好,宁境也要去给余冷秋的新店题名。 如她所料,在周四的下午,宁境出现在她的视野。 能见到宁境就是收获,但让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是,她的收获远不止于此。 在宁境画第二幅画时,两人氛围有些僵住。 她随手点开社交小红书,首页却收到一位叫“小桩”的摄影师动态推送,画面里是一个坐在二楼窗口画画的女人。 如果换做是平时,这类内容她只会随手划走,但镜头里的人…… 哪怕只是侧脸,她也可以认出来这人是谁,几乎没什么犹豫,她点开这个逐渐热门的帖子。 她顺手将这张图存了下来,才翻着评论区。 除了一些夸夸评论、求参数评论、求地址评论,还有几个人遗憾于meet画廊要到圣诞节才营业,而后又推荐起别的正在营业的国画画廊、画展,希望大家支持一下国画。 ……支持国画吗? 灵感骤然涌入脑海,沈映之抓住思绪。 她抬眸望向认真作画的宁境,念着宁境本就介意自己的存在,这回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匆匆离开画室赶回公司,安排方逾通知运营部的人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沈映之在主座上双手交握:“国画现在的处境出于既冷又热,冷的是市场,冷的是年轻人看的不多,热的是文化政策倾斜,国风热度也居高不下。在我看来,国画的韵味与意境是独属于东方的浪漫,更是深植于我们血脉的文化印记,我相信没有更比这个适配的方案了。” “所以,京城临里商场的跨年布置就以国画元素为主,比如在电梯里贴上尺寸合适的书画,走廊也配上水墨装饰,大厅摆上可以推动的画架,就连站在扶梯上的时候,一抬头也可以看见扶梯悬面的画作,不浪费这个时间……” “你们尽快拟个具体方案出来,定一下合作的画家名单,时间紧迫,邀请的价格可以翻她们市价的三倍,再联系商场工作人员勘察各项数据……” 等到会议结束,沈映之口干舌燥,她又单独将运营部总监于新叫进办公室。 于新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脸上还带着终于敲定新方案的欣喜,说:“沈总,您找我。” “嗯。” 沈映之从抽屉取出一份宣传册,推到对方面前,吩咐:“这是一间叫‘meet’画廊的宣传册,上面有馆主的邮箱,这件事交由你亲自对接,正式向对方发出邀请。” 跟宁境重逢那天,她还从讲台上取了份meet的宣传册。 但画廊没有正式营业,她也就没有正式的借口过去。 “沈总,好的。”于新在周四下午接下这个任务。 “沈总,meet画廊的馆主要求您与她面谈。”于新在周五上午向沈映之汇报最新情况。 于新说这话的时候内心非常困惑。 她特意登录企业信用公示系统搜过meet画廊的注册资料,知道馆主的名字叫宁境,又专程搜了搜对方的作品。 尽管不是专业人士,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位宁老师的画作是一流水平,但眼下团队已经拟出准备邀请的画家名单,其中不乏有比这位宁老师名声更大、作品价值更高的画家。 可宁小姐的回复却十分……拽? 只是一场随时会被别人取代的商务合作而已,竟然直接点名要跟集团ceo面谈。 拜托! 沈总是那么轻易能见到的吗? 就连顶级奢侈品入驻商场,都不一定能请动她出面。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过,却听见一个字音极其干脆地落在空中—— “好。”沈映之说,面色看不出喜怒,很是平静。 她转着桌上的笔:“你跟她定一下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于新反应了两秒,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片刻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沈映之勾起唇角,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慢悠悠地做了一套节奏凌乱的广播体操。 - 婉拒了于新要来meet接自己的好意,宁境开着自己的白色轿车前往沈映之办公的写字楼。 于新揣度着上司的想法,专程来到地下停车场接人。 等见到面看见宁境这张脸,她伸出手,笑着道:“宁老师,您好,我是此前和您对接工作的于新。” 时间就定在当天下午四点,沈映之正好没有会议要开,地点也就在总裁办。 “于总监。”宁境也微笑着回握对方的手。 两人客套几句,便走进电梯厅。 轿厢缓缓上升,宁境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环顾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思绪不知不觉飘回到五年前。 不止是沈映之会陪她作画,她也会去接沈映之下班。 那时候的沈映之还不是整个集团的ceo,而是在旗下某小型子公司当副总。 公司的规模虽小,但事务和应酬却不少,沈映之经常加班到很晚,她也会在沈映之的办公室等到睡着。 “宁老师,醒醒啦,我们回去睡。”睡得迷迷糊糊间,沈映之会凑过来捏捏她的脸,嗓音无比轻柔。 “宁老师。”此刻,空间内也响起这样的称呼,于新的声音唤她游离的思绪,“我们到了。” 回到当下的现实里,宁境眨了下眼,表面平和地颔首:“好的。” 穿过干净的公共办公区域,于新来到总裁办前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沈映之的声音,她推开门,侧身请宁境先行,随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boss直聘现场,她能掺和什么。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简约大气,正面落地窗采光极佳。 这里的装修整体以冷调黑白色为主,但沈映之今天穿着墨绿色缎面衬衫,似一幅水墨画里的一笔清透色彩,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她们重逢以来见的第三面,不知道还能再见几面。 沈映之在沙发上神色端正,抬手示意落座:“宁老师是对本次合作有什么想法吗?” 茶几上有备好的温水,宁境依言在她对面落座:“是的。” 她端过水杯握在手里,唇角噙着客气笑意:“于总监已经向我说明这次的方案,但我觉得还差了个更吸睛的安排。” “愿闻其详。”沈映之的口吻也跟着公事公办。 “今天中午我去观察了下临里商场的中庭,如果想要达到震撼的视觉效果,那么大厅可以放弃移动式画架,而是在中庭打造一个国画瀑布,让山水画卷顺着每层护栏垂落而下,形成一个‘山’字型。”宁境从包里取出自己设计的图纸,递给对面的人,“当晚广场的人很多,可以在广场安排书法立柱,柱身题写新年祝福,文字篇幅可以稍长,还能邀请大家挑战一口气读完,提升互动性。” 沈映之垂眸,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图纸,呼吸都禁不住放轻。 宁境身为专业画家,画简易的设计图轻而易举,寥寥几笔就能勾出商场中庭的画面。 现在光是看着图纸,她都能想象到如果真的做出宁境提出的效果,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壮观场面。 沈映之欣赏完图纸,坐得更端正了些,直截了当地问:“宁老师是想负责画六楼垂落而下的那一幅?” 迎着她的目光,宁境坦然:“是。” “国画里工笔占比高,写意越发没落,出于私心我想让大家看见大写意的风骨与磅礴。” “但从六楼垂落而下的山水画卷,得约20米长,画起来会很累。”沈映之清楚记得她曾经陪宁境去参加过的一次国画画展,其中有一副写意画长达二十五米,宽三米,画家耗时将近一个月。 “二十米长卷的确耗神费力,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说到这里,宁境笑了笑,“更何况沈总开了如此高价,我想应该没有商业画家会不心动。” 沈映之凝着她的墨瞳,没有立马接下她的话。 宁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刚刚说了太多,禁不住抬腕喝了点温水润喉。 再抬眼,这才听见沈映之说:“今天是12月13号,宁老师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完?” “快的话8天,慢的话12天。”每天画六到八小时来得及。 “我们公司也可以调市面上已经画好的山水长卷。” “其它图沈总可以这样做,但二十米长卷一定得是我亲自画。”宁境说到这里难免顿了下,“还是说沈总其实是不相信我,或者,不想跟我合作?” 这是原则性问题,沈映之立马否认:“不是,不要误会我。” 她没有错开视线,只是捏着图纸的指节紧了些,嘴里轻声说:“是我不知道小宁学姐的低血糖有没有好点,你有太多次因为画太久而低血糖发作的前科。”【..top】 7、7.车里 宁境一直对甜食提不起兴致,只有被低血糖困扰的时候,她才会吃上一颗糖果或者一块巧克力。 但实际情况没有沈映之说的那样夸张,什么“太多次”,从前她只被沈映之撞见几次这样的场面而已。 可对上沈映之的琥珀色眼瞳,耳边还萦绕着刚刚的那声“小宁学姐”,到了嘴边的辩解还是没有出口。 敛了敛心神,她只微微一笑,很冷静地说:“谢谢沈总关心,但还请沈总放心,为了这场合作,我会多加留意,不会让自己犯低血糖的。” 她依旧以“沈总”相称,这意味着,“小宁学姐”这个称呼被她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更意味着,现阶段的她们只能止步于合作关系。 闻言,沈映之也按章行事,说:“好的,稍后我会和团队再细化一下方案,等下周一签订合同,再请宁老师正式启动工作。”她的脸上扬起标准的职业笑容,“后续有什么事情,宁老师跟于总监联系就好。” “好的。”宁境颔首。 面谈已经来到收尾阶段,沈映之提议:“那我现在让于总监带着宁老师在公司转转?” “不用了。”宁境拿起自己的包,“我还需要回画廊筹备事宜。” 沈映之抓着图纸也站起来:“那我送你到电梯口。” 她看着宁境,语气诚恳:“谢谢宁老师送来这样完美的细节。”又禁不住莞尔,“最近我一直都在愁布景的事情,所以会去商场找灵感,而以国画来布景是昨天跟宁老师偶遇才萌生的灵感,这个也谢谢宁老师。” 原来真的是偶遇。 静默了两秒,宁境才温声说:“客气了。” 大半个小时后,宁境回到meet二楼的画室。 画室面积大,敞亮清透,墙面上整齐挂着她的部分书画作品,空中也有极易闻见的墨香。 她铺开一张小幅生宣纸,蘸墨落笔。 不知不觉间,夜晚悄然降临。 明天就是可以赖床的周六,安隅艺巷也更为热闹,尤其是这里习惯白天看展,晚上微醺。 沈映之挑了距离meet最近的一家清吧。 近到从她的卡座看向窗外,能看见meet二楼的窗口,而此刻除了meet,其它画廊早在六点或者七点就关门了。 但meet的光还明晃晃照着,那片光亮仿佛能遥遥漫过来,落在沈映之紧锁的眉头。 谈云舒坐在好友的对面,正一手托腮,一手和方逾猜拳,目光黏在女朋友的脸上。 她出剪刀,方逾出布,她慢慢将手指嵌入到方逾的指缝卡住,笑吟吟道:“我只出了两根手指,你出了五根,小愉宝宝你赢了。” 沈映之听到这句,困惑不已地转过脑袋,问:“这游戏是这样玩的?” “那不然还有别的玩法吗?”谈云舒抬眉,问得理所当然。 沈映之憋出两个字:“神人。” “输了就是输了,我又不耍赖。”方逾捉住恋人的手,失笑着端过桌上的酒杯。 艺术街区没有闹腾的酒吧,她们待的这家清吧也没有请驻唱歌手,空气中只有偶尔错落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声在回荡。 显得她们这一桌更为安静。 喝完眼前的这杯鸡尾酒,沈映之的目光再度投向meet。 宁境似乎从回来以后就待到现在,吃过晚饭了吗?没有的话,吃过糖或者巧克力了吗?该不会晕倒在画室没人发现吧? “映之。”谈云舒唤了她一声。 沈映之没侧过脑袋,鼻音应了声:“嗯?” “你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谈云舒借着柔光看着朋友的侧脸,“你最近工作压力这么大,状态绷太紧了,不如跟我们去邻市泡温泉放松下。” 她已然完全掌控整个君灵集团,但沈家几方势力争斗不断,沈映之的位置没有那么稳固。 “有一个私人应酬。” 沈映之看回对面的两人,想了想,翘翘唇角:“不过谈总如此诚心邀请,那我就卖你个面子,把这个应酬推掉。” 她刚应下邀约,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倏而亮了起来。 不会是宁境的消息,她毫无期待地点开,目光却在下一刻定住。 于新:【沈总,宁老师说山水长卷讲究移步换景、连绵意境,登山行走能直观感受到山峦层次……更方便作画。】 于新:【她决定明天早上出发去一趟锦山,后天回来,我们团队派个人跟她一起吧,以防有什么事情,也有个照应。】 沈映之:【不用了。】 沈映之:【正好我也要去一趟锦山。】 回完消息,她抬头做出一脸严肃的模样,长长地叹息一声:“不好意思啊,云舒,方逾,我就不去当电灯泡碍你们的眼了。” 说着说着,她的笑意还是止不住:“有人约我去登山,嗯,这个也很解压。” - 周六早上八点,天刚亮透彻,干冷北风穿街而过,往行人衣领和袖口钻。 祝芊站在安隅艺巷的的街口,寒风特别不要脸,她抬手将围巾拢得更紧一些。 又转头看着宁境,防寒面罩让她说话有些闷:“宁姐,她们快到了吗?” “嗯,还有一个红绿灯。”宁境垂眼看着于新的消息,她也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墨瞳在外面。 祝芊看向往来车辆,有些意外地感慨:“没想到沈总也会跟我们一起。”她双眼发光,“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她的采访视频,哇大美女总裁,又年轻,今年才28岁……” “还有三个月二十八天。” 祝芊疑惑:“什么?” “没什么。”宁境收起手机,看向朝着这边开来的一辆宾利,“她们的车到了。” 话音落下,轿车稳稳停在她们面前。 司机下车为她们放行李,于新也从副驾上下来,为她们拉开后座车门:“宁老师,祝小姐,请。” 宁境微笑:“于总监。” 祝芊跟着笑:“于总监喊我芊芊就好,宁姐就这样叫我的。” “好的。”于新点头,抬手护在车门上方,“进车小心。” 等这两人简单对话完,宁境已经摘掉面罩,坐进后排,朝身侧的人礼貌招呼:“沈总。” “没想到宁老师为了画长卷要牺牲到这种地步。”沈映之面容含笑。 宁境坦言:“谈不上牺牲,画山水就要多看。昨天回来以后尝试着找找手感,但始终有些不满意。” 她又摘着围巾,补了一句:“但沈总才是真的牺牲,我也没想到沈总会想要一起去锦山。” “真的没想到吗?”沈映之轻问。 宁境摘围巾的动作停了半秒,又听见她很认真地道:“我很看重本次跨年布景,宁老师的20米长卷更是重中之重,既然宁老师想要登高望远,我奉陪是应该的。” 宁境:“嗯。” “沈总你好,我是meet的馆员祝芊。”祝芊在右侧主动笑着打招呼,“我之前有在网上看见过你的视频和照片,你本人比镜头拍下来的更好看更耀眼更闪亮。” 沈映之游刃有余地和人交流:“我也这么认为,要不那些摄影师赔我点钱吧。” 在相对轻快的氛围里,宾利驶离原地,汇入车流。 锦山是邻省的一座山岳圣地,两地相距大概四百公里,开车约四个小时。 由于时间还早,过了高速收费站,车内便悄然归于沉静。 大家装备齐全,都戴着u型枕和眼罩休憩,暖风徐徐流淌,驱散车外深冬的寒意。 宁境前晚就没睡好,昨晚也没有补回来。 此刻她闻着身旁一缕有些熟悉的淡香,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而沈映之的鼻息里也能分离出来属于宁境的清雅墨香,气息萦绕不散,让她没有半点困意。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抬腕将眼罩往上推到额头,又慢慢支着脑袋,将视线落在身侧安睡的人的侧脸上,自上而下,自下而上。 眼罩遮住了宁境温润的眉眼,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冷白。 她的鼻线清丽秀挺,下颌柔和,天生浅粉的双唇轻轻抿合,像一幅静美的画。 距离不算很近,但沈映之仿佛能听见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时,前方道路有个弯道。 司机开得很稳当,但依旧有轻微惯性,宁境的身侧顺着偏向祝芊,脑袋也枕在祝芊的肩上。 祝芊睡得很沉,无从察觉。 但沈映之见着这一幕,再想到祝芊对于新说的那句介绍,她的眉头就不禁拧了起来,人也不由得坐正身体,探出手越过去,轻柔地将宁境的脑袋揽向自己的肩头。 整个过程时间很短暂,但她的气息放得极轻,生怕被当事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正好跟内置后视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眼罩的于新对上目光。 下一秒。 于新脑袋一歪,极速闭上眼,最后才想起来仓促戴眼罩。 演技拙劣得可以。 “……”沈映之看着她这副模样,默然了一小会儿,也将眼罩往下拉。 风声被挡在窗外,车内寂然无声。 唯有钻进来的缕缕天光撞见某人左边脸颊转瞬即逝的酒窝。【..top】 8、8.西峰 下午一点,宾利抵达订好的山上的酒店,五人陆续办理入住。 一行人在城区用过午餐,这会儿并不饿,但略微漫长的车程下来,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些疲累。 时值寒冬,山上的气温比城区低十摄氏度左右,好在酒店暖气充足。 前往各自房间的路上,行李箱滚轮声被吸音地毯收去,仍有沉闷动静。 祝芊的目光放在老板身上,打了个哈欠,确认着:“宁姐,那我们是两点出发去爬西峰吗?” “对。”宁境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睨她一眼,“你还可以再睡一个小时。” 祝芊立马挽住宁境的胳膊,笑容灿烂:“嘿嘿,知我者,宁姐也。” 于新和沈映之在她们身后走着,她悄悄转头扫了眼身侧的沈映之。 沈映之面色平静,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看不出半分情绪,但于新的眼皮都禁不住跳了跳。 她略一思忖,连忙快步上前,含笑提议:“宁老师,我拉个群吧,这两天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们四个人在群里说也方便,比如谁想吃夜宵啦,谁走散了问在哪儿啦,大家也有个照应。”司机不跟她们一起爬山,自行安排行程。 于新并不迟钝,相反,她的脑子很活泛,否则也不会才三十出头就成为运营部总监。 沈映之既然让她来联系宁境这位画家,那么就意味着沈映之自己并不方便,或许……沈映之连对方的微信都没有? 她不是很确定,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拉微信群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不会越界,又显得很正当。 分寸得当,让人无法拒绝。 如她所料,宁境同意了:“于总监考虑很周到。” 祝芊松开挽着宁境的手,她调出微信,脑袋歪了歪:“等一个于新姐的拉群邀请。” 前后不过十来秒,群聊建好。 大家也到了自己的房门前,陆续停下脚步刷卡,再次约定两点的时候在大堂见面。 暖和的房间里,沈映之坐在沙发上看群聊。 这个刚建的群聊名称叫“锦山行”。 祝芊:【坏了,我好像又不困了!】 于新:【那我们立马出发?】 祝芊:【已睡着。】 于新:【下午气温也很低,大家记得穿厚点出门。】 祝芊:【收到!】 祝芊:【宁姐你带暖宝宝了吗?我忘记带了@宁境】 宁境:【来找我吧,芊芊。】 亲眼看着这个叠词称呼,沈映之冷哼了一声,再顺着点开宁境的微信头像。 宁境一直都喜欢以画做头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幅,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山水画作。 意境悠远,画的也好。 沈映之没那么自恋会觉得这幅画会跟自己有关系,她刚切出去,门外在这一刻响起门铃声。 声响不算清亮,是如果睡着了不会被吵醒的程度,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不用想也知道是祝芊找宁境拿暖宝宝去了。 沈映之双唇轻抿着,她想了想,从行李箱取出家居服换上,再蹑手蹑脚站到门后,借着猫眼去看对面的动静。 安静伫立片刻,对面的门缓缓露出一个缝隙。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低头翻看手机,顺势拉开房门。 再极其不凑巧地和祝芊撞上。 祝芊手里拿着一包暖宝宝,见到她,笑着招呼:“沈总。” “这么巧,祝小姐。”沈映之掀起眼皮,有些意外。 “沈总要去做什么吗?”祝芊问。 沈映之无奈模样,语气自然:“我翻了翻行李箱发现自己忘记带速干保暖衣了,酒店前台说她们提供薄秋衣和暖宝宝,我正打算去拿。” 话刚落在空气中,祝芊还没任何回应,宁境拉开自己的房门,完整地站在沈映之的视野里。 宁境的目光路过走廊里的两人,最后定在沈映之脸上:“沈总。” 她看着沈映之的眼睛,说:“秋衣和暖宝宝的效果没有速干保暖衣实用,沈总不介意的话,可以穿我带的,我多备了一套。” “那谢谢宁老师了。” - 四人很准时,两点在酒店大堂集合,出发去西峰起点。 锦山分西峰和东峰,西峰路况较为平缓,适合结伴闲谈、拍照打卡,许多游客都会选择下午来到西峰徒步,第二天再去东峰看日出,挑战更高难度的登山之旅。 路过商店时,她们又添加了些东西,才踩着防滑鞋前进。 “宁老师以前经常爬山吗?”有意活络氛围,于新戴着防寒面罩率先开口。 宁境也只露了一双清亮眼睛在外面,答:“这两年比较多,三山五岳都去过了,还有张家界、峨眉山、武功山。” 她的步伐平稳,回问:“于总监呢?” “我很少登山,只有周末偶尔约人打打羽毛球。” 祝芊倒退着走,闻言问:“那回京以后我能约于新姐一起打球吗?在从事艺术行业之前,我差一点点成为羽毛球运动员了。” “嚯,这么深藏不露,那我可打不过你。”于新眼睛转了下,“但沈总可以,之前公司办活动,沈总打羽毛球拔得头筹呢。” 沈映之斜了下属一眼,又看向祝芊:“我有个羽毛球场。” “不不不。”祝芊看着沈映之,不知道是不是两人身份差距太大,明明沈映之今天的态度称得上很平易近人,但她就是觉得和沈映之不太能处得来。 她笑着道:“沈总,我说的是亿点点啦,亿万的亿。” 沈映之不动声色:“那宁老师打羽毛球吗?” “不擅长,更喜欢爬山。” “看来以后也得学学宁老师了,平时被困在办公室,还是多出来走走更好一些。”沈映之抬手指向前面的景点,“攻略里说前面观景台的视野很好,我们去看看吧。” 看过观景台,她们正式进入西峰。 她们今天的运气不错,天朗无雪,悠悠云海漫步山间,却没有彻底遮断山景。 这里雾凇挂枝,飞瀑凝冰,没有春日繁花、夏日葱郁、秋日红枫,但独揽一份冬日的清冽素雅,以致于有不少人特地前来。 宁境经常爬山,面对这样的徒步早已习惯,续航也强,另外三人的体力就要差点,再加上穿得又重,还背着书包,前面还能一边走一边聊,但看过三处景点以后,聊天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祝芊最先撑不住,扶着栏杆走:“咪的天,我的腿……我的腿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早知道把登山杖带上了,还以为西峰用不着。” 于新只觉得心率爆表,摘下防寒面罩透气:“回去以后我要勤加锻炼!” 沈映之维持着端正姿态,只是呼吸明显加重,上台阶时也透着吃力。 “诶?宁老师呢?”等她们仨慢慢走完面前不知道多少阶梯,于新发现宁境人不见了,而摆在前方的又是望不到头的石阶。 祝芊索性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估计在前面等我们,但我实在走不动了,于新姐,沈总,我们原地休息下吧。” 于新还有力气掏出手机:“我看看宁老师有没有在群里留话。” “不用了。”沈映之说。 于新:“嗯?” 面罩之下,沈映之望着前面,唇角勾起:“她下来了。” 两人顺着沈映之的目光望去,只见宁境拿着三根轻便的折叠登山杖,正缓步从石阶上下来。 宁境走到她们面前:“攻略里还说不远处有个商店卖登山杖,质量没有我们自己带的好。” 她看着沈映之,递出其中一根,有些哄着人似的口吻:“但将就用一下,嗯?” “谢谢宁老师。”沈映之表面平静地接过。 祝芊和于新态度就要夸张一些。 祝芊撑着登山杖:“宁姐啊!你救了我的狗命!我该怎么报答你!” 宁境微笑:“好好维护画廊就好了。” 于新往前走了两步,如释重负:“宁老师,这不是普通的登山杖,这是我的续命神器!” 宁境扶额:“……能帮到于总监就好。” 沈映之立在一旁,看着宁境这副模样,喉间微松,极轻地笑了一声。 但她笑得再轻,宁境还是捕捉到了。 前方于新要跟祝芊比赛谁先翻过阶梯,两人走远了些,她跟沈映之在稍后的地方,禁不住问:“……沈总在笑什么?” “看见这么漂亮的景色,没忍住。”沈映之偏过头,看向侧边如白色浪涛的云海。 宁境用余光注意到她有些凝霜的长睫,“嗯”了一声,一顿:“不止景色很漂亮。” “那还有什么?” 恰巧,前方的祝芊转身喊:“宁姐,沈总,快跟上了!” “来了。”宁境迈开步伐。 一旁的于新听着这声回答揉了下眉心,脑子转飞快,扯了扯祝芊的袖口:“芊芊,前面是不是有人在卖烤肠,我们先去前面吧,不管她们吃不吃我们先吃!人是铁饭是钢!烤肠不吃饿得慌!” 上一秒祝芊还在说跟上,下一秒人就被烤肠吸引。 两人下属的人影再次消失不见。 难得两人单独相处,沈映之往上慢慢迈着阶梯,开始思考给于新加奖金的事情,侧过脑袋,却看见宁境有些探究的目光。 她眨了下眼,疑惑开口:“宁老师在想什么吗?” “在想于总监说沈总拔得羽毛球头筹的真实性,是不是有人放水了?” 沈映之:“或许有可能。” 她伸出另一只手,双眸弯起:“怎么办,我还是有点走不动,宁老师能不能看在合作的面子上,也给我放放水?”【..top】 9、9.果酒 爬完西峰回到酒店时,夜色已然浓黑一片。 跟下午差不多,她们准备先花一小时洗澡休息下,再出门前往网友们安利的餐厅。 照旧在走廊止步分开,宁境回到自己的房间。 西峰没什么难度,她现在只有些许的疲累感,等适应好室内温度,她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顺着花洒倾泻而下,那些疲惫在这一刻也被冲散。 待冲干净护发素,宁境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看着细密水流叩击着细腻的掌纹,却冲不去上面犹存的触感—— 明明只是隔着手套拉着沈映之的手腕,并且在跟祝芊和于新再见到面前就松开手。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为什么沈映之的脉搏好像穿过层层布料的阻隔,真切地在她的掌心跳动。 半小时后,她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提前烧好的水。 温度刚好,不烫不冷。 她喝了小半杯,渴意被消解了些,这才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也不确定这些人有没有烧水喝,她在“锦山行”群聊里问:【有人要喝点温水吗?】 问完,她切出去回季绮吐槽今晚又要加班的消息:【下午在山上。】 季绮还有时间秒回:【又去哪座山了?】 宁境:【锦山。】 季绮:【你一个人啊,还是和哪些倒霉蛋。】 宁境:【带了芊芊,我们和合作的甲方一起。】 季绮:【可怜小祝,可怜甲方,可怜的曾经被你拉去爬山的我。】 宁境:【可怜的现在还要加班的你。】 季绮:【我继续忙了。】 季绮:【柔弱擦泪.jpg】 叮嘱好友两句,群聊里有了新的回复。 沈映之:【我想喝。】 宁境:【我给你送到门口。】 沈映之:【谢谢宁老师。】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谢谢自己。 宁境盯着这话,无奈地起身,端着一杯倒好的温水来到走廊对面。 指节还没叩上门板,房门已从里面拉开。 才洗完澡的沈映之穿着家居服,头上戴着发箍敷面膜,一张精致面庞被面膜盖住,浓睫有几缕粘连在一块儿,却挡不住她晶润的双眼。 “给。”宁境将杯子递过去,“杯子用开水烫过了。” 沈映之伸手接过,随口问:“她们呢?” “芊芊犯拖延症了,十多分钟前还在发朋友圈,现在还在洗澡,于总监我不清楚。” “拖延症么。” 脸上敷着面膜,沈映之只极浅地笑了笑:“看来拖延症有时候不是坏事儿。” “……”宁境默然半秒,指了指身后房门,“我回去了。” 沈映之挥着另一只手:“宁老师,一会儿见。” 房门合上,她努力敛了敛神色,勉强喝了两口温水。 转过头,她看着酒店玄关处的立镜。 面膜早就顺着唇角崩开一道缝隙,她的眉眼舒展,笑意浓郁,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揉开的一朵玫瑰。 …… 锦山冬季的游客要远少于其它季节,但周末的镇上灯火星星点点,看上去并不冷清。 网友推荐的餐厅距离她们的酒店不过几百米,四人沿着路灯错落的街巷慢慢走去,路上还能看见一整天打卡完两座山峰而身形歪歪扭扭的行人。 又与几个结伴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祝芊兴奋指向前面的一家店:“那家清吧很有名,里面有锦山本地才能喝到的几款果酒,网上的好评很多。” 她转头眼神希冀征询着:“我们吃完饭要去喝几杯吗?” 宁境接收到她的信号,颔首:“我可以,不过我待不了太久,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 沈映之说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她们是这样的态度,于新只好将自己“年过三十不太能熬了”的话术吞回去,转而跟着点头,笑着道:“可以呀,但我酒量不怎么样,一会儿我可不拼酒。” 近八点半,她们来到那家清吧。 厚重布帘悬在门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意。 这家清吧布置得很有锦山特色,以风干的松枝和五彩缤纷的干花做点缀,桌椅都是本地木头打磨而成,而墙面正中悬着一整幅锦山的山水国画,笔墨间画出层叠山林。 门外寒冬凌冽,但屋内暖意融融,店里的顾客也不少,大家三三两两窝在卡座。 就着头顶的暖光,她们在卡座坐下,于新扫码点酒,祝芊翻看着纸质酒单,而宁境的目光就落在墙上悬着的那幅画上。 沈映之跟着看过去,旋即失笑,她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宁境,问:“宁老师喜欢这幅画?” “是工笔山水,画师的功底十分出色。”宁境托腮,还看着这幅画。 于新对于国画不太了解,主动问:“宁老师是画写意对吗?那工笔的特点是什么?” 问到专业上,宁境说的话多了些:“工笔重在缜密严谨,要细笔勾勒轮廓,还要反复晕染设色,跟写意的区别很大,同尺寸同一个场景下,工笔的用时也会是写意的数倍,比如眼前这幅画,画师白描勾稿要一天,分染底色要四到七天,收拾细节又要三到五天。” “如果是宁老师你画这幅画呢?”于新把手机递向对面,“我和沈总点好酒了,你们看看要喝什么。” 宁境翻着软件上的酒品列表,回答:“可能四五个小时。” 她们点的都是店里主推的山酿果酒,口味各有侧重。 没多久,侍者端着酒盘缓步过来,逐一摆放上桌。 不等侍者离开,宁境抬眼看着对方,忽而问:“你好,我想问问墙上这幅画是出自哪位画师?” “我不知道。” 侍者摇了摇头:“是老板请人画的,我去问问老板。” “麻烦了。” 侍者一走,祝芊咂了口酒,随口问:“宁姐想跟这位画师合作?” meet画廊的业务不止是售卖宁境的画,她还特意分了一个版块出来准备跟别的国画画师合作,分成比例相较大型画廊优厚很多。 “不是,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没等两分钟,侍者带着答案折返:“客人你好,这位画师叫颜知,你是想找她约稿吗?” “谢谢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宁境道谢。 侍者人影再次消失,于新的酒已经喝了一小半,她问:“那宁老师的猜想应验了?” 祝芊抢先应声:“没错,这位画师是宁姐的朋友。” 她晃了晃杯子,侧头笑着说:“宁姐,你要真想确认的话你直接给知知姐发消息问不就好了?” “不了,她最近在开会。” 于新明白了:“原来宁老师和这位颜老师认识。” “知知是我大学室友。” “大学室友啊……” 于新回忆起来,长长叹息一声:“我毕业这么多年,早就没跟大学室友联系了,最多朋友圈点个赞。” 祝芊举杯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宁境听着,目光悄然投向对面的沈映之。 沈映之在这期间始终缄默不语,不知不觉间将一杯酒喝干净了,现在还在用手机重新扫桌上的码。 “沈总。”宁境眉峰微拢,她记得沈映之的酒量不算好。 禁不住出声劝阻:“不要贪杯。” 沈映之撩起眼皮,唇角噙着淡笑:“我偏要呢?” 卡座氛围在这一刻有些微妙,宁境的修长指节握着杯壁,沉默两秒后,她也笑了下:“那我请你喝,可以吗?” “不必了。”沈映之垂下眼睑,提交订单付款。 又抬起头,扫了眼角落里的双人卡座,再对着同行三人有些歉然地道:“各位不好意思,我想单独过去坐会儿,你们尽兴,不用顾及我。” 说完,她起身移步角落的卡座,选了背对着宁境的位置落座,脑袋微垂翻着手机。 祝芊有些懵:“沈总怎么了?” 于新无从揣测,只能说:“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她错开话题,“我们玩骰子吧。” 宁境低睫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默默抬腕续了一口。 片刻后,侍者端着沈映之新点的两杯酒过来,还没摆上桌,祝芊指着角落说:“麻烦摆到那桌吧。” “不用。”宁境却出声拦住,“放我们这里就好。” “好的。” 祝芊再迟钝也觉得氛围不太对劲,没有再问。 于新终于松口气,再次提议:“我怎么又有点饿了,对面那家烧烤店的味道我看网友说也还不错,芊芊你陪我去买吧。” “行。”祝芊穿着外套,“宁姐,我们一会儿回来。” 宁境看着面前的两杯酒:“嗯。” 祝芊和于新很快走出店门,宁境呼出一口气,端起两杯酒缓慢走向角落。 酒杯轻落桌面,细碎响动漫开。 沈映之依旧垂眸看着手机,她没有抬头。 她沉默着端过其中一杯,就连喝的时候也没有将视线分向站在一侧的人。 她也几乎没有停顿,这杯酒就被她一饮而尽。 当她伸手拿向第三杯的时候,宁境按住她的手腕,低声:“沈总。” 不再是下午爬山时那样。 这会儿宁境没戴着手套,沈映之也只穿着一件黑色v领毛衣,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毫无遮拦,尽数落在她的掌心。 两人共渡着此刻的体温。 沈映之没回应,也没挣扎,神色淡淡,疏离漠然。 “女士,这是你点的酒。”侍者这会儿根据点单的桌码,又过来上酒。 而托盘里赫然放着满满四杯酒。 这款招牌果酒大概有14度,口感绵甜但藏劲,酒量不好的人喝完一杯就会有些飘忽,宁境刚刚喝了半杯都觉得有些后劲。 ……沈映之却直接喝了两杯。 现在桌上五杯酒,澄澈酒液在光线下漾着波光,映照着宁境沉沉的脸色。 两人僵持的静默太久,但肌肤相贴的腕间,温度却在悄然攀升。 沈映之压下翻涌的烦闷,散漫地将手机扣在桌面。 她抬手拢了拢发丝,又端过杯子,顺势抬眼和人对视,语气慵懒地问:“宁老师是打算跟我一起喝?但我暂时只想一个人待着,怎么办?” 迎着她的目光,宁境的双唇翕了翕,低声:“那怎么样才能让我加入?” “石头剪刀布吧,一局定输赢。” “好。” 宁境缓缓松开按住她的手。 三、二、一。 两人同时出手。 宁境摊开掌心,而沈映之出的剪刀。 看着结果,宁境抿紧唇角,开始盘算着耍赖的说辞。 不等她想出结果,眼前的人忽然将细长两指嵌进她的指缝之间。 她们的指根相缠,又一次交换细微体温。 “我只出了两根手指,你出了五根,宁老师你赢了。”沈映之无奈轻叹。【..top】 10、10.呓语 角落里的双人卡座位置隐蔽,不易被打扰。 但相较其它笑语不断的卡座,宁境和沈映之这一桌则蔓延着绵长的沉默。 忽而,一声突兀的喷嚏破开这过于安静的氛围。 沈映之扯过桌上的纸巾,听见坐在对面的人出声询问:“沈总不舒服?” “没有。”沈映之抬眸望向对方,笑笑。 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她端起酒杯,回问:“爬完西峰,宁老师有灵感了吗?” 宁境的目光轻落在她脸上,脑袋点了点:“构思好了。” 沈映之将杯子往前递:“那我们公司便静候佳作。” “好。” 两个玻璃杯相撞叮然一响。 宁境浅抿了一口酒,而沈映之却径直灌下小半杯。 果酒味在嘴里扩散,宁境看着她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沉吟片刻后开口:“沈总酒量不错。” 沈映之右手支着脸颊,左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杯壁。 闻言又是一声笑:“嗯,没有那么轻易就醉。”她拖了下音,一副了然模样,“宁老师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算是添麻烦也是找于新。” 宁境:“……” 两秒后,她举起杯子。 室内温暖,她这会儿只穿着一件圆领内搭,露出纤长匀称的脖颈,而仰头喝酒时,颈侧会拉出一道柔美弧线,喉骨还会随着吞咽起伏,清隽优雅,像玻璃橱窗内的艺术品。 这一切清晰落入沈映之眼底,她的唇瓣抿紧了些,也跟着滚了下喉咙。 可心绪在这一刻却微微放空。 恍然间,她想起来多年前某个清晨,面前的人在照镜子时很无奈地开口:“可不可以不要在脖子上留下印记。” “为什么?”她不解。 “被别人看见不好解释。”宁境在镜前用遮瑕掩盖红痕。 是被看见不好解释,还是,被看见不好。 还是,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好。 但沈映之望着她的身影,不再追着问了。 因为无论哪一种,言辞里的疏离都像世界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轻轻一碰,便能割得她的心在滴血。 甚至是现在再回忆起来,那些酸楚依然能够再次缠上她,让她的呼吸发紧、脑袋发沉。 “笃”的一声轻响,空酒杯放在桌上的动静唤回沈映之的思绪。 “宁老师的酒量也不错。”沈映之的指腹在杯口摩挲两下。 宁境的手肘支在两侧,她的酒量欠佳,这会儿直接喝光一整杯,顿觉天旋地转。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听见沈映之的话,反应了两秒才“嗯”了声:“还好,不算能喝。”说完她掀起眼,朝沈映之温和笑笑,“但沈总不用担心,有芊芊在,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果没有她呢?” “也不会。” 定定盯着对面的人,好几秒后,沈映之勉强扯出一抹笑。 她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好。” 待祝芊和于新提着打包好的烧烤回来,角落里的双人卡座桌上全是空杯。 沈映之微醺,仰靠着椅背阖眸浅憩。 宁境状态看上去要差一点,微垂着脑袋,正在用指尖揉按太阳穴。 “宁姐。”祝芊赶紧走过去,拍了拍老板的肩,关心地喊了声。 宁境分离出祝芊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芊芊,我想回酒店了。” “我去给你拿外套。” 于新站在沈映之身侧,跟着问了句:“沈总,你还好吗?”但她跟沈映之参加过应酬,这位年轻总裁比她能喝多了。 “没事。” 沈映之睁开眼,淡淡地道:“也回去吧。” 四人前后出了清吧,宁境爬山腿都没软,但此刻步伐发虚,走路歪七扭八,祝芊扶着才堪堪好许多。 “哎哟,别撞到树了宁姐,我还想把你的脸做成meet的招牌呢。”祝芊边搀边笑。 宁境还记得这事儿,说话有些含糊,但也坚决表达态度:“不、不可以。” 冷寂路灯下,沈映之和于新缓步跟在她们身后,隔着两三米距离。 耳畔钻进祝芊的笑声,视野里是两人相扶的身影,沈映之双唇有些发白,眼底情绪沉郁难辨。 于新还拎着烧烤,诱人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记得烧烤店老板没怎么放醋,但这会儿空中却泛着一股酸意,让她难以忽略。 哎,好想吃烧烤,真没空管你们女同的事情了。 公司怎么好像捅女同窝了,总裁助理方逾是女同,跟君灵酒店谈总的事情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自家总裁疑似也是。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于新认真提醒:“沈总,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不是因为前方那一幕而脸色不好,而是实打实透出一股病态的不好。 “嗯。”沈映之能觉察到自己发烫的呼吸,但神情淡然,“好像是有点发烧。” 于新瞪大眼睛:“……?” 回过神来,她说:“镇上药店这个点都关门了,我等下问问酒店有没有退烧药,我没带这个。” 沈映之拢了下围巾:“没事,不是高烧,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以防万一。” “谢谢。” “……沈总客气了。” 没多久,祝芊搀扶着宁境回到房间。 宁境酒品不错,不会大吵大闹,只是很容易犯困。 经过这么一会儿,酒意在体内更是翻涌。 看她现在这个酸软无力的状态也很难洗漱,祝芊小心把人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宁姐,好好睡一觉吧。” 刚落下这话,床上的人唇瓣却在下一秒翕动,细碎呓语溢出:“之之……” 但不止是这一声呢喃轻唤,泪滴还顺着眼尾滚落。 和宁境认识几年,祝芊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她慌乱抓了下头发,迟疑两秒,翻出列表里颜知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那端很快接听,是一道有些妩媚的女声,在问:“小芊,怎么了吗?” “知知姐。” 祝芊语气有些无措:“宁姐喝了酒,我现在在她的房间,她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跟她打个电话?” “……喊我?”颜知顿了顿。 “对,喊的知知。” 颜知失笑:“你什么时候听她喊过我知知?” 不等人回答,她说:“让她继续睡吧,过两天我开完会就回京城,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祝芊出了宁境的房间。 对面的门却虚掩着,想着双方的合作,她轻叩了下门。 开门的是于新,祝芊不由得问:“沈总还好吗?” “在测体温。”于新侧身拉开房门。 转头朝客厅扬声:“沈总,芊芊来关心你。” 祝芊轻咳一声,望向屋内,出声问候:“沈总怎么生病了?” “不知道,可能是冻着了。”沈映之正夹着体温计。 薄唇微抿,她也抛出一个问题:“宁老师睡了吗?” “应该是睡着了。” “……应该?”开口问的是于新,“应该是什么意思?” 跟于新关系好,祝芊顺口就说:“我出来之前她在说梦话呢。” 沈映之微怔:“梦话?” “是的,在喊zhizhi。” 但祝芊已经不知道是哪个zhi了,答完以后又觉得说这些不合适,扬起一个笑脸:“那沈总、于新姐,你们好好休息,我回房间睡觉了,晚安。” “晚安。” 门合上,沈映之取下腋温计,垂眸望着刻度上的数值,眼神有些空洞。 于新走过去瞄了眼读数,皱起眉:“38度6,沈总,你发高烧了,我去给你兑温水。” 所幸她们住的酒店档次不低,前台也备着一些应急药品,她们拿了退烧药才回来的,但现在才喝完酒,也不能随便吃药。 “于新。”沈映之眼前模糊一片,喊住她。 不想让下属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抬手捂住脸,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溢出。 深吸口气,她哑声道:“通知一下司机,我一会儿先回京了。”【..top】 11、11.日出 凌晨三点,昨夜酒意刚散尽,宁境唇舌焦灼,缓缓醒了过来。 一盏暖光台灯静立在床头,微光笼住她茫然失神的模样。 清吧的那款酒不止度数不低,容量也不少,她一时心绪翻涌,硬生生喝了三杯。 称得上宿醉的后劲不小,除了口干舌燥,脑袋也有些发晕,恍惚了十来秒,适应光线,她才慢慢撑坐起身。 烧水壶运作的时间里,她进了浴室。 半小时后,她身上没有半点酒味,又在沙发上喝着温度刚好的水,解锁手机。 只不过时间太早,整座锦山都在深夜的沉寂里,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在群聊里问谁要喝温水。 但指尖却下意识地点开了“锦山行”,群聊里的对话还暂停在沈映之的那句“谢谢宁老师”。 沉吟片刻,她轻触了下沈映之的头像。 沈映之的id是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就叫“syz”,签名是一个孤零零的句号,头像是一抹在落日余晖里的侧影,画面模糊、朦胧,看不太真切。 而在这些信息下方,还躺着一行系统提醒:【添加到通讯录】 宁境直直盯着这行字,双唇不自觉抿成一道绷着的线,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温水也逐渐失去暖意。 最后,她还是选择退出这个界面,回到床上补觉。 但这一觉睡得很浅,没等她沉入深睡模式,闹钟便在一侧响起。 据天气预报,锦山从今天过后会连绵落雪,今天是最近能最大概率看见日出的机会。 因此她们四人在爬西峰时就约好了等睡醒要看东峰的日出,定好六点二十在酒店大堂集合,再一同坐车前往观日出的地点。 快到约定的时间,收拾好一切,宁境背上背包拉开门。 对门毫无动静,但她和祝芊在走廊里撞见。 祝芊看见她,哈欠连连地打招呼:“宁姐,你昨晚睡得好吗?几点醒的?” “三点左右渴醒了。”宁境对自己有些哑然,“以后不会喝这么多了。” 她还记得一些细节,又露出一个笑容:“芊芊,昨晚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啦,你喝了酒以后又不闹。”祝芊跟她并肩朝着电梯口走,想到这里又佯装生气,“但可恶啊,你昨晚喝了酒也拒绝我拿你的脸当meet招牌,这可是我的小巧思。” 宁境按了电梯下行键,轻笑:“我有点印象。” 两人说说笑笑,转眼便到酒店大堂。 其他游客也要从酒店出发去看日出,脚步声在厅内错落交织,在这些纷杂陌生身影之外,还有独自坐在沙发上的于新。 看见她们,于新起身:“宁老师,芊芊,早上好。” “于新姐早。”祝芊扫了圈周围,“沈总没下来吗?她的身体没事吧?” 先应声的是宁境,她的眉头轻蹙了下,问:“什么叫她的身体没事?” “昨晚她还在测体温。” 这时,于新面露惋惜地讲清来龙去脉:“沈总昨晚突发高烧,喝了酒又不能立马吃药,就先坐车赶回京城了。”她扯了扯自己的面罩,又笑了下,“但宁老师你们不用担心怎么回去,沈总早已安排了新司机开车来接我们。” “那沈总现在情况怎么样?”祝芊关心。 于新:“已经退烧了,只是她有点遗憾没能看成锦山的日出。” “我们出发吧。”宁境扇了下眼睫,出口的语气平淡无波。 她迈开腿:“晚点去就没有好位置看日出了。” 二十分钟后,她们来到东峰的日出观景点。 山间还浸在深灰色的寒雾里,冰棱顺着松柏枝桠垂落,锦湖卧在群山之下,浓稠云海在悠闲漫步。 宁境她们还是迟到了一些,但落脚的位置还算开阔。 但她们运气很好,慢慢地,日出来临,山峰镀上金边,冰晶也折射出斑斓彩光。 此情此景让不少游人惊叹不已,纷纷用相机、手机定格晨光。 宁境从容取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天边的朝阳,陆续拍了图片和视频。 祝芊在一旁比较意外,感慨:“宁姐,好难得见你拍照记录。” 她以前也跟宁境爬过山,清楚宁境避免被拍照打断灵感,更喜欢沉浸式观景,而且作为一个成熟的写意画家,宁境习惯了目识心记,爬山都靠肉眼观察,会默记构图和光影层次等等。 于新收起手机,闻言忍不住问:“宁老师是一直都不爱拍照记录吗?昨天我们爬西峰,你也不怎么拍照。” “拍的很少。”宁境见拍差不多了,把手机也放回包里,“过分依赖取景定格的话,更容易分心,也会影响灵感。”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日出,橘红色在她的墨瞳里映成光圈,唇角轻抿了下,说:“但锦山的日出很好看,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见了。” “也是。”于新深深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在城里闷久了,偶尔出来爬山散心好舒服。” 经过一夜,祝芊这会儿又兴致满满:“那我们gogogo!今天我带了我的登山杖!” 她的嗓音大到让陌生人侧目:“小小东峰!我不会怕你!” 宁境再睨了眼天际,随后失笑着跟上。 另一边,沈映之的高烧卷土重来,体温再度攀升。 这一觉睡得昏沉,她勉强咽下几口午餐,刚在沙发上躺下,铃声响起。 “给你发消息没回。”谈云舒拎着草莓进来,看见她的脸色,“爬山冻着了?” 沈映之重新在沙发上趴着,神色恹恹:“应该是。” 她咳了一声,鼻音浓重地问:“你来看房?方逾没跟你一起?” 谈云舒走到岛台的水槽前,清洗草莓:“她找她朋友去了。”说着一顿,“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她说我买了天澜景庭的房子。” “还没说?下个月我都要参加你们婚礼了。” 沈映之合上眼,轻哼一声:“我之后一定要收回我的份子钱。”前两个月给这对情侣包了全国地铁的广告秀恩爱,花了她近五百万。 “怎么?有人选了?” “……没有。”沈映之索性闭上眼,但脑海有清晰的人影。 谈云舒端着洗干净的草莓走过去,又听见好友闷闷地道:“我已经修无情道了,勿扰。” 谈云舒沉默两秒,将那两个字原封不动还回去:“神人。”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走到沈映之身旁,试探性地问:“假如是你学姐来找你复合呢?也不答应?” “我的学姐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谈云舒轻笑:“需要我说她的名字吗?” “不要。” 沈映之侧过脑袋,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一会儿,谈云舒到落地窗前和方逾打电话去了,她才喃喃地说给自己听:“不会有这种假如。” 从始至终,她都是被扔掉的那幅画。 - 下午四点,赶在返程高峰前,宁境她们回到京城。 跟于新告别分开,被东峰制裁的祝芊径直前往按摩店,宁境拒绝了她的邀请,回了小区。 没有休息,她回到家就开始收拾行李。 护肤品、登山杖、保温杯……她将它们放回原位,才来整理要拿去洗的衣服。 其中一只黑色收纳袋里装着沈映之托于新还给她的速干保暖衣。 沈映之跟她把一切算得这样清楚。 她看着熟悉的收纳袋,沉沉呼出一口气,拿出速干保暖衣,而后微微怔住—— 这不是她“借”出去的那一套。 什么忘记带速干保暖衣…… 纵然猜到沈映之说的没带就是借口,但回过神来,宁境还是极轻地笑了下。 从来不会拖延的她在这一刻搁下洗衣服的念头,静静坐在沙发上。 她拿过手机,点开“锦山行”。 正巧,于新在群里说大家已平安到家,那么就先解散这个群聊,不占着大家的空间了。 前后不过三秒钟,于新在手机这端悄咪咪移出祝芊,自己也立马退群。 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们女同的事情了! 宁境眼睁睁看着群名显示的人数转瞬从“4”减至“2”。 现在,这里只有她和沈映之了。 意识到这点,她稍作思忖,筛选出今天拍的日出照片发到群里。 宁境:【这是我今天拍的日出,你们拍的呢?】 宁境:【……原来她们已经不在群里了。】 她看上去后知后觉。 但实际上已经尴尬到在不停咬自己的嘴唇。 但消息发出去良久,她唯一的群友并没有回她,群人数也没减少。 于是,她把手机藏在抱枕底下,故作平静地继续收拾衣物,急促的心跳却暴露了她的焦灼。 收拾衣物还不够,她又去厨房切了菜,炖起汤。 直到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她才重新回到客厅,摸出手机。 双人群聊里依旧没有新消息,但许久没有动静的大学宿舍群却在这期间热闹起来。 除了颜知以外,她还有连清和丁一倩两位室友。 这些年跟颜知联系比较多是因为对方还在画画,两人共同话题多,但连清和丁一倩基本上都改行了,她和她们也仅限于朋友圈点赞。 她翻了翻这些消息。 连清说在逛小红书的时候看见了小桩拍的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很眼熟,这才知道是宁境回京了,顺势提出宿舍聚会。 颜知还没出现,宁境抿了下唇,敲字。 【刚在收拾东西。】 【是的,回京没多久,想着画廊开业了再跟你们说。】 【宿舍聚会可以呀,不过颜知估计还要两天才回来,等等她的态度吧。】 颜知倏而出现:【我周二回京。】 连清:【那我们周三见怎么样?】 连清:【京城好像要在那天下初雪,我们以前看那部韩剧,初雪天都要在宿舍喝酒吃炸鸡……】 丁一倩:【而那部韩剧已经是十年前的了,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 大家敲定聚会时间和地点,宁境切出宿舍群。 锦山行依旧沉寂,徒留她的尴尬满屏爬,但颜知给她发了小窗信息:【宁老师,周三我们一起去?】 宁境:【好,你回京注意安全。】 颜知:【放心。】 颜知:【冬天爬锦山的感觉怎么样?】 但宁境还没来得及回复,锦山行忽然有了动静。 沈映之:【才睡醒。】 沈映之:【宁老师不止画的好,拍的也好。】 宁境垂眸盯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一问:【沈总怎么才睡醒?】 二问:【病情有好一点吗?】 三问:【有没有吃晚餐?】 沈映之发了个语音,鼻音分外浓重:“谢谢宁老师关心,咳、咳,我没事,咳、咳,晚餐我等下就会吃,咳、咳。” 等宁境听完,她又撤回,发了个文字版:【谢谢宁老师关心,我没大碍,一会儿我就吃饭。】 “……”宁境双唇抿得很紧。 她垂睫,拨通群语音电话。 沈映之接听很快:“宁老师?” 她公事公办地问,嗓子嘶哑:“你是有20米长卷的事情想跟我说吗?” 听筒里却传来宁境的轻声,是重逢以后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沈映之。” “我炖了点清淡的鸡汤,你要喝点吗?”【..top】 12、12.送画 仿佛耗完一整个漫长的世纪,实际上又短到堪堪不过五秒钟。 听筒里传来沈映之的回复,言语里的疏离意味分明:“宁小姐。”顿了顿,“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被很干脆地拒绝了。 宁境清晰意识到这点,也恢复到客套口吻:“好的,那祝沈总早日康复。” “对了。”沈映之倏而想起似的,“明天就是周一,往后时间有些紧迫,要辛苦宁老师了。” “我会努力的。” “好的。” 说完这两个字,沈映之主动挂断这通微信群聊电话。 宁境重重靠在沙发上,抬手覆住自己的脸,一声叹息从喉间泄出,好几分钟后,觉得缓和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回颜知的消息。 第二天,祝芊来到meet,看见自家老板又在二楼办公室里睡觉。 对此她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是关切地问:“宁姐,昨晚又喝咖啡了吗?” “没,喝的鸡汤。”宁境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祝芊不解:“那怎么又来这里睡了。” 这把躺椅看上去怎么都没有家里的床舒服,是她的话她无法忍受。 宁境胡诌:“两天没画画,手痒了。” “……?”祝芊一时哑然,“跟你们这种爱画画的人简直没话讲!” 等她去画室看见宁境画下来的锦山日出图,又立马换了副面孔,快步对着正在洗漱的老板说:“宁姐,这幅日出好好看,等到meet开业了,我把它挂在显眼的展区。” “这幅不出售,要送人。”宁境擦着脸,通过镜子和祝芊对上视线。 “送给你在京城的朋友吗?” “不是,送给沈总。” 宁境的回答很从容:“她觉得没看见日出很遗憾,那么我便送她一幅画吧,今天刚好跟她们公司签合同,这幅日出图当贺礼,寓意也好。” “那我去装裱。” “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做别的吧,十点我们动身去她们公司。” “好的!” 十点钟,宁境把裹好卷轴的礼盒安置在轿车后座,载着祝芊到达写字楼。 依旧是于新下来接她们,一夜不见,碰到面后没有之前那么客气,能熟络地闲谈,像在锦山时那样。 “按过摩后好多了。”祝芊抱着礼盒,轻哼一声,“锦山的东峰,不过如此!” 于新笑起来:“是吗?还好不小心拍到你昨天叫苦不迭的样子。” 祝芊立马垮下脸:“……给你一块钱,求你删了,于新姐。” 宁境在一旁抬了下眉:“她逗你的,她自己都累得喘气,哪儿有时间拍你。” 于新赧然:“诶!宁老师!怎么揭穿我!” 有说有笑间,她们缓步进入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温水,商务部相关的人也悉数到场落座。 宁境一向稳重自持,祝芊在这样的场合也敛起嬉笑模样。 在成为宁境的专属馆员之前,她曾就职于云城的某个大型画廊,对合同相关事宜也很了解。 双方逐一翻看合同细节,逐条核对合作款项,遇到疑惑的地方便礼貌问询。 沈氏集团商务部的流程规范严谨,条框非常周密,没多久,敲定细节以后两边便落笔签字。 收尾之际,宁境同对面职员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运营部不列席合同签订,但合同落地后,于新随即走进会议室。 没等她邀请两人参观一下公司,宁境把一直带着的画盒递给她,朝她笑了笑:“于总监,劳烦你代为将这幅画转给沈总。” 于新一下就觉得这个盒子沉甸甸的,她先放在桌上,迟疑两秒才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需要请示一下沈总。” “那宁老师你们先去茶水间坐会儿?” “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就好。” “好的。” 于新的脚步声渐远,宁境移步来到窗前站定。 她抬眼望着灰色的天空,眯了眯眼睛,想起来昨晚连清在群里说周三要下初雪的事情,开口:“芊芊,京城快下雪了。” “总算要下雪了,我盼了好久!这次去锦山也没遇到雪!”祝芊是跟着宁境来的京城,在这之前她在南方很少见到雪。 她这会儿也站在宁境身侧,双手合拢,满眼期许:“老天啊,在下雪天让我邂逅一段浪漫的爱情吧!像偶像剧那样!” “少看点偶像剧吧。”宁境轻轻笑了笑,“哪儿有那么多浪漫的。” 祝芊转头看着她,好奇问:“宁老师以前在京城的下雪天,难道没有遇到浪漫的事情吗?” “……” 宁境默然好几秒,还是没选择撒谎,说:“有遇到事情,但并不浪漫。” 回忆忽而被拉到好远,但那天的场景她还是记得很清楚:“那天京城的雪很大,当时还在读大三,我在朋友的画室兼职。我刚上完课要走,但看见有个人流鼻血了。”她说到这里眉眼柔和,“她也是南方人,才来京城读书,还不会处理流鼻血,下意识就想仰头,于是我跟她说不要仰头,血会倒流,又问她需不需要我的帮忙。” “那肯定要,我来京城之前也不知道鼻血要这么处理,也是你教我的,这边天气太干了。” “是的,所以我走过去……”宁境说到这里都有些不好意思,“夹住她的鼻翼。” 她的目光落到地面往来的车辆上,轻声续道:“长这么大第一次夹住别人的鼻翼,感觉好怪,她也觉得怪吧,所以我让她自己来了,等她进去洗脸,我就离开。” 祝芊听到这里,犹豫了下,问:“这个事情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啊?”听上去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故事。 宁境轻飘飘的模样:“大概是因为这是我和初恋的初见?” “诶!宁姐!”祝芊一下就来劲了,她还没听宁境提过这些。 不凑巧的是,于新在这会儿进来,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宁老师。” “于总监。”宁境回身应声。 于新言简意赅:“……沈总说还请您把画带回去。” 又一次被拒绝,但在意料之中。 宁境面上不显,温声浅笑:“好的,麻烦你了。” “怎么会。” “那于总监我们就先回去了,我还要赶工绘制长卷。” 话已至此,于新只得颔首:“我送你们去停车场。” 祝芊重新抱上画,有些摸不着头脑,跟上。 没几分钟,引擎轻响,轿车缓缓驶离这一片区。 宁境坐在主驾,神色和来时没什么变化,但祝芊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 “宁姐……”祝芊那些八卦心思也歇了,“我们中午吃什么?” “我没有什么胃口,芊芊你不用顾及我。” “但你下午要画画,你还有胃病。” “我会吃完再画的,我只是现在也想不到吃什么。” “我要监督你。” 宁境无奈:“好。” 折返meet,路过一楼的展厅时,宁境的脚步忽而收住。 她抬手指着最角落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笑:“芊芊,把这幅日出图挂上去吧,开业以后如果有人来买,就卖掉。” 祝芊:“……ok。” 吩咐完这些,宁境转身上了二楼。 没有旁人在场,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抹去,面色沉沉。 几乎没有犹豫,她点开只有她和沈映之两个人的锦山行。 指尖轻点两下屏幕,她利落退掉群聊。 脑海里浮现出沈映之当初当着她的面删除她所有联系方式时的场景。 比这干脆、决绝。 …… 周二晚上,安隅艺巷的一间livehouse有乐队现场演出。 热烈氛围持续到9点,观众才意犹未尽地从场馆出来,不少人觉得为时尚早,到就近的清吧或者咖啡厅小坐。 “一隅”咖啡馆内就涌入了一批顾客。 点餐声和聊天声交织错落,不绝于耳,尽数飘进沈映之的耳里。 她在靠窗的一间隔间里闭眼小憩,周遭喧闹吵得她不耐掀起眼皮,这会儿喉间再次泛起痒意,她端过桌上的温水喝了几口,勉强压了压。 随后,她的目光悠悠投向不远处的meet。 这是距离meet最近的一家咖啡厅,位置比上次的清吧好,能更清晰地望见meet亮着的灯。 都这个点了,宁境还待在画廊。 一想到宁境的低血糖,沈映之就揉了揉眉心。 她退烧后咳嗽有些严重,一直到今天才好受不少,好歹不会夜里被咳醒、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而现在临近年底,各路流感在乱窜,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在她的感冒痊愈之前,她都不会跟宁境见面,否则要是把病传染给宁境了怎么办? 可不见面会让想念疯长成不受控制的模样,让她连续两晚来到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只剩自己一个人的锦山行。 指尖翻着聊天记录,她不知道多少遍欣赏起宁境拍的日出,又想起宁境准备给她送的画,画的会是日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没出现,她的视线倏然一转,正巧望见宁境从meet里出来。 天冷,宁境穿着棉服系着围巾戴着帽子,在朝身前的人笑。 对面的人…… 沈映之微微眯起眼眸,很快认清来人。 不是祝芊。 倏地,思绪骤然被拽进回忆里。 她当初很介意宁境喊颜知为“知知”,趁着某次两人独处提出来。 宁境不太理解她的要求,说:“可是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叫她知知了。” 宁境摸摸她的脸,又补了一句:“一个同音称呼而已,之之,你不要那么霸道好吗?” ……是她霸道吗? 她听着这句话,很想问你不会有片刻的恍惚吗?很想问你真的能完全分得清喊的是谁吗? 但看着宁境始终温润的双眼,她也不再追问了。 如今,宁境不会再喊她之之。 可颜知还是宁境口中的知知,不止醉酒时会喊,在此刻还站在宁境的跟前,有说有笑。 沈映之看着她们并行离开的身影,恍若坠入深冬的海底。 她明白的,她当初没有问出口的那些问题,早就有答案了。【..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