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三千世界三千他》 第1章 富察.晞宁1 【作者私设男主32岁,女主父母兄长也往前推了15岁。男主参考赵鸿飞!!!】 雍正元年,七月初七。 晞宁又梦见那棵梅树。 梦里是寒冬腊月,大觉寺那棵百年老梅枯死了大半,树皮皴裂,了无生气。 她站在树下,只觉得冷,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穿透她单薄的身体,冷进了骨子里。 可一转眼,枯枝之上,竟在盛夏七月,绽出星星点点的白梅。 一股清冽的冷香钻入她的肺腑,让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格格,您醒了?” 丫鬟沉烟手脚麻利地挂起帷帐,脸上带着喜气, “外头都传遍了,大觉寺有棵快死的百年梅树,今儿个盛夏开花,都说这是天降祥瑞呢!” 梦里的景象和丫鬟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晞宁心头一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开来。 那棵树她去年冬天去看过,明明已经……怎么忽然又开了花? 她性子向来淡,生死荣枯都看得很开,此刻心里却总惦记着,像是有什么未了之事。 她跟额娘说了想去看看,额娘拗不过她,便让沉烟和沉澜陪着去了。 大觉寺在山里,比城里凉快些,却也让晞宁又咳嗽了几声。 云烟连忙将银狐轻裘披在她肩上,嘴里照例是一通担忧的嘟囔。 还没走到殿前,晞宁便远远闻见一股熟悉的冷香,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树下,愣住了。 那棵老梅树,大半的枝干已然枯死,唯有朝南的一枝,颤巍巍地抽出几朵花。 花瓣薄如蝉翼,白里透着微粉,在七月的烈日下,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盛开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不是为了什么祥瑞。 像是为了赴一场约。 晞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朵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格格,该回了。”沉烟小声说。 “不急。” 晞宁拢了拢轻裘,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去殿里拜拜再走。” 主仆几人往大雄宝殿走去。 观音诞辰,香客众多,殿内挤挤挨挨。晞宁不爱往人堆里凑,挑了最角落的一个蒲团,缓缓跪下。 她没求什么。 富察家的格格,生来就不缺什么。 阿玛是武英殿大学士,额娘是大族出身,先帝更是恩准她免选,往后可自由婚嫁。 她什么都够了。 只是这身子骨,打小就比旁人费心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副身躯的缘故,她对许多事都看得很淡。 旁人为前程、为姻缘汲汲营营,在她看来,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只想在这里安静地坐一会。 佛前的长明灯,殿中的檀香味,僧人的诵经声,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上善寺那边可热闹了,有个汉军旗的秀女,在佛前许愿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被好些人听见了,都笑话她痴心妄想呢。” “选秀在即,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晞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有些悲凉 。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想要一心人? 可这深宫高墙,哪有什么一心人。 求这個的,才真是傻子。 她睁开眼,淡淡地对身旁的沉烟说: “她求她的,与我们无关。佛前许愿,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沉烟见主子神情冷淡,识趣地闭了嘴。 晞宁扶着沉烟的手缓缓起身,腿有些麻。 她转身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垂目悲悯的佛像,心想,这世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人。 佛那么忙,哪里顾得过来。 —— 她不知道,在她跪在佛前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站在大殿侧门的阴影里,看了她很久。 雍正今日微服来大觉寺,本是为了见住持澄观,询问先帝临终遗言。 老和尚云山雾罩地绕了半天,让他心中已有几分不耐。 他冷着脸从禅房出来,打算直接从后山门离开。 经过大雄宝殿时,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却让他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角落蒲团上的那个身影。 银狐轻裘裹着她单薄的身体,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新雪。 她闭着眼,不像旁人那般虔诚叩拜,而是一种安静的,仿佛在与佛轻声倾诉的跪法。 殿宇深深,香烟缭绕,她周身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竟让他这个九五之尊,觉得她随时会化在那片烟雾里,消失不见。 “爷,该走了。”苏培盛在后边小声催。 雍正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个背影。 直到她起身,回头望向佛像——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眉目极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又像枝头那一朵傲雪的白梅。 一瞬间,雍正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熟悉感与占有欲,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二十多年冷硬的心肠。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就是她。 他找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人。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张苍白的脸为他染上红晕。 这对清冷的眼眸为他蓄满笑意,会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他绝不会让她消失。 等她扶着丫鬟的手,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雍正才收回视线,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暗哑:“去查。” 苏培盛一愣:“爷,查什么?” “方才跪在角落的那个女子,是谁家的。” …… 养心殿内,不到半日,消息便递了上来。 “回皇上,查到了。 那位是满洲镶黄旗,富察·马齐大人的女儿,汉名唤作晞宁,今年十七,还未定亲。 只是……”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 “晞宁格格身子骨打小就弱,先帝爷在世时,马齐大人在御前求了恩典,免了她选秀的差事。 所以今年选秀的名册上,是没有晞宁格格名字的。” 免选? 雍正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御笔在明黄的折子上落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培盛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雍正重新提笔,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声音沉而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旨。 着富察大学士之女,富察·晞宁,八月初三入宫参选。” 苏培盛心头一跳,硬着头皮提醒道: “皇上,这……晞宁格格是有先帝恩典的……” 雍正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而深邃,让苏培盛瞬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朕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先帝的恩典是恩典,但他的意思,更是天意。 他要她。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打算放过她。 第2章 富察.晞宁2 七月流火,圣旨抵达富察府时,晞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难得的好天气,一丝风也无。 她歪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攥着那串乌木手串,一颗一颗地拨着。 日光暖洋洋地照下来,让她整个人都慵懒了几分,意识逐渐模糊。 “格格,听说明年选秀就定在八月初三,没几天了。” 云烟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幸亏咱家有先帝爷的恩典,不用去遭那份罪。 就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那般折腾。” 晞宁“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选秀这件事,从来就与她无关。 她正要从云烟手里接过剥好的橘子,前院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 紧接着,一阵急促到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她的院子直奔而来。 那脚步声仿佛踩在她心上,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阿玛的贴身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格格!宫里来人了!是……是苏公公亲自来的!” 苏培盛。 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 晞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一颤,那瓣橘子便从她指间滑落,无声地滚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身灰。 她赶到前厅时,阿玛马齐已经跪伏在地。 苏培盛立于厅中,手中那卷明黄绢帛,亮得刺眼。 他尖细的嗓音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一字一句地钉进屏风后晞宁的耳朵里: “…闻富察氏有女晞宁,温婉淑德,品貌非凡…着于八月初三选秀之日入宫参选。 钦此。” 晞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了。 品貌非凡? 她深居简出,圣上从何得知她的品貌? 马齐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仿佛那不是绢帛,而是一块烙铁。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 “苏公公,这……皇上可有明示,为何突然……” 苏培盛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却半分不达眼底: “富察大人,皇上的心意,岂是我等奴才敢妄加揣测的?”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屏风后的人听清: “不过皇上特意吩咐了,说晞宁格格身子金贵,让太医院提前备着。 这份天大的心意,大人,您可得好好接着。” 苏培盛走后,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晞宁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 她在马齐身边站定,看着阿玛攥着圣旨的手,指节青白,青筋毕露。 “阿玛,”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她,“皇上这是……在敲打咱家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不懂朝堂,但她懂权术。 新帝登基,先帝老臣尚未完全归心,富察家手握恩典却无表示,这便是原罪。 让她这个免选的女儿入宫,是最精准,也最不容拒绝的敲打。 马齐看着女儿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唇翕动,半晌才哑声道: “你身子……” “不碍事。” 晞宁打断他,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医说慢慢养着就好。 选秀,不过一天的事,站一站,也就过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她真的不难过吗? 不,她只是很清楚,有些事,难过是最无用的情绪。 就像大觉寺那棵拼尽全力才开出几朵花的梅树,它的盛放,或许只是为了赴一场不知名的约,然后,坦然凋零。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乌木手串,它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微凉,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消息很快传遍富察府,像一颗石子投入滚烫的油锅。 大哥傅良是头一个炸的。 他骑着马从侍卫营赶回,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压抑着怒气低吼: “阿玛!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塔娜是得了先帝爷恩典的!” 马齐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当我不晓得?” “那您就让她去?” 傅良急得眼眶发红,“她那身子,选秀一天站下来,回来不得病上三个月!” “大哥,”晞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淡淡的,“是我自己愿意去的。” 傅良猛地回头,看见妹妹单薄的身影,喉咙一哽: “你愿意?你愿意什么?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 被兄长一语道破,晞宁也不恼,只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也没法子。 皇上下了旨,总不能抗旨不遵。” 傅良哑口无言。 他在御前当差,比谁都清楚新帝说一不二的铁腕。 抗旨? 那是拿整个富察家去赌。 “我去找十三爷。” 傅良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总得打听清楚,皇上到底意欲何为。” 傅良前脚刚走,二哥傅广后脚就到了。 他没了往日的嬉笑,脸色沉重,一进门就拉着晞宁仔细端详,仿佛她下一秒就要碎了。 “塔娜,别怕。” 他低声说,“有二哥在。” 晞宁被他眼中的担忧暖了一下,轻声道: “二哥,我又不是上战场。” “那地方,”傅广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规矩大,人事杂,比战场更磨人。” 他话说得含蓄,但晞宁听懂了。 她没接话,心里却存着一丝侥幸。 说到底,只是去选秀,选不选得上还未可知。 以她这病弱之躯,怕是连留用的资格都没有,顶多当个摆设走个过场。 是夜,额娘钮祜禄氏来到了她的房里。 额娘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色,拉着她的手,眼眶便红了: “塔娜,额娘去求你外祖母,让她给太后递个话。 太后与你外祖母有旧,或许能……” “额娘。” 晞宁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打断,“万万不可。” “可是——” “皇上刚登基,正是立威之时。 咱们家若在此时去向太后求情,岂不是明摆着仗着先帝恩典,不把新帝放在眼里?” 晞宁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到那时,就不只是一道选秀的旨意那么简单了。 怕是整个富察家,都要被记上一笔。” 钮祜禄氏怔住了,她没想到,女儿平日不言不语,竟将朝局看得比她还要透彻。 这份通透,是用那副病弱的身子和十几年的深居简出换来的啊。 “那你……不怕吗?”钮祜禄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晞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说: “怕。但怕没有用。” 她手中那颗乌木佛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珠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力量。 “额娘放心,”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安安静静的笑,苍白而美丽,像一朵在黑夜里悄悄绽放的白梅, “女儿,不会给富察家丢人的。” 钮祜禄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泪如雨下。 第3章 富察.晞宁3 八月初三,神武门外,车马如龙。 晞宁天不亮就被云烟从锦被里挖出来,梳妆、更衣,一套繁复的流程下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格格,您醒醒神,今儿可是大日子!” 云烟急得围着她团团转,恨不得替她把眼皮撑开。 晞宁懒懒地应了一声,却提不起半分精神。 昨夜,腕上那串取不下来的乌木手串又烫了一宿,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这东西像是在急切地警示着什么。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神武门外,各旗的秀女早已莺莺燕燕站了一片。 晞宁寻了个清静的角落站着,手里不自觉地拨动着佛珠,周身清冷的气质与周遭的紧张或兴奋格格不入。 几个想要上前搭话的同旗秀女,见她神色恹恹,也都识趣地止住了脚步。 冗长的等待后,终于轮到镶黄旗入宫。 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无数重朱红大门,最后在体元殿前站定。 殿前摆着两把椅子,太后乌雅氏已端坐于左,而右边那把,则突兀地空着。 皇上的位子。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喝,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内走出,步履沉稳。 所有人齐齐跪下,晞宁低垂着头,只听到那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清冽的龙涎香,从她身前不远处掠过。 “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选秀按旗属依次进行。 轮到晞宁时,她上前几步,在殿中跪下,声音平稳无波: “臣女富察·晞宁,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请安。” 殿上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最高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 “抬起头来。” 雍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晞宁依言抬眸,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却无半分讨好的涟漪。 她看清了龙椅上的帝王,眉目冷硬,不怒自威,目光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富察家的?” 太后端详她片刻,温和地开口,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 “哀家记得,先帝曾恩典你家,免了你选秀。” 晞宁心中一紧,随即松了半分。 太后此言,无疑是在给她解围。 她恭声答道:“回太后,是。先帝怜臣女体弱,特批免选。” 说完,她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道让她回家的旨意。 然而,一个冷沉的声音,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便砸了下来。 “留牌子。”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结论。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晞宁刚刚泛起一丝希望的心湖里。 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精心涂抹的胭脂都掩盖不住那份苍白。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串,指尖冰凉。 为什么? 她不过是个病秧子,为何偏偏不放她走? 太后的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默许。 晞宁将喉间的酸涩与惊惶强行咽下,规规矩矩地叩首,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臣女……谢皇上恩典,谢太后恩典。” 她起身退到一旁,周遭秀女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嫉妒,但更多是疑惑。 一个被先帝免选的病美人,为何独独入了新帝的眼? 选秀仍在继续,可晞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跌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待到所有秀女都报选完毕,内监正要宣布结束,一直沉默的雍正却忽然开了口。 “富察氏,晞宁。” 被点到名字的晞宁浑身一僵,只得再次上前跪下。 “是,皇上。” 雍正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仿佛整个大殿只剩她一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前所有人都听清: “朕听闻你自幼体弱。 宫中规矩虽多,但也不急于一时。 今日你辛苦了,去偏殿歇息片刻,待朕遣人送你出宫。” 此言一出,整个殿前鸦雀无声。 一个秀女,被皇帝亲自关怀,特许在宫中歇息……这份“殊荣”,比直接留牌子更让人心惊。 晞宁心头剧震,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雍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敢拒绝,只能再次叩首,声音愈发苍白:“臣女……谢皇上体恤。” 于是,在所有秀女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被苏培盛亲自引着,走向了另一侧的殿宇。 身后,是无数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背脊灼穿。 马车终于回到富察府时,已是入夜。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阿玛马齐带着全家老小,乌压压跪了一地。 看着双亲跪在自己面前,口呼“给小主请安”,晞宁强压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 她快步上前扶起他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阿玛,额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一家人簇拥着她往里走,谁也没敢先开口。 直到饭桌上,压抑的气氛终于被大哥傅良打破,他铁青着脸,一拳砸在桌子上: “皇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晞宁放下筷子,看着满桌愁云惨淡的家人,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阿玛,额娘,哥哥,别担心。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或许,皇上只是觉得我特殊些,过几日便忘了,自然会放我回家的。” 马齐看着女儿,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他不忍心告诉女儿,一位从来不按规矩出牌的帝王,绝不会做任何没意义的事。 他强行将她留下,就绝不可能,再放她回来。 第4章 富察.晞宁4 选秀当晚,皇后的凤驾便到了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雍正正批着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端然行礼,在一旁坐下,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 “臣妾恭贺皇上,又得佳人。” 雍正这才搁下御笔,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皇后何出此言?” “今日选秀,臣妾虽未在场,却也听说了。” 皇后不紧不慢地捻着帕子, “富察家的格格,先帝特批免选的,皇上都留了牌子。 能让皇上破例,这姑娘必定是极好的。” 雍正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等她继续往下说。 皇后见状,便绕了个圈子,先提了旁人: “臣妾瞧着,沈自山的女儿沈眉庄,端庄大方,也很是不错。 还有甄远道的女儿甄嬛……” 她刻意顿了顿,“听说,那甄嬛的眉眼,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 “嗯。”雍正只回了一个字,连表情都没变。 皇后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绕回正题,试探着说出今晚真正的来意: “臣妾此来,是想与皇上商议新入宫秀女的位份。 富察家的格格,家世自然是顶好的。 只是……她身子弱,又有先帝免选的恩典在,骤然得了高位,只怕会惹人闲话,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臣妾想着,不如先封嫔位,待日后……再慢慢晋封,也算是全了皇上对她的体恤之心。” 她话音未落,雍正已重新拿起了笔,蘸满朱砂,语气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她: “富察家是随圣祖爷入关的老牌世家,军功赫赫,他家的格格,便是封皇后都不为过。” 皇后的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 封皇后都不为过? 那她这个皇后,在皇上心里又算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将心头的寒意压下去,雍正便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沉,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朕本想着,封她为贵妃。富察家的门楣,担得起这个位份。” 贵妃。 皇后袖中的手猛地掐紧了。 贵妃之位,仅次于皇后。 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尚未承宠,尚无子嗣,就要一步登天坐上贵妃的位置? 皇上这不是封赏,是在胡闹。 “皇上,”皇后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恭顺,声音却有些发紧, “贵妃之位,非同小可。 富察格格固然家世显赫,可她毕竟刚刚入宫,尚未承宠,亦无子嗣之功。 若骤然封为贵妃,只怕前朝后宫都会有非议。 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三思。” 雍正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皇后心头一凛,却没有退缩。 她知道,今日若让了这一步,往后她在后宫,便再也没有说话的份量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雍正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那就封妃位。封号便用‘珍’,珍宝的珍。赐居承乾宫。” 他终于退了一步。 皇后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连忙低下头:“是,臣妾遵旨。” 然而,雍正的下一句话,又让她心头一沉。 “朕记得,承乾宫还是先帝在时修葺过,里头好些东西都旧了。 让高无庸亲自带人去盯着,按最好的规格重新布置; 务必在她入宫前,全都置办妥帖。” 一个妃子入宫,需得养心殿总管太监亲自去督工? 皇后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她忽然明白,今晚自己所有的试探和阻拦,都像一场笑话。 皇上虽然退了一步,可他给那个女人的,依旧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雍正漫不经心地又拿起一本折子,随口道: “至于沈眉庄,封贵人。那个甄嬛……” 他顿了顿,“封常在,封号就用‘菀’。” ‘菀’。那是姐姐的小字。 皇后心中刚因富察氏而升起的巨大波澜,又被这个名字稍稍冲淡了些。 看来皇上心里,终究还是有姐姐的。 她低下头,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恭顺的神情里:“是,臣妾都记下了。” 景仁宫内。 剪秋为皇后卸下沉重的簪环,镜中的女人面容端庄,眼神却幽幽沉沉。 “剪秋,你说,皇上为何会对富察氏……这般上心?”她终于问出了口。 剪秋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思: “许是……富察氏的家世,朝中无人能及,皇上刚刚登基,需要……” “不对。” 皇后轻轻摇头,打断了她, “皇上不是那种人。 他若只为拉拢,给个嫔位,已是天大的体面。 可他偏要封她为贵妃——是贵妃。 剪秋,若不是本宫拦着,今日的旨意,就是贵妃、承乾宫。”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皇帝说起“封皇后都不为过”时,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偏执。 “他这是,对人上心了。” 剪秋闻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苍凉: “本宫还以为,他心里头,这辈子都只会有姐姐一个。” 镜中的倒影仿佛变成了多年前的乌拉那拉·柔则。 她的嫡姐,那个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她一切的女人。 她先入了王府,熬了数年才得了侧福晋之位,怀了孩子,以为终于熬出了头。 可家族见四爷有了夺嫡的希望,便让姐姐穿了吉服,在她面前跳了一支惊鸿舞。 然后,皇上一见钟情,在先帝面前跪了几天,求娶姐姐做了嫡福晋。 而她,一夜之间从满怀希望的侧福晋,变成了一个笑话。 后来,姐姐有了身孕,她的弘辉却在那时发起了高热。 整个太医院都守在姐姐院子里,没人理会她的哀求。 弘辉死了,她却还要被安排去照顾有孕的姐姐,看着她满身幸福的孕味,心如刀绞。 再后来,姐姐一尸两命,她终于如愿被扶正。 可皇上登基后,追封的皇后却是他的“纯元”,而她的封后典礼,却被一再从简。 皇上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永远都只有对姐姐的怀念和愧疚。 她以为这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守着皇后的位置,看着那些新人来了又走,怀了又掉。 她的弘辉没了,别人的孩子,也休想生下来。 可现在,富察氏来了。 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的边沿,心头的警铃隐隐作响。 一个不像姐姐的人,却得了比姐姐当年更甚的恩宠——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或许不再是沉溺于旧情,而是……真的对另一个人动了心。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凉。 “娘娘,” 剪秋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试探着转移话题, “那菀常在……听说她生得像纯元皇后; 皇上又赐了‘菀’字做封号,可见心里还是念着旧情的。” 皇后怔了一下,像是被一语点醒。 菀常在,甄嬛。 对了,还有一个甄嬛。 她仔细回想养心殿里的那一幕——皇上说起甄嬛时,语气平淡,只随口说了个“封常在,封号就用‘菀’”。 可那个封号,偏偏是姐姐的小字。 若皇上心里真的没有姐姐了,为何还要用这个字? 若他真对富察氏情根深种,为何还要留一个长得像姐姐的人? 皇后心头的警铃渐渐平息下来。 是了。 富察氏或许让皇上觉得新鲜,或许让皇上破了些规矩,但姐姐终究是姐姐。 皇上给甄嬛那个“菀”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纯元皇后,永远是他心里绕不过去的那个人。 至于富察氏……一个病秧子罢了。 皇上对她,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为着前朝拉拢。 等新鲜劲儿过了,她也不过是这后宫里众多女人的一个。 “你说得对。” 皇后睁开眼,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警觉与不安,被她妥帖地藏进了眼底最深处, “皇上心里,终究还是有姐姐的。” 她将拟好的名册递给剪秋: “送去翊坤宫,给华妃瞧瞧。 告诉她,珍妃住承乾宫是皇上的旨意,旁的她拿主意便是。” 她需要华妃这杆枪,先去探探虚实。 至于富察氏究竟是真受宠还是一时新鲜,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翊坤宫内。 华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拈着颗冰镇葡萄,懒洋洋地接过名册。 只扫了一眼,那张明艳的脸便沉了下来。 “珍妃?” 她猛地坐起身,将名册狠狠摔在地上,冷笑出声, “一个病秧子,刚入宫就想一步登天,还住承乾宫?她配吗!” 剪秋垂着头,低眉顺眼:“华妃娘娘息怒,这……这是皇上亲定的。” “皇上亲定又如何?”华妃怒极反笑,可话说到一半,却又生生忍住。 富察·马齐的女儿,满洲镶黄旗的贵女,这份家世,满后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皇上登基不久,正是需要这些老牌世家支持的时候。 她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这个人,现在动不得。 她只得将满腔怒火转到了旁人身上,一眼瞥见甄嬛的名字,嗤笑道: “菀常在?封号倒是好听。 把她那个贱蹄子,给本宫挪到碎玉轩去!越远越好!” 周宁海连忙应下,又小心地问:“那……珍妃那边,咱们……” “先放着!”华妃咬牙切齿, “一个病秧子,能不能有命承宠还不一定呢! 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翌日,封晞宁为珍妃、赐居承乾宫的旨意便传遍了六宫。 阖宫哗然。 人人都在议论,那位有先帝恩典的富察家格格; 是如何被皇上看中,一入宫便得了旁人熬上十年也得不到的恩宠。 有人说是为了拉拢富察家,有人说皇上是真的动了心。 无人知晓,养心殿里,皇帝曾为她争过一个贵妃的位置。 而这个被皇后拦下的贵妃之位,雍正将它压在了心底。 他从未打算就此罢休。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妃位。 从大觉寺的那一眼起,他便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她,要她站在他身边,要她享尽这世间所有的尊荣。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阅那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第5章 富察.晞宁5 三日后,圣旨到了富察府。 这一次不是苏培盛来传的口谕,而是明黄绸缎、工笔正楷的正式谕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富察氏女富察·晞宁,温婉淑德,着封为珍妃,择日入宫。 钦此。” 晞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珍妃。 不是撂牌子,不是留牌子等指婚,是直接封妃。 选秀那日皇上亲口留下她的牌子时,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只是走个过场,也许过几日便会有指婚的旨意下来,将她指给哪个宗室子弟,这事便算过去了。 可如今,是封妃。 她跪在那里,指尖凉得发麻。 “珍妃娘娘,恭喜了。”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双手将圣旨捧到她面前。 晞宁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 她接过圣旨,那明黄绸缎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软。 站起来时,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才站稳。 马齐送传旨太监出府,她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云端上。 回到自己的院子,云烟跟进来,眼眶红红的,小声说:“格格,您别难过……” 晞宁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乌木手串。 它安安静静的,今天没有发烫,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不难过。”她说。 只是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而已。 她原想着,选秀落选最好,就算留了牌子等指婚,也总有个盼头—— 指个宗室子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去那深宫里熬。 她这副身子,本也经不起什么大富大贵。 可皇上没给她这个机会。 富察家的格格,生来就不缺什么。 阿玛疼她,额娘宠她,先帝怜她体弱免了她选秀,她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不必踏入那座宫城。 可现在,那道圣旨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入宫,做他的妃子。 她将那串珠子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也罢。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大觉寺的那棵梅树,拼尽全力开过一次花,该谢的时候,也只能谢。 五日后,宫里派来了教养嬷嬷。 晞宁原以为来的会是寻常的掌事姑姑,没想到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 她穿戴体面,步履端方,眉目间有一种常年跟随身居高位之人才有的沉稳气度。 她跪下行礼时,连腰板都是笔直的。 “奴婢芳蘅,给珍妃娘娘请安。” 晞宁连忙扶她起来:“嬷嬷快请起,不必多礼。” 芳蘅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晞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之意: “奴婢原是孝懿仁皇后身边的人,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 皇上特意点奴婢来为娘娘教授宫中礼仪,是怕旁人不知轻重,累着了娘娘的身子。” 孝懿仁皇后。 晞宁心头微微一动。 孝懿仁皇后是皇上的养母,皇上幼时便在她膝下长大,母子情深。 能将养母身边的老人都派来教她,这份“用心”,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可以衡量了。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只点了点头:“有劳嬷嬷。” 芳蘅便细细地跟她讲起宫里的规矩。 从每日的晨昏定省,到逢年过节的繁复礼仪; 从各宫嫔妃的位份尊卑,到宫中各处殿宇的分布与避讳。 她讲得细致而从容,时时留意着晞宁的神色,见她稍有疲态,便会停下来让她歇息,从不催促。 讲到皇后时,芳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皇后娘娘性格温和,待下宽厚,是人人称颂的贤德模样。 只是……” 她看了晞宁一眼,话没有说完,只道, “娘娘日后与皇后相处,多听少说,总是没错的。” 晞宁听出了话外之音。 芳蘅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不便明说的话,便是需要格外留心的地方。 “多谢嬷嬷提点。” 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讲到华妃时,芳蘅的语气便更谨慎了些: “华妃娘娘是皇上在潜邸时的老人,如今掌管六宫事宜,性子爽利,行事果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娘娘是满洲贵女,出身簪缨世族,入宫又是妃位主位,与那些需要争着往前凑的贵人常在不一样。 只需守着规矩便是,旁的事,自有旁人去忙。” 晞宁听懂了。 芳蘅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表面上在夸她家世好、位份高,实际上是在告诉她: 以你的身份,不必去掺和那些争宠夺利的龃龉事,安安静静待着,便是最稳妥的。 “爽利”二字,用得可真够委婉的。 晞宁心里明白,这位华妃怕是不太好相与。 额娘也跟她提过,年家的女儿在潜邸时便是专房之宠,性子骄纵,连先帝的妃嫔都不大放在眼里。 如今她兄长年羹尧又是西北的大将军,风头正盛,阖宫上下没人敢得罪她。 芳蘅又提了几位新入宫的妃嫔,说到甄嬛时,语气平淡,只是顺带提了一嘴: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家的姑娘,封了菀常在,安排在碎玉轩。 那里地方偏些,倒也清净。”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补了一句, “便是选秀前,在上善寺佛前许愿的那个姑娘。”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原来真的是她。 晞宁手里正在绣的花绷子微微一顿。 观音诞那日,云烟还当笑话讲给她听,说有个汉军旗的秀女在佛前许这种愿,被人笑话痴心妄想。 如今那姑娘竟也要一同入宫了。 她所求的是“一心人”,可进了宫,哪里还有什么一心人。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感慨旁人呢? 那甄家的姑娘好歹还求过,她自己连求都没来得及求,就被一道圣旨定了去处。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芳蘅将宫中规矩细细教完,便向晞宁辞行。 “娘娘,奴婢该教的规矩都已教完了。” 芳蘅跪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奴婢今日便回宫复命。” 晞宁扶她起来,心里也有些不舍。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芳蘅虽以奴婢自居,却处处为她着想,教规矩之余还会不动声色地提点她宫里的人情世故。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她觉得安心。 只是她也知道,芳蘅是宫里的人,终究要回去的。 “嬷嬷保重。”她说,“这些日子,多谢嬷嬷了。” 芳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云烟望着芳蘅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嬷嬷走了,奴婢心里空落落的。” “嬷嬷是宫里的人,自然要回宫去。” 晞宁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子。 她虽然也有些不舍,却也明白,宫里和府里终究是两重天地。 这日,云烟从外头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晞宁跟前:“娘娘,奴婢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甄家的常在,听说长得像一个人。”云烟压低声音,“像纯元皇后。” 晞宁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 她入宫选秀前,额娘曾给她讲过宫里的旧事。 纯元皇后乌拉那拉·柔则,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嫡福晋,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 据说当年皇上一见倾心,跪在先帝面前求了好几日才娶到她。 可惜红颜薄命,早早便病逝了,皇上至今念念不忘,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封她为纯元皇后。 “所以呢?”她问。 “所以宫里都在传,皇上给甄常在选‘菀’字做封号,就是因为纯元皇后的小字叫菀菀。” 云烟说着,又压低了几分, “可奴婢听芳蘅嬷嬷说,纯元皇后在时,皇上其实并不常去看她。 那些情深义重的故事,大多是外头传的,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晞宁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针线放了下来。 “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云烟应了声,不再多言。 晞宁低头继续做针线,脑海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纯元皇后是皇上的白月光,甄嬛像她,所以得了“菀”字。 可她自己呢? 她不像纯元皇后,也没有哪个封号与旧情有关。 皇上为什么偏要破例让她入宫? 又为什么给她选了个“珍”字?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有些事,想通了未必是好事。 入宫前一日,钮祜禄氏来到了晞宁房里,屏退了下人,单独与她说话。 额娘没有哭,只是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叮嘱。 从每日请安的时辰,到各宫主位的性子喜好,从宫里哪位太医靠得住,到身子不适时该如何应对。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哑了。 “你从小就懂事,额娘放心。” 钮祜禄氏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只是进了宫,不比在家里。 额娘不在你身边,万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 记住,什么都不比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旁的恩宠也好,位份也好,都是虚的,只有你的身子,是额娘最挂心的。” “女儿知道。” 晞宁将头靠在额娘肩上,轻声说,“额娘放心,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云烟活泼,但胜在忠心,伺候你多年,知冷知热。 云澜沉稳,心思细密,遇事不慌,是你二舅母家的家生子,信得过。” 钮祜禄氏又说,“她们俩一道入宫,互相也有个照应。 只是你也要记着,宫里不比府里,有些话不能当着奴才的面说,有些事不能全交给奴才去办。”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直到夜色沉沉,钮祜禄氏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九月初五,宜嫁娶,宜入宅。 晞宁的入宫吉日比其余新入宫的嫔妃早了整整五日。 这是皇上亲自定的日子,连内务府都觉得不合常规,但没人敢多说一句。 天还没亮透,晞宁就被丫鬟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梳洗、上妆、换吉服,妃位的吉服比选秀那日穿的旗装繁复得多,一层一层地往身上裹。 光是那件石青色的朝褂,就用了金银丝线绣了密密的纹样,穿上身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 云烟和云澜两个人忙前忙后,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穿戴妥当。 铜镜中的女子一身锦绣,头戴翠饰,妆容精致。 云烟又往她脸上扑了些粉,点了些唇脂,苍白的脸上总算添了几分血色。 可晞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不像自己。 那个淡眉淡眼、常年歪在榻上看书的富察家格格,此刻被裹在金丝银线里,像一个精致的偶人。 她带进宫的两个丫鬟,都是从小便伺候在身边的。 额娘说得对,宫里不比家里。 光有云烟一个是不够的,还得有个沉得住气的云澜,两个人互相照应着,总好过一个人扛。 “走吧。”她站起来。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马齐带着阖府上下站在门口,乌压压跪了一地。 钮祜禄氏眼含泪珠,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马齐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 这个在先帝朝堂上从不露怯的武英殿大学士,此刻看着即将入宫的女儿,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进宫后,万事小心。” 傅良和傅广带着两位嫂嫂在一旁,眼中满是不舍。 大嫂替她整理着衣角,二嫂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点心,低声说: “路上垫垫,别饿着。” 傅广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傅良见他快要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拍了拍晞宁的肩,哑声道: “有哥哥们在呢。宫里有人敢欺负你,哥哥们不会坐视不管。” 晞宁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她不舍地松开了钮祜禄氏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将那串乌木手串攥在掌心。 那颗颗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在说:别怕。 马车驶出富察府,穿过长长的街巷,向着那座朱红色的宫墙驶去。 晞宁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马齐他们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了晨光里。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从此以后,她便是珍妃了。 马车停在神武门外,内监引着她换乘轿撵,一路往内宫深处行去。 轿撵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宫道。 朱红色的宫墙在两侧无声地延伸,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晞宁坐在轿撵上,垂着眼,不去看那红墙黄瓦。 “珍妃娘娘到——” 一声高亮的唱喝,轿撵稳稳落地。 晞宁深吸一口气,扶着云烟的手下了轿。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巍峨的宫殿,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承乾宫。 宫门大开,里面两排宫女太监已经齐齐跪好,齐声道:“奴才给珍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缓步朝门内走去。 承乾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精巧。 院子比富察府她的院子大了整整一圈,正中铺着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几株梅树。 正值初秋,梅树的枝叶虽不繁茂,却被修剪得十分精神,枝干遒劲,隐约能看出冬日里凌寒绽放的气势。 廊下挂着一溜新换的宫灯,窗纸上糊着崭新的明纸,连台阶都像是刚刚用水洗过,纤尘不染。 正殿内,一位三十来岁的太监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 “奴才高无庸,给珍妃娘娘请安。” 高无庸。 养心殿的总管太监。 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亲自在这里盯着布置,而不是随手交办给内务府。 “皇上吩咐奴才来布置承乾宫,娘娘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奴才这就去办。 天儿渐凉了,地龙已经通了好几回,都是好的,娘娘尽管放心住着。 还有这墙——” “娘娘,是椒墙!”云烟忽然惊呼出声。 晞宁顺着云烟的视线看向内室的墙壁。 那墙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与寻常的白墙截然不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墙面,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花椒特有的清香,透过指腹,一丝一丝地传了过来。 椒墙,是用花椒子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芬芳,驱寒避湿,更取其“多子多福”的寓意。 这是中宫大婚才有的恩典,连华妃宫里都没有。 她还没有入宫,他便已经替她备下了。 “皇上特意吩咐的。” 高无庸笑着解释, “娘娘身子弱,椒墙暖宫,驱寒避湿,对娘娘的身子好。 皇上说了,承乾宫里里外外都要按最暖和、最舒坦的来,一点马虎不得。” 晞宁收回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深沉的茫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她从未在皇上面前做过什么,选秀那日也不过是依例跪拜、回话,连头都没敢多抬。 就凭那一面,便换来这满宫的椒墙,换来承乾宫,换来“珍”字封号? 这份恩宠来得毫无来由,重得她有些承受不住。 “皇上还说了,” 高无庸又躬身道, “太医署那边也备着了,娘娘若有不适,随时传召。 娘娘的身子骨是头等要紧的事,太医院不得怠慢。” 又是皇上的吩咐。 晞宁压下心头的纷乱,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有劳公公。”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新糊的窗子。 窗外的梅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乌木手串。 珠子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不再发烫,只是温温的,像是在告诉她:既来之,则安之。 那便安之吧。 第6章 富察.晞宁6 入宫第二日。 天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照在殿内一尘不染的金砖上。 晞宁从锦被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墙壁传来的微微暖意。 那面椒墙安静地散发着花椒的清香,一整夜都在暖着她的屋子。 确实比寻常墙壁舒适许多——她在心里想——难怪皇后大婚才用。 昨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气息,连窗外风吹梅枝的影子都与从前不同。 翻来覆去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 云烟正在归置她从府里带来的物件,一边整理一边絮叨: “娘娘,这承乾宫可真大,比咱们府里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 奴婢刚才去后头转了一圈,后殿还有一个园子呢,种了好些花草,来年开春肯定好看。” 晞宁听着她的絮叨,没有搭话。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 承乾宫里种着梅树。 不知是谁的安排,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她正出神,余光瞥见一个人从偏殿走了出来。 那人穿了一身宫里嬷嬷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发髻,步履端方,正是芳蘅。 晞宁怔了一下。 芳蘅半个月前教完规矩便回宫复命了。 她以为就此别过,往后在宫里也不过是偶尔碰面的缘分。 没想到她竟在这里。 芳蘅快步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奴婢给珍妃娘娘请安。” “嬷嬷怎么在这里?”晞宁连忙扶她起来。 芳蘅站起身,眼中含着温和的光: “皇上说娘娘身子弱,旁人伺候不放心,让奴婢留在承乾宫伺候。”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奴婢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各宫的人情世故多少知道些,多少能帮娘娘盯着些。” 晞宁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 从选秀到入宫,一路走来,所有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 芳蘅是她在宫里唯一熟悉的人,虽然相处不过半个月; 可这位老嬷嬷说话做事都让她觉得安心。 有她在,这偌大的承乾宫,总算不那么空落落的了。 “有劳嬷嬷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娘娘,”芳蘅又道, “皇上还吩咐了,承乾宫的一应份例都按照贵妃的规制来。 太医每日来请一次脉,娘娘只管安心养着便是。” 贵妃的规制。 晞宁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皇上待她好,好得不像话。 可她心里明白,这份好来得突然,来得毫无来由。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晞宁入宫的消息,连同椒墙的恩宠,很快传遍了六宫。 翊坤宫里,华妃正歪在美人榻上喝茶。 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衬得她那张明艳的脸愈发动人。 周宁海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椒墙?” 华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中宫大婚才有的恩典,本宫在潜邸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尚且没有。 她一个刚入宫的病秧子,也配?” 周宁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狠厉: “去查。 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查,看看这个病秧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皇上破了这么多规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盯着承乾宫,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回本宫。” 景仁宫里,皇后正在抄写经书,墨香氤氲在安静的殿内。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小声说: “娘娘,珍妃入宫了。承乾宫……用了椒墙。” 皇后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停留了一瞬,一滴墨渍便无声地洇开,染黑了一小片经文。 她看着那团墨渍,沉默了片刻。 中宫大婚的椒墙,给了一个刚入宫第一天的妃子。 皇上这不是恩宠,是在昭告天下——他要护着这个女人,不惜乱了规矩。 她想起选秀那晚,皇上的那句“便封皇后都不为过”,又想起自己废了多少力气才将贵妃拦下来。 如今贵妃之位是拦住了,可椒墙、承乾宫、提前五日入宫…… 这些零零碎碎的恩典加起来,比一个贵妃的位份也不差什么了。 皇后垂下眼,将那张洇了墨的纸折起来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新纸,提起笔继续抄写。 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皇上高兴就好。” 剪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承乾宫内,晞宁刚安顿好,换了一身常服,歪在暖阁的榻上歇息。 入宫这一路的折腾,加上昨夜没睡好,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云烟端来一盏燕窝,她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芳蘅在一旁收拾东西,一边整理一边低声说: “娘娘,承乾宫的这些人,奴婢都看过了。 粗使的几个倒还老实,没什么问题。 近身伺候的那几个,还得再观察几日,看看背后都通着哪些地方。” 晞宁点点头: “嬷嬷看着安排就好。 贴身的,本宫现在只用云烟和云澜,旁人不必近前来。” 云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娘娘,有嬷嬷和奴婢们在,您就放心吧。 奴婢跟着嬷嬷学了半个月,才知道宫里的规矩比咱们府里的多了十倍不止。” 云澜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个宫女太监的脸,像是在心里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图。 晞宁看着她们三个——芳蘅沉稳老练,云烟活泼忠心,云澜沉静机敏。 有她们在,这承乾宫才算是个能住的地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尖亮的唱喝: “皇上驾到——” 晞宁手一抖,连忙从榻上站起来,快步往殿门口走去。 她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跪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跨进了殿门。 雍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身后只跟着苏培盛。 他进了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晞宁身上。 见她正要跪下,抬手虚扶了一下:“免了。” 晞宁还是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打量着她。 卸了吉服、换了常服的她,比选秀那日又多了几分清冷。 一头乌发松松地挽着,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藕荷色衣裳,脸上未施脂粉,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满殿的金碧辉煌里,像一枝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白梅; 安静、清冷,与这宫里的富贵热闹格格不入。 “住得还习惯?”他问。 “谢皇上关心,一切都好。” 晞宁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 雍正点了点头,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殿内的摆设布置,确认一切都妥帖了,才重新看向晞宁。 “你身子不好,往后就不必每日去给皇后请安了。 初一、十五去一趟便是。 其余日子,在宫里好好养着。” 晞宁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入宫的嫔妃,头一桩大事就是每日晨昏定省,去给皇后请安。 这是宫里的规矩,也是妃嫔的本分。 皇上这是……免了她的规矩? “还有,”雍正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身子弱,见不得劳累。 往后在宫里,不必跪拜旁人。 见了皇后、太后行个礼便是,其余的妃嫔,一律免了。” 晞宁愣住了。 不必跪拜旁人。 免请安,免跪拜——在宫里,这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就连当年在潜邸最受宠的华妃,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这已经不叫恩宠了,这是将她捧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一个连皇后都无法企及的位置。 她连忙跪下:“皇上,这于礼不合——” 雍正伸手扶住她,握着她手臂的手温暖而有力。 他低下头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朕说合,就合。”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袖,晞宁能感受到那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她被他扶着站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阿玛和哥哥们,没有哪个男子这样扶过她。 她的心跳有些快,耳根微微发热,却又不敢抬头看他。 芳蘅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喜色,见她愣着不说话,连忙低声提醒: “娘娘,还不快谢恩。” 晞宁回过神来,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臣妾……谢皇上恩典。” 雍正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问了一句与礼仪全然无关的话: “你在富察府时,家里人都叫你什么?” 晞宁怔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她回答的专注。 “回皇上,家里人都叫臣妾的满名——塔娜。” “塔娜。”雍正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打了个转,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念重了会碎掉。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若不是离得这样近,几乎看不见。 “好听。” 晞宁低下头,不知道接什么。 她的耳根更热了。 雍正站起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该如何开口。 “珍妃的位份,委屈你了。” 晞宁一愣,抬起头看他。 “朕原本想封你为贵妃。” 雍正说,语气平静, “皇后说你身子弱,又有先帝的恩典,得了高位怕惹人闲话。 朕想了想,便先封了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后面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而皇贵妃之上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朝未稳,后宫未定,把她捧得太高,反而是给她招祸。 他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她,声音轻了几分。 “塔娜。”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朕不想委屈你。”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雍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审视,不是上位者的打量,而是一种……她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温柔?不,不全是温柔。 更像是一种笃定,一种从很久以前就认定了什么的笃定。 雍正移开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培盛,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传旨,珍妃富察氏,温婉淑德,深得朕心,着晋为贵妃。” 苏培盛愣了一下——入宫第一天就晋位贵妃? 随即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晞宁脑子里“嗡”了一声。 入宫第二日,从妃位晋为贵妃。 她不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贵妃之位,多少妃嫔熬上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而她入宫才一日,就已经站到了那个位置。 她连忙跪下:“皇上,臣妾不敢——” “起来。” 雍正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没有只扶手臂,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冷玉。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消退。 “朕说了,不想委屈你。” 晞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只觉得手里那串乌木手串烫得厉害,贴着她的皮肤; 像是在传递什么她不敢去辨认的讯息。 “好好养着。”雍正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他的步履沉稳,明黄色的衣角在殿门口的光影里一闪,像一道很轻的风。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光影交错的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塔娜,那日在大觉寺的佛前,朕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晞宁的耳朵里。 说完,他跨过门槛,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晞宁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大觉寺。 佛前。 原来那天在佛前,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见她了。 那棵枯死的梅树忽然开花,那串乌木手串一直在发烫—— 所有她以为只是巧合的事,原来都不是巧合。 原来是他。 芳蘅走到她身边,见她怔怔地站着,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连忙轻声说: “娘娘,皇上对您用心了。 免请安,免跪拜,椒墙,贵妃……这份恩宠,宫里从没有过。” 晞宁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串乌木手串。 珠子安安稳稳地贴着她的皮肤,不再发烫,只是温温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静。 她慢慢地攥紧了手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轻声对芳蘅说: “嬷嬷,传令下去,阖宫上下,不许张扬。 今日之事,但凡有往外传的,本宫绝不轻饶。” 芳蘅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恭声应道:“是,娘娘。” 第7章 富察.晞宁7 珍妃入宫第二日晋为贵妃的消息,连同免请安、免跪拜的恩典,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六宫。 翊坤宫内,周宁海跪在地上,将承乾宫那边递出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了。 华妃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碧玺手串,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发作,只是安静地听着。 昨日乍闻椒墙时摔了一整套茶具,此刻反倒不想摔了—— 皇上为一个女人破了这么多规矩,摔东西有什么用。 “贵妃,” 她慢慢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椒墙,免请安,免跪拜,入宫第二日就晋贵妃。 皇上为一个女人破了这么多规矩,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凤印也给她?” 周宁海把头埋得更低。 “娘娘,奴才还打听到,昨儿皇上在承乾宫,叫了珍贵妃的满名。” 华妃手里的碧玺手串“啪”地断了,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周宁海,声音发冷: “继续盯着。 皇上赏她的东西,皇上对她说的话,她每日见了什么人,本宫全都要知道。” “另外,” 她顿了顿, “派人去太医院,查查她的脉案。 病秧子? 本宫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假病。” 景仁宫内,剪秋正在替皇后梳头。 乌木梳子一下一下地穿过乌发,铜镜里的女人面容端庄,看不出喜怒。 剪秋将承乾宫昨日到今早的事细细禀了一遍。 说到“皇上晋了珍贵妃”时,梳子没有停,说到“免了请安跪拜”时,梳子也还在动。 “还有一事。” 剪秋压低声音,“苏培盛手下的小夏子说,昨儿皇上在承乾宫,叫了珍贵妃的闺名。 叫什么……他没听清,只说是满名。” 梳子顿了一下。 皇后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剪秋,沉默了片刻。 满名。 那是只有至亲之人才会叫的。 皇上登基以来,对后妃从来是封号称呼,连对她也只叫“皇后”。 如今却叫了一个刚入宫的女人的满名。 “华妃那边呢?”她问。 “华妃派了人盯着承乾宫,比咱们知道得细。 听说她昨儿摔了一屋子东西,今儿又让人去太医院查珍贵妃的脉案。” 皇后将手里的簪子放下,声音不紧不慢: “让她去查。 华妃这把刀,先让她去磨。 本宫不急。” 她垂下眼,望着妆奁里那只素银簪子——那是当年姐姐送她的,说是陪嫁的旧物。 姐姐死后,她再没戴过,却一直留着。 “皇上对她,终归是一时新鲜。” 她顿了顿,手指在妆奁那支素银簪子上轻轻拂过, “姐姐在时那样受宠,也不过是那般下场。 一个病秧子,在这宫里,能走多远?” 剪秋不敢接话。 皇后重新拿起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明日请安,安排在东暖阁。 人少些,好说话。” 天刚蒙蒙亮,云烟就端着热水进了寝殿。 看见晞宁已经睁着眼躺在床上,心疼得直皱眉: “娘娘,您又没睡好?” 晞宁“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 椒墙虽暖,床榻虽软,窗外梅枝的影子却总是陌生。 入宫两夜,她没有一夜睡得踏实。 还有那串乌木手串,昨晚又烫了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时才凉下来。 云澜从外头进来,轻声道: “娘娘,芳蘅嬷嬷让人熬了红枣桂圆粥,说您昨儿累着了,得补补气血。” 晞宁点了点头。 云澜做事向来周到,不用她开口,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梳洗毕,芳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她看了一眼晞宁眼底的青影,没有多问,只是将粥碗放在她面前,低声道: “娘娘,今儿虽不是初一十五,但您入宫头一回见皇后,还是要去一趟的。 皇上免了您的请安,可这头一遭不去,旁人该说咱们承乾宫没有规矩了。” 晞宁接过碗,喝了两口:“我知道。” “昨个华妃那边递了消息。” 芳蘅压低声音,“说是华妃知道您晋了贵妃,把一整套茶具都摔了。” 晞宁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舀了一勺粥。 “只摔了茶具?”她淡淡地说,“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芳蘅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见过太多刚入宫的嫔妃,得了恩宠便喜形于色,受了委屈便哭哭啼啼。 可这位珍贵妃,从入宫到现在,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收拾妥当,晞宁带着云烟和芳蘅出了承乾宫。 景仁宫离得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东暖阁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皇后坐在上首,华妃坐在右下首,齐妃陪坐在一旁。 皇后左下首的位置空着,那是贵妃的位子。 晞宁上前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着抬手:“贵妃快起来。” 她打量着晞宁,目光温和,“前儿刚入宫,今儿就来请安了。 身子可还吃得消? 皇上免了你的请安,往后不必这样辛苦。 初一十五来坐坐便是。”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身子无碍。”晞宁淡声回答。 皇后点了点头,指着左下首的位子:“坐吧。” 晞宁谢恩落座。 她坐下来时,能感受到华妃的目光从右侧扫过来。 “贵妃可真是好福气。” 华妃从右下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本宫听说昨儿皇上亲自去了承乾宫,还叫了贵妃的满名——叫什么来着?”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晞宁侧过脸,看向右下首的华妃。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不闪不避: “华妃有心了,本宫承乾宫里的事,华妃倒比本宫还清楚。” 华妃的脸瞬间就变了。 皇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开口打圆场: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 贵妃初入宫,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本宫说。” 华妃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齐妃坐在华妃下手,看了看华妃的脸色,又看了看晞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请安结束后,晞宁起身告退。 走出殿门时,身后隐约传来齐妃压低了嗓子的嘟囔: “病殃殃的,也不知皇上看上她什么……” 这次华妃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承乾宫,晞宁卸了妆容,换了常服,歪在暖阁的榻上歇息。 入宫不过两日,却像是过了很久——椒墙,晋位,请安,华妃的刺探,所有的事都挤在了一起。 芳蘅端了参茶进来,轻声道: “娘娘,今儿在景仁宫那番话,说得极好。 点到即止,既敲了华妃,又不落话柄。” 晞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承乾宫里的事,她打听得太多了。” “华妃掌管六宫,各宫都有她的人,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 芳蘅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只是娘娘今日点破了她,她往后未必敢那么明目张胆了。” 晞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 承乾宫的梅树,枝干虬劲,虽然秋日里无花无叶,却也能看出冬日凌寒的气势。 她在富察府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梅树,是阿玛在她十岁那年亲手种的。 每年冬天开花的时候,她都会站在树下看很久。 那棵梅树,如今该是谁在看呢? 云澜进来道:“娘娘,高公公来了。” 高无庸快步走进来,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 “给贵妃娘娘请安。皇上说了,后日晚上来承乾宫用膳。 御膳房那边已经吩咐过了,都备些清淡好消化的菜式,说娘娘身子弱,吃不得油腻。 皇上还特意让奴才来问问,娘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或者爱吃的,一并吩咐下去。” 芳蘅闻言,眼中露出笑意,低声对晞宁说: “娘娘,皇上这记挂得也太仔细了。 连忌口都要亲自问,阖宫上下还没有过呢。” 晞宁点点头:“多谢公公。 本宫没什么特别的忌口,清淡些就好。” 云澜上前一步,将一个荷包递到高无庸面前,轻声道: “高公公辛苦,往后承乾宫的事还要多劳烦公公。” 高无庸连忙推辞:“哎呦,娘娘太客气了——” “拿着吧。” 晞宁淡淡地说,“规矩还是要守的。 本宫初入宫,日后仰仗高公公的地方还多着。” 高无庸这才收了,连声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娘娘,皇上让奴才带句话——承乾宫地龙烧得好,但也不要贪暖,时常开窗透透气,对身子好。” 芳蘅送走高无庸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退: “娘娘您听听,连开窗透气都惦记着。 皇上这是把您当成了——” 她话说到一半,收了声。 晞宁低着头,手里慢慢转着那串乌木手串。 珠子微微发温,不烫,只是温温的。 她想起昨儿在殿门口,雍正停下脚步说的那句话——塔娜,那日在大觉寺的佛前,朕看见你了。 话说得真好。 椒墙,贵妃,免请安,免跪拜,连开窗透气都替她想到了。 一个从未谋面的帝王,不过是在佛前看了她一眼,就铺天盖地地对她好。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阿玛是先帝老臣,富察家是镶黄旗的世族,两个哥哥都在朝中当差。 皇上刚登基,前朝未稳,旧臣未必个个归心。 对富察家的女儿好,就是向富察家递出的一只手。 选秀那日阿玛攥得指节发白的圣旨,接旨那天阿玛铁青的脸色——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佛前那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帝王心,海底针。 今日捧你上天,明日就能让你落地。 额娘说得对——恩宠也好,位份也好,都是虚的。 她将那串珠子攥在掌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能当真。 芳蘅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节,没有再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第8章 富察.晞宁8 高无庸出了承乾宫,一路往养心殿去复旨。 雍正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贵妃怎么说?” “回皇上,贵妃娘娘说知道了。”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还赏了奴才一个荷包。” 雍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高无庸赶紧把荷包拿出来,双手捧着:“娘娘说,规矩还是要守的。” 雍正看了那荷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她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 “既然是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高无庸心里一震。 女主子——皇上说的是“女主子”。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深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皇上身边的人,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本人。 皇后在皇上嘴里,也不过是“皇后”二字。 可贵妃娘娘,皇上说的是你们“女主子”。 这是把贵妃娘娘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高无庸把荷包贴身收好,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喳”。 退出养心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承乾宫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 这位贵妃娘娘,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是比谁都重。 他刚走到殿外,便被一只手拉到了廊下。 “老高。”苏培盛笑眯眯地看着他,“贵妃娘娘那儿,怎么样?” 高无庸深知这位老搭档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压低声音:“娘娘赏了个荷包。” 苏培盛挑眉:“就这些?” 高无庸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说——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苏培盛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女主子。” 他在这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潜邸到紫禁城,从王爷到天子,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 “皇上真这么说?”苏培盛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无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老苏,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往后可得上心了。” 苏培盛没接话,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倒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差事。” 高无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培盛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儿这事,着实让他心里翻了个儿。 皇上对贵妃的用心,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叹了口气,心想,往后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晞宁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在殿门口迎驾,雍正进门时,她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今日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执意行跪礼,只是安安静静地福了福身——不是忘了规矩,是不想拂他的意。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牵着她进了殿。 晚膳摆在西暖阁。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 一道清蒸鲈鱼,一碗鸡丝燕窝,一碟香菇煨鸡,一碟清炒时蔬,配着碧梗米饭和一碗热腾腾的汤。 旁边还摆着一碟桂花糕,是单独给晞宁的。 雍正坐下,看了一眼菜色:“朕让他们备些清淡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顿了一下。 “怎么了?”雍正问。 “没什么。”晞宁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额娘常做桂花糕给臣妾吃。” 雍正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碟子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家里的味道很像。 她低着头,慢慢吃着,安安静静的。 “塔娜。”雍正忽然叫住她。 晞宁抬起头。 雍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朕知道你不习惯。 宫里规矩多,人多口杂,你身子又弱。 但朕既然把你接进来了,就会护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拿起了筷子,没有等她回应,仿佛方才那句承诺不过是寻常的闲话。 但晞宁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是在等她的反应。 晞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护着她。 他说的是“护着你”,不是“不会亏待你”,不是“会照顾富察家的体面”。 是“护着你”。 她垂下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感动?也许有一点。 但她立刻想起阿玛接旨时攥得指节发白的圣旨,想起额娘入宫前夜的叮嘱。 额娘说过的——什么都不比自己的身子要紧,旁的恩宠也好,位份也好,都是虚的。 帝王心,海底针。 今日护你,明日呢? “臣妾谢皇上。”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太多波澜。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那点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信。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梅树,忽然说:“这几株梅树是新移来的。 朕让人挑了最好的,等到明年冬天就能开花了。” 晞宁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的那几株梅树,枝头已经冒了嫩芽。 她怔了一下。 又是梅树。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了大半、却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几朵花的百年老梅。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怎么了?”雍正回头看她。 “没什么。”晞宁垂下眼,“臣妾也喜欢梅树。”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地说: “喜欢就好。等到开花的时候,朕陪你一起看。”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轻声说。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说“好”的。 应该说“臣妾谢皇上”,然后退下,然后守好自己的分寸。 可那一瞬间,她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不能当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送走雍正后,晞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发呆。 云烟端着茶进来,笑嘻嘻地说:“娘娘,皇上对您真好。” 晞宁没接话。 芳蘅在一旁收拾东西,也没有接腔。 她只是在收拾碗碟时,抬眼看了晞宁一眼。 那位贵妃娘娘坐在灯影里,脸上没有娇羞,没有喜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晞宁低着头,手里慢慢转着那串乌木手串。 珠子微微发温,不烫,只是温温的。 她忽然开口:“嬷嬷,你说,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芳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好听的话,只是轻声道: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娘娘在宫里站稳了,富察家才能安稳。” 晞宁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入了宫,做了贵妃,身上背负的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命了。 阿玛、额娘、两个哥哥,富察家上上下下,都绑在她的身上。 至于那些“护着你”的承诺,那些“陪你一起看”的约定——且听着吧。 等明年冬天梅花开了,看看是谁站在她身边,再说也不迟。 窗外,夜色渐深。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新移来的梅树。 枝头嫩芽轻颤,像是急着要长出新叶。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死的百年梅树,半边树干都裂了,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了。 可它还是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了几朵花,颤巍巍地,在烈日底下白得晃眼。 那几朵花,开了几天呢? 又是在谁经过的时候,落下的?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自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朵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明年冬天,这几株新移来的梅树也该开花了。 它们会比大觉寺那棵老树开得更好,更繁盛。 而她——她不知道,等花开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模样。 手里的乌木手串微微发温,像是在回应她。 第9章 富察.晞宁9 九月初十,新入宫的嫔妃们开始陆续进宫了。 沈眉庄封了贵人,安排在咸福宫。 同批次还有个满洲富察氏,封了贵人,安排在景阳宫。 一位蒙古贵女博尔济吉特氏,封了贵人,安排在了永和宫。 甄嬛封了菀常在,住在碎玉轩。 安陵容是答应,住在延禧宫偏殿。 还有几个低位份的秀女,各自分到了不同的宫室。 宫里热闹得很,到处都在说新入宫的谁住哪里、谁是什么出身。 云烟回来学了一通,晞宁听完,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绣她的白梅。 云烟站在旁边等了等,见她真的不感兴趣,便也住了嘴。 芳蘅每日给她讲宫内的规矩和人事,从皇后到底下的宫女太监,事无巨细。 晞宁听着,记着,心里渐渐对这座宫城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这日午后,云烟从外头回来,凑到晞宁跟前: “娘娘,华妃给碎玉轩送去的东西,好些都是旧的。 说是按例份给常在的用度,可奴婢听说,那些东西放在库里好几年没人碰过,灰都积了几层。” 晞宁手里的针线没停。 芳蘅在一旁淡淡道:“华妃这是拿菀常在撒气。 皇后想把人放在永寿宫,她偏给挪到碎玉轩。 挪完了还不够,还得让人住得不舒坦。” “菀常在得罪她了?”晞宁淡声问。 “怕是长得得罪她了。” 芳蘅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 晞宁看了芳蘅一眼,没有追问。 两日后,按规矩是晞宁去给皇后请安的日子,恰好也是新入宫嫔妃们首次请安的日子。 她到景仁宫的时候,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皇后坐在上首,齐妃坐在右下首陪侍,几位低位嫔妃各自坐着,低声说着话。 皇后左下首和右下首的位置还空着——左下首是她的,右下首是华妃的。 晞宁上前,朝皇后福了福身:“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着抬手:“贵妃来了,快坐。身子可好些了?” “谢皇后娘娘关心,好多了。”晞宁淡声回答,坐到了左下首的位子上。 殿中的几位嫔妃连忙起身,朝晞宁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晞宁微微颔首,让众人起身。 她刚坐定,殿外传来太监的喝唱:“华妃娘娘到——” 华妃一身红色旗装,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晞宁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若有若无,带着几分冷意。 她走到晞宁面前,腰身微弯:“贵妃娘娘。” 声音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听不出什么毛病——但如果仔细听,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 晞宁抬眼看了她一瞬,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华妃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直起身,转身时嘴角已恢复那抹惯常的冷笑,几步走到皇后面前,随意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不等皇后叫起身,便走到右下首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臣妾来迟了,让皇后娘娘久等。” 只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皇后也不与她计较。 说话间,剪秋从殿外进来,朝皇后福了福身:“娘娘,新入宫的贵人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皇后点了点头:“让她们进来吧。” 片刻后,几人依次而入,在殿中站成一排,齐齐跪下: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珍贵妃娘娘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看着她们,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都起来吧。 你们都是选秀挑出来的佼佼者,今后都是皇上的嫔妃,要恪守本分,和睦相处。” 几人齐声应道:“是。” 皇后又看了晞宁一眼,笑道:“贵妃身子弱,平日里需要静养,你们无事不要去打扰她。” 晞宁垂首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听得明白。 皇后这话,听着是体恤她身子弱,实则是在新入宫的嫔妃面前给她划了一道墙——别去亲近她。 不过也好,她本就懒得应付那些迎来送往的客套,皇后这堵墙,倒让她省了心。 华妃在一旁瞥了晞宁一眼,嘴角微微挑了挑。 皇后继续道:“后宫之中,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不要做出格的事。 本宫与华妃一同协理六宫,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本宫,也可以问华妃。” 华妃笑了笑,接话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本宫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只管来问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 “后宫规矩多,犯了错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几个新入宫的嫔妃连忙应是,神色各异。 皇后笑道:“好了,都下去吧。 回去好好安顿,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几人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晞宁也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沈眉庄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上前福了福身:“贵妃娘娘。” 晞宁停下脚步。 沈眉庄轻声说:“选秀那日,臣妾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 娘娘说的那句话,臣妾一直都记得。” 晞宁想了起来。 选秀那天,她确曾对一个神色紧张的秀女说过一句安抚的话。 没想到她记到了现在。 “不必客气。”晞宁说。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又低声道:“娘娘身子不好,平日里凡事多留心。” 她说话时没往华妃的方向看,但那语气里的暗示,不需要明说。 晞宁看着她,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多谢你。” 沈眉庄松了口气,朝晞宁福了福身,转身朝着廊下等候的甄嬛和安陵容走去。 甄嬛正低着头与安陵容说些什么,见沈眉庄过来,抬头轻声问: “眉姐姐,珍贵妃娘娘可好相处?” 沈眉庄想了想,低声说:“珍贵妃娘娘待人客气,只是看着身子不大好。” 安陵容站在一旁,怯生生地朝晞宁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 “珍贵妃娘娘……是同咱们一届的秀女吧?” “是。” 沈眉庄轻声道,“珍贵妃娘娘是武英殿大学士家的格格,满洲镶黄旗,家世显赫。” 安陵容没有说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同一届的秀女,人家却已经是贵妃了。 甄嬛看了安陵容一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回去再说。” 三人并肩往宫道上走,各想着各自的心事。 走出几步,甄嬛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我听内务府的人说,富察家的格格,便是封皇后都不为过。 这话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咱们往后小心些,别得罪了人。” 安陵容没有接话,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方才在殿中,那位珍贵妃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可满殿的人,没有一个能越过她去。 同一届的秀女,同一天进的宫。 她默默跟上了甄嬛和沈眉庄的脚步,什么也没说。 第10章 富察.晞宁10 回到承乾宫,晞宁换了常服,歪在榻上歇息。 云烟把针线篓子端过来,她拿起未做完的帕子,低头绣了起来。 帕子上是一株白梅,才绣了一半,花瓣还没成型。 芳蘅端了药碗进来,也不催,只把碗搁在旁边的案上,轻声说了句“娘娘趁热喝”,便去收拾东西了。 晞宁绣了几针,放下针线,揉了揉手腕。 靠在榻上,她又想起沈眉庄在廊下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 那姑娘刚入宫,脚跟都没站稳,就敢站在这儿等,只为了跟她说一句“多留心”。 倒是难得。 午后,高无庸来了。 “贵妃娘娘,皇上说今儿晚上来承乾宫用膳。” 高无庸看了一眼晞宁,又说, “皇上还说,让太医给娘娘开的那副补药,娘娘记得按时吃。” 晞宁点点头:“本宫知道了。” 云烟递上荷包,高无庸接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晞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手里慢慢转着那串乌木手串。 入宫有些日子了。 皇上隔三差五便来用膳,有时批折子批到深夜,也会过来坐坐,喝一盏茶,说几句话。 看她歪在榻上犯困,便把她抱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悄悄离开。 太医说了,她的身子需要静养,眼下不宜侍寝。 他便只是来陪她,从不留宿。 晞宁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皇上对她好,她知道。 这份好不急不躁,像春天的风,一点一点地吹。 她不是石头,风总吹,总有受不住的时候。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晞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挽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支暖玉簪。 她在殿门口迎驾,安安静静地福了福身。 雍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晞宁垂下眼:“皇上费心了。” 西暖阁里,晚膳菜色依旧清淡,却比前几次多了两道——一道芙蓉蒸蛋,一道百合炒虾仁。 雍正说:“太医说你气血不足,得多补补。” 晞宁怔了一下,看着那两道多出来的菜:“皇上连这个都记得。” “朕记性好。” 雍正说得随意,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虾仁放到她碗里。 用过饭,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 晞宁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没做完的针线。 “今个去景仁宫请安了?”雍正忽然问。 “是。今个是新入宫嫔妃请安的日子,按规矩是该去的。” “华妃性子急,齐妃嘴碎,你统统不必理会。” 雍正说,“你是朕的贵妃,在这宫里,你只需看着朕一人。 旁的,自有朕替你挡着。” 晞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绣那瓣梅花。 针脚不知什么时候慢了。 “塔娜。”雍正叫她。 晞宁抬起头。 雍正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又停了一停。 “……没什么。朕看你一眼,你继续绣。” 晞宁低下头,不知怎的,手里的针不听使唤了。 夜深了,雍正没有走。 “今晚朕留下来陪你。”他说。 晞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太医说过,她的身子需要静养,眼下不宜侍寝。 “只是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雍正看了她一眼,“你总要慢慢习惯。” 芳蘅和云烟进来伺候洗漱,两个人都低着头,动作利索。 退出去时,芳蘅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雍正换了寝衣,在晞宁旁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晞宁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就在她耳边。 “睡不着?”雍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有些……不习惯。”她老实地说。 雍正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手心干燥温热,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薄茧。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偷偷侧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 他闭着眼,面容在月色下柔和了许多,没有了白日里的冷峻和威严。 她想起大觉寺那日。 她跪在佛前,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塔娜。”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困意。 “……嗯?” “你的手不抖了。” 晞宁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安稳稳地窝在他的掌心里,不再发抖。 她抿了抿唇:“臣妾不怕了。”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过了许久,久到晞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晚了,睡吧。” 晞宁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些不安和惶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梦里那棵大觉寺的梅树开了满树的花,花瓣纷纷落在肩上,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香的。 她站在树下,周围空无一人。 第11章 富察.晞宁11 这一夜,雍正留宿承乾宫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传遍了六宫。 翊坤宫内,周宁海跪在地上,将消息禀完,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支金簪。 周宁海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将簪子往妆台上一搁,起身便走。 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在铜镜的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皇上登基以来,从不在后宫留宿。”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周宁海,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如今破了这个例的,倒是她。” 周宁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景仁宫内,皇后正在写大字。 剪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一滴墨渍洇开。 她看了那团墨渍一眼,将笔搁下。 “前朝那边有什么动静?” 剪秋低声道:“富察大人今日上折子,参了年羹尧一本。 折子递上去,皇上留中不发。” 皇后沉默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留中不发——既没有驳回去,也没有公之于众。” 她重新拿起笔,换了一张纸, “皇上这是在两边权衡。恩宠也好,留宿也罢,不过是做给前朝看的。” 剪秋不敢接话。 皇后写下一个“权”字,笔力沉稳,墨透纸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承乾宫内,晞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子掖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支白玉簪,雕成梅花的样式,花苞半开,精致玲珑。 她拿起来细看,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昨夜她戴的不是这支。 这是新的,是他留下的。 云烟端着热水进来,笑嘻嘻地说: “娘娘,皇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不许吵醒您。 还说这簪子是给娘娘准备的,让娘娘戴着。” 晞宁握着簪子,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梅花。 她想起昨夜他说“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收紧了手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支簪子,是怕她不收吗——所以趁她睡着时悄悄留下,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进发间。 梅花正好簪在鬓边,衬得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颜色。 云烟眼睛亮亮的:“好看极了!” 晞宁没说话,手指却在簪子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下来,又像是怕自己太在意。 窗外,院子里的梅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透着亮。 白玉簪在晞宁的发间戴了三日。 她每日梳妆时,云烟都会把那支簪子捧出来,放在妆台上最顺手的位置。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会拿起来,对着镜子插进发间。 云烟有一回打趣说,娘娘如今爱美了。 晞宁看了她一眼,手上一顿,却没让人把簪子取下来。 自那夜后,雍正来承乾宫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批完折子的午后,过来喝一盏茶,看她绣花; 有时是晚膳前,陪她说几句话,再回养心殿批折子。 太医说晞宁的身子需要静养。 他便只是坐着,偶尔说几句闲事,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晞宁从起初的紧张局促,渐渐也习惯了。 他来了,她便放下针线,陪他喝一盏茶; 他走了,她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之间像是有了一种默契,谁也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日午后,高无庸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太监。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垂手站着,恭恭敬敬。 “贵妃娘娘,” 高无庸笑嘻嘻地行礼, “皇上让奴才给您送个人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太监, “这孩子叫赵安,在宫里伺候了七八年,规矩学得扎实,人也机灵。 皇上说了,承乾宫缺个掌事太监,让他来伺候娘娘。” 晞宁看了那太监一眼。 赵安上前一步,跪得端端正正:“奴才赵安,给珍贵妃娘娘请安。 奴才一定尽心伺候娘娘,万死不辞。” “起来吧。”晞宁点了点头。 赵安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来,退到一旁。 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高无庸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娘娘,这孩子是皇上特意挑的,原先在养心殿当差,跟奴才学过几年,底子干净,人也靠得住。” 养心殿出来的人。 晞宁心里微微一动。皇上这是把自己身边得力的人派来给她了。 “替本宫谢谢皇上。”她说。 高无庸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晞宁看着赵安,问道:“你原先在养心殿当什么差?” 赵安恭声道:“回娘娘,奴才原先在养心殿管茶房,跟着高公公学了几年规矩。 皇上跟前的人多,奴才不算什么,只是本分当差罢了。” 他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仗着养心殿的出身显摆,也没有刻意讨好。 “既然来了承乾宫,就好好当差。 我这儿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忠心。” 赵安跪下:“奴才明白。 娘娘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晞宁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赵安退到门外,开始和芳蘅交接公务。 他做事利落,话不多,眼力却好,承乾宫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只用了一天就摸了个大概。 云烟悄悄跟晞宁说,这个赵安可真能干,这么快就摸清了所有人。 晞宁没说话。 她心里明白,皇上送来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这份好,是冲着承乾宫,还是冲着富察家。 赵安到承乾宫的第三天,华妃宫里的周宁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皮笑肉不笑地说,华妃娘娘要借承乾宫的几盆兰花,摆在新收拾的花房里。 云烟气得脸都红了——承乾宫哪有什么兰花,这是明知故问来挑事的。 晞宁还没开口,赵安已经迎了出去。 “周公公,”赵安笑眯眯地说, “贵妃娘娘身子不好,太医说了不宜闻太浓的花香,所以咱们承乾宫一盆花都没有。 您若是要借,奴才去内务府给您问问? 听说御花园新到了一批兰花,品相极好,摆在华妃娘娘的花房里正合适。” 周宁海一愣,看了看赵安,又看了看殿内晞宁的方向,干笑两声: “不用了不用了,奴才回去禀报娘娘便是。”说完便走了。 云烟在屋里听得真切,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赵安,可真会说话。 明明是不给,偏说得好像替华妃着想似的。” 晞宁的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芳蘅在一旁难得夸了一句:“是个能办事的。” 赵安从外头回来,面上已收了方才对周宁海的笑脸。 他走到晞宁跟前,低声道: “娘娘,华妃今日这一趟,未必只是为了几盆兰花。 周宁海回去后,华妃安在咱们宫外头的眼睛只怕会盯得更紧。 往后承乾宫的人进出,奴才多留个心眼。” 晞宁看了他一眼。 来承乾宫才三天,已经把外头盯梢的人都摸清了。 “你看着办。”她说。 赵安躬身退下。 这日午后,芳蘅从外头回来,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只留云澜在门口守着。 晞宁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娘娘,”芳蘅压低声音, “前朝递了消息。富察大人今日上折子,参了年羹尧一本。” 晞宁的手微微一顿。 阿玛参了年羹尧。年羹尧是华妃的兄长,西北的大将军。 阿玛不是冲动之人,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不会无缘无故去碰年家的人。 “皇上怎么批的?” “留中不发。 既没有驳回去给年家体面,也没有公之于众给富察家撑腰。” 芳蘅顿了顿, “皇后那边有人在传,说皇上留宿承乾宫,是做给前朝看的——给富察家撑腰。” 晞宁没有接话。 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的梅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地亮在秋日里。 她手里那方帕子上的白梅还停在昨夜收针的位置,针尖悬在花瓣的边缘,没有再往前推一针。 芳蘅站在一旁,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轻声道: “娘娘,药该凉了。” “放那儿吧。”晞宁说。 芳蘅将药碗搁在案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晞宁端起药碗,皱着眉喝完了。 手上那串乌木手串温温地贴着她的皮肤,没有发烫,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那天晚上雍正来用膳时,她照常陪他喝了茶,照常坐在窗前绣花。 只是那针脚比平时更慢了,像是每一针都在想什么。 他没问,她也没说。 夜深人静,云烟给她卸妆时,忽然小声说:“娘娘,您今儿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晞宁说。云烟不信,但也不敢追问。 晞宁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朕也有怕的事”,想起他说这话时月光照在脸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真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云烟,”她忽然开口, “如果一个人对你好,好得让你觉得不像真的——那是不是本来就不是真的?” 云烟愣了愣,放下梳子,认真地想了想: “那得看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好。 如果他只对您一个人好,那就是真的。” 只对她一个人好。 皇上会对别人说“朕也有怕的事”吗? 会给别人偷偷留下一支簪子怕被推辞吗? 会在夜里握着别人的手说“慢慢就习惯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他是皇上,而她只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 今日可以为她破了留宿的规矩,明日也可以为前朝去别人宫里坐坐。 “不早了,睡吧。”她说。 云烟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晞宁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腕上的乌木手串微微发温,像是在回应她心里的那些翻涌。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那几株梅树的新芽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午后,雍正又来了。 晞宁照常在殿门口迎驾,照常福了福身。 雍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昨夜没睡好?” “有些闷,翻了几回身。”晞宁垂下眼。 雍正没有再问,只是在坐下喝茶时,忽然说了一句:“你阿玛是个能臣。” 晞宁的手微微一顿。 “朕登基不久,朝中能用的人不多。 你阿玛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办事稳妥,朕信得过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随口聊起朝堂上的闲事。 晞宁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在告诉她——你阿玛参年羹尧的事,朕知道。 朕在中间,自有朕的考量。 “臣妾不懂朝政。”她说。 雍正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 “你不需要懂。 你只需知道——不管前朝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你在这里的位置。” 晞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端着茶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 她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昨夜里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问自己的那句话,此刻没有再问。 针脚不知什么时候,轻了几分。 第12章 富察.晞宁12 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记得你入宫前,去过一趟大觉寺。” 晞宁点了点头:“七月初七那日,臣妾去看了那棵梅树。” “那棵梅树枯死了。” 晞宁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他们说是根伤了,救不回来。” 雍正并未看她,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 “朕让人在原来的地方又种了一棵。 过几年,就能开花了。” 晞宁没有说话。 那棵树枯了大半,树干都裂了,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了,现在,它死了。 而他替她种了一棵新的。 “皇上为什么要种?”她问。 “因为你去看过它。” 晞宁垂下眼,手里那根针半天没有穿过绸布。 她前几日还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问自己他对她的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件事,也需要做给前朝看吗? 她没有答案。 只是手里那根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绸布。 过了片刻,雍正忽然伸手,将她的手翻了过来。 指尖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做针线时扎的,红红的。 “别做了,”他的拇指轻轻拂过那些针眼,“让绣娘去做。” 晞宁抽回手,将手缩进袖子里:“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上,抬手轻轻碰了碰簪头那朵半开的白梅。 指尖没有碰到她的头发,只碰到了玉。 “很适合你。” 晞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夜深了,雍正照例没有离开。 他换了寝衣在晞宁身边躺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握着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 晞宁侧过头,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他。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她想起那棵死去的梅树。 想起他说“因为你去看过它”。 不是“朕想种”,是“因为你”。 这宫里人人都说皇上宠她是给富察家面子,可富察家不需要一棵梅树。 那是种给她的。 只是给她的。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晞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珠花,和那支簪子是同一块玉料雕的,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窗外的月光凝成了玉。 云烟进来时看见那支珠花,眼睛都亮了:“皇上又给娘娘留东西了!” 晞宁没有接话。 她将珠花簪在发间,与那支白玉簪配在一处。 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只是鬓边那两朵半开的白梅,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承乾宫这边岁月静好,翊坤宫那边却炸开了锅。 周宁海添油加醋地把借兰花被挡的事说了一遍。 华妃刚拿起的茶盏又搁下了,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安一个奴才,也敢挡本宫的人?” 颂芝连忙替她换了盏热茶,小心劝道: “娘娘息怒。 那赵安是养心殿出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 华妃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赵安是养心殿出来的。 皇上把自己得用的人派去承乾宫,是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 “算了,” 她将茶盏搁下,“几盆兰花罢了,本宫还不缺。”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颂芝伺候她多年,知道她越是轻描淡写,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次日给皇后请安,晞宁照例没去。 华妃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皇后娘娘,贵妃的身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皇上天天往承乾宫跑,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着。 贵妃需要静养也就罢了,总不能一直霸着皇上吧? 这后宫的规矩,可不能乱了。” 皇后微微一笑:“华妃操心了。 贵妃身子不好,皇上多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后宫规矩,本宫心里有数。” 华妃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皇后面上不显,心里却起了波澜。 皇上独宠贵妃,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这不像他的作风。难道他真的对贵妃动了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端起茶盏的动作压了回去。 她放下茶盏,起身去了养心殿。 雍正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皇后有什么事?” 皇后行了礼,温声开口:“皇上,珍贵妃身子不好,皇上多去陪陪她是应该的。 只是新入宫的嫔妃,皇上也该见见,雨露均沾才是。” 雍正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皇后说的是。朕记下了。” 皇后以为他听进去了,便笑着告退。 当晚,雍正还是来了承乾宫。 晞宁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他要去哪儿,本来就不是她能问的。 “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雍正脱下外袍,随手递给云澜,语气随意。 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已是两日后。 太后将雍正叫到寿康宫,开门见山: “皇帝,哀家听说你这些日子只去承乾宫,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 雍正坐在她下首,面色如常:“珍贵妃身子弱,朕多陪陪她。” 太后皱了皱眉:“你皇阿玛在位时,从不独宠一人。 你若只顾着贵妃,旁人该怎么想? 前朝那些大臣们,只怕也要议论。” 雍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太后见他态度恭敬,语气便软了些: “哀家不是要拦着你去承乾宫,只是你也要去看看旁人,雨露均沾便是,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雍正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从寿康宫出来,雍正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苏培盛小跑跟在后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 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脚步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识趣地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第13章 富察.晞宁13 晚上,雍正批完折子,照例去了承乾宫。 他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也没有去别处走什么过场。 太后的话他听了,但不打算照着做。 门帘一动,晞宁抬起头,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走进来。 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行礼。 雍正已经走到她面前,将外袍脱下递给了云澜。 他没解释为什么来,她也没有问。 夜深了,雍正躺在她身边,侧过身来,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晞宁的身子有些发僵。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地震着她的耳朵。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浑身的僵硬,没有松手,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些。 “不用怕。朕不做什么。” 晞宁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过了许久,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腰,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培盛就轻手轻脚进了外殿。 他不敢进去,只能在帘子外头候着。 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他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看着时辰一点一点过去,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皇上登基以来,早朝从未拖延过。 可今个……他咬了咬牙,凑到帘子边上,压低嗓子轻声唤: “皇上……该起了。” 里头没有回应。 苏培盛等了一会,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皇上,时辰不早了……” 雍正其实早就醒了。 晞宁还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轻而均匀,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臂被她枕着,已经有些发麻,却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苏培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皇上,再不起,就真来不及了……” 雍正小心地抽出手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晞宁动了一下,他立马停下来,屏住呼吸。 她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他弯了弯嘴角,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苏培盛在外头听见动静,如蒙大赦,连忙捧着朝服进来。 他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让你家娘娘多睡会。” 他对着云烟低声吩咐,转身出了门。 走到廊下,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暗暗称奇—— 他在养心殿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上踩着点上朝。 晞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呆。 昨晚的事隐隐约约地浮上来,他抱了她,她好像还往他怀里钻了。 想到此处,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云烟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晞宁的动作,忍不住打笑道: “娘娘醒了。 皇上走的时候可吩咐了,让娘娘多睡一会。 奴婢在外头听着,苏公公催了好几回,皇上才走呢。” 晞宁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多嘴。” 云烟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 晞宁缓了一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温度。 晞宁这边岁月静好,寿康宫那边已是乌云压顶。 太后昨日才把皇帝叫过去训诫了一番,他答应的好好的。 结果,当晚又去了承乾宫,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竹息端着茶盏进来,见太后坐在榻上,面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不敢出声,只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他昨晚又去了承乾宫?”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竹息低声道:“是。” 太后将手里的佛珠猛地一攥,停了片刻,又继续拨弄起来,只是速度比之前更快。 “去请皇帝。”她沉声道。 竹息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竹息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批着奏折。 苏培盛守在门口,见了她,连忙迎上来,陪着笑低声道: “竹息姑姑,您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竹息说:“奉太后口谕,来请皇上。” 苏培盛看着竹息的脸色,连忙道: “皇上正在批折子呢,您稍后,奴才进去通报。” 竹息点了点头,站在廊下等着。 苏培盛轻轻推开殿门进去, “皇上,竹息姑姑奉太后口谕,来请您。” 雍正头也没抬,“让她进来吧。”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朝着竹息使了个眼色, “竹息姑姑请。” 竹息这才迈步进去,殿内的雍正穿着常服,手里握着朱笔,蹙着眉批着面前的奏折。 见到竹息进来,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竹息对着雍正行了礼:“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康宫一趟。” 雍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 竹息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朕知道了。 朕批完这几份折子就过去。” 竹息应了一声,小心地退了出去。 雍正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可那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第14章 富察.晞宁14 竹息回到寿康宫,将雍正的话如实禀报。 太后的脸色沉了沉,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竹息悄悄抬眼,见太后手里的佛珠拨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雍正批完手里那几份奏折,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苏培盛替他换了衣裳,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先传口膳垫一垫?” “不必。”雍正理了理袖口, “去寿康宫。完事了去你女主子那儿用膳。” 苏培盛不敢再问,低头跟在后面。 快走出门时,他给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神,小太监会意,一溜烟往承乾宫的方向跑了。 苏培盛这才快步跟上。 雍正的步伐不紧不慢,面上不显山水。 苏培盛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这个样子,心里越不痛快,便识趣地闭紧了嘴。 从养心殿到寿康宫的路不算长,可这会儿走起来却显得格外沉闷; 只有靴底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的声响,不疾不徐,像鼓点一样敲在苏培盛的心口上。 他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侧脸——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又紧了些。 雍正到寿康宫时,太后正端坐在榻上,面色铁青。 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升着,却压不住那一室的沉郁。 他行了一礼,在一旁坐下。 “皇帝。”太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哀家昨日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皇额娘的话,儿臣自然是记得的。” “记得?”太后冷笑一声, “你若真记得,就该雨露均沾,去各宫都走动走动。 可你呢? 日日宿在承乾宫,旁人连面都见不着。 你让皇后怎么做这个皇后? 让朝中大臣怎么看?” 雍正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太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攥着佛珠的手收紧了。 珠串勒进指节,一颗一颗泛着冷冷的檀木光泽。 “哀家不是要拦着你宠贵妃。 凡事得有个分寸。 皇后是大清的国母,你把她晾在景仁宫不闻不问,让她怎么管束后宫? 前朝本就不稳,后宫再乱了规矩,这朝局还要不要了?” “皇额娘说的是。”雍正放下茶盏,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只是有一件事,儿臣想问问皇额娘。” 太后愣了一下:“什么事?” “儿臣听闻,十四弟在皇陵骑马不慎摔了腿。 太医说,怕是会落下残疾。” 太后的脸色骤变。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檀香的青烟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仿佛也被这句话钉住了。 竹息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十四弟是皇额娘的心头肉,儿臣知道。” 雍正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皇额娘若是想让儿臣给乌拉那拉氏脸面,儿臣自然从命。 只不过——”他顿了顿, “十四弟那边的事,儿臣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太后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他,声音发抖:“你……你这是在威胁哀家?” 雍正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额娘好好歇着,儿臣告退。” 说罢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在地砖上的脆响。 雍正的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笔挺,明黄色的衣角在殿门口一闪便消失在廊柱后,连头都没有回。 殿内,太后跌坐在榻上,胸口起伏不定。 地上碎瓷散落,茶渍溅了一地,几片碎瓷滚到竹息膝边,她一动不敢动。 竹息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他……他竟然拿十四来威胁哀家!” 太后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那可是他亲弟弟!” 竹息低声劝道:“太后息怒……” “息怒?”太后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 “他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果然不是在哀家跟前养大的。” 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她才睁开眼,声音低低的:“你说……若是当年……” “太后!”竹息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太后慎言!” 太后一愣,随即闭上了嘴。 她看着竹息脸上的神色,慢慢地把那句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十几年,到底还是不能说出口。 “罢了。”她摆了摆手,手指微微发颤,疲惫地靠在引枕上, “罢了,他要宠谁就宠谁,哀家眼下不管了。” 她顿了顿,又道:“让人去告诉皇后,安分些,别去招惹承乾宫。” 竹息应了一声,悄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手里那串佛珠垂在膝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在抄经,墨香氤氲在安静的殿内。 剪秋进来,将竹息传来的话低声禀了。 皇后的笔在空中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滴,眼看就要滴下来。 太后都不管了。 她不知道寿康宫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太后不是轻易罢手的人。 能让太后退让到这个地步——她放下笔,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她陪着皇上十几年,从王府到紫禁城,从未见过他为任何人做到这个份上。 别说贵妃,就是当年的姐姐,也不曾让他这样不惜代价地护过。 那个念头又冒了上来——皇上对贵妃,难道真的动了心? “不可能。”她低声说。 剪秋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后已经重新落笔,笔尖触纸,写下一个“静”字。 手很稳,只是那一笔竖,拖得太长,几乎穿透了纸背。 第15章 富察.晞宁15 雍正出了寿康宫,苏培盛便迎了上来。 “皇上,承乾宫那边已经传了话,御膳房备着了。” 雍正“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承乾宫的方向走。 苏培盛跟在后面,偷偷抬眼看了看—— 方才在寿康宫里摔茶盏的动静他在廊下都听见了,可此刻皇上的步伐竟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小太监到承乾宫传话时,晞宁正歪在榻上看书。 赵安接了消息,进来禀报: “娘娘,苏公公让人传话,皇上待会儿过来用膳。 还说皇上刚去了寿康宫,怕是心里不痛快。” 晞宁放下手里的书卷。 太后昨日才训诫过,皇上没听,今日又被叫去——还能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又是因为她。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只是整理发簪时指尖碰到了那支白玉簪,微微停了一下。 “让小厨房备些清淡的,再把前些日子皇上送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她吩咐云烟,顿了顿,又道,“汤里少放盐,他今儿怕是上了火。” 云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芳蘅正在外间收拾东西,听她这般吩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这位主子对皇上的口味已经上了心,她自己只怕还没察觉。 她低下头继续擦案上的茶器,什么也没说。 晞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 十月初的夜风已带了凉意,梅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清瘦地立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留下的那支白玉簪,想起他说“朕也有怕的事”。 这些是真的,她感觉得到。 可她也不敢忘了阿玛递折子那天,皇后宫里传出来的那句“皇上是做给前朝看的”。 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的乌木手串,珠子温温的。 算了,不去想了。 雍正到承乾宫时,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晞宁在门口站着,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 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月光落在她身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她披了一层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正大步走过来。 她福了福身。 他牵过她的手往里走,他的手比平时暖,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冷玉。 “手这么凉,”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了多久?” “没多久。”晞宁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西暖阁里,晚膳已经摆好了。 菜色不多,都是清淡的,中间放着一盏刚沏的龙井,茶香混着饭菜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着。 雍正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盏茶上停了一瞬——那是他前些日子赏她的茶,她一直没舍得喝。 “都是朕爱吃的。”他坐下来,语气比方才轻了些。 晞宁替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皇上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 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没有问他寿康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朕给太后提了十四弟。” 晞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四弟——太后的幼子,皇上同母的亲弟弟。 她进宫的时日不长,但该知道的事芳蘅都跟她说过。 十四爷前些日子在皇陵骑马摔了腿,太医说怕是会落下残疾。 这是太后的心结,如今被皇上拿来做了筹码。 “朕知道拿十四弟压她,她会恨朕。” 雍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朕不能让她动你。” 晞宁抬起眼。 他坐在烛光的另一侧,一半脸亮着,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朕以前没什么不能忍的。”他说,“现在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着,指节微微收紧。 窗外梅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摇了一摇,灯花轻轻跳了跳。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殿里只有烛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梅枝擦过窗棂细细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的手。 “吃饭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脆响。 雍正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她喝完碗里的汤,他接过碗,又替她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他放下碗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腕。 她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手指已经自己收回去了。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汤,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她,只是将碗在她面前放稳了,继续夹菜。 她低下头,端起碗慢慢喝着。 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谁也没有开口。 方才那一点触碰和退缩,便在这安静里不着痕迹地过去了。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喝茶。 晞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方没做完的帕子,低头绣着。 针脚细密而匀称,在白绸上排成一列整齐的纹路。 院子里的梅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地缀在枝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绣了几针,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这几个月调理下来,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样子。 脸上的血色虽然还是淡,但眼底那层病恹恹的倦意已经散了大半。 雍正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灯下,安静而柔和。 他忽然想起大觉寺那日,她跪在佛前,整个人苍白得像是要融进那一片香烟里去。 那时候他站在殿门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 如今她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塔娜。”他叫她。 她抬起头。 “等你身子再好些,朕带你去圆明园。 那儿有一片梅林,比你院子里这几株大多了。” 晞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 “好。”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当真”——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她已经不想再提醒自己了。 只是她说出口的那个字,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第16章 富察.晞宁16 雍正元年,十月三十,万寿节。 这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 早在半月前,内务府就开始拟章程,皇后更是亲自过问,想借着这个由头大办一场。 新帝登基头一年的万寿节,办得隆重些,既是体面,也是向天下彰显皇威。 可雍正一道旨意,把所有的章程都驳了回去。 “先帝孝期未满,万寿节一切从简,不必大办。” 皇后站在养心殿里,手里还捧着内务府送来的节略。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 “皇上说的是。 只是到底是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臣妾想着,至少该办个家宴,后宫妃嫔一同为皇上贺寿,也不失礼数。” 雍正头也没抬,继续批着奏折:“不必了。” 皇后的手微微收紧,节略的边角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没有再说什么,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脚步才顿了一下。 剪秋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万寿节的安排……” “皇上说不办,就不办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如常。 她转过身,继续往景仁宫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 剪秋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各宫时,反应不一。 华妃在翊坤宫摔了一整套茶具。 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站在窗前,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冷笑一声。 “先帝孝期未满,一切从简——这话说得多好听。 可从简从简,简到最后只留他自个儿和承乾宫那位关起门来过日子。 阖宫上下连贺寿都不让去,本宫倒不知道,这万寿节是万寿节,还是他给那位的专宠节。” 颂芝跪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接。 沈眉庄在咸福宫听到消息时,正在窗前看书。 采月进来低声禀了,沈眉庄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淡声说: “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采月小心地问:“小主,那咱们要不要去给皇上请安?” “不必。”沈眉庄重新拿起书,“皇上说了不必,去了反倒添乱。” 甄嬛在碎玉轩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浣碧站在一旁低声说了万寿节的事,甄嬛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修剪,动作不紧不慢。 “皇上以孝期为由不办宴席,也是情理之中。”她淡淡地说。 一旁的槿汐点了点头:“只是皇后娘娘原想办个家宴,也被皇上拒绝了。” 甄嬛放下剪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株刚抽了新芽的梅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说,皇上万寿节那天,会怎么过?” 槿汐愣了一下:“奴婢不知。” 甄嬛笑了笑,没有追问。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没必要说出口。 万寿节当天,天还没亮,晞宁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雍正还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还没醒。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不敢动,怕吵醒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想起那日选秀,他坐在殿上,目光沉沉地从高处落下来,像冬日里压在梅枝上的雪。 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她也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冷厉的人,不苟言笑,拒人千里。 可此刻他躺在她身边,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放松,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倒比平日里年轻了几分。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想要起身。 刚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上的手便收紧了。 “去哪?”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而慵懒。 “臣妾想先去吩咐一声,让人把早膳备好。” 雍正没有睁眼,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还早。再躺一会儿。” 她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安静地躺着。 过了片刻,她忽然轻声说:“皇上,今日是您的生辰。” “嗯。”他应了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臣妾原想着给皇上备一份贺礼,可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会。”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 “这世上的东西,朕想要的早就有了。” 晞宁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日,雍正没有去养心殿。 苏培盛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折子堆了半张桌子,可皇上在承乾宫里关着门,谁都不见。 他壮着胆子掀了帘子,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雍正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出来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院子里等着回话的几个太监摆了摆手。 谁都看得出来,皇上今日心情极好。 早膳后,雍正坐在窗前喝茶。 晞宁去了里间,片刻之后捧着一张卷起的纸走了出来。 “是什么?”雍正放下茶盏。 晞宁将纸递给他,没有看他。“臣妾给皇上抄了一幅字。 写得不好,皇上别嫌弃。” 雍正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几行小楷,抄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她的字不算极好,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墨色匀净,没有一处涂改。 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皇上睡着之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写字比针线活强些,这个至少能看。” 雍正将那张纸仔细卷好,放在案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腿上,下巴抵在她肩上。 “朕很喜欢。”他说。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抬起头。 “臣妾还没有跟皇上说那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雍正微微一怔,随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他说。 午后,雍正批了一会儿折子,晞宁坐在他旁边绣花。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地立着,枝头那几粒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 晞宁忽然开口:“等开春了,臣妾想在院子里添个秋千。”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折子。 “臣妾小时候家里就有一个,每年春天都缠着额娘推着玩。” “好。” “再在廊下挂个竹帘,夏天挡日头。” “好。” 晞宁放下手里的针线,侧头看他。 他还在批折子,朱笔握在手里,眉头微蹙着,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应得很随意—— 但他每一个“好”都答得很认真,不像在敷衍。 她低下头,把绣绷拿起来,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再想那些真真假假,只是觉得这个午后,阳光很好。 等开春了,这院子里就会多一架秋千,廊下会挂起新编的竹帘。 等来年冬天,花就会开了。 第17章 富察.晞宁17 翌日清晨,晞宁醒来时,雍正已不在身边。 她坐起身,抱着被子发了会儿愣。 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枕边还留着他躺过的痕迹,她伸手碰了碰,已经凉了。 他走的时候应该很早,早到她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从承乾宫到养心殿有不短的一段路,上朝之前还要更衣、用膳、听苏培盛禀事。 他每晚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手指拢过发髻时碰到那支白玉梅花簪的簪头,微微停了一下。 这支簪子她戴了快两个月,日日都舍不得摘。 簪头的梅花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光滑,在铜镜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云烟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起了,笑着道: “娘娘今儿醒得早。 皇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娘娘多睡会儿,不许吵醒您。 还让小厨房把早膳温着呢。” 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来,第二天都是这句话。 晞宁没有接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梳洗妥当,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的椅子上空着——他早朝还没回来。 芳蘅正在收拾茶具,见她出来,行了一礼:“娘娘先用早膳还是等皇上回来一道用?” “等他吧。”晞宁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针线篓子。 帕子上的白梅已经绣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片花瓣。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的膝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穿了几针,针脚细密而匀称,在白绸上排成一列整齐的纹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了。 雍正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明黄色的袍角在晨光里一闪。 他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绣花的侧影,脚步缓了缓,随即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睡好了?” “嗯。”晞宁没多说,耳根有些没褪尽的红。 他把朝服换了,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这才牵着她往西暖阁走。 “用早膳。” 西暖阁里早膳已经摆好,比平日多了两碟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 晞宁替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放下碗。 “今日朕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晞宁抬起眼。 “昨日不是已经送了字——”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他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字是字。 长寿面是长寿面。 朕听说,长寿面要心爱之人做的才灵。” 晞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雍正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没有停。 然后她站起身。 “臣妾去和面。” 她走进小厨房,系上围裙,把面粉倒进盆里。 云烟在一旁递水,看着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又舀了半瓢。 盆里的面糊越来越稀,云烟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娘,水多了。” 晞宁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稀得不成样子的面糊,没有接话,只是又舀了一碗面倒进去。 云烟站在一旁,看着那盆面糊被救了回来又差点被擀成一团死面,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她挡了回去。 “娘娘,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晞宁头也不抬,手上沾满了面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了一碗面。 面条粗细不匀,荷包蛋煎得有些焦,汤头倒是清亮的。 她把碗放在雍正面前,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臣妾第一次做,不好吃就别吃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 她的袖口沾着面粉,指甲缝里还嵌着面团干了之后留下的细屑,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印子。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咸了点。”他放下碗,“但朕喜欢。” 晞宁看着那只空碗,喉咙有些发紧。 “臣妾以后少放点盐。”她低下头,把碗筷收了。 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颈。 雍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 雍正没有去养心殿,坐在窗前批了几份折子。 晞宁坐在他旁边绣花,手里的帕子还是那方。 白梅的花瓣绣了拆、拆了绣,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朱笔落纸和针线穿过绸布的细响。 赵安进来送茶时轻手轻脚,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松了口气,低声对云烟说了句 “皇上今日心情好,说话都轻着些”。 云烟点点头,往里头多备了一碟枣泥糕。 晞宁绣了几针,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抬眼看了看雍正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批折子,眉头微微蹙着; 朱笔在折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字迹一行行压在明黄色的纸面上,干脆利落。 他批了一上午折子,肩背依旧挺直,只有偶尔端起茶盏时眉心才短暂地舒展一下,喝完又蹙了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绣。 过了一会儿,雍正忽然开口。 “今日早朝,有人参你阿玛。” 晞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视线还落在折子上,朱笔搁在砚台边,手指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说他结党。”他的声音很平淡,“那个御史,朕调去江南了。” 晞宁握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阿玛做了几十年官,从来不是结党营私的人。 有人参他,不过是因为他在前朝参过年羹尧,而她是后宫唯一一个有椒墙的妃子。 “臣妾不懂朝政。”她说。 雍正没有接话。 她确实是懂的人——她的阿玛是大学士,她不会听不懂这些。 但她只说了那句话,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追问。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梅枝擦过窗棂细细的沙沙声。 “塔娜。”雍正叫她。 她抬起头。 “过来。” 她把针线放下,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腿上,下巴抵在她肩上。 “让朕抱一会儿。”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襟,右手轻轻搭上去; 指尖触着那一小块深色的绸缎,一下一下地捻着衣料的边缘。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阿玛被参的事,他没有瞒她。 也没有说“放心,朕会护着你”。 只是把调走御史、压下折子的结果平平静静地告诉了她。 就这些。 可这些已经足够了。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说:“臣妾明日还想做一碗。” “长寿面?” “嗯。” “好。” “再做一个不咸的。”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半截耳廓,耳根微红,分不清是说给他在听,还是在跟自己赌气。 窗外梅枝上的几粒新芽在日光里绿得发亮。 等来年冬天,满院的梅花都会开; 而她会在这里,陪他过第二个生辰,第三个,许多个。 第18章 .富察.晞宁18 用过早膳,雍正照例去了养心殿批折子。 前两日他歇在承乾宫,折子堆了好几天,今日便格外多。 晞宁坐在窗前绣花,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膝上那方帕子上。 白梅已经绣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片花瓣。 她绣了几针,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梅枝上的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 她低头继续绣,针尖穿过绸布,比方才轻了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雍正已大步走了进来,苏培盛跟在后边,手里捧着一摞折子。 “皇上怎么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他。 “折子带回来批。” 雍正牵过她的手,往西暖阁走,“陪你用完午膳再回去。” 西暖阁里,御膳房已经摆好了膳。 菜色比平时丰盛,荤素搭配得宜,摆了一桌子。 晞宁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惊讶:“就咱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雍正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晞宁低头吃着那块鱼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问他为什么高兴,只是也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批折子。 他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梅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末的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枝头那几粒新芽嫩绿嫩绿地缀在灰色的枝干上。 晞宁看着那几株梅树,忽然开口:“皇上,今年冬天它们会开花吗?”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几株梅树是他让人从别处移来的,挑了最好的品种,精心养护了几个月。 他想起太医说的那些话——她的身子需要慢慢调养,不能急,不能猛。 养人和养树,大约是一个道理。 “会。”他说。 “皇上怎么知道?” “朕让人好好养着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晞宁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碰了碰枝头那粒新芽,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叶尖。 这日午后,苏培盛来禀事,说完了正事又提了一句: “皇上,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话,说想来给皇上请安。华妃娘娘也递了话。” 雍正正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朕知道了。” 苏培盛不敢再多嘴,躬身退了出去。 晞宁在一旁放下手里的杂记,看了他一眼。 皇后想来请安,华妃也想见他。 阖宫上下都在看他今日翻谁的牌子,而他就坐在这里,翻着一本闲书,哪儿都不去。 “皇上不去看看?”她轻声问。 “有什么好看的。”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低头喝茶时,目光扫过案上那幅字,纸边微微卷起; 墨迹早已干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从养心殿的锦匣里带了过来,压在折子最上头。 晞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杂记。 夜深了,两个人坐在窗前。 月亮已经缺了一角,清冷冷地挂在梅枝上头。 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把冷风挡在外面。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又一下,远远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上了她的手背,她没有动,只是把掌心翻过来,让他握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归巢的鸟。 从那天起,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雍正依旧日日来承乾宫,有时批完折子过来喝一盏茶就走; 有时留下来用膳,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她旁边看她绣花。 晞宁的身子也比刚入宫时好了许多,虽然比常人还是差些,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病一场。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娘娘气血见好,再调养些时日就能大好。 十一月初十,晞宁的生辰。 这一日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早朝去了。 她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枕边放着一支新的白玉簪,和她发间那支是一对,一支花苞半开,一支花瓣舒展。 她拿起来细看,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簪头那朵梅花瓣薄得透光。 云烟端着热水进来,笑嘻嘻地说: “娘娘醒了!皇上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都在外头摆着呢。 苏公公说,都是皇上亲自挑的。” 晞宁起身换了衣裳,走到外间。 正殿里整齐地摆着十几个锦盒,有绸缎、首饰、摆件; 还有几本古籍,另有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细腻。 苏培盛站在一旁,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贵妃娘娘万福。 皇上说了,这些都是娘娘平日里能用的,若是缺什么,奴才再去置办。” “皇上呢?”晞宁问。 “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说晚膳过来陪娘娘用。” 晞宁点了点头,让芳蘅把礼物收好。 她在锦盒前站了一会儿,拿起那几本古籍翻了翻——是她前些日子跟芳蘅闲聊时提过一嘴的书。 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让人找来了。 午后,雍正来了。 他进来时,晞宁正在窗前看书。 见他进来,刚要起身,被他抬手拦住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礼。”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茶,“朕本来想给你大办一场。” 晞宁摇了摇头:“臣妾不喜欢热闹。” “朕知道。”雍正放下茶盏,看着她,“所以朕安排了别的。” “什么?” 雍正站起身,牵过她的手:“跟朕走。” 他拉着她进了内殿,让云烟替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又给她披了一件厚氅衣,系好领口的带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带着她出了承乾宫,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一放,里头和外头便隔成了两个世界。 马车一路出了宫门。 晞宁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过街巷,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过宫墙,看着外头的烟火气,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雍正没有告诉她去哪里,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旁的垂柳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街口那座石狮子还是老样子,门上的匾额也是老样子。 富察府。 晞宁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雍正握住她的手。 “今日是你的生辰,朕陪你回家看看。” 晞宁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她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门房的小厮认出了马车,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马齐带着阖府上下迎了出来,乌压压跪了一地。 钮祜禄氏跪在马齐身后,抬眼看见女儿从马车里出来的一瞬间,眼泪就往下掉。 晞宁快步上前扶起他们。 马齐的眼圈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娘娘回来了。” 钮祜禄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着她比入宫时红润了不少的脸,又哭又笑。 傅良和傅广带着两位嫂嫂迎在一旁。 傅广的眼眶又红了,被傅良拽了一把才稳住,上前行了个礼,哑声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二哥。”晞宁叫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发抖。 傅广抬起头,看着她比入宫前圆润了些的脸,扯了扯嘴角, 说了句“气色还不错”,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雍正站在马车旁,没有上前。 他把这一日完整地留给了她。 第19章 富察.晞宁19 一行人进了正院。 从门口到正院的路不算长,晞宁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拐角。 可今日这条路走得格外慢—— 钮祜禄氏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走几步便侧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马齐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一眼雍正,欲言又止。 雍正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树还是当年的树,只是叶子落尽了,光秃秃地站在暮色里。 马齐将正院的门关上,遣退了所有下人,这才带着家人重新行礼。 “行了。”雍正坐下,摆了摆手,“今日是微服,不必多礼。” 马齐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钮祜禄氏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晚膳摆在正厅。 没有宫里的排场,只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菜色不多,都是晞宁从前爱吃的家常菜。 马齐和钮祜禄氏坐在下首陪着,傅良和傅广带着妻子坐在另一桌。 一时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谁都不敢先开口。 雍正夹了一块肉放到晞宁碗里,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承乾宫用过无数次那样。 马齐看着这一幕,筷子在手里停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吃饭。 傅广憋了半天,想说些什么,被傅良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把话咽回去,闷头扒饭。 饭后,晞宁被钮祜禄氏和两位嫂嫂拉去了后堂说话。 钮祜禄氏拉着她的手坐在榻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她哽咽着说。 “没有。” 晞宁笑了笑,拿帕子替额娘擦了擦眼角,“太医说女儿的身子已经在好转了,额娘不必担心。” 大嫂在一旁笑着说:“娘娘气色确实比入宫前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二嫂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可见皇上是真的疼娘娘。” 钮祜禄氏握着女儿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句从在门口就憋着的话: “皇上待你……可好?” 晞宁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点头里,什么都说了。 书房里,马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雍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声音不高不低: “朕今日来,除了陪贵妃回家过生辰,还有一件事。” 马齐恭声道:“请皇上吩咐。” 雍正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 “乌拉那拉氏家的旧账,朕要你派人去查。 往远了查,往深了查,查得越仔细越好。” 马齐心里猛地一沉。 乌拉那拉氏——那是皇后的母家。 皇上让他去查皇后的母家,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朝廷与乌拉那拉氏之间积弊已久,先帝在位时便多有包庇,如今新帝登基,迟早要动这一刀。 可今日是皇上陪着女儿回门的日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一个念头从心里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明白。”他跪了下去。 雍正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 “此事暂时不宜声张。”雍正说。 马齐顺势站了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臣明白。” 晞宁从后堂出来时,正看见雍正从书房里走出来。 马齐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额上还有没擦干的汗迹。 她愣了一下,刚想走过去问问,雍正已经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 “该回宫了。” 晞宁看了一眼马齐。 阿玛站在廊下,对上她的目光,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雍正,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阿玛怎么了?” 雍正脚步没有停,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没什么。朕只不过——”他顿了顿,“给他派了个差事。” 晞宁半信半疑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往后看。 马齐和钮祜禄氏还站在门口,额娘的眼睛还是红的,阿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在她眼里怎么看怎么勉强。 马车驶出了巷口,富察府的匾额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 回宫后,晞宁没有再提书房里的事。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阿玛站在廊下的样子——额上的细汗,藏在身后的手,那个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都过去了。 她没问,他也没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宫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各宫都在忙着裁新衣、备年礼、贴春联,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新的。 晞宁虽然不管六宫事务,但承乾宫的年事也需要她过问。 赵安每日来禀报开支用度和年礼往来。 芳蘅在一旁帮着料理,云烟和云澜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院子里一天到晚没有安静的时候。 雍正比以前更忙了。 新帝登基后第一个年关,先帝在位时积压的政务都要赶在年前理清,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 以前他每日都来承乾宫坐坐,如今两三天才来一次,有时来了也只是喝一盏茶就走,连坐都来不及坐下。 这日傍晚,他批完折子过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意。 晞宁替他倒了盏茶,没有多说什么。 他喝了两口,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看见她正低着头绣一个荷包。 石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针脚细密匀称,比之前绣帕子时手艺好了许多。 “绣的什么?” “荷包。”晞宁头也没抬,“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雍正伸手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错。” “还没绣完呢。” 晞宁伸手要拿回来,他往旁边一让,把荷包举高了些。 “朕先替你看看。” 晞宁瞪了他一眼,没有再去抢,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些。 他把荷包还给她时,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 “除夕宴上,朕要戴着。”他说。 晞宁低下头,把荷包攥在手里,轻轻“嗯”了一声。 缎面被她的指尖捏出了细细的褶皱,她自己没有发觉。 腊月二十六,按惯例皇帝要在这一天封笔,不再批阅奏折,一直休到正月初一。 晞宁原本以为雍正还要等几日—— 以前在府里时就听阿玛说过,雍亲王是个不折不扣的勤政之人,每逢年节总比别人封笔得晚。 可出乎意料,腊月二十六一早,他便来了承乾宫,手里拿着他常用的那串手持,随手往桌上一搁。 “封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窗外又落了几片叶子。 晞宁正在穿针引线,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皇上今年不批折子了?” “不批了。” 雍正坐下来,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一年到头,也该歇歇了。” 晞宁的目光在他端起的茶盏上停了一瞬——那是她方才喝过的杯子。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只是那针尖不知怎么的,连穿了两回都没穿过针眼。 第20章 富察.晞宁20 封笔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调慢了半拍。 雍正不再天不亮就去养心殿,每日睡到自然醒。 用过早膳后在院子里散步,午后看几页闲书,傍晚拉着晞宁下棋。 晞宁的棋艺实在算不上好,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输了也不恼,只是把棋子往棋盘里一丢:“不下了。” 雍正看着她抿着唇收拾棋子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朕让你三子。” “不要。” 晞宁把棋篓盖上,“臣妾本就不会下,皇上让了也没意思。” 雍正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那你想做什么?” 晞宁想了想,忽然说:“皇上教臣妾写字吧。” 雍正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把笔递给她。 晞宁接过来蘸了墨,落笔写下“晞宁”二字—— 笔锋清秀,骨架端正,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底子。 雍正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两个字,目光柔和了几分。 “写得好。”他说。 “好久没练了,手有些生。”晞宁抬起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 雍正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晞宁”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和她的全然不同,笔锋遒劲,骨架开阔,一笔一划都带着多年处理政务留下的凌厉。 两个名字并排摆在纸上,一大一小,一刚一柔。 晞宁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只是安安静静地并列着,却觉得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好看。 她的耳根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雍正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雍正元年,腊月二十八”。 搁下笔,从荷包里取出私印,在“晞宁”旁边盖了一个端正的红印。 “该你了。”他说。 晞宁也拿出自己的私印,在“胤禛”旁边小心地盖了一个。 两个印章一左一右,一朱红一浅绯,衬着墨色的字迹,像是宣纸上落了两片梅花瓣。 她放下印,看了看纸上那两个被红印衬着的名字,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纸面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她的指尖触到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不只是一个住在这宫里的贵妃了。 雍正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片刻,才朝殿外唤了一声。 苏培盛小跑进来,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捧着退了出去。 苏培盛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心里暗暗咂舌—— 皇上的名字就这么让贵妃娘娘盖了个章,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晞宁看着苏培盛消失在门帘后的衣角,微微一愣:“皇上要收起来?” “嗯。”雍正牵起她的手,“走吧,该用膳了。” 晞宁被他拉着往外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被带走的方向。 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午后,窗外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 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偶有炭火炸开的噼啪声。 晞宁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忽然开口。 “皇上,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些。”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那几株梅树的枝丫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嗯。”他说。 “皇上小时候喜欢雪吗?” 雍正想了想:“不太喜欢。” 晞宁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时候住在南三所,冬天冷得很。” 雍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炭火不够,冻得睡不着。长大了倒不觉得冷了,只是还是不喜欢。” 晞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缺安慰,也不想被安慰。 她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雍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像是一个小炭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过来。 “你呢?”他问,“你喜欢雪吗?” 晞宁想了想,轻声说: “喜欢。 小时候每次下雪,二哥就带着臣妾在院子里堆雪人。 臣妾身子不好,不能在外边待太久,每次都被额娘喊回去。 二哥就会被阿玛罚跪,可下次下雪,他还是会来。” 雍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她说的那个画面——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院子里堆雪人的小男孩。 她想出去又不敢,小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男孩回头冲她招手,她刚要迈步,屋里就传来额娘的喊声。 女孩缩回脚,低下头,乖乖地转身往回走。 男孩被罚跪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热汤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哭。 她把汤递过去,小声说——二哥,下次别带我出去了。 可下次下雪,男孩还是笑嘻嘻地来找她。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雍正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了,但眼睛里的那点倔强——想要什么东西却又不太敢伸手的克制还在。 “以后你想堆雪人,朕陪你去。”他说。 晞宁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润。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才扬起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皇上——会堆吗?” “不会。”雍正老实地说,“你教朕。” 晞宁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间安静的暖阁里漾开了; 像是炭盆里炸开的一朵火星子,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融进了暖烘烘的空气里。 第21章 富察.晞宁21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的年味到了最浓的时候,各宫张灯结彩; 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映着残雪,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云落在了紫禁城里。 承乾宫里也贴了春联,门楣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赵安领着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扫雪,将青石甬道清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 晞宁换了一身吉服,发间戴着七凤冠。 芳蘅正替她整理衣襟,殿门忽然被推开,雍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吉服,衬得眉目愈发深邃。 身后苏培盛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绸缎。 晞宁刚想起身,被他轻手按了回去。 雍正走到她身后,掀开绸缎,取出一支步摇。 凤口衔着一颗东珠,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颗东珠品相之大、色泽之纯,连她这个不懂珠宝的人都看得出绝非平常。 贵妃用东珠已是僭越,何况是这样一颗东珠。 “皇上……”她刚要开口,雍正已将步摇小心地插进她的发髻,指尖拂过她的鬓发,调整了一下角度。 凤口衔着的东珠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了。”他说。 晞宁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穿着贵妃的吉服,戴着七凤冠,鬓边那支东珠步摇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华贵。 可她的心却沉了一下——这颗东珠,是皇后才配用的规制。 “皇上,这颗东珠臣妾不能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雍正看着镜中的她,双手搭在她肩上,微微俯身,脸颊贴着她的鬓边。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朕说能用,就能用。”他说,“朕今晚要看你戴着。” 晞宁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 皇上既然这样说了,她便戴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那颗东珠。 珠子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子里,他站在她身后,双手仍搭在她肩上,目光与她相接。 他的手很暖,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片刻后,她才从妆奁里取出那个绣好的荷包,转过身,脸微微泛红:“皇上……” 雍正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石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朵白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没有自己系,而是把荷包递回给她,伸出手臂。 “帮朕系上。” 晞宁接过荷包,低头替他系在腰间。 系好后往后退了一步,上下看了看,又伸手正了正荷包的位置,让它和那块随身的龙形玉佩并排挂着。 “好了。”她轻声说。 雍正低头看了看,将她递过来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满意了。 宴会设在乾清宫,宗亲王爷、妃嫔命妇齐聚一堂。 殿内灯火通明,金盏银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丝竹声从殿角传来,混着满殿的衣香鬓影。 “皇上驾到——珍贵妃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行礼。 皇后站在最前面,带领后宫嫔妃齐齐福身。 她今日穿了正红的吉服,戴着九凤冠,妆容一丝不苟,端庄得无可挑剔。 晞宁跟着雍正走进殿时,看到皇后行礼,刚想侧身避让。 可雍正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就这样站在他身边,接受了所有人的行礼。 殿中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皇后最先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 “皇上和贵妃来得正好,臣妾正让人上菜呢。” 语气温婉得体,听不出半分不悦。 怡亲王跪在宗亲席中,看到这一幕,心里微微一震。 他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雍正没有多言,牵着晞宁穿过众人面前,朝苏培盛吩咐了一句: “给贵妃加一把椅子。” 苏培盛很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御座旁边。 晞宁犹豫了一瞬,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再推辞,安静地坐下了。 殿中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贵妃坐在御座旁,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位置。 几个低位妃嫔低下头不敢多看,宗亲席中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后的目光在晞宁发间的东珠步摇上停了一瞬,又在雍正腰间那个石青色的荷包上停了一瞬。 步摇上的东珠品相比她封后时戴的那颗还好,荷包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 她把这两样东西看在眼里,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华妃坐在席间,目光死死盯着晞宁发间那支东珠步摇,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仰头喝完杯中酒,将杯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安陵容远远看着珍贵妃坐在御座旁,低头夹了一筷面前的菜,慢慢地嚼着。 甄嬛坐在她旁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蜜汁藕片。 安陵容低头看着那块藕,筷子动了动,终究没有吃。 “皇上待珍贵妃可真是情深义重。” 华妃的声音从席间传来,不冷不热,“臣妾敬贵妃娘娘一杯,祝贵妃娘娘新年安康。” 晞宁端起面前的茶盏,看向华妃,微微颔首:“多谢华妃。” 华妃仰头饮尽,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苏培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得宠又失宠的妃嫔。 可皇上对贵妃,似乎不一样。 皇后依旧在微笑,端着酒杯,频频举杯,举止端庄大方。 她甚至特地示意内侍给晞宁添了一碗桂花羹,温声叮嘱了几句“贵妃身子弱,少饮酒”的贴心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杯中的酒比平日里苦了几分,只是她忍惯了。 第22章 富察.晞宁22 敦亲王坐在宗亲席上,端着酒杯,目光在晞宁头上那支东珠步摇和雍正腰间那个荷包之间转了一圈。 他这人向来嗓门大,又爱较真,方才看着贵妃戴着东珠步摇坐在御座旁,心里就憋了一句话。 几杯酒下肚,再也忍不住,忽然抬高了声音。 “珍贵妃娘娘好大的排场,这东珠步摇戴得,还坐在御座旁——这是要当皇后了?” 殿内骤然安静。 众人屏息,目光在敦亲王和晞宁之间来回扫动。 雍正抬起头,目光落在敦亲王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的酒杯缓缓搁在案上。 杯底碰在金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殿中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十。”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敦亲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这话,是在问贵妃,还是在问朕?” 敦亲王张了张嘴,酒意醒了大半。 他方才那话说得冲,可也没糊涂到听不出皇上话里的意思—— 问贵妃,是酒后失言;问皇上,是犯上。 他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坐在他身边的敦亲王福晋急得直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挣开了。 就在这时,晞宁抬起头。 “敦亲王此话,本宫不敢当。”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步摇是皇上赏的,椅子是皇上赐的。 本宫不过是遵从皇命罢了。 王爷若是对这些安排有异议,自然该去问皇上。” 雍正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完这话便端起了茶盏,面上没什么波澜。 坐在敦亲王身边的敦亲王福晋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道: “王爷,您忘了? 贵妃娘娘的母亲是钮祜禄氏,跟您母妃是同族姐妹。 论起来,贵妃是您表妹。 您当众给贵妃难堪,回头怎么跟母家交待?” 敦亲王一愣,猛地回过神来。 钮祜禄氏——他母妃温僖贵妃的母家。 贵妃的母亲跟他母妃是同族,论起来,他方才怼的不是什么外人,是自己的表妹。 他平日里虽浑,却最重宗族体面,这事若传回钮祜禄家,他以后还怎么登门。 他讪讪地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怡亲王从旁边笑着站起来: “十哥,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贵妃娘娘不跟你计较,你还不上道?” 说着走过来拍了拍敦亲王的肩膀, “还不快给贵妃娘娘赔个不是。” 敦亲王顺着台阶下了,站起来朝晞宁拱了拱手: “贵妃娘娘,臣方才喝多了,言语无状,娘娘别往心里去。” 晞宁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淡淡一笑: “敦亲王客气了。 按辈分,本宫该叫你一声表哥。 自家人,本宫自然不会计较。 只是往后喝酒,还是少喝些。” 敦亲王听她喊“表哥”,又听她说“自家人”,知道她给了台阶,干笑了两声: “娘娘说的是,臣以后注意。” 说完坐下,偷偷擦了擦额上的汗。 敦亲王福晋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去再跟你算账”,敦亲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怡亲王笑着举杯:“这就对了,来来来,大家喝酒。” 晞宁端起酒杯,朝怡亲王的方向微微示意,又朝怡亲王福晋那边举了举杯,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怡亲王福晋连忙举杯,恭恭敬敬地饮了一口。 怡亲王坐回位子,目光落在晞宁身上,眼底多了几分深意。 方才敦亲王那话又直又冲,皇上已经动了气。 换了旁的妃嫔,要么慌了神,要么恼羞成怒。 可珍贵妃从头到尾不卑不亢,三言两语稳住了局面,还顺手给了敦亲王一个体面的台阶。 他转头看了看雍正。 雍正端着酒杯,面色已恢复了淡然,方才搁下杯子时眉间那层薄薄的冷意已经散了。 他的目光正落在晞宁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更让怡亲王意外的是雍正看晞宁的眼神。 他跟随雍正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放下酒杯,凑到自家福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怡亲王福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晞宁,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回道: “珍贵妃娘娘确实气度不凡。 皇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怡亲王轻轻“嗯”了一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好事。”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怡亲王福晋听见了,伸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怡亲王抬起头,正对上雍正的目光——雍正举起酒杯,朝他举了举杯,仰头饮尽。 怡亲王也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敦亲王是出了名的刺头,今日却被晞宁三言两语打发了,还乖乖赔了不是。 她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敦亲王那句“要当皇后了”刚落地,她心里便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皇上。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将这种无礼的醉话冷处理,等着旁人去打圆场。 可他没有。 他搁下酒杯,直接开了口。 她做了他十几年的妻子,从王府到紫禁城,从没见过他在人前这样护着一个人。 皇后的目光落在晞宁身上,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敦亲王方才叫晞宁“表妹”,晞宁叫敦亲王“表哥”。 她才猛地想起来——晞宁的额娘钮祜禄氏,是温僖贵妃的族妹。 敦亲王与贵妃,是正儿八经的表亲。 富察家是随龙入关的旧族,钮祜禄氏是累世簪缨的大族。 晞宁的身上,流着两大家族最尊贵的血脉。 皇后垂下眼。 她想起皇上那日说过的话——“富察家是随龙入关的旧族,他家的格格,封皇后都不为过。” 那时候她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随口一说。 晞宁的身世,比她这个乌拉那拉氏家的庶女,不知尊贵了多少倍。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缎面细滑,此刻却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绣线也被指甲勾出了几根细丝。 不对。 皇上对贵妃,未必是真心。 他登基未满一年,前朝未稳。 他宠贵妃,是因为贵妃姓富察,因为贵妃的阿玛是马齐,因为富察家在前朝能替他稳住局面。 他给贵妃的那些恩宠——椒墙、承乾宫、东珠步摇——是做给她看的,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他是皇上,他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她望着御座旁的晞宁。 贵妃正微微侧着头,不知听了雍正一句什么话,嘴角弯了一弯。 烛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皇后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过的,入喉却凉得她胃里一紧。 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着那些话——他是皇上,他最擅权衡利弊。 可方才他搁下酒杯时金盘上那一声脆响,一直在她耳边转,像一根针,怎么也拔不掉。 第23章 富察.晞宁23 华妃坐在皇后下手,目光死死盯着晞宁鬓边那支东珠步摇。 她灌了一杯酒,酒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压低声音道: “不过是个病秧子,仗着家世得意什么。” 颂芝低着头,不敢接话。 齐妃凑过来,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见华妃不搭理,讪讪地坐了回去。 雍正端着酒杯,伸手在桌下握了握晞宁的手。 “今日除夕,臣妾敬皇上一杯。” 皇后端起酒杯,声音依旧温和,任谁都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雍正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放下。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没在皇后身上停留,而是转向晞宁,低声道:“累了就告诉朕。” 晞宁摇了摇头。 宴会上歌舞升平,他却只是偶尔看向下方的宗亲,更多的时候是低声和晞宁说话。 皇后坐在下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晞宁在宴会上坐得有些乏了。 歌舞看了一轮又一轮,杯盏碰了一次又一次。 她面上不显,眼底却渐渐浮上一层倦意,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雍正低头看她,注意到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低声道:“困了?” 晞宁老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雍正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角落里那瓶红梅上。 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烛光下娇艳欲滴。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晞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红梅。 她想起宫里流传的那些话——倚梅园的梅花,是皇上为纯元皇后种的。 她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了目光。 “朕带你去个地方。”雍正忽然站起身,拉起她的手。 晞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牵着站了起来。 “去哪?” 雍正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转头看了皇后一眼,淡淡道: “朕与贵妃出去走走。” 皇后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却还是温顺地点了点头:“皇上慢走。” 雍正拉着晞宁出了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丝竹声和酒宴的热气便被隔绝在身后。 廊下挂着红灯笼,光线柔和,映着地上未化的残雪。 皇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手用力地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他方才看那瓶红梅时的眼神——他也想起了姐姐。 可他连怀念姐姐的时候,都要带着那个女人。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后又恢复了端庄的神色。 殿外,夜风清冷。 晞宁被雍正牵着走过长长的回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培盛远远地跟在后面,识趣地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皇上,我们去哪?”她问。 “倚梅园。”雍正说。 晞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倚梅园。 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也听过那些传言——倚梅园的红梅,是皇上为纯元皇后所种。 他在除夕宴上看了那瓶红梅,然后就要带她去倚梅园。 她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只是被他握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她自己没有察觉,但他感觉到了。 雍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只是眼睫垂着,嘴角那一点弧度有些不自然。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他的指尖微凉,“皱着。” 晞宁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含笑的眼。 “没有。”她说。 雍正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倚梅园里,梅花开得正好。 月光下,满园的红梅像铺了一层胭脂,清冷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 枝头的雪还没有化,压在红梅上,红白相间,格外明艳。 晞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满枝的红梅。 花开得确实好看,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皇上,臣妾听说,这倚梅园的红梅,是皇上为纯元皇后所种。 说纯元皇后喜欢红梅,皇上便让人在这园子里种满了红梅,连名字都改成了倚梅园。” 雍正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可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凉了几分。 “朕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那些话是外头传的。” 晞宁怔住了。 他转头看着这满园的梅花,目光平静。 “这园子的梅树,确实是朕让人种的。 不是为谁,是朕觉得这里该种梅树。 至于品种,是内务府挑的,朕没有过问过。” 他停了一下。 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在她的发间落了细碎的光斑。 他看了她许久,才开口。 “朕是皇上,朕也会权衡利弊。” 第24章 富察.晞宁24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坦白什么。 换了平日,他不会说这些,可今日他不想让她在心里存着疙瘩过这个除夕。 “一开始,那些考量不是没有。 你的家世,你阿玛的位置,富察家在前朝的分量——朕都想过。 朕是皇上,权衡利弊是本能。”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受伤。 她从来都知道这些。 “但后来,那些考量的分量越来越轻。 你这个人的分量越来越重。 朕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只知道回过神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以前这里跟谁都没有关系。 但以后,只跟你有关系。” 晞宁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满园的红梅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浓艳,像是被人精心涂抹过的胭脂。 她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臣妾喜欢白梅。” 雍正微微一愣。 “白梅更干净。” 晞宁看着枝头那朵红梅,“红梅太艳了。” 雍正看了她片刻,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那就换成白梅。” 晞宁一愣,转过头看着他。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朕明日就让内务府去办。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可是满园的红梅都要换掉,太兴师动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不可闻,“而且红梅也挺好看的。” 雍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刚刚还喜欢白梅,现在又说红梅也挺好看?” 他低头看她,“到底喜欢哪个?” 晞宁咬了咬唇,没说话。 他收了笑意,伸过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微微震动,那笑声没有真的发出来,只是闷在胸腔里,包裹着她。 “白梅也好,红梅也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退潮后留下的那一点温和, “你喜欢什么,朕就种什么。 以后这园子里开什么花,只跟你有关。” 芳蘅和苏培盛守在梅林的不远处,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芳蘅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说: “自从佟佳皇后去世后,就再也没见过皇上笑得这样开心了。” 苏培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发紧: “是啊,皇上这些年……太苦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听着梅林里那久违的笑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欣慰。 过了好一会,晞宁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雍正正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又赶紧把头埋了进去,不肯出来。 “好了,不笑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背,“白梅红梅都行,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晞宁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底下,晞宁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这满园的红梅。 心里忽然觉得,这些红梅虽然艳了些,但也没有那么难看。 只是还是白梅最好看。 “回去吧。”雍正牵起她的手,“该守岁了。” 承乾宫里,暖意融融。 云烟和云澜早早就备好了守岁的东西—— 炭盆烧得正旺,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晞宁换了寝衣,卸下沉重的凤冠,只用那支白玉梅花簪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雍正也换了寝衣,坐在榻上,看着她走过来,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饿不饿?”他问。 晞宁点了点头。 宴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折腾了大半夜,确实有些饿了。 雍正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她嘴边,晞宁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张嘴咬了一口。 “什么馅的?” 晞宁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猪肉白菜,还有虾仁。” 雍正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个吃起来。 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不一会就把两碗饺子吃了一大半。 晞宁夹起一个饺子,咬到一半,忽然“咯”了一声,牙齿碰到一个硬物。 她连忙吐出来,掌心中躺着一枚锃亮的铜钱。 “这是……”她有些愣住。 雍正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铜钱饺子,谁吃到来年一整年都有好福气。” 晞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在富察府守岁,每年额娘都会让人在饺子里包一枚铜钱,说谁吃到来年就有好福气。 二哥年年抢着吃,撑得直打嗝,却也吃不到。 大哥倒是吃到过一回,得意了好几天。 而她每年都盼着,每年都落空。 她身子不好,吃不了几个饺子,往往还没吃到那枚铜钱,就已经吃饱了。 “臣妾……从来没吃到过铜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哽咽, “小时候年年盼,怎么都吃不到,今年……”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铜钱攥得紧紧的。 雍正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软乎乎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晞宁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将那枚铜钱递到雍正面前。 “皇上,这个给您。” 雍正愣了一下:“这是你第一次吃到的福气,给朕做什么?” 晞宁摇了摇头,将铜钱塞进他的掌心,认真地说: “正是因为第一次,所以才要给皇上。 臣妾的福气,就是皇上的福气。 皇上好了,臣妾才能好。” “再说……皇上这一年太辛苦了。 这枚铜钱,就当臣妾把福气分给您。” 雍正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这是她等了许多年的福气,她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他看着那枚铜钱,指腹慢慢摩挲过铜钱面上的纹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低下头,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没有出声。 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除夕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第25章 富察.晞宁25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落下去。 雍正的怀抱很暖,她把铜钱塞进他掌心后便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地响在她耳畔,像远处传来的更漏声,节奏渐渐变慢。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她方才说“臣妾的福气,就是皇上的福气”——那是她等了许多年才等到的铜钱,她把它给了他。 他这一生收到过无数东西。 奇珍异宝,歌功颂德,阿谀奉承。 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给他的这种——温热的、沉甸甸的、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铜钱。 她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福气,就这么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梅枝上,没有惊醒任何人。 窗外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她。 如今她就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睫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眉眼间不再有入宫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而是放下了所有防备后的安然。 他从前不知道,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是权衡,不是算计,不是将她纳入自己所有物的满足。 而是一种近乎惶恐的珍重——怕她受委屈,怕她不开心,怕自己没有把最好的给她。 贵妃的位份,终究是委屈她了。 她应该站在与他并肩的位置,应该戴上九凤冠,应该名正言顺地受所有人的礼。 他要给她那个最高的位置——不是因为她的家世,不是因为前朝的考量,只是因为她是她。 有些计划,要提前了。 他本来打算让粘杆处慢慢查,等马齐那边有了进展再一并清算。 可现在他不想等了。 他不想让她再顶着贵妃的名头坐在那把加出来的椅子上。 她应该坐在他身边,不是靠着他的偏爱,而是凭着名正言顺的身份。 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只是,还不是现在。 他不想冒险。 皇后在后宫根基深厚,太后那边态度未明,前朝的牵连他还没有完全摸清。 如果操之过急,反而会让她陷入危险。 快了,再等等。 等他把这一切理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寝衣的衣角。 他将衣角从她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中。 她在梦里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他看了她许久,在那枚铜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将它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铜钱贴着胸口,凉意很快便被体温焐热了。 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稀,烟花也渐渐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子时已过,新的一年来了。 “皇上……”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朕在。” 乾清宫的除夕宴散了。 丝竹声歇,灯火渐熄,宗亲大臣陆续告退,妃嫔命妇纷纷离去,热闹了一整晚的殿宇渐渐冷清下来。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杯盏,小声地来回穿梭,谁都不敢抬头往上看。 皇后坐在凤座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殿门口。 他从那里离去,牵着贵妃的手,连头都没有回。 御座旁那把加出来的椅子还摆在那里,空荡荡的,像是在提醒她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年她刚入王府时,他还只是四贝勒,她只是侧福晋。 除夕夜他一个人在书房批折子,她端了一碗热汤去敲他的门。他接过汤,道了谢,然后便把门关上了。 她说“妾身在外头陪您守岁”,他在门里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不必”。 她端着那碗汤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后来姐姐入了府,做了嫡福晋。 有一年除夕,他破例在姐姐院里留到很晚。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桌上那盘凉透的饺子,坐了一整夜。 她想,他不是不懂怎么对人好,他只是不愿意对她好。 他愿意的那个人,是姐姐。 如今她坐在乾清宫最尊贵的位子上,凤冠吉服,满身珠翠。 可他牵着贵妃的手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她才明白——他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让他愿意去爱的人。 姐姐不是他的白月光,她只是他权衡利弊后的体面。 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心里。 而珍贵妃,正在那盏灯下,在他怀里。 “娘娘,该回宫了。”剪秋再次小声提醒。 皇后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她扶着剪秋的手,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出乾清宫。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夜是除夕,按规矩,皇上应该来景仁宫与她一同守岁。 这是她作为皇后的体面,也是她每年唯一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日子。 可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 回到景仁宫,她没有换衣裳,依旧穿着那身吉服,戴着那顶凤冠,端坐在正殿。 殿里烧着炭盆,火很旺,可她觉得冷。剪秋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抬手止住。 “皇上会来的。”她说。 剪秋不敢再劝,退到一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 炭盆里的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子时将近,外头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剪秋终于忍不住,悄声去打听,回来时脸色难看。 “娘娘……皇上在承乾宫,已经歇下了。” 皇后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爆竹响。 她望着那盏灯。 子时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极轻极淡。 第26章 富察.晞宁26 翌日,剪秋将倚梅园的事禀报完,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盯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渍,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滴,落在纸上,又洇出一团。 “皇上说……要把倚梅园的红梅都换成白梅?” “是。” 剪秋低着头,“听说是珍贵妃喜欢白梅,皇上便下令换了。 内务府的人已经在园子里动工了。” 皇后将笔搁下。 红梅。 那是姐姐喜欢的花。 当年她听说倚梅园种了满园的红梅,便以为那是皇上对姐姐的念想。 她靠这个念头撑了这么多年——只要皇上心里还有姐姐,她这个妹妹就还有立足之地。 可现在,他说换就换了。 只因为珍贵妃喜欢白梅。 不,皇上不是那种人。 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喜好去动另一个女人的东西。 他宠贵妃,是因为她姓富察,因为富察家在前朝能替他稳住局面——椒墙、承乾宫、东珠、换树,都是一盘棋。 姐姐在他心里始终是唯一的。 只是姐姐走了,他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让他愿意种满一园子红梅的人而已。 她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转了几圈,慢慢松开了攥紧的帕子。 可松开之后,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出来。 很小,却很尖。 她想起他搁下酒杯时金盘上那一声脆响,想起他牵着贵妃的手穿过所有人的目光。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剪秋,华妃知不知道倚梅园的事?” 剪秋一愣:“奴婢不知。 不过昨夜翊坤宫的灯很晚才熄,想来华妃娘娘应该还不知道。” 皇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忍”字,笔力沉稳,墨透纸背。 “让她知道知道也好。” 剪秋会意,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转身悄声退了出去。 翊坤宫内,华妃正在用早膳。 颂芝从外头进来,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低声禀了几句。 华妃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被搁在了桌上。 搁得不重,却让颂芝心头一跳。 “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皇上要把倚梅园的红梅都换成白梅?” “是。”颂芝低着头, “听说是珍贵妃娘娘喜欢白梅,皇上便下令换了。 内务府的人已经在园子里动工了,说是要赶在元宵节前全都换完。” 华妃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 瓷器碰撞的声音轻而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颂芝伺候她多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压着什么东西。 “她喜欢白梅,他就把满园的红梅都换掉。” 华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满园的红梅,种了那么多年,说换就换了。” 颂芝不敢接话。 华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继续用膳。 她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尝什么尝不出来的味道。 颂芝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反而更不安了——她家娘娘要是摔东西、骂人,那是气撒出来了。 这般安静,是把气都咽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华妃照常起居,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甚至还在请安时和齐妃说笑了几句。 只是翊坤宫里的宫人都知道,娘娘这几日睡得不好,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颂芝有回半夜起来添炭,看见她披着一件单衣坐在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只是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颂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承乾宫的方向。 又过了两日,颂芝陪华妃去御花园散心。 绕过假山时,忽然听见几个太监在假山后边低声说话。 华妃本来不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吗? 华妃娘娘如今可不得势了,皇上天天往承乾宫跑,都不去翊坤宫了。” “可不是吗,现在珍贵妃娘娘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除夕那天你们看见了吧? 皇上让贵妃坐在他身边,华妃娘娘什么时候有过这待遇……” “要我说啊,华妃娘娘就是过去式了,现在啊,还得是珍贵妃娘娘……” 华妃的脚步骤然停住。 颂芝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拉她,她已转身朝假山后面走去。 那几个太监看见她,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拖下去。” 华妃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给本宫拖下去,狠狠地打。” 几个太监被拖了下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华妃站在假山旁,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眶泛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颂芝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娘娘,您消消气,别听那些奴才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华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刺骨, “他们说的,哪一句是假的? 皇上难道不是天天往承乾宫跑吗? 除夕宴上,皇上难道不是让她坐在他身边吗? 这宫里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 颂芝不敢接话,只能小心地扶着她。 华妃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几个被拖走的太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风从御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梅花的冷香。 她想起自己刚入王府时,皇上也曾对她好过,她以为那便是一生了。 如今想来,皇上给她的,不过是赏赐、位份、偶尔的陪伴。 而皇上给珍贵妃的,是会为她动怒的眼神,是牵着她的手穿过所有人目光的笃定,是把满园红梅因她一句话就换成白梅的纵容。 那才是真心。 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没有再去御花园。 回翊坤宫的路走得很慢,颂芝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抬手止住了。 进了翊坤宫,华妃在正殿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颂芝。 “去把丽嫔和曹贵人给本宫叫来。” 第27章 富察.晞宁27 丽嫔和曹贵人很快就到了翊坤宫。 华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也不叫起,就那么晾着她们。 丽嫔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曹贵人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殿里安静了许久,华妃才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日在御花园,有几个奴才在假山后面嚼舌根。 说本宫失势了,说皇上现在只宠承乾宫那位,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本宫让人把他们拖下去狠狠地打了一顿。 可打在奴才身上,本宫心里这口气,还是出不了。” 丽嫔连忙接口道:“那些奴才不知死活,娘娘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本宫叫你们来,不是听这些废话的。” 华妃打断她,目光扫过两人, “本宫问你们,珍贵妃——怎么动?” 丽嫔的脸色一僵。 曹贵人依旧垂着眼,没有开口。 华妃盯住曹贵人:“曹贵人,你向来最有主意。 你说。” 曹贵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娘娘,珍贵妃出身富察氏,母亲是钮祜禄氏,按辈分,敦亲王也要叫她一声表妹。 两家都是随龙入关的老牌世家,前朝后宫盘根错节。若是动了她,只怕……” “只怕什么?”华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只怕富察家和钮祜禄家不会善罢甘休。 娘娘,这不是嫔妾胆小怕事,实在是——动不起。” 华妃将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 她当然知道动不起。 这笔账,她在那些无眠的深夜里算过无数次—— 她若是对珍贵妃动了手,前朝富察家就能对年家动手。 她不能,也不敢。 “动不起,动不起,”她忽然笑了一声, “本宫在这宫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这么窝囊。” 曹贵人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情绪已足够焦躁,这才缓声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起来,娘娘有没有觉得今日御花园那几个奴才,未免也太巧了些?” 华妃的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是娘娘经过的时候说。 那几个奴才在御花园当差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可曾有过这样的胆子? 而且这宫里,谁最擅长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 谁最乐见您和珍贵妃两败俱伤?” 华妃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炭盆里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丽嫔看看华妃,又看看曹贵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 除夕宴上,皇上让珍贵妃坐在他身边,受皇后的礼,戴东珠步摇。 那一巴掌是打在谁脸上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比她更恨珍贵妃,可皇后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她被当刀使了。 今日御花园那几个太监,多半也是皇后安排的人—— 故意在她经过时说那些话,就是要激她出手对付珍贵妃。 她若真的动了手,无论成与不成,年家都会被拖下水。 皇后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借刀杀人。 华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磕在桌上又是一声脆响。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焦躁,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本宫动不了珍贵妃。皇后——”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丽嫔和曹贵人相互对视了一番,识趣地起身告退。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华妃独自坐了许久。 她动不了珍贵妃,但皇后——她动不了这个乌拉那拉氏的破落户吗?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证据,需要让皇上看清这个女人。 她提起笔,给年羹尧写了一封信。 信中只说她在宫中受了委屈,让年羹尧派人去查一查乌拉那拉氏在宫外的底。 她没有提珍贵妃,也没有说今日御花园的事。 只说自己想心里有个数,以备不时之需。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 若让他知道自己在宫里被人当刀使,怕是会直接上折子参皇后一本,反而打草惊蛇。 信送出去后,华妃便开始了等待。 她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照常在翊坤宫用膳,照常听着颂芝禀报承乾宫那边又得了什么赏赐。 只是她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颂芝有回半夜起来添炭。 看见她还坐在窗边望着承乾宫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茶盏,指节白得发青。 半个月后,年羹尧的回信到了。 厚厚的一沓纸,装在封了火漆的信封里。 华妃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僵在那里。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年她小产的前因后果,年羹尧一个字都没有隐瞒。 端妃送来的安胎药确实有问题。 但真正让她滑胎的,是她之前饮食中被动了手脚的东西。 而那个人,不是端妃。 信上写着两个名字。 皇后,太后。 华妃将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她想起端妃跪在她面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时的样子; 想起皇后递过来的那碗参汤; 想起太后每次见她时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原来她们都在演。 十几年,她恨错了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翊坤宫的。 停下来时,已经站在了延庆殿门口。 端妃正歪在床上养病,见她冲进来,使了个眼色让吉祥退下。 华妃走过去,抬手便是一巴掌。 巴掌落得很轻,没有声音,她的手臂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端妃捂着脸,看着她眼底通红的血丝和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恨意。 “你知道了。”端妃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年的事,是谁?” 端妃没有回答。 “皇后?太后?”华妃的声音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端妃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既然查到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皇上呢。皇上知不知道?” 端妃睁开眼,看着她。 眼前的华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潜邸里嚣张跋扈、从不低头的女人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可那滴血始终没有落下来。 “皇上不知情。 是皇后怕你生下儿子动摇她的地位,去求了太后。” 华妃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站在延庆殿的廊下,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淡的光。 她想起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的孩子,想起自己跪在血泊里哭喊时皇后递过来的那碗参汤—— 那时她还以为皇后是真的心疼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十几年,她恨了端妃十几年。 她想过无数次让端妃生不如死,想过无数次替她的孩子报仇。 可真正害死她孩子的人,在她面前笑了十几年。 颂芝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小心地问她冷不冷。 华妃将披风拢了拢。 确实冷。 但比起冷,她更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心里再也没有什么帝王的恩宠、后宫的体面、家族的前程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皇后和太后,血债血偿。 第28章 富察.晞宁28 正月里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华妃那边再也没有动静,翊坤宫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像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雍正没有精力去管这些琐事。 自新年开笔后,朝堂上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压了过来。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连承乾宫都顾不上去了。 晞宁知道他忙,也不打扰,只是让云烟每日往养心殿送一些补品。 雍正每次都会喝得干净,喝完了让苏培盛把空碗带回去,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着两个字:“安好。” 晞宁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地弯了弯,而后把它收进妆奁里。 妆奁最下面那层抽屉,已经攒了好几张这样的小纸条,每一张都被她仔细地折好,按着日期排着。 云烟有一回收拾妆奁时看见了,笑着说她这是在攒宝贝。 晞宁把抽屉关上,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很久没有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朝堂上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雍正坐在养心殿内,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折子,这是高无庸送来的密报。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皇上,皇后娘娘的罪证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高无庸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奴才已经将这些年皇后娘娘做的事整理成册,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证人证物。”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翻开那些折子,只是将手按在封面上,沉默了片刻。 那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是这些年积攒的账——后宫的人命,前朝的勾结,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在那里面。 他的手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先放着,”他说,“朕还有一件事要办。” 高无庸不敢多问,低头退了下去。 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翻动奏折的声音,他轻轻带上了门。 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排查着还有什么事没有安排。 皇后的事已经查清,太后那边暂时不宜惊动,马齐那边的进展也在稳步推进。 等这些都料理妥当,他就能给她一个交代。 随即,他睁开眼,提笔写了几道密旨,让高无庸偷偷地送了出去。 密旨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他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封进信封里,动作比批任何一份奏折都要轻。 二月里,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晞宁的身子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弱,但已不像刚入宫时那样动不动就咳嗽。 太医说她的底子亏损得厉害,好在年轻,慢慢调养着,虽比不过常人,但也不会时常生病。 这日,雍正的折子批得比平日早些。 他来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庭院里的梅树刚被夕阳染了一层淡金色。 晞宁正坐在窗前看杂记,听到脚步声,刚要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接他。 还未等她完全起身,他已经大步来到她的面前,将她又按了回去。 雍正的目光从她手里的杂记转到她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气色好多了。”他说。 晞宁低下头,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太医的药管用。” 说来也奇怪,她在富察府时,阿玛也曾求了皇上让太医来给她瞧瞧。 各种药也吃了不少,身体还是那样,不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只是她的身体时常恶化,那些药也只是让她不至于那么虚弱。 入了宫后,药也还是那药,效果却好了许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好像遇到他之后,她的身体才越来越好。 雍正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说:“朕把这几天的折子都批完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晞宁知道,他把折子攒着一口气批完,不是为了赶进度。 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明日去汤泉行宫,只带你一个。”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汤泉行宫,那是皇家沐浴休憩的地方。 只带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梅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廊下的宫灯刚被点起来,光线柔柔地铺在青石板上。 “皇后娘娘那边……”她试探开口。 “朕已经安排好了。” 雍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的身子刚好些,太医说该出去走走。 行宫的温泉养身,对你身子有益。” 晞宁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放下茶盏时,指尖不经意地擦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有躲开。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在练大字。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一旁站了片刻,才低声禀报: “娘娘,皇上明日去汤泉行宫,只带贵妃一人。” 皇后的笔顿了一下,纸上的那个“空”字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歪,墨迹一直拖到了纸边。 又是贵妃。 除夕宴上是她,倚梅园是她,如今去行宫还是她。 她想起倚梅园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红梅——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连一片红梅花瓣都没有留。 那些树根被挖出来时,土里的根须还缠着半开的花苞,就那么被摞在板车上运出了园子。 她站在景仁宫的廊下,远远地看着板车从宫道上经过,花瓣落了一路。 这些天她没有派人去倚梅园,也没有派人去翊坤宫,只是每日抄她的经书,一笔一笔地抄,一笔一笔地忍。 可越忍,心里的刺越长。 皇上这几个月,可曾踏进过景仁宫一步? 她将那张洇开的大字揉成团扔在地上,抬手按住自己的头。 “娘娘!”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奴婢去叫太医——” “叫太医有什么用?” 皇后抬起头,制止了剪秋,“让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剪秋心疼地看着她,将皇后扶到床上,轻轻地替她按着头。 皇后的偏头痛是老毛病了,每次发作都疼得整夜睡不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是皇后,是大清的国母。 许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剪秋替她盖好被子,将灯吹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皇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动不动。 承乾宫这边,灯还亮着。 云烟和云澜已经在收拾行装,箱笼摆了一地。 芳蘅一件一件地检视着要带的衣裳和药材,嘴里念叨着山里风凉,得多带几件厚氅衣。 云烟从柜子里往外搬东西,笑着说要多带些点心,行宫的膳食怕是吃不惯。 云澜在一旁将晞宁的常用药分门别类地包好,仔细地在每包药上都写了标签。 晞宁坐在窗前,听着外头忙碌的脚步声,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杂记,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宫了。 上一回出门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几乎记不清宫墙外的街巷是什么模样。 窗外梅枝上的新芽在暮色里绿得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杂记放在膝上,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第29章 富察.晞宁29 出发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云烟就把晞宁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梳洗、更衣、用早膳,一通忙活下来,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马车一路出了宫门,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又沿着山道走了小半日。 汤泉行宫依山而建,红墙黄瓦掩在苍松翠柏之间。 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与宫里那种被高墙围住的沉闷全然不同。 晞宁掀开帘子往外看,满山的新绿铺在眼前,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宫了,看着外面的景色,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雍正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目光却不在折子上。 他看着晞宁趴在车窗上的样子,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伸手拢了拢,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看什么呢?”他问。 晞宁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帘子:“臣妾第一次来行宫,觉得新鲜。” “以后常来。” 雍正把折子搁到一旁,“等夏天到了,带你去圆明园避暑,那里的荷花比这里的好。” 晞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敛了敛神色,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行宫内早已准备妥当。 高无庸提前几日就到了,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又按照雍正的吩咐添了不少东西。 他还特地来看过晞宁住的院子,吩咐宫人在廊下多挂了几盏灯。 说山里天黑得早,怕娘娘走夜路绊着。 晞宁下了马车,脚踩在行宫的石板路上,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 云烟和云澜跟在身后,芳蘅在前头引路,穿过几条游廊,将行李安置好后,又过来禀道: “娘娘,行宫的温泉极好,奴婢先伺候您去泡一泡,解解乏。” 晞宁跟着芳蘅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了一小段石子路,被领到一处汤池。 推开殿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花香。 池子是汉白玉砌的,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花瓣; 池边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她站在池边没有动——那规格,不像是嫔妃用的汤池。 芳蘅上前一步,轻声道: “娘娘,这汤池里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太医说对娘娘的身子好。” 晞宁咬了咬唇:“不合规矩。” 芳蘅垂下眼,没有多说,只道:“皇上的吩咐,奴婢不敢多问,娘娘请吧。” 她说着,已经跪下来替晞宁脱下鞋袜,动作轻柔而笃定,没有给她再犹豫的余地。 晞宁终于踏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水汽氤氲中,她的脸颊渐渐泛起了红润,连指尖都暖和起来。 这温泉水确实好,泡了一会儿便觉得筋骨都松快了许多,入宫以来积攒的那些疲乏像是在一点点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睁开眼,看见云烟端着一碗饮品进来,在池边蹲下身,小心地将碗递了过来。 “娘娘,皇上特意让人准备的桂花饮,给您解热用的。” 晞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甘爽,带着淡淡的花香,凉丝丝的,刚好解了闷热。 她喝了几口,将碗递回去,问道:“皇上呢?” “皇上在前殿批折子呢。” 云烟笑嘻嘻地说,“高公公说,皇上把折子都带了过来,要在这待好几天。” 晞宁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的花瓣,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水。 泡完温泉,晞宁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连手脚都暖洋洋的。 云烟和云澜替她擦干头发,服侍她更衣。 云烟捧过来的那套衣裳,里里外外好几层,料子极好,触手生温。 晞宁穿好中衣,云烟抖开最外面那件——是一袭正红的衣裳。 不是妃嫔的吉服红,也不是贵妃的杏红,是正红,鲜艳端正,如同嫁衣。 晞宁看着那衣裳,手指顿了一下。 “这衣裳……” “皇上吩咐的。”云烟眨着眼,笑嘻嘻地说。 芳蘅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衣领,系好腰间的带子,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烛光落在晞宁身上,正红的衣裳衬得她肤色如雪。 “娘娘可真好看。”云烟由衷地说。 芳蘅替她拢好最后一缕鬓发,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示意云烟和云澜在前头引路。 晞宁被她们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行宫的廊道比宫里窄些,但更长,灯笼的光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后她们停在了一扇门前。芳蘅推开门,轻声道:“娘娘,进去吧。” 晞宁迈进门,愣住了。 屋内站满了人。 有几位穿着体面的宗亲命妇—— 怡亲王福晋站在最前头,旁边还有几位她曾在除夕宴上远远见过的宗妇。 而在她们身后,站着她的额娘和两位嫂嫂。 钮祜禄氏站在那里,眼眶已经红了,双手交握在身前。 大嫂二嫂站在她旁边,一个攥着帕子,一个红着鼻头。 众人看到晞宁,连忙行礼:“参见珍贵妃娘娘。” 晞宁连忙扶她们起身,目光落在钮祜禄氏身上。 额娘怎么会在这里? 她茫然地看向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怡亲王福晋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晞宁身上的衣裳上,停了一瞬——那红色,那纹样,那领口缀着的东珠。 她在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道: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臣妇来帮您梳头。” 说着,上前将晞宁引到梳妆台前坐下。 晞宁坐在那里,任由她们替她梳头、绞面、上妆。 梳子在发间穿过,宗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温和庄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画着新娘的妆容,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茫然。 额娘站在一旁,手帕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两位嫂嫂红着眼眶替她整理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钮祜禄氏走上前,看着镜中女儿被描画得精致的眉眼,伸手替她正了正发髻上的一支簪子。 她的手指在簪头停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红盖头,小心翼翼地替晞宁盖上。 四十多岁的妇人,嫁过女儿,也送过女儿入宫,她的手一直很稳。 只是盖头落下的那一刻,指尖微微发颤。 “走吧。”芳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哽咽。 晞宁被人扶着站起身来,盖头遮住了视线,眼前的红色朦朦胧胧。 她感觉自己在门边停了片刻,然后有人将她背了起来。 那肩膀很宽,很稳,带着她熟悉的温度。是二哥。 傅广轻轻背起晞宁,走了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有二哥在。” 晞宁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把手搭在二哥肩上,感觉到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往前走去。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盖头后面,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肩头的衣裳上。 第30章 富察.晞宁30 傅广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晞宁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她想起小时候,二哥也是这样背着她—— 她身子弱,走不了远路,每次去庙里上香,二哥就把她背起来,一路背到山门口。 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二哥就笑着听,偶尔回一句“知道了”。 如今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脚下的路是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挂着红灯笼,将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傅广走得不快,像是在数着步子。 他感觉到肩头的衣裳湿了一小块,脚步微顿,随即又稳稳地往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背上的妹妹往上托了托,像小时候一样。 傅广的目光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厅。 皇上要在行宫给晞宁办婚礼——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来行宫之前,阿玛跟他们兄弟俩在书房里谈了一整夜。 谈皇上对富察家的态度,谈朝堂上的局势,谈妹妹在宫里的处境。 他们揣测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揣测过这个。 想着这些,他已经走到了大厅外。 两名宫女迎上来,小心地将晞宁从他背上扶下来,替她理了理衣摆。 晞宁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 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傅广扯了扯嘴角,想说句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有说出口。 芳蘅接过晞宁的手,引着她跨过门槛。 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她能感受到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攥紧了宫女递过来的红绸带,指节发白。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她熟悉的薄茧。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雍正握紧她的手,带她走到正中间。 大厅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高无庸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一拜天地——” 晞宁弯下腰。 红盖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看到自己的手被他牵着。 他的手很稳,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高无庸略顿了顿,底下的宗亲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二拜高堂。 先帝已经驾崩,太后与皇上母子离心,此刻坐在上首的马齐和钮祜禄氏更不敢受这个礼。 “夫妻对拜——” 晞宁转过身,对着面前的那个人弯下腰去。 盖头底下,她看到他靴子上绣着的龙纹; 看到他的衣摆微微晃动,看到他伸出手来,在弯腰的那一刻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眼眶又热了。 “送入洞房——礼成。”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怡亲王第一个站起来,笑着拱手:“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他巧妙地只说了娘娘,看了一眼雍正,果然他的脸上带着赞同的笑容。 其余宗室大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道贺。 敦亲王大大咧咧地喊了声“恭喜”; 目光却忍不住朝晞宁身上的嫁衣瞟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压了回去。 晞宁被人扶着送回房间,坐在床边,头上还顶着盖头。 云烟和云澜陪着她,芳蘅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几位宗妇也留了下来站在一旁。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红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劈啪作响。 她攥紧了手里的红苹果,指尖发白,感觉指甲都要掐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雍正走了进来。 她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众人行礼和他叫起的声音。 雍正站在晞宁面前,目光落在她端坐在床边的红色身影上。 烛光映在嫁衣上,金线龙纹流光溢彩,东珠泛着温润的光。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他只看得见她拿着苹果的手,白生生的,指节微微发抖。 芳蘅递上一支弓箭,雍正接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用箭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慢慢地往上一寸一寸掀开。 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眉眼间却带着一缕清冷—— 像是雪夜里独自绽开的一枝白梅。他的手停了一瞬。 晞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忍不住抬眼偷看他。 一抬眼,对上他专注又炽热的目光,她的脸更红了。 “皇上这是看娘娘看入迷了呢。” 怡亲王福晋笑着说了句,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雍正这才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箭和盖头放在一旁。 芳蘅端着一杯合卺酒上来,两杯酒用红绳连在一起。 雍正端起一杯递给晞宁,自己端起另一杯。 晞宁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有些辣,晞宁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雍正伸手替她拍了拍背,动作很轻。 怡亲王福晋看着雍正这不自觉的动作,眼中难掩震动。 她同其他宗妇对视了一眼,识趣地笑着告退。 芳蘅带着其他宫女也退了出去。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 雍正看着她,眼中满是爱意。 “塔娜。”他叫她。 晞宁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垂在鬓边的碎发,指尖在她耳畔停了停。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叫皇上。” 晞宁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名字。” 雍正认真地说,“叫我的名字。” 晞宁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雍正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不要怕。 你我是夫妻,不是君臣。 私下里,不许叫皇上,不许称臣妾,也不许说不敢。” 晞宁的心跳得厉害,嘴唇微微发抖。 他说他俩是夫妻。她看着他满是爱意和认真的眼神,终于轻轻地、试探地开口。 “……胤禛。” 雍正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听着他的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晞宁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又叫了一声:“胤禛。”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又收紧了手臂。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和她的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一吻。 “等我回来。”他轻声道。 雍正出了门,带着众人去前殿敬酒。 晞宁坐在床边,脸上的红还没褪尽,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云烟推门进来,走到一旁轻声说: “娘娘,皇上吩咐准备了一些吃食,您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外头的宴席怕是要好一会儿。” 晞宁点点头,随意地用了些糕点便不再多食。 第31章 富察.晞宁31 宴席设在行宫的正殿,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宗亲大臣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酒菜却没人动——皇上亲自办婚礼,这事谁都得掂量掂量。 方才拜堂时贵妃身上那件嫁衣,在场的人可都看得清楚。 谁也不敢先开口,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雍正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是朕的喜事,诸位不必拘礼。” 殿中依然安静。 谁都知道皇上不喜饮酒,平日里宴席不过是沾沾唇罢了。 如今虽说办了婚礼,可谁知道皇上是真高兴还是做做样子? “怎么着?”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皇上大喜的日子,你们装什么哑巴?” 敦亲王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步走到殿中,朝雍正一举杯: “皇上,臣弟敬您一杯! 今儿是您大喜的好日子,这酒您可得干了!” 雍正看了他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敦亲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皇上爽快!再来一杯!” 他正要去拿酒壶,怡亲王站起来,笑着拦他: “十哥,你一个人敬酒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喝。” “谁要你陪?” 敦亲王瞪了他一眼,“我敬皇上,你凑什么热闹?” “皇上今儿个是新郎官,你把人灌醉了,新娘子那儿怎么交代?” 怡亲王笑着把酒壶抢了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来来来,我陪你喝个痛快。” 敦亲王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往皇上跟前凑。 怡亲王拉着他喝酒,嘴里说着“十哥好酒量”,手上却不停地给他续杯。 敦亲王喝得痛快,早就忘了灌皇上的事。 其他宗亲见状,这才纷纷起身敬酒。 雍正端着杯子,每杯只沾沾唇,众人也不敢多劝。 怡亲王时不时过来挡一挡,笑着打圆场: “皇上还得去陪新娘子,诸位手下留情。” 敬了一圈酒,雍正脸上不过微微泛红,脚步依旧稳稳当当。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中间的一桌——富察家的人坐在那里。 马齐坐在正中,两个儿子陪在左右,谁都没有动筷子。 雍正走过去。 殿中的气氛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落在富察家那一桌上。 马齐连忙站起来,傅良傅广也连忙跟着起身。 “马齐。”雍正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富察大人”,也不是“大学士”。 齐的腰弯得更低了:“臣在。” 雍正端起酒杯,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今日是我同晞宁的婚礼。 你是她的父亲,这一杯,我敬你。” 他没有用“朕”,用的是“我”。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凝住了。 皇上敬臣子酒,算不得什么——可皇上用的是“我”。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听不懂。 马齐的手微微发抖,端起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仰头饮尽,眼眶微微泛红。 “臣的女儿能得皇上如此厚爱,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雍正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酒杯时,他没有看马齐,只是说了句:“也是朕的。” 马齐愣住了。 雍正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点了点头,便往下一桌走去。 马齐站在原地,看着皇上的背影,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圣眷正隆时举家荣耀的,也见过圣眷一去满门倾覆的。 可今日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在说给任何人听。 皇上只是在说,说给他自己听。 傅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傅良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傅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 雍正看见了,目光落在傅广身上。 “你是晞宁的胞兄?朕记得你。” 傅广一愣,连忙跪下:“臣傅广,给皇上请安。” “佐领的差事,做得如何?” 傅广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 他以为皇上站在他面前,会说些场面上的话,会叮嘱富察家好好效忠。 会用他从小说到大、从朝堂听到后宫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 可皇上只是在问他的差事。 问一个佐领的差事。 “回皇上,臣……臣会尽自己所能。” 雍正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好好当差,她有朕护着。” 傅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哽:“臣……谢皇上。” “起来吧。”雍正说,“不然让晞宁知道了,怕是要跟我生气。” 傅广想说不会,但是一想到晞宁的脾气又闭上了嘴。 怡亲王端着酒杯走过来,朝马齐一举: “富察大人,恭喜恭喜啊。” 恭喜什么他没有说,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马齐连忙举杯:“王爷言重了,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怡亲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有了怡亲王带头,其他宗亲也纷纷过来敬酒。 马齐被围在中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嘴里说着“不敢当”“托福托福”之类的话。 傅良和傅广接替着替父亲挡酒,喝得满脸通红。 敦亲王喝得最凶,拉着傅广不放: “来来来,今天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是她哥哥,这杯你得喝!” 傅广苦着脸喝了,敦亲王还要再倒,被怡亲王笑着拉开: “十哥,你饶了人家吧,一会儿喝醉了,娘娘该心疼了。” 众人哄笑起来,傅良趁机把弟弟拉到身后,自己接替了几杯。 马齐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皇上。 皇上正端着酒杯,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他望着新房的方向,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 马齐低下头,把杯中的酒饮尽。 “富察大人。” 怡亲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放宽心。 皇上这个人,不会轻易动心。 可若是动了心,那就真是放在心尖上的。” 马齐抬起头,对上怡亲王的目光。 怡亲王朝他点了点头,端着酒走了。 殿中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雍正将酒杯递给苏培盛,看了怡亲王一眼。 怡亲王会意,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儿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敦亲王被他一激,拍着桌子要跟他拼酒,几个宗亲也凑过来,闹成一团。 雍正趁众人不注意,转身出了殿门。 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酒气。 他脚步不停,径直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面,识趣地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第32章 富察.晞宁32 雍正推开门时,晞宁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已经卸了妆容,长发披散下来,身上换了一件大红色的寝衣,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糕点,她只用了一两块,便让云烟撤下去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淡淡的酒香,但并不浓烈,像是只在人群里沾了沾衣襟。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静的温柔。 “饿不饿?”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小几上几乎没动的糕点。 晞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饿,只是从拜堂到现在,整个人都像是在做梦,什么都吃不下去。 她想起盖上盖头前铜镜里自己的样子,想起额娘替她盖上盖头时微微发颤的指尖,想起二哥背着她时那句“有二哥在”。 这些事就发生在刚才,却又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雍正让苏培盛去传些清淡的吃食,自己先去了净房。 水声从隔间传来,晞宁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乌木手串。 手串温温的,不烫,像是在陪着她一起等。 膳食很快端了进来,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一碗百合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晞宁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想,苏培盛确实细心。 连她平日爱吃什么、深夜不能吃油腻,都记得清清楚楚。 净房的门开了。 雍正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寝衣走出来,衣襟微敞,露出锁骨和小半片胸膛。 他的头发被擦干,用红色的绸带松垮垮地绑在脑后,身上还带着沐浴过的热气。 烛光映在那红色上,浓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晞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穿红色——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红色。 她见过他穿明黄的朝服、深蓝的常服、月白的寝衣,每一身都衬得他冷峻而疏离。 可此刻他穿的是红色,不是帝王的明黄,不是朝堂的深蓝,而是和普通人家的新郎一样的大红色。 那红色把他眉目间的冷意冲淡了几分,映着烛光,倒像一个寻常的新郎官。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低下头,不敢再看。 雍正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碟子里:“陪我吃一点。” 晞宁小声“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 桂花糕软糯香甜,是御膳房的手艺,不过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偷偷抬起眼看他,他正低头喝粥,寝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敞得更大了些。 她连忙低下头,耳根更红了。 “看什么呢?”雍正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 晞宁差点咬到舌头,含含糊糊地摇头。 她感觉得到他还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又落在她通红的耳廓上,带着笑意。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跳着,碗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脆响。 他替她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她低声说了句“够了”。 他便放下筷子,手肘搁在桌上,就那么专注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桌下绞着寝衣的边角。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和大红的烛光搅在一起,铺了满地的碎金碎银。 “塔娜。”他叫她。 她抬起头。 “吃饱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雍正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晞宁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皇上——” “叫什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酒意的沙哑。 晞宁咬了咬唇,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混着那点淡淡的酒香,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她的脸越来越烫。 雍正看着她不开口,也不催,只是抱着她走到床边,俯身将她轻轻放在床褥上。 晞宁的背刚触及柔软的床褥,还没来得及往旁边挪,他的手已经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她抬起头,对上他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着,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混杂在一起; 像窗外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灯笼,忽明忽暗,没有节奏。 “……胤禛。”她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深沉。 他低下头,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呼吸与她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她的睫毛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蝶。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下巴上,微微抬起。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胤——”她的嘴唇刚张开,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节,便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和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蜻蜓点水般的吻都不一样。 它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情意,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她的手指攥着他寝衣的衣襟,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又快又重,和她的一样。 红烛爆出一声灯花,噼啪作响。 雍正伸手将床帐的钩子轻轻一拨,纱帐垂落下来,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眉心,又从眉心落在耳畔。 他的呼吸炙热,带着淡淡的酒香,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手串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腕上滑脱,落在枕边,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薄茧,和她的掌心贴在一起,像两块终于合在一起的玉。 帐外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纱帐,变得柔和而暧昧。 晞宁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响着,一声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塔娜,塔娜……” 像是怎么都叫不够。 他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带着几分克制,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手指触到他后颈湿润的发尾,微微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清醒,随即又被他落下来的吻淹没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屋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红烛燃烧的声音。 烛火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纱帐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像两株并肩的梅树,枝丫交错,分不清哪一枝是谁的。 第33章 富察.晞宁33 不知过了多久,晞宁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 她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抱了起来,温热的毛巾擦过她的肌肤,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她。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听见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又被放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有人在替她穿衣裳,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带着熟悉的薄茧。 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胤禛”,声音软得像刚出生的小猫。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一个吻落在她的发顶。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餍足。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晞宁睁开眼,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 她动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雍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已经醒了,一只手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正搭在她腰间。 听见她的声音,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有一丝紧张。 晞宁瞪了他一眼。 昨夜她求饶了许多次,他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现在倒来问她怎么了。 雍正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理亏。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叫太医。” 晞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都红透了 ——要是因为这事叫了太医,她以后可怎么做人。 “不用叫太医。”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歇一歇就好了。” 雍正揽住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仍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 晞宁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那点软绵绵的力道还不如不捶,倒像是在撒娇。 雍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叫太医的话。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把大红色的被褥照得愈发鲜艳。 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声,隔间有极轻的水声 ——值夜的宫人在换热水,声响很快便停了,大约是怕惊扰了主子。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她已经听惯了。 从第一次同榻而眠时的浑身僵硬,到如今能自然而然地窝在他怀里醒来,这中间隔了多少个夜晚,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手总是很暖,她的指尖总是微凉; 而他的手永远会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暖过来。 有时候她半夜翻身,手从被子里滑出去; 半梦半醒间便能感觉到他将她的手捞回来,塞回被窝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掖一片羽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总是醒着的。 他会在黑暗中长久地注视她,用指尖描摹她的轮廓,把她的呼吸声数得很清楚。 等他确认她是真的睡熟了,才会收紧手臂,把她拉进怀里更深的地方。 昨夜她在红烛下叫了他的名字。 她攀着他的肩膀,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他低下头吻去了那滴泪,尝到咸涩的滋味,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从大觉寺佛前那一眼开始,到承乾宫的每一盏茶; 到倚梅园她说的每一个字,再到她穿着嫁衣被他抱进怀里 ——他等这一切,等得够久了。 每一步都按照他铺好的路走过来,而她每一步都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了。 以后她只能在他的怀里醒来,只能叫他的名字。 以后她的每一日,都必须有他。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晞宁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她熟悉的专注。 她冲他笑了笑,又把脸埋回他怀里。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寝衣的衣襟上画着圈。 那块衣襟被她攥了一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金线绣的龙纹都被拧歪了半边翅膀。 她伸出手去抚平,抚了两下也没抚平,便放弃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脱离出来。 她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躺下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似乎也不错。 “胤禛。”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婚礼……还有这身嫁衣。” 雍正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晨光,像一汪被阳光照透的水。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那件嫁衣的料子是他在万寿节后亲自挑的 ——明黄的龙纹不能用,他选了金线; 皇后的制式不能用,他改了纹样,将龙纹和凤羽绣在一起,金线盘绕,东珠为扣。 这些细节他没有说,只是将那些碎发拢到她的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万寿节之后。”他说。 晞宁一愣。 万寿节,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入宫不久,身子还弱得很。 他竟然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那件嫁衣,那座行宫,那些被他请来的宗亲命妇,还有她的额娘和哥哥们,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想起万寿节之后的日子。 那些清晨她还未起身他便已去上朝,深夜她已睡着了他才从养心殿回来,她以为他在忙朝政——原来还在忙这些。 高无庸那些日子来得比从前更勤,有时候只是送一碗参汤,有时候在廊下跟芳蘅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去。 芳蘅替她整理衣箱时偶尔会走神,手指停在某件衣裳上,像是在想什么,回过神来又什么都不说。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问过。 如今想来,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悄悄地为今日铺路。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安安稳稳地喝药、绣花、睡觉。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些日子里她绣了拆、拆了绣的白梅帕子,每一针每一线,也都是在为他绣。 “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有些发闷。 “告诉你了,还叫惊喜吗?”雍正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沾了一点湿意。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从万寿节那天她在他怀里把铜钱塞给他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开始布置这场婚礼。 他要所有人都看着,要满朝文武、宗室命妇都来见证——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无可置疑。 所以他才让粘杆处查后宫的罪证,所以他才让马齐去翻乌拉那拉氏的旧账。 他不只是要一个公道,他要把所有可能挡住她路的东西都清理干净。 这些,他也不会告诉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纱帐外,阳光已经爬到了床沿,将昨夜燃尽的红烛照得透亮。 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片,红得像凝固的胭脂。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梅枝的影子落在纱帐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没有再问。 阳光在纱帐外一寸一寸地挪着,将那些金线绣的龙凤照得越来越亮。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 压着被子的重量,将她安安稳稳地固定在怀里。 她没有动,只是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像远处山寺的钟声,缓慢而笃定。 红烛已经燃尽了,晨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那些金线绣的龙凤照得流光溢彩。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她是他的了。 从前是,现在更是。 以后,永远都是。 第34章 富察.晞宁34 在行宫的日子过得慢,像是被山间的泉水洗过,一切都缓了下来。 清晨,晞宁在他怀里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行宫没有宫里的规矩,没有请安,没有晨昏定省,用不着天不亮就起身。 她睁开眼,雍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折子。 折子是苏培盛天不亮从宫里送来的,每日一趟,风雨无阻。 见她醒了,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搁,顺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被面上,把大红色的被褥照得愈发鲜艳。 早膳是两个人一起用的。 行宫的小厨房比御膳房简陋些,但做的都是山里的时鲜 ——新摘的野菜,山溪里捕的小鱼,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她替他盛粥时,他从她手里接过碗,指尖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替她夹了一块腌萝卜,她低头吃了,又替他添了一碗粥。 席间偶尔说几句话,有时是关于折子上的政务,有时是关于院子里的花。 他告诉她江南的盐政又出了纰漏,她告诉他后院的玉兰开了几朵。 这些闲话都散落在碗筷轻碰的细响里,像山间落下来的雨,不急不缓。 用完早膳,雍正去前殿批折子。 行宫的前殿比养心殿小得多,只有几扇轩窗对着山色。 案上堆着苏培盛送来的折子,旁边放着一盏晞宁让小厨房备下的菊花茶。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折子,眉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只是批折子的间隙,会端起来喝一口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午后,他还在前殿没回来,她便在院子里晒太阳。 行宫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几株老梅已经落了花,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在阳光里绿得透亮。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青石砌的小池子,引的是山上的泉水,水声潺潺,日夜不停。 她有时候在池边坐着喂鱼,把米粒撒下去,看那些红白相间的鲤鱼挤作一团抢食。 偶尔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便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那片水渍在自己袖口上慢慢洇开,也不恼。 有时候她把绣绷搬到廊下,对着满山的绿意绣花。 云烟从宫里带了她常用的针线篓子和那方绣了一半的白梅帕子,笑着说娘娘到了行宫也不闲着。 晞宁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手里的帕子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白梅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比从前细密了许多。 芳蘅端药来时,她接过来喝了,把空碗递回去,又低头继续绣。 芳蘅接过碗,在廊下站了片刻,看她低着头的专注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他忙完了回来,两个人便一同在行宫里散步。 行宫不大,从东走到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每一处都有景致。 他们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铺在草丛里。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还混着泥土被阳光晒过之后那种温厚的味道。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指给她看远处的山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 云烟远远地跟着,手里捧着晞宁的披风,却没有上前打扰。 有一回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下脚步,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说了句: “小时候家里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还老。 二哥每回罚跪,就跪在那棵树下,我就蹲在旁边给他送馒头。” 她将这些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讲得很慢,讲到有趣的地方,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头看树冠间那些光斑,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松弛。 “以后你想他了,就让他进宫来见你。”他说。 晞宁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他抱着她,跟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从前不会对人提起的事。 他告诉她,小时候住在南三所,冬天冷得睡不着,炭火不够,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灯下背书。 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铜炉里的灰倒进鞋里暖着脚。 她被炭火熏得暖烘烘的手正搭在他胸口,听见这话,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他又告诉她,自己不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 太子有皇阿玛亲自教导,十四弟有皇额娘护着,他什么都没有,从小就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去抢。 登基之后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不是不想歇,而是不能歇 ——前朝未稳,后宫未定,他一闭眼就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现在有你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也想歇一歇。”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窗外山风轻轻吹过,把松脂的香气送进帐中。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每次他来承乾宫,都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 那时候她以为是他来她这里才觉得安静,如今才知道,是他在她身边才肯让自己停下来。 他不只是在陪她,他也在被她陪着。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闭上了眼睛。 在行宫的最后一个傍晚,两个人沿着山道散步回来,苏培盛已经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从宫里送来的折子。 雍正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便合上了。 “要回去了?”晞宁问。 “不急。”他将折子递给苏培盛,牵着她进了院子,“后日再回。”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方才蹙眉的时间很短,但她看见了。 宫里应该有事,可他没有说要提前回去。 第六日清晨,马车候在行宫门口。 芳蘅领着云烟和云澜收拾行装,把带来的衣裳和药材 一一归置好,又往车上多塞了几件厚氅衣。 晞宁站在行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瓦白墙掩在苍松之间,院子里的梅树从墙头探出枝丫,嫩绿的叶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前几日刚到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地方陌生,如今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以后常来。”雍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京城的方向走。 她靠在雍正肩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 她想起从前来行宫路上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贵妃,心里装着欢喜也装着忐忑。 如今她穿着嫁衣走过了一趟婚礼,被他背过门槛,喝过合卺酒,在他的怀里睡着又醒来。 明明只是几天的时间,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她的。 “胤禛。”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他没有睁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行宫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苍松翠柏之间。 那些安静的日子,已经种进了她的心里。 她靠在他肩头,听着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稳稳的,像是日子本身。 第35章 富察.晞宁35 从汤泉行宫回来的头一日,晞宁还有些不习惯。 清晨醒来,雍正已经换了朝服准备去上朝。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本能地问了一句: “胤禛,你去哪?” 话一出口,她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已经回了皇宫,不是在汤泉行宫了。 这里没有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规矩,没有夫妻间的寻常语气。 这里是紫禁城,他是皇上,她是他的珍贵妃。 她心里一慌,连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臣妾失言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按回了床上。 “叫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晞宁咬着唇,不敢看他。 雍正捏了捏她的脸:“在行宫里说的话,回了宫就不做数了?” 晞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弯着腰,就那么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我是夫妻。 不管在哪,都一样。” 她点了点头。 目送他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睡会。中午来养心殿,我让人备些你爱吃的菜。” 过了一会,云烟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笑嘻嘻地说: “娘娘,该起了。” 晞宁回过神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梅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梅树,脑中却不自觉地想起他说的话——“你我是夫妻,不管在哪,都一样”。 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 日头渐渐升高,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养心殿去。 苏培盛正候在门口,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引着她进去。 正殿里,雍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她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还没等她行礼,他已经绕过御案,牵起她的手。 “跟我来。” 他带着她往殿的东侧走去。 晞宁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长屏风,紫檀木的框架,镶嵌着缂丝山水,将那一角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屏风后面靠窗设了一张榻,榻上铺着柔软的褥子,旁边摆着一个小几,几上放着几本书和几碟点心。 窗户半开着,阳光洒进来,照得那一角暖融融的。 “以后你就在这里。”雍正说,“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她看了看那屏风的位置——离御案不算近,但角度刚好,他微微侧头便能望见。 若不仔细看,外头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屏风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她在榻上坐下。 雍正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御案,继续批阅奏折。 有时批折子批乏了,他便抬起头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有时歪在榻上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靠在窗前发呆,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看上一眼,心里那些烦躁和倦意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然后再低下头继续批下一份折子。 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从屏风那边传来,还有奏折的翻阅声。 她靠着窗,听着那声音,竟觉得十分安心。 过了不知多久,雍正绕过屏风走过来,见她歪在榻上,书滑落在膝头,人已经睡着了。 他把书轻轻拿开,替她盖上薄毯。 又过了一阵,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榻边,手上翻着她看过的那本书。 见她醒了,他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拂到耳后:“醒了?” 晞宁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吧。” 雍正伸手扶着她有些晃晃悠悠的身子。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看着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去。 从那以后,晞宁便常常去养心殿待着。 每日清晨睡醒后用过早膳,便慢慢悠悠地往养心殿走。 有时看书,有时做针线,有时什么也不做,只靠在窗前发呆 。偶尔有大臣来觐见,她便安静地待在屏风后,听着外头君臣对答。 那些大臣禀完了事退到门口时,不经意间侧头瞧见殿内多了个屏风,心里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窗外不紧不慢的春光。 苏培盛私下里跟高无庸嘀咕:“皇上这是离不开娘娘了。” 高无庸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忍不住笑了笑。 晞宁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这岁月静好的日子里,雍正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本已准备直接对皇后动手。 高无庸和粘杆处查出来的罪证整理好了,他只需要在朝堂上将这些抛出来,皇后的结局便定了。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马齐求见了。 马齐进宫时,脸色比平日凝重几分。 苏培盛引着他走进正殿,雍正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笔。 “臣马齐,给皇上请安。” “起来。”雍正看着他,“什么事?” 马齐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皇上,臣查乌拉那拉氏的时候,顺带查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臣不敢再查下去,请皇上过目。” 苏培盛接过折子转呈。 雍正翻开看了几行,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折子上写的不是乌拉那拉氏的事,而是乌雅氏——太后的母家。 以乌雅氏为首的上三旗包衣世家,世代掌管内务府、纺织、盐政等肥差,这些年借着政务之便贪污朝贡,中饱私囊。 更甚者,他们所用之物,竟比宫里的规制还要奢华。 这些包衣世家如同一张巨网,根系蔓延至紫禁城的每个角落,渗透进各宫各殿,甚至宗亲王室的府邸之中。 这只是折子上写的。 马齐没有查下去,但光是这些,就已经够了。 “还有谁知道?”雍正压着心底的怒意,低声问。 “只有臣一人。 臣查到这里便停了,未曾声张。” 雍正将折子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马齐重重磕了个头:“臣明白。” 屏风后面的晞宁,手里的书在阿玛进来时就已经放下了。 她不是有意要听,可她与皇上这边只隔了一道屏风,虽然不近,但也能听见。 她听见阿玛说“查乌拉那拉氏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惊。 乌拉那拉氏,那是皇后的母家。 皇上为什么要查皇后的母家,阿玛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她听见阿玛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包衣世家”、“乌雅氏”。 乌雅氏,那是太后的母家。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摆,不敢接着再听下去。 那边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她的心却剧烈地跳动着。 她坐在榻上一动都不敢动,连马齐什么时候退出去的都不知道。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串乌木手串,拨得越来越快。 雍正从正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书重新翻开,装作在看的样子。 只是那些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连他走到面前都没察觉。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比平时要烫,心跳也快了许多。 她靠在他胸口,能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的震动,急促而沉重。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方才马齐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海里转。 包衣世家浸透宫闱,上三旗的奴才们用着比宫里还奢华的物件,暗中掌控了多少东西。 他的后宫,他的朝堂,他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蛀成了筛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胸口,呼吸轻缓,手指攥着他衣襟的边角。 她在。 她还好好的,温温热热的,就在他怀里。 他忽然想起汤泉行宫的婚礼。 一切用度、人手、布置,全都是高无庸带着粘杆处的人一手操办。 粘杆处的人是他的影子,只听命于他,不跟后宫有任何牵扯。 他当时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宫里的人经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今想来,那点本能的谨慎,救了她。 若是当时用了内务府的人,那些包衣世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会不会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 晞宁穿着嫁衣在行宫与他拜了天地,这些事如果传到那些包衣奴才的耳朵里,她会怎么样? 他们想要一个人的命,太容易了。 他以为他已经把她护得很好了。 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伸向她的手,她挡住了多少,又漏掉了多少? 后怕像一条冰凉的蛇,从他心底爬出来,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胤禛?”晞宁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你抱得太紧了。” 雍正回过神来,微微松开了一些,却没有放手。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 她在,她还好好的。 就够了。 见他没有回答,晞宁也没有继续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她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渐渐放松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宫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养心殿的灯亮到深夜,苏培盛和高无庸进进出出,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各宫的宫女太监们察觉了宫中突变的气氛,一个个都收紧了身上的皮,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差错。 聪明些的妃嫔纷纷向皇后告了病,缩在自己宫里不敢出去。 云烟从外头回来,凑到晞宁耳边小声说: “娘娘,奴婢听说,皇上今儿个发了好大的脾气。” 晞宁手里的针线猛地一用力,针尖扎进了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含在嘴里,闷声问:“听谁说的?” “苏公公身边的小太监。 说是发了很大的火,吓得苏公公跪在地上,半天都没敢起来。” 晞宁沉默了片刻:“这些话,不许再往外传。 最近让承乾宫里的人都安分些。” 云烟应了一声,忙退出去吩咐。 晞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约束好承乾宫的人,少给他添麻烦。 第36章 富察.晞宁36 两日后,雍正召见了怡亲王和敦亲王。 两人进殿时,雍正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折子。 见他们进来,他没有绕弯子,将马齐查到的那份折子推了过去。 怡亲王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雍正。 雍正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怡亲王低下头,将折子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手指收紧,攥着折子的边角,指节泛白。 敦亲王看他这副模样,不耐烦地一把夺了过去。 他只看了几眼,猛地将折子拍在桌上,一巴掌下去,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个乌雅氏!”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好个包衣奴才!吃着皇家的俸禄,住着皇家的宅子,竟敢贪污朝贡、逾制用物——这是奴才该干的事?” 他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 “皇上,这些奴才背主欺主,不杀不足以泄愤!臣弟请旨,亲自去查!” 怡亲王放下折子,声音带着冷意: “十哥说得对。 这些奴才盘根错节,若不彻底清查,后患无穷。 只是此事不宜只由臣弟两人去查——应当召集在京宗亲,一并彻查。 各家府里都该自查,看看自家的包衣有没有参与其中。 既然露出了尾巴,就该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敦亲王一拍大腿:“老十三说得对!查!查个底朝天!” 雍正看着他们,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朕已经让高无庸准备好了。 粘杆处、慎刑司、步军统领衙门,三方联动。 你们要什么,只管开口。” 怡亲王和敦亲王同时站起来,躬身道:“臣弟遵旨。” 敦亲王这次是动了真格。 他回去后,带着怡亲王和粘杆处的人日夜不停地查。 内务府的账册搬出来一箱又一箱,慎刑司的卷宗堆成了山。 敦亲王脾气暴,骂起人来不留情面,查起案子却毫不含糊。 谁想糊弄他,他就拎着那人的领子把人提起来,瞪着眼睛骂: “老子在战场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敢糊弄老子?” 怡亲王在一旁替他整理线索,将乌雅氏等上三旗包衣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桩一桩地捋了出来 ——贪污朝贡、私吞贡品、逾制使用皇家器物、买卖官职,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 可最让两人心惊的,是最后查到的事。 敦亲王看着那份供词,手都在抖,纸张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怡亲王一眼,怡亲王的脸色也沉得像锅底。 “这……是真的?”敦亲王的声音有些沙哑。 怡亲王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证人证物都对得上。 这些奴才不仅贪污,还想掌控皇上的子嗣。 先帝后宫中大部分子嗣都是出自包衣,大族之女反倒难以保住孩子。” 敦亲王把供词拍在桌上:“这帮狗奴才,这是要翻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愤怒和一丝说不清的后怕。 这些包衣奴才,在他们眼皮底下盘踞了几十年,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走!”敦亲王站起来,“进宫!这事不能等!”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雍正还没有歇息。 御案上的折子堆成两摞,他手里还捏着一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查到了?”他放下笔。 怡亲王将厚厚一沓卷宗呈上去,声音里掩不住怒意: “皇上,查清楚了。 上三旗的包衣一个没跑掉,人证物证俱全。” 雍正没有翻开,只是看着怡亲王的脸。 怡亲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敦亲王站在一旁,胸膛起伏得厉害。 “还有呢?”雍正的神色沉了下去。 怡亲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嗣。”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雍正的手猛然攥紧,指节泛白。 “这些奴才不仅贪污,还想掌控皇上的子嗣。 先帝后宫中,大族之女难保子嗣,大多夭折,活下来的多是包衣之子。”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去请宗室们过来。” 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像结了冰。 高无庸应了一声,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不到半个时辰,在京的宗亲王爷们陆续都到了养心殿。 殿中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雍正面无表情地将罪证传阅下去。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这上三旗的包衣,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一位老亲王的手都在抖,折子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宗室将折子往案上一丢,声音发颤: “贪污朝贡、逾制用物,还想操控皇子——这伙奴才莫不是要反了天了!” 几位宗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皇上,折子上所列之罪,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臣请旨,即刻查抄乌雅氏在京宅邸,拘拿所有涉事人犯,交刑部严审。” 雍正站起身来,殿内骤然安静。 “传朕旨意。 突击抄查上三旗包衣各家。 各宗亲府中包衣,由各府自查,限五日内将结果上报。 知情不报、包庇隐瞒者,同罪论处。” 没有人敢反对。 抄家的行动快得惊人。 各宗亲王爷一同联动,一夜之间,上三旗包衣世家在京城的宅邸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一箱一箱的赃物被抬出来,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堆满了院子,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负责清点的官员越点越觉得心惊 ——光是这几家抄出的赃物,其价值竟足以填满大半个国库。 消息传到其他包衣世家,有人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有人试图转移赃物,却被埋伏已久的官兵逮了个正着。 雍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个都跑不掉。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抄家接踵而至,那些依附于上三旗包衣的家族,一个都没跑掉。 宗亲们回到府里,越想越不踏实,连夜打开仓库清点。 这一清点,惊出了一身冷汗 ——仓库里少了不少御赐的物件,珍藏的字画、古玩也都不翼而飞。 一时间,京城的宗亲们人人自危,愤怒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养心殿。 雍正的案头堆满了折子,他一份一份地批,每一份上都只有一个字:“准。” 第37章 富察.晞宁37 雍正将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下朱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养心殿里点了灯,烛火映在案头那枚铜钱坠子上,温温地泛着光。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雍正叫住了他。 “传旨。 从今往后,凡包衣出身的女子,在宗室中不可为正妻,不得扶正。 宫中包衣出身的妃嫔,不得为一宫主位,且没有资格抚养自己的孩子。”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奴才遵旨。” 旨意颁下,朝野震动。 上三旗的包衣已经倒了,他们的女儿、姐妹,在宫里、宗亲府里的,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自从包衣乌雅氏出了一个太后,包衣家的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 如今有的被打入冷宫,有的被休弃回家,有的跪在府门前哭天喊地,却无人敢同情。 下五旗的包衣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本本分分,从未参与过那些贪污勾当,如今却被这道旨意一竿子打翻。 “都是那些上三旗的狗奴才!” 他们私下里骂,“他们捞够了,吃够了,现在连累我们跟着遭殃!” 可骂归骂,旨意已下,无人敢违。 后宫,一夜之间陷入了死寂。 华妃最先闭了宫门。 她原本还想盘算着怎么对皇后动手 ——那些年积攒的恨意,那些夜不能寐的屈辱,她都想一一还回去。 抄家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坐在窗前喝茶。 听周宁海说完,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烫了手背,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紧:“关门,把翊坤宫的大门关上!” 周宁海愣了一下,她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快去!” “娘娘,您怎么了?”颂芝小声问。 华妃坐在榻上,眼中止不住的恐惧。 她想起自己的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心里产生一些庆幸。 皇上连太后的母家都敢动,她年家算得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给哥哥写的那封信,想起信里那些话。 信已经送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她不敢想下去。 “这几天,就说本宫病了,谁来了都不要开门。” 颂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华妃坐在黑暗里,盯着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尽。 她没有叫人来换,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火光跳了几下,灭了,殿中彻底陷入黑暗。 殿外夜风呜咽着掠过琉璃瓦,远处隐隐传来抄家的动静,那哭喊声隔了重重宫墙已听不真切,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她猛地想起敦亲王那句话——“抄!把这些奴才们的家都抄了!”那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年家? 她闭上眼,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太后得知消息后,事情已成定局。 乌雅氏被抄家,族人该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整个家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太后坐在寿康宫,听完竹息的禀报,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攥得吱吱作响。 “去请皇帝。”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竹息应了一声,匆匆出了寿康宫。 可她刚走到宫门口,便被禁卫军拦住了。 “竹息姑姑,”领头的侍卫面无表情,“皇上有令,寿康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竹息退回殿中,将此事禀报给了太后。 太后猛地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竟然软禁哀家?”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竹息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跌坐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歪倒在榻上。 “太后!太后!”竹息扑上去,惊慌失措地喊,“快叫太医——” 禁卫军拦着,不许任何人出去。 竹息跪在地上,抱着太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处理抄家的后续事。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禀报:“皇上,太后晕过去了。” 雍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批阅,头都没抬。 “让太医去看。 寿康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苏培盛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雍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太后抱着十四,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想起先帝驾崩时,太后哭着喊着应该是十四才对。 他现在已经不再奢求她的爱。 他已经有了晞宁。 所以,她做什么,他都不在意。 夜深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晞宁坐在承乾宫的窗前,手里攥着那件新绣好的寝衣,等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中洒进来,落在那件月白色的寝衣上,梅花一朵一朵,泛着光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雍正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穿着黄色的常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晞宁放下手里的寝衣,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领口的扣子。 雍正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怎么还没睡?” “等你。”晞宁说,“新寝衣绣好了,想让你试试。” 她转身从榻上拿起那件寝衣。 针脚细密,比从前那件歪歪扭扭的好了许多。 雍正接过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寝衣叠好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手上还带着好几个针眼。 “以后别做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晞宁摇了摇头:“我想给你做。” 雍正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 晞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胤禛。”她轻声叫他。 “嗯。”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她说,“我都在这里。”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梅树,嫩绿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养心殿内,雍正的案头还有一份折子没有批。 那份折子被单独放在一边,压在一方龙纹镇纸下面,像是被特意留下来的。 风轻轻吹过,带起一个小角,露出几个字——乌拉那拉氏。 第38章 富察.晞宁38 剪秋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急了很多。 她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宜修正坐在灯下抄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娘娘,”剪秋的声音压得极低, “寿康宫那边——太后娘娘被禁足了。” 皇后的笔顿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她抄了大半个时辰的经书,就这样废了。 太后,姑母。 她嫁给皇上十几年,从潜邸到紫禁城,从侧福晋到皇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连了宗,按辈分她叫太后一声姑母。 这些年她做过的事,太后不是不知道。 纯元的死,太后知道。 那些没生下来的孩子,太后也知道。 从两家连宗的那一天起,从她坐上皇后之位的那天起,她们就被绑在了一起。 太后不喜欢她,她知道。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该护着的时候,还是得护着。 如今这把撑了十几年的伞,塌了。 下一个是谁? 剪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 “娘娘,咱们去求皇上——您毕竟是皇后——” “国母?” 皇后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 她想起皇上看着珍贵妃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骗了自己一遍又一遍——那是为了富察家,那是为了前朝,那是皇上在权衡利弊。 骗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姑母倒了,那些她用太后的手遮住的旧事,迟早会被一桩一桩翻出来。 她忽然想起封后那日,她穿着正红的吉服站在乾清宫前,百官朝贺,礼乐齐鸣。 那天她跪在金砖上,听见册封诏书里那一句“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心里想的是——终于,终于轮到我站在这了。 她为了那个位置,熬了那么多年。 她的弘辉是在她怀里走的,小小的身子蜷着,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再也没有松开。 太医都在姐姐那儿,没有人来。 她恨过姐姐,恨过皇上,恨过太后的偏心,恨过一切让她熬不下去的人。 可她以为只要坐上后位,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她坐上了后位,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好起来。 皇上还是不来,姐姐还是所有人提起时都要叹一声“可惜”。 她坐在景仁宫里,听着外头一声声“皇后娘娘千岁”; 只觉得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落下去,而她是一块被磨得越来越薄的石头。 “剪秋,你说,姐姐的事,皇上会查到哪一步?” 剪秋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娘娘——” “不用说了。本宫知道。” 她重新拿起笔,换了一张纸,继续抄写经书。 抄了几行,笔又停了。 窗外夜风呜咽着吹过琉璃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外头连个守夜的太监都没有,宫门口空荡荡的,灯笼也熄了半盏。 这景仁宫从前何等热闹,请安的嫔妃排到殿门外,逢年过节送礼的太监络绎不绝。 如今殿中空荡荡的,连烛火都只敢点一盏。 她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又软又轻,像春天的柳絮,一飘就散了。 她侧耳去听,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她想起弘辉刚会走路时,扶着榻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额娘”。 那个声音还那么清楚,像昨天一样。 弘辉怕黑,每晚都要她陪着才能入睡,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肯松。 可他走的那夜,她就在他身边,抱着他滚烫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他最后睁开眼看她的那一眼,嘴唇翕动着想叫一声额娘,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再也不会松开了。 她欠弘辉的,不是一个公道。 那个公道她等了十几年也没有等到,所以她自己去讨——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可她讨了那么多年,讨到如今。 太后倒了,乌拉那拉氏也快倒了。 那些她恨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却没有等来一丝畅快。 她只觉得累,觉得空,觉得这些恨意忽然没了落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入王府那年,她还只是侧福晋,住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 有一回她病了,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府里的老嬷嬷在跟新来的丫鬟交代: “侧福晋性子温顺,好伺候,只是身子弱,你们多上心些。” 她躺在那里,听着“温顺”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后来她懂了——她不是温顺,她是不敢不温顺。 她将那篇抄了一半的经文折好放在一旁,又铺了一张新纸。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继续抄写未完的经书。 殿中只剩下她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还有风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将纸角吹得一掀一掀。 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跟那个跪在弘辉床前磕破额头的自己告别,跟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宫城告别。 经书抄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端端正正地压在佛龛前。 佛龛里供着一盏长明灯,是为弘辉点的,已经燃了很多年。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比方才亮了一些。 她在佛龛前站了片刻,然后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生的罪孽,她抄了无数遍经文也没有赎清。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如果有,弘辉,等等额娘。 第39章 富察.晞宁39 乾清门,早朝。 马齐出列时,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格外沉实。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武英殿大学士、三朝老臣,已有数年不曾主动在朝堂上开口。 他今日穿的是簇新的朝服,补子上的仙鹤展翅欲飞。 跪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臣,弹劾皇后乌拉那拉氏。” 殿中陡然静了下来。 “皇后身为中宫,纵容母族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 臣已查明,康熙五十二年至雍正元年; 乌拉那拉氏在保定、河间两府圈地三千七百余顷,逼死佃户十一人。 另有其族兄那丹珠,借皇后之名在刑部走动,收受贿赂,为斩监候人犯开脱,共计十七案。 卷宗在此。” 他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殿中落针可闻。 怡亲王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雍正翻开第一页,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地契抄本、银两来往记录。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腹摩挲过一行字: 康熙五十四年,那丹珠收受白银八千两,为杀妻犯刘大奎改判流刑。 八千两,一条人命。 他的指腹停在那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旨。”他合上折子,声音不高, “着怡亲王、领侍卫内大臣马武; 即日起查抄乌拉那拉氏在京府邸,拘拿那丹珠等一干涉案人等,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皇后暂禁足景仁宫,非旨不得出入。” 他抬起头,目光从满殿文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隆科多身上。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和太监,押入慎刑司。 怡亲王,你亲自审。” 隆科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退朝。” 苏培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时,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有人看向马齐,有人看向怡亲王,有人偷偷去看隆科多的脸色。 马齐起身时,与怡亲王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旨意传到景仁宫时,怡亲王亲自带人去的。 皇后跪着接的旨,一句话没说。 剪秋和江福海被押走时,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景仁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晞宁正对着一盘棋谱打谱。 云烟快步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晞宁拈着棋子的手悬在了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 “剪秋她们都带走了?” “是,怡亲王亲自带人去的。 皇后娘娘跪着接的旨,一句话没说。” 晞宁将棋谱合上。 窗外春光正浓,院子里那几株梅树枝头只有新叶,尚未着花。 青翠的叶子被风一拂,沙沙地响。 她看了片刻,起身道:“去小厨房。” “娘娘?” “炖一盅川贝雪梨。”她理了理袖口,“皇上这几日咳嗽得厉害。” 云烟应声去了。 芳蘅从外间进来,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梅花簪子。 “娘娘这个时候去养心殿,外头怕是要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娘娘落井下石,还是议论娘娘急着献殷勤?” 晞宁转过身来看着她。 “嬷嬷,我与她们不同的地方,就是我从不在他最冷的时候躲开。” 她说完这句话便往外走。 芳蘅立在原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孝懿仁皇后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 帝王之心最难测,因为它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你若想让他记住你,就在他最冷的时候,给他递一碗热的。 这位主子,从没听过孝懿仁皇后的教训,却无师自通了。 养心殿。 雍正站在那面悬挂大清疆域图的墙壁前,手里握着那枚铜钱。 除夕夜晞宁从饺子里吃到的那枚,他穿了明黄丝绦,日日带在身边。 苏培盛进来禀报时,他正把铜钱翻了个面。 “皇上,珍贵妃娘娘亲手炖了川贝雪梨,说是这几日听见皇上咳嗽,心里挂念着。” 雍正沉默了一瞬。“让她来。” 苏培盛立刻就明白了——不是把汤送来,是让她来。 不到两刻钟,晞宁进了养心殿。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旗装,袖口绣着细碎的绿萼梅,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 雍正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过来。” 晞宁走过去,还没行礼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身上有浓重的墨味和极淡的龙涎香。 “朝上的事,知道了?” “知道一些。” “怕不怕?” 晞宁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格外幽深,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怕什么?”她伸手,指尖抚上他的眉骨。 “怕你觉得朕心狠。” 晞宁的手指停在他眉间。 窗外有风穿过,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眉心那道刻痕上。 “胤禛。”她叫他,“你说过,我们是夫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晞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 然后她感觉到他圈在怀里的手臂收紧了,紧得像要把她嵌在骨血里。 “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哑, “我们是夫妻。” 晞宁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倚梅园那夜,他站在满园的红梅下说的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她只是听着,没有追问。 此刻她忽然想问了——不是怀疑,只是想知道,在那个位置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他给了她。 她知道这是真的,可她还想听他说出来。 “纯元皇后的事,我从来没问过你。” “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爱过她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个问题太蠢了。 可她想起倚梅园那夜他说的话,还是问了出来。 第40章 富察.晞宁40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她,走到那面疆域图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纯元,”他终于开口,“是乌拉那拉氏压上的第二枚棋子。” 晞宁怔住了。 “那时候我还是雍亲王,府里已经有了宜修。 她是庶出,入府做了侧福晋。 乌拉那拉氏本以为一个庶女就够了 ——毕竟那时候我不过是诸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渐渐得了皇阿玛的看重,有了夺嫡的希望。 乌拉那拉氏便动了心思,觉得一个庶出的侧福晋分量不够。 他们需要一个嫡出的福晋。” 他转过身来,看着晞宁。 “于是纯元来了。 她穿着吉服跳惊鸿舞,我在先帝面前跪了好几天求娶。 从头到尾,都是一出安排好的戏。 她知道,我也知道。 成婚那日,她坐在新房里,盖头掀开的时候,她对我说 ——‘王爷,妾身会做好这个福晋,妾身不求王爷的心,只求王爷给乌拉那拉氏一条路走。’” “我答应了。 她做到了,几年夫妻,相敬如宾,从未逾越。 她是个聪明人。” “所以,你不爱她。” “不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我敬她,却不爱她。 那些外头传的什么情深义重,什么念念不忘,不过是皇后编出来给人听的。 倚梅园的红梅,是内务府挑的品种,我从未过问。 我这辈子唯一亲手挑过的花——”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是承乾宫的那几株白梅。 我让人挑了最好的,在你入宫前就种下了。 我很庆幸,我挑的是白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在倚梅园里先说了喜欢白梅,转脸又说红梅也挺好看的。” 晞宁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那夜,自己靠在他胸口,语无伦次地说“臣妾也不是不喜欢红梅”的模样,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我……我那是……”她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小,“怕你为难……” 雍正低下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意更浓了。 “为难什么?你喜欢什么,我就种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逗弄, “不过既然你自己也说了红梅也挺好看的——那倚梅园的红梅,留几株?” 晞宁抬起脸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软绵绵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随你。” 雍正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 晞宁感觉到那震动从耳朵一直传到心里,酥酥麻麻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那就留三株。”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种在园子角落里,就当——给你提个醒。 下回可别说什么‘也不是不喜欢’了。” 晞宁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没吭声。 可那嘴角,却忍不住地弯了起来。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七天。 怡亲王亲自坐镇,粘杆处高无庸从旁协助。 掌事宫女剪秋被带上来时,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用刑时牙关紧咬,一个字都不肯吐,几乎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始终没有开口。 怡亲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让人停了刑。 “拖下去。换个有用的上来。” 大太监江福海被带上来时,腿已经软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起初还支支吾吾地推脱,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几轮刑具摆上来,还没等动真格,他便瘫在地上,连声喊着 “奴才招了,奴才什么都招”。 他供出景仁宫暗室藏着的账册和药房。 供出太医院的人,御膳房的人,各宫安插的眼线。 最后,他供出了纯元皇后的真正死因。 还有,翊坤宫的一碗安胎药。 怡亲王拿着供状进了养心殿时,手在发抖。 “皇上,江福海招了。” 雍正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皇后将纯元饮用的杏仁茶中的杏仁换成了会伤胎的桃仁,又将芭蕉掺入纯元的日常饮食。 日积月累,胎位不正,纯元临盆时血崩不止,不到天亮就去了,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那一夜,宜修跪在佛前念了一整夜经,念的是往生咒。 再往下翻,年氏小产,安胎药被动了手脚。 端妃送来的红花,是皇后借端妃之手布下的局,不过端妃也并非完全不知情。 雍正把供状放下。 “传旨。” 怡亲王跪直了身体。 “皇后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毒杀先皇后,德行尽丧,废为庶人,赐自尽。” 他顿了顿。 “纯元皇后,废黜封号,移除妃陵。 另行安葬。 此事不必昭告天下。 只传旨内务府,将纯元皇后的神牌从奉先殿撤出,玉牒除名。 妃陵那边的墓,迁到东郊,按宗室格格礼下葬。 不立碑,不留文字。” 他顿了顿,“朕与她,两清了。” “另——传旨刑部。 乌拉那拉氏一族,凡参与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者,按律查办。 该夺爵的夺爵,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不分嫡庶,不论亲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给了乌拉那拉氏几十年体面,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怡亲王猛地抬起头。“皇上——纯元皇后毕竟是——” “无辜?”雍正替他说完了这个词。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怡亲王,朕问你。 她入府多年,乌拉那拉氏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她知不知道?” 怡亲王说不出话。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 怡亲王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臣,遵旨。” 废后诏书颁布那天,下着雨。 雨水顺着琉璃瓦淌下来。 晞宁站在承乾宫廊下,伸手接了一滴雨。 雨不大,落在掌心里,凉凉的。 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被雨水洗过,叶子青翠欲滴。 云烟从廊下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 “娘娘,翊坤宫送了礼来。” 晞宁转过身。 托盘上放着一对赤金梅花簪,簪头的梅花一共五瓣,每一瓣都用细如发丝的金丝掐成花脉,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 “华妃娘娘身边的颂芝姑姑送来的。 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晞宁拿起一支簪子,对着雨天的暗光看了看。 赤金的光芒依然夺目,梅花的纹路细腻入微。 年世兰那个人,从不做没有由头的事。 她将簪子放回托盘里。 “收起来吧,好好收着。” 她转身走回暖阁,在棋盘前坐下。 棋盘上还是那局没打完的谱,黑子白子相互交错。 她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从阿玛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的那个年家的女儿。 后来的那些事,她入宫后才知道。 如今皇后倒了,年世兰送了一对金簪,什么也没说。 是不想说什么,还是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她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就像这雨,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第41章 富察.晞宁41 翊坤宫里,华妃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那是她怀孕时准备的。 小鼓两面画着胖娃娃,一面是男娃娃,一面是女娃娃,红绫扎的鼓槌,摇起来咚咚响。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就让人两面都画了。 她想,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她都欢喜。 后来孩子没了。 她让人把这只拨浪鼓收进库房最深处,以为再也看不见就不会难过。 今天她让周宁海翻遍了库房才找出来,鼓面上落了灰,红绫褪了色。 可摇起来还是咚咚的,和从前一样。 她握着拨浪鼓摇了摇,那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脆生生的。 当年她也是这样摇着它,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告诉他要快快长大,告诉他额娘在等着他。 后来孩子没了,她抱着那具冰凉的小小身体,把这只拨浪鼓放在他手边,想着他路上有个伴,不会害怕。 这些年她从来不敢去想那个孩子的脸。 她不知道他的眉眼像谁,不知道他的哭声是响亮还是细弱。 她只知道太医说过,若足月生产,会是个强壮的孩子。 可她没有等到他足月。 “娘娘。”颂芝从外面进来,声音压得极轻, “东西送去了,珍贵妃娘娘收下了。”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收下了。” 华妃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颂芝,你知道吗。 本宫这辈子,恨过很多人。 恨端妃,恨皇后,恨那些分走皇上宠爱的女人。 可现在本宫忽然不知道恨谁了。 害本宫孩子的是皇后,借端妃的手送红花的也是皇后。 本宫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到头来,最狠的那把刀,一直插在本宫身后。”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依然是宠冠六宫的模样。 可眼角那一道细纹,是脂粉盖不住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镜中那道细纹。 这些年她用最好的脂粉,喝最贵的补药,可镜子里的人还是一天天地老了下去。 她等了十年,恨了十年,如今那个人就要死了,她却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年世兰了。 “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景仁宫。” “娘娘——” “本宫说了,去景仁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颂芝不敢再劝,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梳子穿过发间,一下又一下,梳得很慢。 华妃对着铜镜,亲手挑了一支最华贵的赤金凤尾簪戴上。 那是她封妃时皇上赏的,她只在最得意的时候戴过。 今天,她要戴着它去见废后。 景仁宫的正殿已经空了。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榻和一张桌案。 墙上的字画被取下来,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殿中光线暗沉沉的,窗棂上糊的纸被风吹破了几个角,也没有人来补。 那些曾经络绎不绝的脚步声、那些请安跪拜的身影、那些逢年过节堆满桌案的贺礼。 如今都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角落里结着的蛛网。 宜修坐在榻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任何簪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华妃站在殿门口。 石榴红织金旗装,满头珠翠,赤金凤尾簪在阴沉的光线里依然晃人眼目,与这空荡荡的殿宇格格不入。 宜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来了。” 华妃一步一步走进去,花盆底鞋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带着近十年未曾消散的恨意。 她在宜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的孩子,是娘娘害的?” 宜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是。” “端妃那碗红花,也是娘娘安排的?” “是。” 华妃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宜修看着她,目光中甚至有一丝怜悯。 “你是年家的女儿,你的兄长年羹尧是雍亲王门下最得力的人。 你若生下孩子——这府里,这宫里,还有本宫的位置吗?” 华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在脸上留下两道胭脂色的痕迹。 她想起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那天。 那只是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几乎以为那是错觉,然后又是一下。 她愣在那里,手贴在肚子上,等了很久,等到第三下。 颂芝端着茶进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流泪。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世上真的有比争宠更要紧的事。 后来那个会动的小生命变成了一团冰凉的血肉。 宜修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说“妹妹节哀”,眼里甚至有泪光。 她信了。 她那时候是真的信了。 “娘娘好手段。”她一字一顿,“本宫今日来,是来告诉娘娘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鹤顶红。慎刑司送来的。” 宜修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拿。 “本宫不怕。”宜修说, “本宫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本宫费尽心机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争到的东西却全都没有留住。 皇后之位没了,乌拉那拉氏倒了,皇上恨本宫入骨。 而你呢,年世兰——你也没有赢。 皇上不爱你,从前不爱,现在不爱,将来也不会爱。” 华妃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颜色。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两个争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隔着一只瓷瓶对视,彼此眼中映出的都是自己。 她们都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都曾以为只要除掉挡在前面的人就能得到那个人的心。 到头来发现,那个人的心从来就不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宜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知道皇上心里的人是谁吗?” 华妃没有说话。 第42章 富察.晞宁42 “是承乾宫那位。”宜修自己回答了。 她说到“承乾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椒墙、免请安、免跪拜……本宫一样一样看在眼里,却一样一样告诉自己 ——那是为了富察家,那是为了前朝,那是皇上在权衡利弊。 本宫骗了自己一遍又一遍,骗到后来,连自己都相信了。 直到倚梅园的红梅被连根拔起。 那是姐姐的花,皇上种了一园子,本宫以为他会留一辈子。 可他为了她,说换就换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上为了娶姐姐,在先帝面前跪了好几天。 登基后追封姐姐为皇后,满宫都说皇上对姐姐情深义重。 本宫信了。 本宫以为皇上这辈子心里只会有姐姐一个人。 那样也好——本宫得不到的,谁也得不到。” 她笑了一声,满是不甘。 “可现在,他变心了。 本宫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恨的那个人都被他丢掉了。” 华妃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自欺欺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府的那几年,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皇上只是性子冷,皇上只是政务忙,皇上心里是有她的。 那时她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看着皇上赏的玉簪,觉得这便是天下独一份的恩宠。 后来她才明白,皇上赏她玉簪,是因为年家有用。 “娘娘以为,” 华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插进宜修的心, “皇上只是变心了? 本宫来之前,刚知道了一件事 ——纯元皇后,废黜封号,移除妃陵,另行安葬。 皇上亲自下的旨。”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宜修怔怔地看着华妃,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本宫说,皇上把纯元皇后也废了。” 宜修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 姐姐,废了。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海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弘辉发着高热,她跪在门前磕了一夜的头,求太医来救救她的孩子。 可太医院的人都在姐姐那里,因为姐姐怀了身孕。 因为姐姐是嫡福晋。 弘辉走的时候,她抱着那具冰凉的小身体,痛苦得流不出一滴泪。 这些年她害过很多人,她对自己说,是她们先欠我的。 她靠着这个信念活了十几年。 可现在,华妃告诉她,皇上把姐姐废了。 如果姐姐真的不重要 ——如果皇上从来没有爱过姐姐 ——那她这十几年算什么? 弘辉的死算什么? 她猛地停住了。 她突然发现,她连“如果”都没有资格说。 皇上娶姐姐,是乌拉那拉氏的安排。 从头到尾,姐姐跟皇上都是一场交易。 皇上没有爱过姐姐,姐姐也没有爱过皇上。 他们演了近二十年的戏,而她——她这个庶出的女儿,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弘辉,不是因为姐姐受宠才死的。 是因为在乌拉那拉氏的棋盘上,她从来就不是那颗需要保护好的棋子。 姐姐是嫡长女,是用来做福晋的。 她是庶女,是用来试水的。 姐姐死了,她被扶正,是因为乌拉那拉氏需要一个皇后。 仅此而已。 宜修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臂,而后到全身。 “哈。”她突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华妃看着她。 “哈哈。”她又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破碎感。 “哈哈哈——”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这十几年的荒唐,笑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对手耗尽了半生,笑她的弘辉死得毫无意义 ——不是死在争宠的战场上,是死在一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参与的戏里。 “本宫的弘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本宫的弘辉,死得真不值啊。” 华妃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笑得像个疯子。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没有出声。 她曾经以为自己站在这间殿里会感到快意,会感到这十年的恨终于有了着落。 可此刻殿中只有宜修的笑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发现她也曾和宜修一样,以为除掉挡在前面的人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以为所有对手都被斗倒之后自己就是最后赢家。 宜修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年世兰。”她的声音沙哑且平静,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娘娘还有什么遗言?” “本宫这辈子,做过很多恶事。 害纯元,害皇子,害后宫妃嫔,可本宫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本宫争了一辈子,到头发现,本宫争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宫只是没有想到,最后赢的那个人,从来就不在这张棋盘上。” 她仰头,将鹤顶红一饮而尽。 华妃看着她倒下。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眼泪。 宜修最后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十几年的重担。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弯着,带着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笑意。 华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褪了色的彩绘; 画的是百鸟朝凤,凤尾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那只凤凰曾经金碧辉煌,如今连翅膀都快要看不出来了。 华妃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她将那只拨浪鼓轻轻放在桌上,就放在那只空的鹤顶红瓷瓶旁边。 拨浪鼓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让小鼓稳稳地立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颂芝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扶她。 华妃摆了摆手,自己走入了雨中。 第43章 富察.晞宁43 养心殿。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时,雍正正批完最后一摞折子。 他将朱笔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皇上,翊坤宫那边传了消息。” 苏培盛的声音停了一下, “华妃娘娘半个时辰前去了景仁宫,在里面待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时候……淋着雨走的。” 雍正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废后呢?” “已经没了,慎刑司的人进去收的尸。” 雍正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红绳铜钱坠子上 ——那是万寿节那夜她从饺子里吃到的福气,她把它塞进了他手里。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带在身边。 苏培盛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吩咐,便悄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年世兰去了景仁宫。 他并不意外。 她等这个公道等了近十年,从潜邸等到紫禁城,从侧福晋等到华妃。 那时候他根基未稳,年羹尧还要用,乌拉那拉氏还动不得。 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可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长了。 他欠她一个公道。 雍正睁开眼,手指摩挲过那枚铜钱坠子。 他给不了她别的,但公道,他可以给。 “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而入。 “传旨。 年氏入府近十载,克娴内则,着晋为贵妃。 翊坤宫一切用度,按贵妃规制供给。” 苏培盛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雍正顿了顿,又说:“再传太医去翊坤宫。 淋了雨,别留下病根。” 苏培盛应了,正要退出去,又听见他说:“告诉她,是珍贵妃的意思。” 苏培盛抬起头,看了雍正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奴才明白。”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雍正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很久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发着高热。 颂芝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却始终昏昏沉沉的。 颂芝来传旨时,她正醒着。 听完旨意,她靠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贵妃。”她轻轻念了一声,忽然笑了。 她靠在榻上,看着帐顶,忽然觉得有些累。 争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这道旨意上写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意思。 珍贵妃。 她没有见过珍贵妃生气的样子,没有听过珍贵妃说过一句重话。 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承乾宫里,可满宫上下都在帮她 ——皇上帮她,怡亲王帮她,如今连这道旨意都要借着她的名义来下。 她忽然想起那对赤金梅花簪。 她让颂芝送去承乾宫,什么也没说。 珍贵妃收下了,什么也没问。 她们之间从来不是朋友,但好像也从来不是敌人。 “颂芝。” “奴婢在。” “替本宫把那道旨意供起来。” 颂芝一愣:“娘娘——” “去吧。” 颂芝不敢再问,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华贵妃闭上眼睛,高热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这场病来得猛,去得也慢。 华贵妃在翊坤宫躺了大半个月,太医换了好几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颂芝日夜守在床边,眼圈熬得通红。 颂芝端了药进来,她接过来喝了。 从前她喝药总要嫌苦,闹着要蜜饯,今天什么也没说。 她让人在翊坤宫的小佛堂里供了一盏长明灯,没有写名字 ——因为她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每日清晨她都会去佛堂坐一会儿,看着那盏灯,给孩子说几句话。 说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芍药开了。 替他祈福,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承乾宫。 晞宁是在用早膳时听芳蘅说起翊坤宫的消息的。 芳蘅说完,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华贵妃这一病,倒是把压在心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芳蘅替她续了茶,轻声道:“娘娘怎么知道?” “人在病中最脆弱,什么盔甲都穿不住。” 晞宁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 “她从前在宫里树敌太多,如今皇后倒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恨谁了。” “那娘娘觉得,华贵妃往后会如何?” “不知道。”晞宁的声音很轻, “但她既然在小佛堂里供了那盏灯,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打算。 有些人为仇恨活着,有些人为了念想活着。 她从前是前者,往后——但愿是后者吧。” 芳蘅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位主子平日里话不多,但看人看事总是很准。 晞宁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用膳,心里却想起了那对赤金梅花簪。 年世兰让人送来时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她们之间没有交情,但有一份彼此都懂的默契。 这宫里多一个放下恨的人,总比多一个抱着恨不放的人好。 午后,晞宁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游记,云烟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娘娘,翊坤宫又送了东西来。” 晞宁坐起身,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赤金梅花簪——和上回那对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簪头的梅花换成了梅枝,枝干虬劲,花朵半开,与那日华贵妃送来的正好凑成一套。 “颂芝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颂芝姑姑说,华贵妃娘娘病已经大好了,今早还去佛堂坐了好一会儿。” 云烟顿了顿, “还说这对簪子是贵妃娘娘让人赶着打的,说上回那对是谢恩。 这对是谢意——谢娘娘那日收下了她的心意。” 晞宁将簪子放回锦盒里,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收起来吧。和上回那对放在一处。” 云烟应了一声,捧着锦盒去了。 芳蘅从外间进来,看了一眼锦盒的方向,又看了看晞宁。 “娘娘不去翊坤宫看看?” “不去。”晞宁重新拿起游记翻了一页, “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不是有人去看她。 等她什么时候想见人了,自然会来。” 芳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他进殿时晞宁正坐在灯下看那本游记。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便知道他今日在养心殿处理了不少事。 她没有问,只是放下书,替他倒了一盏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她旁边坐下。 “华贵妃晋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晞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对簪子我也收到了。” 雍正侧头看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年世兰送簪子,她收下,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与朝堂无关,与他无关。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有些余温。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梅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着。 “今日太医来请脉,”她忽然说,“说我恢复得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雍正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她的气色确实比刚入宫时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要倒的苍白。 她没有再往下说,他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她的身子在慢慢好起来,这就够了。 第44章 富察.晞宁44 长春宫。 齐妃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翠果从外头进来,脚步匆匆,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景仁宫那边……废后没了。” 齐妃嗑瓜子的手一顿。 “没了?怎么没的?” “听说是鹤顶红。 华妃娘娘去送的,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淋着雨走的。 回去就病倒了,烧得厉害。 不过皇上当晚就下了旨,晋了华妃娘娘为贵妃。” 齐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瓜子也不嗑了,往桌上一扔。 皇后啊,那可是皇后,虽说被废了,可做了皇上十几年的妻子,说死就死了。 年世兰去送的——年世兰恨皇后恨了那么多年,今日总算是了结了。 可淋着雨出来,回去就病倒,这心里头怕是也没有几分痛快。 翠果又补了一句:“听说是承乾宫那位娘娘的意思。” 齐妃又是一愣。 承乾宫那位的意思? 年世兰从前最恨珍贵妃,如今珍贵妃反倒替她请封? 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 年世兰恨皇后,珍贵妃帮年世兰,还替年世兰请封——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脑袋疼。 “算了,算了,跟本宫也没什么关系。” 她又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两颗,忽然停下来。 “翠果。” “奴婢在。” “你说……皇后没了,那中宫不就空出来了?” 翠果的眼皮跳了一下。 齐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放出一种许久未见的光来。 “本宫膝下可是有三阿哥的。 你想想,皇上的儿子里头,大阿哥、二阿哥都没了,四阿哥生母不得皇上喜欢,五阿哥是个病秧子。 咱们三阿哥,那可是实际上的长子。” 翠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齐妃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本宫知道,本宫家世比不上富察氏,可本宫有儿子啊。 珍贵妃再得宠,肚子到现在也没动静。 皇上总不能一辈子不要子嗣吧? 等过几年,三阿哥再大些,读书争气些,皇上自然会多看几眼。 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翠果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硬着头皮开口: “娘娘,您忘了?您是汉女。 汉女不可为后,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娘娘就算生了十个阿哥,这中宫之位,也轮不到咱们长春宫。” 齐妃张了张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是啊,汉女不可为后,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是汉军旗出身,父亲是个知府,能封妃靠的不是家世,是肚子争气。 妃位就是她的顶了,再往上,半步都迈不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本宫做不了皇后,三阿哥总是皇上的儿子吧? 珍贵妃没有孩子,那三阿哥……” “娘娘,”翠果的声音更低了, “您想想废后。 废后的大阿哥是怎么没的? 年贵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齐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弘辉,想起年世兰那个没了的儿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说的对。 本宫不争了,本宫什么都不争了。 只要三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比什么都强。” 翠果松了口气。 齐妃靠在榻上,望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 半晌,她忽然站起来。 “翠果。 走,去看三阿哥。” 翠果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瓜子壳。 齐妃走出殿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走到半路,她又停了下来。 “对了,让人去翊坤宫送点补品,就说……本宫问候华贵妃安。” 翠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翊坤宫里,颂芝端着药碗从内殿出来,正撞上周宁海。 “娘娘喝了?” 颂芝点头:“喝了小半碗,又睡下了。” 周宁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长春宫送来的补品,齐妃娘娘让人送来的。 人参、燕窝、阿胶,还有一包红枣。” 颂芝接过来看了看,有些意外:“齐妃娘娘?” “是啊,来送东西的翠果姑姑说了,齐妃娘娘问候咱们娘娘安。” 颂芝将单子收好:“收库房吧,等娘娘醒了,我禀一声。” 又过了两日,长春宫又送了东西来。 这回是一碟子桂花糕,翠果亲自送来的,说是齐妃娘娘让小厨房做的,刚出锅就端过来了。 颂芝接过来,谢了恩。 翠果走后,周宁海凑过来看了一眼:“齐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没见她这么热络。” 颂芝没接话,端着碟子进了内殿。 华贵妃正靠在榻上,见她端着点心进来,问了一句:“谁送的?” “长春宫,齐妃娘娘让人送来的桂花糕。” 华贵妃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 她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颂芝。 你去一趟长春宫,跟齐妃说,桂花糕本宫吃了,多谢她。” 颂芝应了,转身出去。 长春宫里,齐妃正盯着三阿哥写字。 三阿哥握笔的姿势不对,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跟你说多少回了!腕子悬起来!” 三阿哥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翠果进来通报:“娘娘,翊坤宫的颂芝姑姑来了。” 齐妃一愣,连忙道:“快请。” 颂芝进来行了礼,将华贵妃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齐妃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 “你们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回齐妃娘娘,好些了。 太医说再养几日便能下床了。” “那就好。”齐妃点了点头, “你回去跟你们娘娘说,桂花糕若是爱吃,本宫再让人做。” 颂芝应了,退了出去。 齐妃目送她出了殿门,转过头来看三阿哥。 三阿哥还瘪着嘴,眼眶红红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 齐妃把他的毛笔拿过来,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安”字, “照着这个写,写好了额娘有赏。” 三阿哥抽了抽鼻子,重新提起笔。 翠果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家主子今日脾气似乎比往常好了些。 又过了几日,齐妃亲自去了翊坤宫。 颂芝通报后,将她引到内殿。 华贵妃正坐在榻上,头发只松松地挽着,脸上未施脂粉。 见了齐妃,微微点了点头。 齐妃在绣墩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番:“娘娘瘦了不少。” “病了一场,难免的。” 齐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臣妾自己腌的梅子,病了嘴里没味,含一颗能开开胃。” 华贵妃看了一眼那包梅子,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绳子扎得紧紧的。 “齐妃。”她忽然开口。 齐妃抬头看她。 “你从前,不往本宫这里送东西的。” 齐妃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帕子,过了片刻才道: “从前是从前。 如今——如今臣妾就是想着,都在宫里住着,走动走动也好。” 华贵妃没有说话。 齐妃以为她不高兴了,正想说点什么岔开。却听见华贵妃说了一句:“梅子留下吧。” 齐妃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那日后,齐妃隔三差五便往翊坤宫送些吃食。 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果子,有时是她自己腌的小菜。 华贵妃有时收下,有时让颂芝原样端回去。 齐妃也不恼,下回照样送。 颂芝有一回忍不住问:“娘娘,长春宫那边送来的东西,是收还是不收?” 华贵妃靠在榻上,闭着眼。“收着吧。” 颂芝应了,将那只食盒拎进了库房。 第45章 富察.晞宁45 乾清门,早朝。 废后的余波尚未平息,折子却已经转了风向。 有弹劾乌拉那拉氏余党的,有请立新后的,有趁机给自家闺女谋出路的,五花八门堆满了养心殿的案头。 雍正坐在龙椅上,一份一份地听,不点头也不摇头。 底下的人摸不清他的心思,越发小心翼翼。 隆科多站在文臣前列,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乌拉那拉氏倒了,他折了一条臂膀; 太后被软禁,又折了一条。 如今他在朝中虽然还站着,脚底下的地却已经松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马齐——那位武英殿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隆科多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皇上。”他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雍正看了他一眼。“准。” “皇后被废,中宫空悬。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早立新后,以安天下之心。 臣举荐瓜尔佳氏——满洲正黄旗,累世簪缨,家风清正,堪为后宫之主。” 殿中安静了一瞬。 瓜尔佳氏,与佟佳氏是姻亲。 众人心里都明白,隆科多这是要把自家人往中宫位上推。 雍正没有接话,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向宗亲队列。 怡亲王站在宗亲之首,雍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怡亲王会意,正要出列,敦亲王先憋不住了,大步跨了出来,朝靴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臣弟有话说!” “说。” “瓜尔佳氏?家风清正?” 敦亲王哼了一声, “臣弟怎么听说,瓜尔佳氏的老三前年强占民田闹出了人命,花了三千两银子才压下去? 这事顺天府还有案底呢,要不要本王让人把卷宗调出来给诸位看看?” 隆科多的脸色变了。 瓜尔佳氏那边的事他知道,只是没想到敦亲王这个粗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出来。 “敦亲王慎言。 瓜尔佳氏乃大族,枝繁叶茂,偶有不肖子弟在所难免,岂能因一人之过否定全族?” “偶有?”敦亲王嗤笑一声, “隆科多大人,要不要本王把瓜尔佳氏这些年干的好事一件一件数出来? 强占民田是偶有,逼死人命是偶有,私设刑狱也是偶有? 你们佟佳氏跟瓜尔佳氏沾着亲,也不能这么闭着眼说瞎话吧。”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雍正开口了。 “怡亲王。” 怡亲王出列,躬身道:“臣弟在。” “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殿中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皇上没有接隆科多的话,也没有接敦亲王的话,而是直接点名了怡亲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怡亲王略一沉吟:“皇上,臣弟以为立后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中宫之位非寻常妃嫔可比,选的是国母,不是选门第。”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 “臣弟举荐珍贵妃富察氏。 满洲镶黄旗,武英殿大学士马齐之女。 入宫以来,德行无亏。 论家世、论品行,皆为中宫之不二人选。” 雍正没有立即表态。 他的目光从怡亲王身上移开,扫过殿中诸臣。“其他人呢?” 敦亲王立刻大声道: “臣弟也举荐富察氏! 臣弟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弟知道——珍贵妃入宫以来待人宽厚,从不生事。 这样的女子不做皇后,难道让那些强占民田的去做?” 这话毫不客气,隆科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有了怡亲王和敦亲王带头,宗室中的几位亲王贝勒也纷纷出列附议。 张廷玉站在文臣之中始终沉默,直到殿中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出列。 “臣,附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张廷玉——三朝元老,军机处领班,他这一句话比旁人十句都重。 隆科多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张廷玉没有看他,只对着龙椅上的雍正深深叩首。 “皇上,珍贵妃富察氏系出满洲镶黄旗,父祖皆是社稷重臣。 入宫以来,举止端庄,进退有度,从未有行差踏错。 臣为军机处领班,本不该在立后之事上多言。 只是中宫之位,关乎国本,择一德行贵重、门风清正者居之,于社稷有益,于宫闱安宁有益。” 他顿了顿,再度叩首,“臣,附议怡亲王所举。” 殿中鸦雀无声。 雍正的目光从殿下诸臣身上一一扫过。 “准奏。” 隆科多的脸色彻底白了。 退朝后,隆科多第一个走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连身旁官员的招呼都没有理会。 轿帘掀开,他坐进轿中,闭上眼,拇指摩挲着扳指,一下,又一下。轿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隆科多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 他的长随哈着腰凑过来:“老爷,前头是富察家的轿子,马大人刚下值。” 隆科多沉默了一瞬。 从前乌拉那拉氏还在时,马齐见了他总要停下来寒暄几句。 如今两家轿子在宫道上迎面相遇,富察家的轿夫脚步不停,径直过去了。 “走吧。”隆科多放下轿帘。 回到府中,他径直进了书房。 大管家跟进来,低声道:“老爷,瓜尔佳氏那边递了话,问今日早朝……” “让他们闭嘴。”隆科多打断他, “告诉他们,敦亲王手里捏着顺天府的案底。 瓜尔佳氏的人若再不知收敛,谁也保不住他们。” 大管家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那珍贵妃立后的事……” 隆科多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案头一份折子翻了两页,又搁下了。 “去把佟佳氏近三年在吏部的任职名录找出来。” 大管家一愣:“老爷,这是……” “照做。” 大管家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隆科多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扳指的速度慢了下来。 殿上张廷玉出列附议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大势已去。 皇上要立富察氏为后,不是今日才做的决定。 怡亲王举荐、敦亲王附议、张廷玉一锤定音 ——满朝文武不是在推举,是在陪皇上走完最后一步棋。 他争不过,佟佳氏争不过,瓜尔佳氏也争不过。 既然争不过,那就先把自家院墙上的裂缝堵上。 吏部的任职名录,凡是跟乌拉那拉氏有过牵扯的,都得趁早理清。 第46章 富察.晞宁46 封后的诏书在当日便颁下了。 晞宁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 梅树的叶子已经浓绿,遮了半扇窗,漏下来的光斑驳地落在她膝上。 赵安从外头跑进来,一脚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倒。 “娘娘!圣旨到了!” 晞宁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放下帕子,扶着云烟的手站起来,走到正殿。 传旨的是苏培盛,双手捧着明黄卷轴,脸上堆着笑。 “珍贵妃娘娘,接旨吧。” 晞宁正要跪,苏培盛连忙上前一步虚虚扶住: “娘娘使不得!皇上有旨,娘娘往后见驾、接旨,一概免跪。” 晞宁站定。 苏培盛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诏书很长,用了许多典雅庄重的词句,说她的家世,说她的德行,说她“克娴内则,允合中宫”。 最后一句是——“册立为皇后,颁诏天下,咸使闻知。” 晞宁双手接过圣旨。 明黄缎面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流动着暗金的光泽。 云烟第一个冲上来,话到嘴边却哭了出来。 云澜也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 赵安跪在廊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芳蘅站在一旁,眼眶微红,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备好的赏钱一箱一箱地发下去。 晞宁捧着圣旨回到西暖阁,将它端端正正地供在案上。 窗外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封后的消息传遍六宫,各处的反应不一。 翊坤宫里,华贵妃正靠在榻上喝药。 她病了这一场,瘦了许多,手腕上的镯子空荡荡地晃。 周宁海从外头进来,在颂芝耳边低语了几句。 颂芝的手微微一顿,药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事?”华贵妃没有睁眼。 “娘娘,封后的诏书下了。”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华贵妃睁开眼,望着帐顶,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只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到底是她。”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接过颂芝手里的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从前她喝药总要嫌苦,闹着要蜜饯,如今什么也不说了。 颂芝接过空碗,看着她靠在引枕上闭了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长春宫里,齐妃正盯着三阿哥背书。 三阿哥背得磕磕绊绊,她急得直拍桌子。 翠果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齐妃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三阿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背了,去玩吧。” 三阿哥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齐妃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翠果,你说,富察氏当了皇后,会不会为难咱们?” “娘娘,珍贵妃入宫以来,从未为难过谁。” 齐妃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倒也是。”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对了,上回华贵妃收了本宫的梅子,你说咱们要不要再送点什么去承乾宫?” 翠果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自家主子这拐弯抹角的小心思,只应了一声: “娘娘想送什么,奴婢去备。” 封后的诏书下了,接下来便是大典的章程。 礼部尚书富宁安接到旨意,头一件事便是让钦天监选日子。 钦天监拟了三个——八月十六,九月二十,十月十八。 按旧例,封后大典需筹备数月,日子宜远不宜近。 雍正看了一眼,把折子撂了回去。 “六月之前选一个。” 富宁安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皇上,六月之前……钦天监说没有大吉之日……” “那就选上吉。” 富宁安不敢再问,捧着折子退出去。 钦天监正使被他连夜叫起来,翻遍了历书,终于从六月里翻出一个上吉之日——六月十八。 日子定了,接下来便是章程。 富宁安按照封后旧例拟了章程,中规中矩。 第二天折子被退了回来,朱笔批了两个字:重拟。 富宁安捧着折子在值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将章程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仪仗、礼乐、吉服、朝冠,每一样都是按着旧例来的。 可皇上不满意。 他不敢耽搁,召集侍郎和郎中,将规格往上提了一档。 折子递进去,又退回来了。 还是那两个字。 富宁安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让人将顺治朝以来所有封后大典的旧档全搬了出来,堆了半间值房。 泛黄的绢帛一本一本摊开——他一条一条地比对,一项一项地斟酌。 仪仗的人数、礼乐的规格、吉服的纹样、朝冠的东珠、赏赐的清单、命妇朝贺的仪程,能加的都加了,不能加的也加了。 侍郎在一旁小心地说:“大人,这已经比孝诚仁皇后还高了。” 富宁安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 折子递进去,他跪在养心殿里,头埋得很低。 纸页翻动的声音响了又停。 “重拟。” 富宁安捧着退回的折子走出养心殿,站在廊下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规格已经到了不能再提的地步——可皇上到底要什么? 实在没有法子了,他去找了怡亲王。 富宁安在值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怡亲王从里头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见了他便让进了值房。 茶已经凉了,富宁安也顾不上寒暄,将章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把那份被退回的折子双手递过去。 怡亲王没有接。 “富宁安大人,你给皇上拟这份章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自然是按大清的礼制——” “礼制没错。”怡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你在礼部办了这么多年差,经手过珍贵妃入宫以来所有的册封文书。 从珍妃到珍贵妃,哪一次是按旧例来的?” 富宁安的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站起来,朝怡亲王深深一揖:“王爷,臣明白了。” 第五份折子递上去时,富宁安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雍正翻开折子——仪仗加了,礼乐用了天子规格,赏赐添了三成,命妇朝贺全都提到了最高。 每一项单看都没有逾制,但合在一起,分量就重了。 “准。” 富宁安退出养心殿,后背的朝服已经湿透。 雍正看了一眼苏培盛:“此事,不必外传。” 苏培盛躬身应下。 第47章 富察.晞宁47 六月十八,大典之日。 天色未明,承乾宫已经亮起了灯。 云烟和云澜将晞宁从榻上扶起来,梳头、上妆、穿吉服。 沉重的缂丝龙纹压在身上,一层又一层。 芳蘅将那支白玉梅花簪簪进她发间,低声道: “皇上昨儿特意让人传了话,说这支簪子是大典上要戴的。” 晞宁的目光在铜镜中与芳蘅相遇。 镜中的人被烛光映得有些模糊,九凤朝冠沉沉地压在发间,白玉梅花簪端端正正地簪在鬓边。 她伸手碰了碰簪头那朵半开的白梅,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支簪子她戴了快一年,从承乾宫到汤泉行宫,从贵妃到皇后,它一直都在。 “娘娘,该起驾了。” 轿辇停在承乾宫门外。 晨光从琉璃瓦上漫过来,将整座紫禁城镀成一层淡金色。 她坐进轿中,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攥紧了腕上的乌木手串。 太和殿前,百官鹄立。 丹陛之上,雍正身着明黄朝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站在最高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下方那道朱红宫门上。 礼乐声起,宫门缓缓打开。 晞宁出现在门的那一端。 宫门开启的轰鸣声沉沉地碾过耳际,她抬起眼,九十九级汉白玉阶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那道明黄身影就立在阶顶,隔着满朝文武望去,只余一道沉沉的轮廓。 她攥紧腕上的乌木手串,珠子硌得掌心生疼,步子却没停。 九凤朝冠,明黄吉服。 朝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红色的光里。 两侧的视线密密匝匝地落过来,风灌进宽大的袍袖; 吉服上的金线龙纹被吹得微微颤动,像是要从绸缎上活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仪仗在她身后铺开,从太和殿直排到午门。 那排场无声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齐妃站在妃嫔队列中,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扯了扯旁边沈眉庄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这排场……当年废后封后的时候可没有。” 沈眉庄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丹陛之上那道明黄身影上。 华贵妃站在妃嫔之首。 她病了这一场,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的倦意,脂粉也盖不住。 颂芝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凉。 华贵妃的目光从仪仗上掠过——礼乐的规格,仪仗的长度,每一项都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看着那道明黄身影从宫门一步步走来,九凤朝冠压着单薄的肩,走得稳当,也走得慢。 华贵妃看了片刻,随即把目光移开了。 颂芝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华贵妃的目光没有再看晞宁,而是落在了丹陛上那道明黄身影上 ——他站在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宫门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有一个人。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从来不曾站在那个方向里。 按大典礼制,皇后应独自登丹陛,至御前跪受册宝。 晞宁走到丹陛之下,停住脚步,抬起头。 然后,雍正迈出了第一步。 苏培盛愣在当场。 礼部尚书富宁安捧着册宝的手僵在半空。 丹陛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皇上走下来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怡亲王垂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敦亲王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难得没有出声。 那道明黄身影每走下一级,百官跪伏的脊背便更压低一分。 他走得不快,龙纹皂靴踏在汉白玉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盖过了礼乐,盖过了风声。 敦亲王喉结滚了又滚,憋了半天,只闷声挤出两个字:“祖宗……” 后头的话被怡亲王一个眼风压了回去。 怡亲王垂着眼,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 雍正走到了晞宁面前。 九十九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完了。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 他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 晞宁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收拢手指,握紧。 晞宁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轻轻一颤。 他没有急着走,就那么握着,等她的手指在他掌中慢慢回暖。 晨风拂过丹陛,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他抬手替她掖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鬓边那支白玉梅花簪时,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牵着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上走。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两个人并肩走完。 晨光从琉璃瓦上倾泻而下,将两道明黄身影融成一色。 她站在他身侧,袖摆与他的袖摆碰在一起。 风从太和殿的檐角灌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翻卷交叠。 她微微侧过头,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朝冠下露出一小截鬓角。 他没有看她,可她的手被他握着,从底下走到顶上,始终没有松开。 丹陛之上,雍正牵着晞宁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百官。 “跪。” 苏培盛的声音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百官叩首,命妇俯身,妃嫔垂头。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宗亲命妇,黑压压跪了一地。 雍正握着晞宁的手,站在最高处。 他侧过头看着她。 九凤朝冠压着她单薄的肩膀,白玉梅花簪端端正正地簪在鬓边。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他握紧她的手。 “平身。” 百官起身,礼乐重鸣。 钟鼓楼的钟声传遍整座紫禁城,一声接一声,越过朱红宫墙,越过金黄琉璃瓦,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封后大典礼成。 晞宁站在丹陛最高处,与他并肩。 风从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掠过来,吹动九凤朝冠上垂下的珠串,发出细碎的声响,吹起她吉服的下摆,沉甸甸的。 第48章 富察.晞宁48 封后大典当夜,承乾宫的红烛燃了一整晚。 晞宁卸了九凤朝冠,散了长发,坐在妆台前。 云烟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白玉梅花簪从发间取下,放进妆奁里。 芳蘅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净面卸妆,一面低声说着明日各宫妃嫔来请安的时辰。 “明日?”晞宁从铜镜里看她。 “是。 按规矩,封后大典次日,各宫妃嫔都要来承乾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晞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雍正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寝衣,歪在榻上等他。 他今日也累得不轻——太和殿上站了大半日,又在丹陛上来回走了九十九级台阶。 可他走进来时脚步轻快,眉眼间带着压都压不住的舒展。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累不累?” “还好。”晞宁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就是脖子酸,这朝冠戴了一天,沉得很。” 雍正伸手替她按了按后颈。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晞宁舒服得眯了眯眼。 “今日在大典上,我看见华贵妃了。 她瘦了许多。”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说她风寒入里,又兼郁结于心,需得好生将养。” “我让赵安去传了话,她身子不好,不必来请安了。” “你是皇后,这些事你定便是。” 雍正的手继续按着她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年氏的事,你不必太挂心。 她哥哥年羹尧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递回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张狂。 前几日兵部转来一份,措辞之间,俨然以西北王自居。 我留中不发,他还不知道。” 晞宁侧过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你今日在大典上看见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她轻声说。 雍正没有否认。 “她哥哥是她哥哥,她是她。”晞宁道。 “我知道。”雍正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落在她手背上, “所以我让太医好生照料她,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但你要记住——你是皇后,她是贵妃。 往后她若安分,你便待她宽厚些; 若不安分,你也不必委屈自己。” 晞宁点了点头,将他的手翻过来,覆在自己掌心里。 雍正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年羹尧递回来的折子里,除了报捷,还夹了一份请安折子,是单独给年氏的。 外臣与后宫私通信件,历来是大忌。 他身为封疆大吏,不会不知道。” 晞宁眉头微蹙:“华贵妃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雍正的声音淡得像水, “但那封请安折子,我压下了。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要你心里有数 ——往后若再有人通过后宫递东西、传话,不拘是谁,不拘递给谁,你直接扣下,不必来给我说。” 晞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雍正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我说的是——哪怕有朝一日,被扣下的是富察家的人,你也得照扣不误。” 晞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这份权力给你,就是把往后的为难也一并给了你。” 他的语气不像方才说前朝事时那般平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本不想让你沾手这些。 你若觉得担子重了,便告诉我。”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我愿意。”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晞宁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年羹尧在西北,到底打了多少胜仗?” “折子上写的是连战连捷。” “实际上呢?” 雍正沉默了一瞬。 “胜是胜了,但伤亡比报上来的多,粮草耗费也比预估的多出一倍有余。 兵部核算了几次,数目都对不上。” 晞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十指交扣。 “我知道了。” 雍正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道: “年羹尧的事,我会让人盯着。 西北的仗一打完,便召他回京述职。” 晞宁抬起眼:“你打算动他?” “那要看他自己。” 晞宁便不再问了。 烛火跳了跳,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对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搬去景仁宫?” 雍正的手指从她后颈移到肩头,最后轻轻拍了拍。 “景仁宫住过废后。” “可坤宁宫才是历代皇后的住所,你连坤宁宫也不让我搬……” “坤宁宫离养心殿太远。” 晞宁抬起头看他。雍正也看着她。 “往后你住养心殿。” “养心殿?” “嗯。 白日里你若是闷了,便回承乾宫——召见妃嫔、命妇,还在承乾宫。 夜里,你留在养心殿。” “养心殿是你的寝殿。” “是你我的寝殿。” “不合规矩。” “你我之间,不讲规矩。” 晞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雍正伸手把她重新按回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不想每日下了朝,还要等到批完折子才能看见你。 你在养心殿,我一下朝就能看见你。 批折子的时候,一抬头也能看见你。” 晞宁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好。” 雍正收紧了手臂。 红烛爆出一声灯花,噼啪作响。 雍正松开手臂,低头看她。 晞宁的眼皮已经有些沉了,却还撑着没睡,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将榻边那盏纱灯拨暗了些,殿中的光便只剩了红烛那一小片。 “睡吧。” 晞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 她的手搭在他衣襟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的手比他小了许多,整个被他拢在掌心里。 纱帐垂下来,将烛光隔在外头。 窗外,梅树的影子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拂过窗纸。 承乾宫的最后一夜,安静地过去了。 第49章 富察.晞宁49 翌日,各宫妃嫔来承乾宫请安。 芳蘅带着云烟云澜将正殿收拾妥当。 赵安在宫门口迎候,最先到的是齐妃。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装,三阿哥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了一声“给皇额娘请安”。 晞宁问了几句功课,三阿哥支支吾吾,齐妃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紧接着沈眉庄到了,月白色旗装,素银簪子,行礼时腰身微弯。 甄嬛和安陵容一同进来,甄嬛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旗装,鬓边只簪了一朵绒花。 安陵容跟在她身后,低眉垂首,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到一旁。 华贵妃没有来。 赵安昨日已去翊坤宫传过话,说贵妃娘娘身子不好,不必来请安。 殿中站满了人,各宫嫔妃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开。 晞宁坐在上首,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今日叫大家来,有几句话想说。 本宫身子骨素来不好,受不得日日早起。 从今往后,每日请安便免了。 逢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 殿中安静了一瞬。 齐妃头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娘娘体恤!臣妾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盯着三阿哥背书,再加上请安,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被三阿哥拽了拽袖子,讪讪闭了嘴。 甄嬛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陵容依旧低着头,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晞宁让云烟端了茶上来,众人喝过茶便陆续告退了。 齐妃走在最后,压低声音对翠果说: “本宫就说嘛,新皇后是个好相处的。 往后初一十五来一趟,这日子可好过多了。” 翊坤宫里,颂芝将请安的事禀了。 华贵妃靠在榻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免了请安。”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望着窗外那丛芍药, “把帘子放下来吧,晃眼睛。” 颂芝应了,轻手轻脚放下竹帘。 晞宁回到暖阁,赵安跟进来禀事: “娘娘,各宫娘娘都回去了。 齐妃娘娘走的时候赏了咱们宫的人,说是今日高兴。” 晞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赵安又道:“皇上那边传了话,午膳在养心殿用,请娘娘过去。” 晞宁换了件衣裳,带着云烟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西暖阁里,雍正正批折子。 见她进来,将笔搁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晞宁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折子。 最上面那份摊开着,朱笔批了一半。 “年羹尧的?”她问。 “嗯。”雍正将折子递给她,“你看看。” 晞宁接过来。 折子是年羹尧从西北递回的报捷文书,措辞间满是骄矜,末了还夹了一句: “将士用命,皆仰皇上天威,然粮草不继,臣亦难为无米之炊。” 她看完,将折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要粮草?” “要粮草,要军饷,还要一个爵位。” 雍正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 “前几日兵部核算他报上来的伤亡数目,比实际多了三成。 多出来的那三成饷银,去向不明。” 晞宁问:“你打算给吗?” “粮草给,军饷拨一半,爵位不给。” 雍正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个字,搁下笔, “让他继续打,打完了再说。” 晞宁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将今日请安的事说了。 雍正听完,看了她一眼:“你把每日请安免了?” “嗯。 我说身子不好,受不得日日早起。” 雍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皇后倒是会躲懒。” “不是躲懒。”晞宁道, “每日请安,她们累,我也累。 逢初一十五来一趟,也就够了。”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苏培盛进来摆膳,两人便不再谈前朝的事。 用过午膳,雍正又坐回案前批折子。 晞宁在榻上歪着,翻了翻他案头的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雍正批了两份折子,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若是闷,就去里头睡一会儿。” “不困。” 雍正便没有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殿中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朱笔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晞宁靠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年羹尧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雍正的笔顿了一下。 “等西北的仗打完。” “打完以后呢?” “召他回京述职。 他若识趣,交出兵权,朕给他一个体面的收场。 若不识趣——”他搁下笔,转过头看她, “你今日怎么对年羹尧这么上心?” 晞宁道:“因为华贵妃。” 雍正没有说话。 “华贵妃是年羹尧的妹妹。 你晋她为贵妃,用的是我的名义。 这道旨意是你下的,人情却记在了我头上。 你是想让我在后宫里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 雍正看着她,没有否认。 “但你我都知道,年羹尧的事一旦发作,华贵妃必然会受牵连。” 晞宁坐直了身子,“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做?” 雍正沉默了片刻,问:“你想怎么做?” “我想先知道你的打算。” 晞宁看着他的眼睛, “年羹尧若是识趣,交出兵权,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若是不识趣,你打算怎么处置年家?” 雍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识趣的话,革职留任,保留爵位,在京赋闲。 不识趣——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年家满门按律处置。” “华贵妃呢?” “她入府近十年,生育过皇嗣。 只要年羹尧的事不牵连到她本人,朕不会动她。” 雍正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要有准备,年家一旦倒了,她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晞宁点了点头。 “那我便知道该怎么待她了。” 雍正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比她聪明。” 晞宁抬起眼:“比谁?” “比很多人。”雍正没有说名字。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重新提起朱笔,蘸了蘸墨。 晞宁便不再问,靠在榻上,拿起了方才放下的书。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笔落纸的沙沙声重新响起,偶尔夹着纸页翻动的声响。 晞宁翻了两页书,忽然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今日请安,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晞宁道,“齐妃还赏了承乾宫的人,说她今日高兴。” “她倒是会看风向。” 雍正批完一份折子,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往后若有人不规矩,你不必自己出面。” “我知道,让赵安去处置便是。” 两人不再说话。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榻上。 晞宁靠在榻上,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膝头。 她歪着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雍正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看见她已经睡着了,书落在一旁,手指还搭在书页上。 他放下朱笔,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在梦里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了什么,又沉沉睡去。 雍正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 随即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只是下笔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第50章 富察.晞宁50 封后大典之后,承乾宫安静了几天。 晞宁每日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先处理完六宫事务,然后往养心殿去。 他在正殿批折子,她便在东侧屏风后的榻上看书、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有时他批完一份折子也会抬起头,遇上她的目光,两个人也不说话,各自低下头继续忙。 日子像是被拉长了,缓慢而安静。 朝堂上却不平静。 劝皇上广纳后宫的折子从封后第二日便开始递上来,雍正看过便搁在一旁,既不批复也不发回,折子越堆越高。 六月二十四的早朝,都察院御史孙嘉淦出列,奏请皇上广纳后宫。 他从顺治朝说到康熙朝,引经据典说了一大篇,殿中落针可闻。 雍正面色如常。 “孙嘉淦。 河南的河工,今年拨了多少银子? 山西的亏空,查到哪一步了? 云南的苗乱,派了多少兵?” 孙嘉淦张了张嘴,额头开始冒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看得见朕的后宫。” 雍正站起来。 “朕登基以来,日日批折子到三更。 河南河工朕亲自盯着,山西亏空朕亲自督办,云南苗乱朕亲自调兵。 你孙嘉淦的折子,在朕案头搁了三天,朕才腾出手来看。” 孙嘉淦叩首在地,浑身发抖。 “传旨。 都察院御史孙嘉淦,不谙政务,空谈宫闱,不堪御史之职。 革去功名,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雍正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还有谁要谏朕的后宫?” 没有人出声。 “朕的后宫,是朕的家事。 从今往后,谁再把眼睛往朕的后宫里头伸,孙嘉淦就是榜样。 退朝。” 雍正回到养心殿,将朝服换了,只穿着常服坐在案前。 苏培盛端了茶进来,见他面色不豫,轻手轻脚放下便要退出去。 殿中静了片刻。 “去查孙嘉淦和隆科多之间还有什么往来。 折子、书信、中间传话的人,一并查清楚。” 苏培盛应了,正要走,雍正又叫住他: “把怡亲王请来。” 怡亲王到的时候,雍正正站在疆域图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孙嘉淦去隆科多府上那日,隆科多见了几个人?” 怡亲王道:“臣已经查过。 那日隆科多府上除了孙嘉淦,还见了吏部的两个郎中,都是他这些年提拔起来的人。 孙嘉淦走后,隆科多便进了书房,直到天黑才出来。” “孙嘉淦的折子,是他授意的。” “十有八九。” 怡亲王顿了顿, “隆科多这是投石问路。 他自己不出面,让孙嘉淦去试皇上的态度。 皇上今日处置了孙嘉淦,隆科多便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雍正转过身来。 “他以为朕不知道是他——朕便装作不知道。 让他继续等,继续熬。 朕倒要看看,他能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 怡亲王应了一声,又问孙嘉淦的处置要不要他去办。 雍正说不必,让吏部走流程便是,革去功名,发回原籍,不必再追加什么 ——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怡亲王应了,退了出去。 晞宁是午后过来的。 她进殿时,雍正正批折子,头也没抬。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案头一本折子翻了翻,是河南河工的奏报。 “孙嘉淦的事,你听说了?”雍正问。 “听说了。”晞宁将折子放下, “革去功名,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你觉得重不重?” “不重。 他一个御史,不去查河工、不去查亏空、不去查吏治,盯着你的后宫写三千字的折子。 这种人留在都察院,也是占着位置不做事。” 雍正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倒比朝堂上那些大臣看得明白。” “我不是看得明白,我是了解你。 你每日批折子到三更,河南河工你亲自盯着,山西亏空你亲自督办。 孙嘉淦若真是忠臣,就该去查这些,而不是拿你的后宫做文章。” 雍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案角跳了跳,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烛光映得棱角分明。 “孙嘉淦的折子,是隆科多授意的。” 晞宁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 隆科多——太后的臂膀,佟佳氏的当家人。 他让孙嘉淦打头阵,投石问路。 “你打算怎么办?” “装作不知道。”雍正的声音很平, “隆科多想试我的态度,我便让他试。 他试完了,自然会缩回去。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缩。”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她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没有一丝弧度 ——像一张绷紧的弓,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孙嘉淦的折子里,说皇后专宠有违妇德。” 晞宁抬起头。 他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紧张,像在等她的反应。 “我不介意。”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在想——隆科多让孙嘉淦写这句话,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你来。” “都有。 冲着你,是想让人觉得你这个皇后不贤。” 雍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冲着我,是想让人觉得我这个皇帝沉迷女色。 一箭双雕。”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她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你我便一起担着。”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不轻。 雍正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白的,小小的,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砚台上的梅瓣。 他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隆科多不会只试这一次。”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府上那两个吏部郎中,我已经让怡亲王去查了。 等查实了,先革一个,留一个。” “留一个做什么?” “让他给隆科多传话。”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雍正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不怕?” “怕什么?”晞宁抬起眼, “我是你的皇后。 他们要动你,便是动我,哪有只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雍正没有说话。 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十指交扣,扣得很紧。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晚膳后,雍正继续批折子,晞宁靠在榻上看书。 殿中安静,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书页翻动声。 她翻了两页,忽然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今日孙嘉淦的事,朝堂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递这样的折子了。” “我知道。”晞宁将书合上,看着他的侧脸, “我来看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雍正的笔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烛火映在她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顾虑。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的笔落在纸上,墨迹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写。 第51章 富察.晞宁51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贵妃正在喝药。 她放下碗,望着窗外那丛芍药。 “颂芝,本宫从前,像不像孙嘉淦?” 颂芝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华贵妃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很久,久到颂芝以为她睡着了。 窗外的芍药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了,叶子卷了边。 然后她靠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此后大半个月,宫里宫外都安静了许多。 孙嘉淦被发回原籍后,朝堂上再没有人提广纳后宫的事。 隆科多那头也缩了回去,称病不朝,连吏部的公文都是让人送到府上批的。 入了七月,京城热得像蒸笼。 这日雍正批完折子回到养心殿,晞宁正歪在榻上摇扇子。 他在她身边坐下,接过扇子替她摇。 “过两日去圆明园。 京城太热了,你身子又弱,去园子里凉快些。” “带哪些人去?” “你是皇后,你来定。” 晞宁想了想。 “除去禁足的和生病的,其他人都带上吧。住的地方呢?” “你跟我住九州清晏,其余的你看着安排。” 七月初六,各宫妃嫔照例来承乾宫请安。 晞宁将去圆明园避暑的事说了,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齐妃眼睛一亮:“圆明园?臣妾早就想去了!这紫禁城的夏天实在难熬。” 晞宁让云烟将拟好的住处单子发下去。 九州清晏旁的院子离皇上最近,她留给了华贵妃 ——虽然华贵妃未必会去,但该给的体面要给。 齐妃带着三阿哥住得近些,方便照应。 沈眉庄喜静,安排在稍远些的院子。 甄嬛和安陵容住一处。 几个常在答应也都各有安排。 众人看了单子,都没有异议。 齐妃更是满意——她的院子离三阿哥读书的地方近。 “都回去收拾吧,后日动身。” 华贵妃果然没有去。 颂芝来禀时,晞宁并不意外,只说了句“好生养着”。 七月初九,雍正带着晞宁并一众妃嫔去了圆明园。 园子里比紫禁城凉快得多,晞宁头一回来,轿子进了园子便掀开帘子看。 湖面上荷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荷叶翻出一层层绿浪。 “这园子有多大?” “比紫禁城大。 你若是闷了,让人撑着船到湖上转转,或是去西边的牡丹台看看。” “你每日在哪儿批折子?” “勤政殿,离九州清晏不远,走过去一炷香的工夫。” 到了九州清晏,晞宁跟着雍正住在东配殿,推窗便是湖。 雍正每日清晨去勤政殿批折子,午后回来,陪她在湖边散步,或是划船到湖心亭喝茶。 这日午后,晞宁从勤政殿出来,在廊下碰见苏培盛正拦着个孩子。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石青色袍子,规规矩矩跪在阶下。 苏培盛见了她,连忙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这是四阿哥,来给皇上请安的。” 那孩子抬起头,眉眼生得齐整,只是晒得黑。 他见了晞宁,先是一怔,随即叩首下去:“儿臣弘历,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几岁了?” “回皇额娘,儿臣七岁了。” “每日都来?” 弘历抿了抿嘴,没有答。 苏培盛在旁边低声道:“四阿哥隔三两日便来一回。 皇上批折子忙,一直没得空见。” 晞宁点了点头,对弘历道:“你回去吧,你皇阿玛今日折子多,改日再来。” 弘历应了一声,又叩了个头,转身走了。 他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的门,然后快步走远了。 晞宁进了殿,雍正正批折子,头也没抬。 过了片刻,他才搁下笔。 “方才在廊下,是弘历?” “是。来给你请安的,我让他回去了。” 雍正没有接话。 晞宁问:“你不见他?” “不见。”雍正靠在椅背上,“他那双眼睛,太像他额娘。” 殿中安静了片刻。 雍正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额娘是热河行宫的宫女。 朕当年醉酒,做了件荒唐事。 后来她生下弘历就没了。 弘历从小养在圆明园,朕一年也见不了他几回。” 晞宁沉默片刻,问:“他读书了吗?” “读了,朕让上书房派了师傅,他学得还行。” 雍正重新提起朱笔,批了两份折子,开口道: “他若再来,见不见——你拿主意。” 过了两日,弘历又来了。 这回不在勤政殿外,而是在湖边。 晞宁正划船回来,远远看见他站在岸上; 身边还跟着个比他小些的孩子,圆脸圆脑,手里攥着一把莲子。 弘历见了船,先跪下请安。 那小的也跟着跪,莲子撒了一地。 “这是谁?”晞宁问。 “回皇额娘,这是五弟弘昼。” 弘历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弘昼,叫皇额娘。” 弘昼嘴里还塞着半颗莲子,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晞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起来吧,这莲子哪儿来的?” 弘昼抢着答:“湖里摘的!四哥给我摘的!” 弘历拉了拉他的袖子,弘昼便不吭声了。 晞宁看了弘历一眼。“带弟弟来,是来给我请安的?” 弘历低着头。 “是,儿臣上回在勤政殿外见了皇额娘,回去跟五弟说了。 五弟说他也想来。” 晞宁点了点头。 “知道了,先回去吧。” 弘历应了,拉着弘昼走了。 弘昼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晞宁挥了挥手,被弘历一把拽回去。 晚膳时,晞宁将弘历带弘昼来请安的事说了。 雍正没有接这话,晞宁便知道他不想谈弘历,也没有再提。 雍正顿了顿,说:“再过些日子是温宜的生辰。 曹贵人递了话,想在园子里办个生辰宴。 你是皇后,这宴席你来操办。 曹贵人是华贵妃的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晞宁应了。 第52章 富察.晞宁52 七月十二,镂月开云。 曹贵人抱着温宜坐在席首,难得穿了一身鲜亮衣裳。 温宜穿着一件粉色小旗装,头上扎两个小啾啾,在曹贵人怀里扭来扭去。 晞宁看了温宜一会儿,笑了笑: “温宜生得真好,眉眼像曹贵人,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 曹贵人连忙欠身:“娘娘谬赞了。” 温宜在曹贵人怀里扭了一会儿,忽然挣着要下地。 曹贵人只好把她放下来,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便扶着桌沿站住了。 她仰起头,正好对着晞宁的方向,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奶声奶气喊了一声: “弟弟。” 席间安静了一瞬。 曹贵人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将温宜抱起来:“公主不懂事,娘娘莫怪……” 晞宁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这个月的月信,似乎迟了。 雍正已经站了起来。 “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 诊过脉,跪在地上: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娘娘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敞轩里顿时热闹起来。 齐妃头一个起身:“大喜啊!” 三阿哥拽她的袖子,她一把拍开,“你皇额娘怀弟弟了!” 雍正走到晞宁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件瓷器。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九州清晏。”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扶着晞宁便往外走。 苏培盛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雍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曹贵人。 “曹贵人,温宜很好。 传旨,曹贵人晋为嫔,赐居景阳宫正殿。 温宜公主,赐封号‘和婉’。” 曹贵人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雍正扶着晞宁出了镂月开云,轿辇已经候在门口。 他亲手扶她上去,自己也坐了进去,将轿帘放下。 从镂月开云到九州清晏的路不算长,他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九州清晏,太医又被召来请了一次脉,确认脉象平稳,母子均安。 雍正坐在榻边,握着晞宁的手,握了很久。 “我没事。”晞宁说。 他点了点头,手却没有松开。 当夜,雍正便吩咐苏培盛将曹贵人迁宫的事办妥。 景阳宫正殿收拾出来,一应陈设比着嫔位的规制,只高不低。 苏培盛去传话时,曹贵人正抱着温宜坐在旧屋里,听完旨意,半晌没有说话。 “嫔妾领旨。” 一并晋封的还有不少人。 沈眉庄晋了嫔,甄嬛晋了贵人,安陵容晋了常在。 几个低位分的常在答应也都提了一级。 齐妃看着自己还是妃位,倒也不恼——汉女妃位就是顶了,况且她有儿子。 晞宁有孕的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贵妃正歪在榻上看窗外的芍药。 颂芝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望着那丛芍药看了很久,“颂芝,把帘子放下来吧。” 颂芝应了。 皇后有孕的消息传遍圆明园,也传回了紫禁城。 有人便动了心思。 一个常在打听到雍正每日午后从勤政殿回九州清晏的路线,便候在湖边假装赏荷。 雍正路过时她上前请安,他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退下”。 第二日,这个常在便被送回了宫,禁足三个月。 消息传开,随行的妃嫔们都安分了。 齐妃嗑着瓜子对翠果说:“本宫早就说了,争什么争。” 晞宁在园子里又遇见了弘历。 这一回他又是一个人,蹲在九州清晏附近的湖边拿树枝拨水,听见脚步声便立刻站起来。 “给皇额娘请安。” 晞宁让他起来。 他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垂着手立着,目光落在她衣摆的绣纹上。 上回在勤政殿外,他也是这样——不问就不说,问一句答一句。 “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 弘历抿了抿嘴。“五弟被嬷嬷领回去午睡了。” “你自己呢?没有嬷嬷跟着?” 弘历没有答。 晞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只说了句“早些回去”,便回了九州清晏。 晚膳后,她跟雍正提了这事。 “四阿哥在园子里碰见三回了。” 雍正搁下茶盏。 “他倒是勤快。” “接回宫去吧。 我这胎还没生,替他积些福也好。” 雍正看了她一眼。“你定便是。” 晞宁道:“接回来容易,安置在哪里要想好。 弘历没有生母,总得有个妥当的人照看。” “你觉得谁合适?” “敬嫔。 她入府早,资历够,性子也稳重。 这些年不争不抢,把宫务交给她打理,从未出过差错。” 雍正点了点头。 “那就敬嫔吧。 弘昼的生母此次也一并晋为嫔位。 她身子不好,弘昼交给嬷嬷带着,跟弘历住得近些,两兄弟有个伴。 敬嫔晋为敬妃,她抚养弘历,位份不能低了。” 晞宁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 弘历这孩子,朕虽不喜,但他是皇子。 该有的体面要给,该有的前程也要给。 敬妃性子稳重,能压得住他。 若换个性子浮躁的,反倒害了他。” 晞宁问:“你觉得弘历性子浮吗?” “他不浮。”雍正靠在椅背上, “他才七岁,就知道隔三差五去勤政殿外跪着,跪给所有人看。 这份心思,不像个孩子。” 晞宁没有说话。 雍正又道:“朕不喜欢他,但朕认他这个儿子。 他若争气,朕给他前程。 他若不争气,朕也不欠他什么。” 晞宁将他的手握住。 “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一早,雍正便让苏培盛去传旨。 敬嫔晋敬妃,抚养四阿哥。 裕嫔晋位,五阿哥一并接回宫。 苏培盛去传旨时,敬妃正在佛堂抄经。 她听完旨意,手中的笔搁下,墨渍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她跪下去,叩首。 “臣妾领旨。” 苏培盛又道:“娘娘,四阿哥午后便过来。 皇上说了,娘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内务府开口。” 敬妃应了。 苏培盛走后,她在佛堂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亲手去收拾东边的屋子。 弘历是午后到的。 他站在门口,背着个小包袱,见了敬妃便跪下请安。 敬妃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弘历的眼眶红了,抿着嘴,半天才应了一声。 弘历的屋子在东配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敬妃让人新换了被褥,案上摆了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弘历把包袱放下,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 敬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看了一会儿便走了。 晚膳时,弘历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敬妃路过,停了一下,让宫女又端了一碗汤进去。 第53章 富察.晞宁53 自那日从镂月开云回来,圆明园里便安静了许多。 雍正每日照旧去勤政殿批折子,晞宁在九州清晏养着; 太医每日早晚两次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只是底子弱,需得好生调养。 这日晞宁午睡醒来,云烟端了安胎药进来,身后跟着苏培盛。 苏培盛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盘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炖盅; 盅盖一掀,是一盏川贝雪梨,清甜的味道散了一室。 “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说这几日娘娘有些咳嗽,川贝雪梨润肺,让御膳房每日炖一盏。” 晞宁接过来喝了两口,抬头问:“皇上今日折子多吗?” 苏培盛笑道:“折子是多,不过皇上一早就吩咐了,娘娘有什么事随时去勤政殿。” 晞宁喝完那盏川贝雪梨,换了件衣裳,带着云烟往勤政殿去。 入秋后园子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湖边的柳树开始落叶,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落在水面上。 云烟在旁虚扶着她,脚下路走得比平日更慢了三分。 勤政殿外头静悄悄的,廊下站着两个侍笔太监,见了她连忙躬身让开。 她掀帘进去时不防被门槛绊了一下,脚下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雍正已经从案后站起来; 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她面前,单手扣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怎么一个人走过来?赵安呢?” 他的声音压得低,拧着的眉头像一把锁。 “我让他去内务府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晞宁站稳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在榻边坐下, “太医说月份大了更要多走动,你倒好,恨不得把我按在榻上不动。”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藕荷色旗装,隆起的弧度已经很分明了。 “弘历这几日可去你那儿了?”他问。 “昨日来过,带着弘昼一起。 弘昼在湖边摘了把莲子,非要塞给我。” 她说到后面自己笑了。 “那小子。” 雍正也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道,“敬妃待弘历如何?” “好。 昨日我瞧见弘历在敬妃跟前背书,背顺了,敬妃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 就两个字,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雍正没有接话。 敬妃是什么性子他知道——不争不抢,话也不多。 她不擅长说软话,但“很好”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旁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弘历那孩子,大概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肯定他。 晞宁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 腹中的孩子正好动了一下,隔着衣料,轻轻蹬在他的掌心。 雍正的手猛然一僵,随即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指尖微微蜷起。 “又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晞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作响。 雍正侧过头,看了一眼案角那一摞还没批完的折子,微微蹙了一下眉。 晞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知道他今日批折子批得不顺。 “年羹尧的折子又来了?” “两封。 一封报捷,一封催饷。 措辞比上一回还要张狂,说他一天三催兵部,粮草还是没到,若贻误了军机,他担不起这个责。” “这哪里是催饷,是逼你。” “让他逼。” 雍正将她的手放开,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眼,然后撂在案角, “他越是张狂,账就越好算。 等西北的仗打完,一笔一笔跟他算。” 晞宁看着他重新提起朱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她没有再问前朝的事,只是靠在榻上,拿起手边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书,又拿起针线篓子,将之前绣了一半的小衣裳继续往下绣。 过了一阵,雍正批完手边那一摞折子,抬起头来看她。 她正低着头穿针引线,侧脸映在窗边的光里,安静而专注。 “在绣什么?” “小衣裳。”晞宁头也没抬,“上次绣的那件大了,这件小些,孩子刚出生时穿。” 雍正放下朱笔,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线。 针脚细密,白缎上绣的是几朵小小的白梅,和她从前绣的那些帕子是一个样子。 他忽然想起她刚入宫时,每日歪在承乾宫的榻上绣花,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 那时候她的气色比现在差得多,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如今她低着头坐在他身边,隆起的腹部撑着宽松的衣裳,脸上有了血色,指尖也比从前暖了许多。 “等回宫之后,”他忽然开口, “我让人把暖阁重新收拾一下。 添一张软榻,换厚褥子。 你身边那两个丫头也跟着住进来,离你近些。” “好。”晞宁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针线放下,抬头看着他, “正好把承乾宫的绣架也搬过来,摆在窗下。” 雍正“嗯”了一声,手覆在她小腹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八月,天气转凉,回宫的日子便到了。 车队从圆明园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半个京城。 晞宁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巷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来来往往,和去年入宫时看到的没什么不同。 回到养心殿,东暖阁已经重新收拾过。 窗下添了一张紫檀软榻,铺着厚厚的织金褥子。 角上多了一个小几,上面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盏温着的安胎药。 承乾宫的绣架搬了过来,摆在窗下光线最好的位置。 芳蘅替她整理丝线,将白梅的花瓣配色一样一样摆好。 晞宁坐在绣架前穿了几针,又拿起针线篓子里那件绣了一半的小衣裳,低头继续绣那几朵白梅花。 窗外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些日子,等天再冷些,承乾宫那几株梅树就该开了。 第54章 富察.晞宁54 八月初三,銮驾回宫。 晞宁住进养心殿暖阁。 暖阁里添了软榻,换了厚褥,两个懂医理的嬷嬷日夜轮值。 雍正每日批完折子便回来,有时陪她说话,有时就坐在榻边看她绣那方帕子。 那帕子从封后之前就在绣,绣了拆,拆了绣,始终没有绣完。 这一日,晞宁忽然放下帕子,叫了他一声。 “胤禛。” 雍正搁下笔。 “怎么了?” 晞宁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腹部。 “他又动了。” 雍正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下轻轻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她的肚皮,极轻极轻地蹬了他一下。 力气很小,小到像一个气泡在水里破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那里,覆了很久。 晞宁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腹部的手。 那只手批过无数折子、握过朱笔、翻过兵部的舆图; 此刻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衣裳,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他的指尖跟着微微一颤。 “他认得你。” 晞宁说。 雍正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笑意。 “每次你把手放上来,他就动得特别欢。 太医说这个月份的孩子已经能听见外头的声音了。”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她腹部,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他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每日批折子的声音吧。” 晞宁笑了一下,“听见你说‘准奏’,听见你说‘驳回去’,听见你搁下朱笔走过来,听见你的心跳——他每天都听见的。” 这夜晞宁睡得早。 雍正批完折子已近三更。 他洗漱后在晞宁身边躺下,伸手覆在她小腹上。 掌心下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停住呼吸,又动了一下。 这孩子似乎分得清白日和深夜——白日里动得欢,拳打脚踢的,像是要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深夜却只是轻轻地动,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在梦呓。 雍正睁着眼躺了很久,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海上泊满了铁船,船身漆黑,桅杆上悬着各色旗帜。 大沽口炮台在燃烧。 圆明园,火光从园子各处冒起来,浓烟遮天蔽日。 穿各色军服的人在园中奔来跑去。 京城街上到处是太阳旗。 再往南,一座城,城门破了。 江面上漂着尸体,一具挨着一具。 一个婴儿趴在母亲胸口,顺着水流缓缓往东去。 更远处,几艘崭新的铁舰正在下水,舰艏悬挂着那面太阳旗。 他醒过来。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 窗外月色清冷,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雍正坐起身,后背的寝衣已经湿透了。 他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色泛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干干净净。 他将手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晞宁。 她还睡着,呼吸匀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的手温热,和梦里那具漂在江面上的婴儿完全不同——是活的,是暖的,是有心跳的。 梦里的那些铁船至少还要一百年才能造出来。 火炮,快枪,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但他记得每一条轮廓,每一种声响。 他还有时间。 晞宁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将他的手握住。 他没有抽开,就那么覆着,直到手指渐渐回暖。 晞宁醒来时,见他坐着,怔了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寝衣冰凉,全是汗。 “胤禛?” 雍正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些怔愣。 她没有问,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将杯子握在手里,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指尖。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是干净的,骨节分明,握笔的那几道茧还在。 “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 晞宁将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又去拧了块帕子递给他擦脸。 雍正接过来擦了,将帕子搁下。 “做了个梦。”他说。 他没有说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将她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手背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该起身了。 雍正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唤人进来伺候更衣。 这一日雍正批折子批得格外久。 苏培盛进来换了三回茶,他都未曾抬头。 案头的折子批完一摞又一摞,直到掌灯时分才搁下笔。 晚膳后,雍正让苏培盛去传旨,召怡亲王明早入宫。 苏培盛应了正要走,雍正又叫住他: “把工部的舆图找出来。 东南沿海的,要最详细的。 广州、福州、宁波、天津——每一个港口的布防图都调出来。 还有火器营近三年的军械清册,一并送到养心殿。” 苏培盛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晞宁放下筷子。 “怡亲王明日来了,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朕想跟他议一议海防的事。” 雍正没有多说梦里的细节,只是道, “工部这些年递上来的折子,提的都是河工和城防,没有人提过海防。 朕想先听听他的看法。” 他顿了顿,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西北那边,也该收网了。” “年羹尧?” “嗯。”雍正将一张纸笺从案角抽出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他最新的折子。 朕已经让马齐在准备弹劾的折子,等西北那边的暗线将私设关卡和截留税款的账目传回来,就可以动手了。 不过不急在这几日——八月初八是中秋,先把这个节过了。” 晞宁点了点头。 她将碗筷重新摆好,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这一夜雍正睡得很浅。 朦胧间,他感觉到身侧有细微的动静——是晞宁在翻身。 孕中后期她睡得不安稳,腰酸,便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腰,轻轻托住。 那力道不重,却稳当。 晞宁在黑暗中停了一下,随即将后背靠进他怀里。 他另一只手环过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掌心下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雍正没有睁眼。 窗外梅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夜风推着,一下,又一下。 第55章 富察.晞宁55 第二日,雍正召怡亲王入宫。 怡亲王进殿时,雍正正站在疆域图前。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十三弟,你过来看。” 怡亲王走到他身边。 雍正的手指落在地图南端那片海域上。 “这里,往东,往西,还有多远?” 胤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海域,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 “皇上,臣弟昨夜做了一个梦。” 雍正的手指顿住了。 他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怡亲王。 怡亲王眼下一片青黑。 雍正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问,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你也做梦了。” 怡亲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雍正没有等他开口,将疆域图上的一枚铜钉拔下来,挪到东南沿海的位置,按下去。 “朕梦见铁船。 密密麻麻的铁船,挂着各色旗帜。 大清的水师在那些铁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他的手指点在天津,“大沽口,破了。” 怡亲王的手指微微发抖。 “圆明园,烧了。” 雍正的声音不高, “海晏堂前那十二个铜首,让人撬下来装进木箱,运走了。” 怡亲王猛地跪下去。“皇上——” “你也梦见了吧。” 怡亲王叩首在地,声音发哽。 “臣弟梦见金陵。城门破了,那些人涌进来,见人就——”他没有说下去。 雍正将他扶起来。 怡亲王站定,眼眶发红。 雍正看着他,“那个梦不会无缘无故来。” 雍正转过身,重新面对疆域图,“它来,是告诉朕,大清还有时间。” 怡亲王没有说话。 雍正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写下第一行字:着即筹备水师铁甲舰事宜。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命工部研制新式火器,限期三年。 怡亲王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行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 “皇上,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年羹尧。”雍正搁下笔,“他在西北截留的税款,朕让他一笔一笔吐出来。” 怡亲王沉默片刻,躬身道:“臣弟愿领水师筹备一事。” 雍正看着他。 “你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怡亲王道: “皇上的梦,臣弟也做了,臣弟不想让儿孙再做一回。” 雍正点了点头。 “去吧。先摸底,摸清楚咱们差在哪儿。” 怡亲王应了,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雍正一人。 他站在疆域图前,将刚才拔下的那枚铜钉又按了按。 苏培盛进来换茶,见他还站着,低声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雍正没有回头,手指从东南沿海移到天津,又移到京城。 “怡亲王出宫了?” “刚出去,在廊下碰见诚亲王了。” 雍正转过身。 “诚亲王?朕没召他。” 苏培盛道:“许是递牌子进来的。奴才看见诚亲王脸色也不好,像是没睡好。”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去把理亲王也请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 “理亲王?” 雍正看了他一眼。 苏培盛连忙应声,转身出去了。 怡亲王退出养心殿,在廊下站了片刻。 苏培盛从里头出来,见他脸色发白,低声道:“王爷,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传太医?” 怡亲王摆了摆手,迈步往宫外走。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靴声在朱红宫墙间回响。 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住了。 诚亲王允祉的轿子正落下,帘子掀开,诚亲王下了轿,正要寒暄,看见怡亲王的脸,话便咽了回去。 “三哥。”怡亲王的声音有些哑。 诚亲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问:“你也梦见了?” 二人对视了一瞬,还未及多说,敦亲王大步从后面赶上来。 他眼下一片青黑,走到近前压着嗓子问了句:“昨夜你们府上,也闹了一宿?” 三人站在宫门外,互相看了看。 怡亲王压低了声音:“二哥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他如今在府里养病,不便进宫。” “去二哥府上。”诚亲王说。 理亲王府。 理亲王允礽近年一直称病不出,府门常年闭着。 今日门却开着半扇。 理亲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兄弟几个站在门口,不用开口,光看脸色就全明白了。 “你们也梦见了。”理亲王说。 诚亲王坐下来,没有说话。 敦亲王一拳砸在桌上。 “我梦见咱们的船,连人家的影儿都没见着就沉了。” 怡亲王一直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皇上也梦见了。” 书房里安静了。 胤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皇上梦见的,比咱们都多。” 理亲王将面前的宣纸转过来,让众人看。 纸上画着一艘船,船身狭长,没有帆,顶上画着一个冒烟的圆筒。 怡亲王的手指落在纸面上。 “铁船!臣弟梦见的就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船身上, “不用风帆,烧煤,跑得比咱们的船快得多。 船上装的炮,射程是咱们的数倍。” 敦亲王问:“二哥画这个做什么?” 理亲王没有答。 他看着那张宣纸。 “我梦了一宿,醒了就画,忘了。” 宗人府。 允禩和允禟的囚室紧挨着,中间隔着一堵墙。 墙上有道裂缝,声音可以传过去。 禩醒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墙那边传来响动,允禟也在翻身。 “八哥。” 允禟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墙缝里透过来, “你醒了?” 允禩没有答话。 “我做了个梦。” 允禟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忘了, “海上全是铁船,冒着黑烟,咱们的炮台根本挡不住。” 禩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八哥,你说这是……” “我也梦见了。”允禩的声音沙哑。 墙那边安静了。 过了很久,允禟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那咱们就这么坐着?” 允禩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走到门边。 门是锁着的,铁锁沉重,徒手不可能撼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指腹凑到嘴边,咬了下去。 血从指尖涌出来,他在墙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日,侍卫来送饭时,看见了墙上的血字。 字迹歪歪扭扭,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侍卫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允禩站在门内,十指缠着从衣裳上撕下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 “罪人允禩,求见皇上。” 第56章 富察.晞宁56 苏培盛将宗人府的折子递上来时,天还没亮透。 雍正已经起身了。 昨夜从东暖阁出来后他没有再睡,在养心殿坐到了三更。 案上摊着怡亲王送来的各地水师清册,旁边压着理亲王画的那张铁船图样。 他翻开折子。 上面写了两件事: 罪人允禩以指血书于墙上,求见皇上; 罪人允禟以头触门,被拦下后仍嘶喊。 他合上折子,对苏培盛说了句:“传。把他们都带到养心殿来。” 允禩和允禟被带进养心殿时,都穿着罪衣。 允禩十指的布条上还渗着血,允禟额头的伤结了痂,青紫一片。 二人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雍正坐在上首,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一个曾经串联八旗、结党营私,一个在西北当差时贪墨军饷,被他亲手圈禁。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主动见他们。 “你们要见朕?” 允禩叩首下去,额头抵在金砖上。 “奴才前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铁船,冒着黑烟,炮台上的人还没看清旗号就被轰散了。 奴才在宗人府关了这么久,从来不曾求见皇上。”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抬了抬缠着布条的十指, “可这个梦太真了。 奴才今天用血在墙上写字求见,就是想当面问皇上一句话——皇上是不是也梦见了。” 殿中安静了一息。 允禟跪在允禩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朕也梦见了。” 允禩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叩首下去,额头抵在金砖上,没有再抬起来。 允禟也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喉间滚了滚,只叫了声“皇上”,便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苏培盛从殿外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布帛,脸色有些发白。 “皇上,皇陵递了折子进来。 十四爷以血书求见,说皇上若不见他,他便一头撞死在先帝陵前。” 雍正接过那幅血书展开。 布帛上用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海防,铁甲,火器,学堂。他把血书放在案上,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允禩十指的血,允禟额头的血,允禵的血——他的兄弟们,从前争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如今为同一个梦,又在流血。 他把血书搁在案上,对苏培盛说:“传他进京,让他们都来。” 允禵是策马赶到的。 他进殿时嘴唇干裂,眼下乌青。 一进殿便看见跪在地上的允禩和允禟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走几步跪在允禟旁边,朝上首行礼: “罪人允禵,给皇上请安。” 三人跪成一排,罪衣上尽是尘土和血渍,脊背却都挺得笔直。 雍正看着跪在下面的三个人——允禩、允禟、允禵; 再加上已经领了差事的怡亲王、诚亲王、理亲王、敦亲王; 爱新觉罗家这一辈还能站在这里的人,差不多都齐了。 他们里面有圈禁过的,有流放过的,有被他亲手夺了爵位的。 此刻都跪在他面前,眼下的青黑和他一模一样。 “朕叫你们来,是因为朕做了一个梦,而你们也做了。 朕从前不信鬼神托梦之说。 但这一回,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是同一个梦。” 怡亲王开口说他觉得这不是巧合。 敦亲王粗声道只想弄明白梦里那些铁船到底有没有。 诚亲王说起了梦里那些被烧的书,觉得看看总没有坏处。 允禟跪直了身体。 “皇上,让奴才出去看看。 梦里海外的那些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弄回来将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没有人比奴才更合适去。 奴才知道皇上信不过奴才,奴才也不求皇上信。 奴才的额娘在京里,奴才的妻儿也在京里。 皇上让人好好照看他们,奴才不敢跑。” 敦亲王立刻接话: “臣弟跟他一块去!九哥要是敢跑,臣弟亲手把他绑回来!” 雍正看了他一眼,准了。 “你的罪,朕可以暂免。 但朕把话说在前头 ——如果你骗朕,如果你出了海就没了踪影,你的额娘、你的妻儿,朕不会动。 但你这辈子别再想踏进大清一步。” 允禟叩首下去。 “奴才明白。” 允禩也叩首下去:“奴才愿分理通商事务。 奴才知道皇上信不过奴才,奴才不要职务,只求皇上让奴才在户部跟着学。 等九弟回来,如果梦是真的,到时候再用奴才不迟。” 允禵抬起头:“奴才想去练兵。 梦里那些兵用的火器比咱们的快、比咱们的远。 不管梦是真是假,火器营确实该练了。” 雍正看着允禵。 这个十四弟从前在皇阿玛面前求上战场时,也是这样——眼底有光,什么都不怕。 如今那光还在,只是多了些别的。 “准。” 雍正扫过殿中众人。 “允禩暂留京中,入户部学习行走,不给印信,不预机要。 一切等允禟回来再议。 允禟、敦亲王出海一事,从今日起筹备,择日出发。 梦的事,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众人依次退出乾清宫。 怡亲王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允禵仍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收回目光,将殿门轻轻带上。 殿中只剩下雍正和允禵。 “你还有话。” 雍正坐在上首。 允禵叩首下去:“臣弟想求皇上一件事。” “说。” “臣弟想去见皇额娘。”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雍正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允禵进殿时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从皇陵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跑上数日。 “你去吧。” 允禵叩首下去,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雍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见完了,去丰台大营。” 允禵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臣弟明白。” 寿康宫。 太后坐在佛堂里,窗子关着,帘子垂下来,殿中只有佛前那一盏灯亮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允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佛珠从膝上滑落,珠子滚了一地。 “你怎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皱纹,鬓边也添了白发。 “你瘦了,也黑了。”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攥住他的手臂, “这些年你在皇陵怎么过的?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允禵摇了摇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太后一把将他拽起来,拽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是皇上让你来的。” 她忽然松开了手,声音冷了几分, “他让你来做什么? 让你替他说好话?” 允禵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你皇阿玛临终前只有隆科多在他身边。 遗诏传的是什么,没有人听见。 可你皇阿玛生前最属意的是你。 若你坐了那个位子,乌拉那拉氏不会灭,乌雅氏也不会被抄家,哀家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允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太后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皇额娘,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 “儿臣在皇陵这些年,想了很多事。 皇阿玛临终时说‘传位四阿哥’——无论当时是谁说的,皇上现在坐在龙椅上。 他把火器营给了我,让我练兵。 他若真要赶尽杀绝,不会给我兵权。” 他将手覆在太后的手背上。 太后的手冰凉。 “皇额娘,恨没有用。 您恨了这些年,皇上坐在养心殿,您坐在这里。 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儿臣想好了,儿臣把丰台大营的事做好。 将来若立了功,便向皇上求一道恩典——接额娘出宫。” 太后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他不会准的。” “准不准是他的事,求不求是儿臣的事。” 允禵站起来,重新跪下去,额头抵在太后的膝上, “额娘再等一等,等儿臣在丰台大营站稳了。” 太后将佛珠搁下,伸手覆上他的后脑。 这是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的儿子。 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少年,回来时鬓角已经有了风霜。 第57章 富察.晞宁57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雍正没有大张旗鼓地造船练兵,只是让怡亲王从内务府拨了一笔银子,悄悄在天津卫设了一个船坞。 梦里那些铁甲舰的轮廓,他让画师画了下来,交给工部和内务府的匠人去看。 匠人们从没见过那种船型,照着图纸试了又试,前前后后废了七八艘。 怡亲王每隔半月便去一趟天津卫,回来向雍正禀报进度。 船坞的事对外只说是研制新式商船,朝中无人起疑。 除了船坞,雍正还让怡亲王在京郊圈了一块地; 从工部和火器营抽调了几个得力的工匠,在驿站里另设了一个试造局,专门拆画梦里那些铳械的图纸。 对外只说是研制农具改良。 怡亲王把理亲王画的那些铳械分解图也带了过去; 工匠们从没见过那种击发装置,拿着图纸反复琢磨了一个多月,才做出第一个模型。 允禟和敦亲王出海的日子定在次年开春。 趁着这几个月,允禟跟着怡亲王跑天津卫,敦亲王在京中整顿行装。 允禩在户部学习行走,没有印信,不预机要,每日只是翻阅海关税册和通商文书。 允禵入了丰台大营,从火器营的操练开始做起。 朝中有人议论,说皇上怎么忽然对西洋的东西上了心。 雍正一概不答。 年关将至时,年羹尧的事先爆了出来。 弹劾他的折子从西北雪片般飞来——排场逾制、贪污军饷、结党营私。 雍正将折子留中,没有立刻发作。 年家长媳递牌子进宫求见华贵妃,在翊坤宫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眶通红。 雍正将年羹尧从西北调回京述职,实际上是卸了他的兵权。 年羹尧回京后多次求见,雍正只见了他一回。 此后年羹尧便称病不出,年家的门庭一日比一日冷落。 隆科多也渐渐被边缘化。 他从吏部尚书的位子上被调去理藩院,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远离了实权。 隆科多在府中闭门不出,偶尔递牌子进宫请安,雍正不曾召见。 这些事晞宁从赵安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听完便搁下了。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每日除了在暖阁里走动,便是坐在榻上绣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帕子。 按规矩,皇后产前两个月,娘家女眷可入宫陪产。 钮祜禄氏接到旨意,当日便递了牌子进宫。 苏培盛亲自到宫门口迎,引她往养心殿暖阁去。 钮祜禄氏进殿时,晞宁正歪在榻上翻书。 她放下书,叫了声“额娘”。 钮祜禄氏行了礼,快步走到榻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额娘坐。”晞宁往旁边挪了挪。 钮祜禄氏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晞宁一一答了。 钮祜禄氏听完,点了点头:“娘娘胎象平稳,臣妇便放心了。”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苏培盛在外头道:“皇上驾到——” 钮祜禄氏连忙起身,退到一旁跪下。 雍正进来时见她跪着,说了句“起来吧”,便走到榻边坐下,将晞宁的手拉过来搭了搭脉。 钮祜禄氏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又迅速收回去。 雍正将晞宁的手放回被子上,转过头看向钮祜禄氏。 “夫人一路辛苦。” “臣妇不敢。” 钮祜禄氏欠身,“皇后娘娘身子重,臣妇能进宫陪一陪,是臣妇的福分。” 雍正点了点头。 “塔娜这几日脚踝有些肿,太医说是寻常水肿。夫人既来了,替朕多看着她些。” 钮祜禄氏应了。 雍正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往前头去了。 雍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钮祜禄氏才重新在绣墩上坐下。 晞宁看着她额娘的表情,问:“额娘看什么?” “看皇上待你。”钮祜禄氏将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你阿玛在家老念叨,说皇后娘娘在宫里不知好不好。 我回去告诉他,皇上对你好,他该放心了。” 晞宁将手抽回来。 “他就是瞎操心。” “不是瞎操心。”钮祜禄氏看着她,“你阿玛说,外头的事他看得清楚。 年羹尧倒了,隆科多也快了。 富察家如今是外戚里的头一份,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 你阿玛让我告诉你——你在宫里不必替富察家争什么。 富察家有的已经够了。” 晞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钮祜禄氏没有再说。 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双小鞋,鞋面是蓝缎子,绣了两只小老虎。 晞宁接过来看了看。 “额娘做的?” “闲着也是闲着。”钮祜禄氏道, “比着你哥哥小时候的鞋样做的,不知合不合脚。” 晞宁将鞋收下,让云烟放进柜子里。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钮祜禄氏便告退了。 钮祜禄氏在暖阁住了下来。 她每日除了陪晞宁说话,便是带着云烟做小衣裳。 几日的相处下来,钮祜禄氏心里有了底。 皇上对她女儿的好,不是在养心殿里、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做样子。 他从正殿过来,还没进门就摆手免了她们的礼,径直走到榻边先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摸了摸冷暖,才坐下说话。 他能记住她喝药的时间、太医请脉的日子,会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有一回晞宁午睡,他批完折子过来; 见她歪在榻上没盖被子,不让云烟惊动她,自己把被子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隔一会儿看她一眼。 这些事零零碎碎地看在钮祜禄氏眼里,让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些,却也更不安了。 宫里的恩宠她见过,府里的夫妻她也见过,帝王恩宠是把双刃剑——越盛,悬在头顶的分量越重。 又过了两日,两个嫂嫂也递牌子进了宫。 大嫂带了一篮子阿胶糕,二嫂带了几件小孩的衣裳,从满月穿到周岁的都有。 钮祜禄氏翻了翻那些衣裳:“这些料子是从前塔娜满月时剩下的吧。” 二嫂抿着嘴笑:“是,收了好几年,就等着这一日。” 她把一件绣着白梅的小袄抖开来,“额娘说这料子好,留着等塔娜生了再给。” 她从前在府里叫惯了塔娜,出了口才发觉不妥,连忙改口:“该叫皇后娘娘。” 晞宁在榻上听见了,隔着一道帘子说了句:“就叫塔娜吧。” 大嫂和二嫂对视了一眼,眼眶都有些红。 钮祜禄氏把手里那件小衣裳翻了又翻,没有抬头。 第58章 富察.晞宁58 入了二月,晞宁的产期将近。 这日傍晚雍正批完折子回来,她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旧书。 他脱了外袍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动了动,像一只小小的脚丫在蹬。 “又踢了。”雍正说。 晞宁把书放下:“日日都踢,力气还不小。” 雍正低下头,对着她隆起的腹部道:“歇一歇,你额娘累了。” 晞宁笑了一声:“他哪里听得懂。” 话音刚落,腹中便安静下来。 雍正抬起头看她,晞宁没有说别的,只是将他的手按回原处。 孩子满七个月那天,太医院来请脉,说胎象稳固,胎儿强健。 又切了一回脉,太医伏在地上道:“恭喜皇上,娘娘腹中乃是一位阿哥。” 雍正坐在榻边,将手覆在晞宁腹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给他起了个乳名叫穆尔察。” 晞宁侧过头看他。 雍正没有解释,只是将手往下按了按。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太医走后,雍正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放在晞宁手里。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只是后来不知丢在哪里了。” 晞宁接过来看了看——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胡须也长短不齐。 她抬起头看他:“你自己缝的?” 雍正没有回答。 晞宁将布老虎放在腹上,说了句:“穆尔察,你阿玛给你的。”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布老虎微微晃了晃,雍正伸手按住,等那一阵动静过去了,才将布老虎收进袖中。 临产前半月,晞宁脚踝肿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 雍正便将折子搬到暖阁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睡。 有一回她睡着了又醒过来,发现他一手批折子,一手还覆在她腹上。 她没有动,只是将他的手往下按了按,贴得更紧了些。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此后几日,钮祜禄氏每日进宫陪晞宁说话,傍晚雍正回来时她便告退,从不耽搁。 这日傍晚,雍正批完折子回来,把手覆在晞宁小腹上。 “名字想好了吗?”晞宁问。 雍正的手停在她腹上。 “礼部拟了一长串,朕翻了翻,都不太满意。” 他侧过头看她,“你有什么想法?” “我哪有什么想法,你是当阿玛的,你来取。” 雍正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榻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墨笔写的,有朱笔圈过的,有些被划掉了又重新添上。 男孩的名字列了一排——弘晔、弘昭、弘晟、弘景、弘曜。 “弘晔,晔者光明。 弘昭,昭者显扬。 弘晟,晟者兴盛。” 雍正的手指从字上一一点过。 晞宁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手指落在“弘曜”旁边一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字上。 “谛?” “谛。”雍正点了点头,“审也,察也,明是非、辨真伪。” 晞宁把这个字默念了两遍。 “这个字是不是太重了?孩子小,怕担不住。” “重了好。” 雍正的手指在那个被涂黑的字上点了点。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袖中,顿了顿,又道: “名字多备几个,生下来再定。” 晞宁没有再说什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梅枝摇曳,沙沙作响。 雍正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末,承乾宫的梅树便冒了花苞。 晞宁的产期在三月初,太医院早已备妥了人手,产房也收拾了出来。 三月初九这日,从清晨起天便阴沉沉的。 晞宁用过早膳便开始阵痛,芳蘅一面扶她进产房,一面让赵安去养心殿报信。 赵安是一路跑着去的。 雍正正在批折子。 赵安扑跪在殿外,声音都变了调:“皇上!娘娘要生了!” 雍正手中的朱笔顿住。 他搁下笔,起身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已经带了些踉跄。 苏培盛连忙跟上,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消息传得很快。 齐妃最先得了信,带着三阿哥便往承乾宫赶。 沈眉庄、甄嬛、安陵容紧随其后。 曹嫔抱着温宜也来了。 华贵妃那边,颂芝得了消息便回了翊坤宫。华贵妃正歪在榻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替本宫去承乾宫候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报。” 颂芝应了,转身出去。 华贵妃望着窗外那丛芍药,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 她低下头,手指抚过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 各宫妃嫔陆续到了承乾宫,廊下站了一片。 齐妃攥着帕子,嘴里念念有词。 沈眉庄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 甄嬛和安陵容站在稍远处,都没有说话。 曹嫔抱着温宜,温宜被廊下压抑的气氛吓着了,紧紧搂着曹嫔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 怡亲王、诚亲王允祉、理亲王正巧在乾清宫议事,听闻消息便留在了乾清宫等候。 诚亲王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踱了几步又坐下,端起茶盏又搁下。 理亲王坐在一旁,从袖中取出念珠,一颗一颗拨着,嘴唇翕动,无声念诵。 怡亲王对苏培盛道:“有什么消息,立刻递过来。” 苏培盛应了,转身往承乾宫去了。 敦亲王在天津卫看船坞的进度,不在京中。 承乾宫。 雍正赶到时,产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芳蘅带着两个嬷嬷在里面,云烟和云澜守在门口,见了雍正连忙行礼。 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产房门口。 “皇上万安。”妃嫔们齐齐行礼。 雍正没有看她们,只点了点头,目光便钉在了产房的门上。 廊下站满了人,却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产房里隐约传出的痛呼声。 赵安带着满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雍正没有回头,沉声道:“太医院的人都在?” 苏培盛连忙上前:“回皇上,三位太医都在偏殿候着,产房里芳蘅姑姑带着四个嬷嬷,都是提前几个月挑好的。”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产房的门上。 产房里传来晞宁压抑的痛呼声。 雍正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云烟连忙拦住:“皇上,产房不能进——” “朕知道。”他的声音哑了。 他在门口站定,负手立着。 苏培盛垂着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第59章 富察.晞宁59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廊下的日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又爬上了廊柱。 产房里的痛呼声越来越密,中间夹着芳蘅低低的催促和嬷嬷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宫女端了热水进去,又端了血水出来。 雍正的目光落在那盆血水上,停了一瞬。 端水的宫女手一抖,盆晃了一下。 云澜眼疾手快扶住,压低声音道:“稳着些。” 那宫女脸色煞白,点了点头,端着盆快步走了。 芳蘅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再端热水来——” 云烟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催。 苏培盛已经让人在廊下备了七八只铜壶,烧着滚水,轮流往里送。 齐妃攥着帕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久……” 话没说完,被沈眉庄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闭了嘴。 产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晞宁一声压不住的痛呼,比之前任何一声都高。 雍正猛地转过身,一掌按在产房的门上。 “塔娜!” 里面没有人应。 他的手指扣着门板,指节泛青。 苏培盛膝行几步上前,额头磕在地上:“皇上,产房有血光,您不能——” 雍正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还扣在门板上,整条手臂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产房里又响起了声音——芳蘅在喊“娘娘用力”,嬷嬷们在喊“看见头了”。 产房内。 晞宁躺在榻上,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钮祜禄氏跪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汗。 芳蘅站在晞宁身侧,手按在她腹部上方,替她顺着胎位。 四个嬷嬷分列两侧,一个管热水,一个管布巾,两个在榻尾候着。 “娘娘,再使一把力。” 芳蘅的声音压得很稳, “头已经快出来了,娘娘跟着臣妾的声儿来——吸一口气,憋住,往下使。” 晞宁咬着嘴唇,额头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钮祜禄氏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凑到她耳边说: “塔娜,听见嬷嬷说的了吗?再来一回,就一回。” 晞宁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钮祜禄氏的手指,指节泛白。 芳蘅又喊了一声“用力”。 晞宁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钮祜禄氏感觉到女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痉挛了一下,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 她没有抽开,只是将晞宁的手握得更紧。 “好——停——歇一口气。” 芳蘅转过身,对管热水的嬷嬷道,“布巾。” 嬷嬷连忙递过来。 芳蘅替晞宁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看了钮祜禄氏一眼。 钮祜禄氏对上她的目光,俯下身去,贴着晞宁的耳朵低声道: “塔娜,额娘在呢,额娘陪着你呢。” 晞宁的眼角有泪滑下来,混着汗水,滚进散开的头发里。 门外的动静传进来,钮祜禄氏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产房紧闭的门。 “芳蘅。”钮祜禄氏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怎么不叫了?” 芳蘅正在查胎位,抬起头来,面色镇定。 “夫人放心,娘娘是在歇着攒力气。阵痛有间歇,这一波过去了,下一波还没来。”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晞宁。 晞宁闭着眼,嘴唇干裂。 钮祜禄氏接过嬷嬷递来的湿布巾,在她嘴唇上点了点。 产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铜壶里热水冒着泡的声音,和嬷嬷们放轻了步子走动的声音。 然后芳蘅重新将手按在晞宁腹部上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亮的天光。 “娘娘——” 话没说完,晞宁猛地攥紧钮祜禄氏的手,整个人弓了起来。 这一下来得极猛,比前几回都剧烈。 她仰起头,颈侧的筋脉根根暴起,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钮祜禄氏被她掐得手背发白,却没有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说“额娘在,额娘在”。 芳蘅抬头看了一眼,在天光最亮的那一瞬,忽然高声道:“娘娘用力——” 晞宁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呼。 那声音穿透了门板。 门外,雍正的手猛地扣紧了门板。 钮祜禄氏听见了门外他喊的那声“塔娜”。 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抚过晞宁散开的头发,嘴里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额娘在,额娘在。 但她知道,她的女儿在听的不是她的声音。 她女儿在听的是门外那个人的声音。 芳蘅忽然高声喊了起来:“娘娘再用一回力——” 钮祜禄氏攥紧晞宁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发抖却响亮: “塔娜,再来一回!你阿玛在外头给你上香求平安,皇上在外边等着你呢——” 晞宁发出一声使尽全力的闷哼。 然后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钮祜禄氏跪在榻边,额头抵着晞宁的手背,肩膀剧烈抖动着。 芳蘅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襁褓,将婴儿抱起来。 是个阿哥,哭声洪亮,攥着小拳头,蹬着小腿。 钮祜禄氏抬起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襁褓,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 触感温热。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廊下。 雍正站在原地。 忽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三月的雷,来得蹊跷。 紧接着,廊下的灯笼无风自动,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众人抬起头,看见承乾宫上空的天光忽然亮了一瞬。 金色的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正落在产房的屋顶上。 那道光只停留了短短几息,随即云层合拢,天光收敛。 廊下的铜铃又响了一阵,渐渐平息。 苏培盛早已派人去乾清宫传了消息。 怡亲王、诚亲王、理亲王赶到时,产房的门正好开了。 芳蘅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是泪,跪在他面前。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一位阿哥,母子平安。” 他没有接襁褓。 他先问了一句:“皇后呢?” “娘娘安好,只是力竭,睡过去了。” 雍正的肩膀塌了一下。 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怡亲王看见了。 他接过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小的拳头攥着,露在襁褓外面。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苏培盛跪在他身侧,双手还保持着方才托襁褓的姿势,忘了收回去。 第60章 富察.晞宁60 雍正没有看他,将襁褓往臂弯里拢了拢。 婴儿动了一下,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雍正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收紧了。 他护着襁褓的姿势透出几分笨拙——左手托着脖子和后脑,右手兜着襁褓底部,手肘架得有些高。 廊下鸦雀无声。 妃嫔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小小的襁褓上。 颂芝悄悄起身,快步往翊坤宫去了。 雍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 可他看了又看,忽然觉得鼻子像晞宁,嘴巴也像晞宁,耳朵的形状也像。 他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攥着的小拳头,婴儿的手指动了动,把他的食指握住了。 小小的,温热的,攥得还挺紧。 他忽然想起世祖皇帝。 世祖皇帝抱着董鄂妃所出的皇四子,在乾清宫的正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出了那句话。 他从前不懂。 现在他抱着自己的孩子,懂了。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廊下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怡亲王,看着诚亲王允祉,看着理亲王,看着那些妃嫔和宫人。 “朕之第一子!” 他喊了出来。声音撞在廊柱上,弹回来,在院子里嗡嗡作响。 廊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怡亲王猛地抬起头。 诚亲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理亲王跪在地上,慢慢伏下身去。 大阿哥弘晖早已夭折,二阿哥也没了,三阿哥弘时是齐妃所出,四阿哥弘历养在敬妃膝下,五阿哥弘昼是裕嫔所出。 论序齿,这个孩子该是六阿哥。 但皇上喊的是——“第一子”。 廊下跪着的人里,有好几个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理亲王。 理亲王是先帝册立的太子,曾经也是“第一子”。 如今他已废了多年,此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诚亲王张了张嘴,目光在理亲王和雍正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怡亲王没有看理亲王。 他盯着雍正,盯了很久,然后跪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便跟着跪了一片。 理亲王依旧伏在原地,额头没有离开金砖,只是手指慢慢攥紧了。 齐妃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眉庄在袖子底下死死按住。 曹嫔把温宜抱得更紧了些。 温宜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一直没有松开过。 赵安带着满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磕头声咚咚响成一片。 妃嫔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雍正抱着襁褓,低头看着那只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不知什么时候睁了一只眼,黑漆漆的眼仁望着他,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芳蘅跪在地上,轻声问:“皇上,阿哥的名字——” 雍正的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开,扫过廊下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回襁褓上。 他袖中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从早上揣到现在。 弘晔、弘昭、弘晟、弘曜——那些他反复圈画过的字,此刻忽然觉得没有一个配得上这个孩子。 “弘谛。”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怡亲王抬起头。 诚亲王允祉和理亲王对视了一眼。 妃嫔们跪在地上,表情各异。 雍正顿了顿。 “弘谛乃皇后所出嫡子,不归入兄弟序齿之列。” 廊下炸开了锅。 诚亲王猛地抬起头:“皇上!这不合理——” 怡亲王也抬起了头,但没有开口。 他看了雍正一眼,又看了襁褓一眼。 齐妃跪在地上,脸色青白。 不归入序齿——那弘时算什么? 庶子们排得再高,也跟这个孩子不在一条线上。 他不是六阿哥,他是弘谛。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雍正没有理会诚亲王的话。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高无庸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气喘吁吁地跪下。 “皇上,天津卫急报。” 雍正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接过折子。 折子上写着:新式战船龙骨已稳,试水成功。 他抬起头,看着产房屋顶上那片已经合拢的云层。 船坞的船已经试水成功了,老九和老十开春便要出海。 年羹尧倒了,隆科多也快了。 他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雍正一把握住那只小手。 “传旨!皇长子弘谛,册为太子!” 怡亲王猛地抬起头。 诚亲王和理亲王也愣在当场。 妃嫔们跪了一地,像被定住了。 齐妃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皇上——”诚亲王刚开口。 雍正猛地转向他,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硬得像铁。 “朕意已决!谁有异议,现在就站出来!” 廊下死一般安静。 诚亲王跪在地上,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额头青筋跳了跳,终究没有开口。 怡亲王跪在他身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三哥。” 诚亲王对上怡亲王的目光,停了一瞬,将头低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了。 怡亲王叩首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领旨。” 诚亲王和理亲王跟着叩首。 雍正将襁褓交还给芳蘅,转过身,扫过廊下跪了一地的人。 “礼部和宗人府拟册封典仪章程,满月宴后行册封礼。” 怡亲王抬起头,应了声“臣领旨”。 雍正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了产房的门。 云烟和云澜跪在门边,来不及阻拦,他已经进去了。 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 钮祜禄氏正跪在榻边替晞宁擦脸,听见门响转过头,怔了一瞬,随即起身退到一旁跪下。 雍正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边。 晞宁昏睡着。 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嘴唇干裂,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还攥着那串乌木手串。 雍正伸手,将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她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钮祜禄氏依旧跪在角落里。 雍正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 “夫人起来吧。” 钮祜禄氏叩了个头,声音发哽:“臣妇谢皇上。”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芳蘅连忙上前扶住。 雍正走到榻边,又看了晞宁一眼。 她的手还攥着那串乌木手串,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还泛着白。 他伸手,轻轻将她攥着的手串从指间取下来,放在枕边。 晞宁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雍正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61章 富察.晞宁61 廊下的人还跪着。 苏培盛迎上来,雍正道:“让她们都起来,各宫妃嫔先回去歇着,今日都辛苦了。” 苏培盛应了,转身去传话。 齐妃被翠果扶着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产房的门,又看了一眼雍正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被沈眉庄扶着往外走了。 曹嫔抱着温宜走到宫门口时,温宜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额娘”。 曹嫔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皇后娘娘生了个弟弟。” 温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肩窝里睡着了。 芳蘅将襁褓从雍正怀里接过来时,婴儿还在睡。 雍正低头看了一眼,对芳蘅道:“抱进去吧。等皇后醒了,让她看看。” 芳蘅应了,抱着襁褓进了产房。 怡亲王从廊下起身,走到雍正身侧。 “皇上,册封大典的日子——” “钦天监定。”雍正道,“选最近的吉日。” 怡亲王应了,又低声问:“敦亲王那边,臣弟派人去天津卫传话?” “传。”雍正转过头看他,“让他回来。册封太子,他该在场。” 诚亲王站在怡亲王身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理亲王站在稍远处,手里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怡亲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位亲王行了礼,一同退出承乾宫。 雍正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廊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赵安还跪在廊下,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雍正走过去,说了句“起来吧”,便迈步往养心殿方向去了。 苏培盛连忙跟上。 承乾宫重新安静下来。 产房里,钮祜禄氏坐在榻边,将晞宁额前的头发一绺一绺拨开。 芳蘅抱着襁褓坐在一旁,嬷嬷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铜壶和布巾。 云烟进来换了一盏热茶,放在钮祜禄氏手边,又悄声退了出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晞宁动了动。 钮祜禄氏连忙俯下身去。 晞宁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孩子呢?” 钮祜禄氏从芳蘅手里接过襁褓,放在她枕边。 晞宁侧过头,看着那只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正睡着,拳头攥着,露在襁褓外面。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婴儿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醒。 “是个阿哥。”钮祜禄氏的声音还有些哽,“芳蘅说,足有七斤重。” 晞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只攥着的小拳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指节。 小小的,粉色的,指甲像一片片细小的贝壳。 “皇上呢?” “刚走。在外头守了几个时辰,接了襁褓就不肯撒手。” 钮祜禄氏将晞宁的手握在掌心里,“给孩子赐了名,叫弘谛——不归入序齿,当场册了太子。” 晞宁怔了一下。 “不归入序齿?” 钮祜禄氏点头,将廊下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第一子”时,晞宁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 钮祜禄氏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 晞宁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将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婴儿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找什么。 晞宁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头发,叫了一声:“弘谛。” 婴儿没有醒。 窗外的梅枝在风里摇了摇,承乾宫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芳蘅带着嬷嬷轮班守在产房里。 雍正回了养心殿。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开来,批了两行又搁下笔。 苏培盛进来换茶,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眉心慢慢按着。 “皇上,已经三更了,要不要——” “把折子搬到承乾宫去。”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去了。 不多时,承乾宫外间的暖阁里摆了张临时书案。 雍正走进去时,钮祜禄氏正在榻边替晞宁擦脸,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 雍正摆了摆手,低声道:“夫人不必。”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开来。 承乾宫内安静极了。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晞宁匀净的呼吸。 雍正批一会儿折子,便抬头看一眼内殿的方向。 案头的折子批完一摞又一摞。 卯时过了,天光渐渐亮起来。 内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雍正搁下笔,推门进去。 他推门进去时,晞宁正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的襁褓上。 钮祜禄氏坐在榻边,见他进来便起身退到一旁。 晞宁的目光从襁褓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他眼下一片青黑,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袍子。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你一夜没睡?” 雍正没有答,在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握住。 晞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有再问。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颊边。 “我看过孩子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鼻子像你。” 雍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我瞧着像你。” 钮祜禄氏悄悄退了出去。 苏培盛跟在后面,将门轻轻带上。 晞宁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雍正没有躺下,只是靠在榻边,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晞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他。 “你批了一夜的折子?” “嗯。” “那现在歇一会儿。” 雍正没有应声。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匀了。 晞宁侧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榻边,闭着眼,手指还扣着她的手指。 窗外梅枝轻轻摇了摇。 颂芝回到翊坤宫时,华贵妃还歪在榻上。 颂芝跪下去,将承乾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孩子赐名弘谛,不归入序齿,当场册为太子。 华贵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芍药未开,只有满枝绿叶。 她看了一会儿,把佛珠搁回腕上。 “知道了。” 第62章 富察.晞宁62 此后数日,承乾宫的门槛几乎被礼部和内务府的人踏平了。 礼部为弘谛满月礼递了三回章程,前两回都被驳了回去。 富宁安如今已经摸透了皇上的脾气——但凡涉及皇后和嫡子的事,绝不能按常例来办。 第三回他学乖了,比着当年世祖皇帝为荣亲王办满月的旧例,又往上提了一档。 折子递进去,批了一个“准”字。 满月宴设在乾清宫正殿,宗亲命妇悉数到场。 齐妃带着三阿哥坐在妃嫔席首,沈眉庄、甄嬛、安陵容依次排开。 曹嫔抱着温宜坐在稍远处,温宜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小旗装,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钮祜禄氏也在,雍正特准她留在承乾宫照料,等晞宁出了月子再回府。 吉时到,弘谛被乳母抱了出来。 孩子满月了,褪了刚出生时的皱巴巴,白白净净的一团,眉眼像晞宁,轮廓却已经有了雍正的影子。 他醒着,黑漆漆的眼仁好奇地望着满殿的人,不哭也不闹。 钮祜禄氏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乳母怀中的弘谛,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按满洲旧俗,孩子满月须行洗礼。 礼部请了萨满太太来主持,香烟缭绕中,萨满太太摇着铜铃,用满语唱起古老的祝词。 弘谛被脱了衣裳,温热的水从铜盆中舀起,浇在他身上。 孩子被水一激,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洪亮极了,中气十足,像一面小鼓在殿中擂响。 殿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笑容——满洲人信这个,孩子洗礼时哭得越响,身子骨越壮实。 雍正从乳母手中接过弘谛。 他的动作熟练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托着襁褓底部,稳稳当当。 弘谛被他抱进怀里,哭声戛然而止,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嗝。 殿中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人都知道满洲贵族不抱子的规矩。 亲王郡王家的小阿哥,哪一个不是乳母嬷嬷抱大的? 阿玛们见了孩子,顶多逗弄几句,从不会亲手去抱。 可皇上抱着太子的动作,是熟练的,习惯的。 怡亲王看了雍正一眼,又看了弘谛一眼,没有说话。 富察家的老福晋——晞宁的祖母,年过七十,满头白发,被赐了座坐在命妇席首。 她看着皇上抱着弘谛的模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怡亲王福晋侧身低声道:“老福晋这是怎么了?” 老福晋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看到太子有些激动。”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雍正怀里的弘谛,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 满月宴上的赏赐清单,赵安唱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唱完。 如意、玉器、金银、绸缎,光赏给承乾宫宫人的就有十几箱。 怡亲王福晋和诚亲王福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但没有人说什么。 宴散后,钮祜禄氏回到承乾宫,晞宁正歪在榻上逗弄着弘谛。 钮祜禄氏在一旁坐下,看着女儿和外孙,没有说话。 晞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弘谛。 孩子吃饱了,小嘴松开,眼睛半睁半闭,困得直点头。 出月子那日,钮祜禄氏该离宫了。 她跪在承乾宫正殿向晞宁行礼,晞宁连忙扶她起来。 钮祜禄氏握着女儿的手,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便带着满心的踏实,出了承乾宫,上了回府的马车。 弘谛的满月礼办完,前朝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压过来。 册封太子的诏书颁下后,朝堂上连上了三天折子。 有人说太子刚满月便册封,与祖宗家法不合; 有人说弘谛不归入序齿,兄弟伦常如何排列; 也有人说皇上春秋正盛,立储之事不必操之过急。 雍正将奏折搁在案角,没有理会。 第四日早朝,礼部右侍郎出列,奏请皇上三思,话音未落便被敦亲王截住了。 敦亲王从天津卫赶回来参加册封礼,在殿上站了不到一刻钟便憋不住了: “三思什么?皇上册的是嫡子,嫡庶有别,这是祖宗的规矩! 你们拿祖宗家法说事,嫡子册太子不是祖宗家法?” 礼部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 怡亲王出列,声音不高: “臣弟以为,册封太子乃国本之事。 皇上既已明发上谕,当务之急不是再议立储,而是议定东宫官属、太子典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臣弟拟了一份太子典仪章程的草稿,请皇上过目。” 雍正接过来翻了一遍。 “准。礼部会同宗人府,照怡亲王所拟章程,议定东宫官属及太子典仪。” 怡亲王这一开口,便将朝堂上的风向从“该不该立”转到了“怎么立”。 再有人想反对,便绕不过怡亲王那份章程——反对册封,便是反对已经摆在案头的典仪章程。 诚亲王站在文臣前列,始终没有开口。 散朝后,他与理亲王并肩走出乾清门,走了很长一段路才低声道: “十三弟那份章程,是提前拟好的。” 理亲王手里的念珠拨了一颗,没有接话。 诚亲王便不再说了。 当夜,怡亲王被雍正召入养心殿。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上去。 “臣弟查了隆科多在吏部安插的人,三部四院共十七人,这是名单。” 雍正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些人,等隆科多倒了再一个一个换。现在动,会打草惊蛇。”怡亲王应了。 怡亲王退下后,雍正批了几份折子,忽然搁下笔,对苏培盛道: “去查今日早朝后,礼部右侍郎和隆科多有没有往来。” 苏培盛应声去了。 两日后,苏培盛将查到的消息呈上来. 礼部侍郎在递折子前一日去过隆科多府上,在书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雍正将那张纸条搁在案角,没有说话。 天津卫的船坞入夏后便没有停过工。 怡亲王每隔十日亲自去一趟,回来向雍正禀报进度。 第一艘铁甲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烟囱竖起来有两层楼高,远远望去像一座铁塔立在船坞里。 允禟跟着工部的匠人们在船坞泡了几个月,人瘦了一圈,晒得黝黑,开口闭口都是龙骨、铆钉、蒸汽机。 敦亲王在京城坐不住,隔三差五往天津跑,回来便拉着诚亲王和理亲王说个没完。 允禩在户部学习行走,他把近十年的海关账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发现洋人商船每年从大清运出的茶叶和丝绸数量逐年递增,而大清从洋人手里买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他整理成册呈给雍正,雍正翻了一遍。 允禵在丰台大营从火器营的操练做起。 他把梦里洋人兵列队射击的法子画成图,贴在营房墙上,带着士兵照着练。 老兵们起初看不起这个从皇陵回来的罪人,后来发现他画的东西确实好用,渐渐收了轻视之心。 朝中议论不少。 有人说皇上被一场梦魇住了,有人说几个王爷合起伙来欺瞒圣听,也有人说天津卫那个船坞是个无底洞。 雍正在早朝上听过这些议论,一律不答。 第63章 富察.晞宁63 这日早朝,兵部右侍郎出列,奏称天津卫船坞调用内务府银两未经兵部会商,于例不合。 雍正没有接话,只看了怡亲王一眼。 怡亲王出列,将船坞的账目一本一本递上去。 “账目在此,兵部若觉得有不合之处,可以逐笔核查。” 兵部侍郎没想到账目当场被端上来,愣了一瞬,讷讷退回班列。 散朝后,诚亲王在宫道上拦住怡亲王。 “十三弟,天津卫的事,你到底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怡亲王看着他,没有答话,只是将那份章程往袖中拢了拢。 诚亲王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张廷玉在军机处值房里拟旨,拟了一半搁下笔。 马齐坐在他对面,翻着一份折子,翻完了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马齐才道:“隆科多那一关,迟早要过。” 张廷玉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不急,怡亲王已经在动了。” 年羹尧入秋后被调回京,明面上是述职,实际上是卸了兵权。 他在京中多次求见,雍正只见了他一回。 年家长媳递牌子进宫求见华贵妃,在翊坤宫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眶通红。 颂芝进去换茶时,华贵妃依旧歪在榻上,两眼通红。 隆科多被调去理藩院后沉寂了大半年。 这日他递牌子进宫,雍正让他在养心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传。 隆科多跪陈天津卫船坞未经兵部与工部会商,私自调用内务府银两,又指允禟以罪臣之身参与机要,于理不合。 雍正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让他退下。 当夜,雍正召怡亲王入宫,两人谈到近三更。 第二日,都察院御史上了折子,弹劾隆科多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干预选官,列了十一条罪状,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 雍正将折子发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同审理,隆科多当日便被软禁。 审理只用了半个月,隆科多被革去一切职务。 圈禁的地点,雍正在畅春园外给他划了一块地——三间屋子,高墙围住,不得出入。 当年隆科多就是在畅春园传的遗诏,扶他上了皇位。 如今这座皇家园林的墙根下,关着一个外姓罪臣。 隆科多被圈禁的消息传到永和宫时,竹息禀完便住了口,等着太后发话。 太后没有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盏放回案上时磕出一声轻响。 她起身回了小佛堂,木鱼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隆科多在圈禁之所住了一年,便抑郁而终。 隆科多死讯传来那日,太后在佛堂里坐了整个上午。 竹息守在门外不敢进去,只听见里头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木鱼声。 年羹尧在隆科多倒台后不到两个月被拿下。 弹劾他的折子堆满御案——骄纵跋扈、贪污军饷、擅作威福、结党营私。 雍正将他从西北调回京,年羹尧不以为然。 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敲打,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当夜,禁卫军围了年府,年羹尧被押入刑部大牢。 第二日早朝,雍正将年羹尧的罪状明发上谕。 殿中静了片刻,随即有几个从前与年羹尧有过往来的官员出列,跪地陈情,说年羹尧于西北有功,请皇上从宽发落。 雍正看着他们,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人后背发凉: “年羹尧的功,朕赏过他;年羹尧的罪,朕也忍过他。朕忍他这么多年,他以为朕会忍他一辈子。” 没有人再敢说话。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贵妃正对着铜镜卸妆。 颂芝跪在门口说完,她手里的簪子“啪”地落在妆台上。 颂芝等了很久,没听见里头有动静,抬起头,看见华贵妃还坐在镜前,手悬在半空,像是忘了收回来。 “娘娘——”颂芝膝行几步上前。 华贵妃忽然站起来,一把推开妆台上的首饰匣子,赤金簪钗滚了一地。 她转身便往外走,颂芝追上去时她已经跨出了宫门。 “娘娘!宫中已经落钥——”周宁海拦住她。 华贵妃一掌推开他,脚步没有停。 颂芝追在身后,一路跟着她穿过永巷,走到了养心殿附近。 守门的侍卫举着火把拦住去路,低声劝道:“贵妃娘娘,皇上此刻在承乾宫,不在养心殿。” 华贵妃脚步一顿,随即转身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承乾宫的宫门紧闭。 赵安听见叩门声,开门看见华贵妃站在门外——头发散了一半,眼角还有没擦净的残妆。 赵安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华贵妃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进去。 她径直走到正殿门口,被云烟拦住。 云烟低声道:“贵妃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华贵妃看着她:“本宫要见皇上。” 赵安不敢耽搁,小跑着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开了。 出来的是雍正,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的。 “皇上。”华贵妃叫了一声,然后她跪了下去。 “臣妾哥哥——”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年羹尧的事,明日会颁明发上谕。你先回去。” 华贵妃抬起头,满脸泪痕。 “皇上,臣妾的哥哥为皇上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十年未曾散去的骄傲和不甘,可说到一半又生生断了。 她自己也知道,那些功劳是真的,那些罪状也是真的。 她的哥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替雍亲王出生入死的年羹尧了。 雍正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叫了声“苏培盛”。 苏培盛早已跟了过来,站在廊下不敢靠近。 他扭头吩咐道:“送华贵妃回翊坤宫,今夜翊坤宫不必落钥,太医随时候着。” 说完便转身进了殿内,没有再回头。 华贵妃跪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着,冲花了脸上残余的粉黛,在鬓角留下两道胭脂色的痕迹。 颂芝上前扶她,她推开颂芝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殿门内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走出承乾宫,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宫道尽头。 弘谛在晞宁怀里翻了个身,小脸往她胸口蹭了蹭。 晞宁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头发。 雍正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隔了很久,晞宁才道:“她回去了?” 雍正点了点头。 晞宁没有再说,将弘谛往怀里拢了拢。 翊坤宫的灯亮了一夜。 颂芝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 天快亮时她推门进去,看见华贵妃歪在榻上,依旧穿着昨夜那件衣裳。 妆没有卸,头发散着,腕上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珠子散了一地。 颂芝跪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华贵妃没有看她,望着窗外那丛芍药,忽然说了一句:“天亮了。” 颂芝抬起头,看见窗外天色青灰,芍药未开,只有满枝绿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此后数日,后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年家的消息一件一件传进来——年羹尧革职拿问,年府被抄,年家满门按律处置。 华贵妃没有再去养心殿,也没有再去承乾宫。 她每日照常喝药,照常梳妆,只是话越来越少。 颂芝说太医来请脉,她也不拒,伸出手腕便罢。 这日晞宁正抱着弘谛在暖阁里晒太阳。 弘谛如今会笑了,咧着没牙的嘴,笑一下晞宁便跟着笑一下。 她用手指轻轻点着他的小鼻子,叫他的名字,弘谛便攥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窗外梅树已经结了青梅,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便看不见。 第64章 富察.晞宁64 雍正四年的春天,天津卫的船队起航那日,弘谛刚学会走路。 他摇摇晃晃地从暖阁这头走到那头,一头栽进雍正的腿间,仰起脸喊了一声“阿玛”。 雍正放下朱笔,把他捞起来放在膝上。 弘谛伸手去抓案上的折子,雍正把折子拿远了些,他便去抓朱笔,雍正又把笔拿远了。 弘谛嘴巴一瘪,雍正从袖中掏出那枚红绳铜钱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立刻忘了折子和笔,两只小手捧着坠子啃了起来。 晞宁从外头进来,看见父子俩一个批折子一个啃坠子,忍不住笑了。 “穆尔察,那是阿玛的东西,不许往嘴里放。” 弘谛听见额娘的声音,立刻把坠子一扔,朝她伸出两只小胳膊。 雍正看着被扔在案上的、沾满口水的坠子,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揣回袖中。 船队走了大半年,京里什么消息也没有。 弘谛学会了走路之后便不再满足于爬行,每日最大的乐趣是趁苏培盛不注意溜进养心殿。 雍正批折子时听见门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门帘底下露出一双小靴子。 他搁下笔,故意咳嗽一声,那双小靴子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回还伴随着奶声奶气的自言自语:“阿玛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 门帘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弘谛掀开帘子,仰着脸走了进来。 “阿玛怎么每次都看见。” “因为你的靴子露在外面。” 弘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雍正,表情十分严肃:“下次换一双。” 晞宁每日处理宫务之余,开始教弘谛认字。 弘谛对《三字经》的兴趣远不如对雍正的朱笔大。 每回写字写到第三行便抬起头问:“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晞宁说快了,他便继续低下头写几个字,写完又抬头:“额娘,阿玛怎么还不回来?” 等到雍正批完折子回承乾宫,弘谛便抱着写好的字跑过去举给他看。 雍正接过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人”字的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之”字像一条小蛇。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写得不错”,弘谛便昂首挺胸地转过身,得意洋洋地看了晞宁一眼。 中秋那日,弘谛头一回吃月饼。 晞宁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把剩下的举到雍正嘴边。 “阿玛吃。” 雍正接过来吃了,弘谛又掰了一块大的递给他:“阿玛再吃。” 雍正接过来说:“你不喜欢吃?” 弘谛摇了摇头,义正辞严地答道:“阿玛喜欢吃。” 晞宁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雍正看着手里的大半块月饼,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吃了。 苏培盛在门外远远看见这一幕,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雍正照常每日批折子、见大臣,翻牌子回养心殿。 晞宁每日照料孩子、处理宫务,闲暇时绣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帕子。 怡亲王每隔十日去一趟天津卫。 船坞里又铺了一条龙骨,比第一艘更长、更宽。 允禩在户部把近十年海关账目捋了三遍,画出一张洋人商船贸易路线图,标注了每条航线的货物种类和数量。 允禵在丰台大营练兵,火器营的操练章程已经初具雏形。 他把梦里洋人兵列队射击的法子编成了操典,一本一本发下去。 诚亲王搜集的西洋历算、火器、造船诸书堆满了半间值房。 他带着翰林院的人一本一本翻译,译完了便送到天津卫和丰台大营。 理亲王在吏部翻阅各省督抚的考课册子,发现不少官员的考评与实绩对不上号。 他列了个单子呈给雍正。 雍正看了一眼,批了两个字:“查。” 朝臣们渐渐发现,皇上的兄弟们忽然都忙了起来。 从前那些关在宗人府的、软禁在府里的、打发去守皇陵的,如今都穿上了朝服、领了差事。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皇上要重用兄弟了,也有人说这是把他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再生事端。 雍正一概不答。 入了夏,天津卫的第二艘铁甲舰下了水。 怡亲王亲自登船试航,回来向雍正禀报:“比第一艘快了一成,吃水也浅。” 雍正批了一个字:“好。” 入了秋,弘谛已经能满地跑了。 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趁晞宁不注意溜进养心殿,爬到雍正的御案底下躲着。 雍正批折子批到一半,听见案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看,弘谛正抱着他的靴子啃。 他把弘谛从案下捞出来,弘谛便伸手去抓折子。 弘谛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忽然仰起脸,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批!” 然后小手啪地拍在折子上。 雍正低头看他。 “你会批?” “会!” 弘谛两只小手在折子上啪啪地拍,嘴里念念有词, “知道了——知道了——再议——” 雍正把他的手按住。 “谁教你的?” “苏公公!” 廊下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苏培盛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正撞上赵安端茶过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茶盘,谁也没敢往殿里看。 雍正将弘谛从膝上放下来,板起脸。 “苏培盛怎么教的?” 弘谛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立刻换了副表情—— 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汗阿玛——” 雍正被他这声“汗阿玛”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板着脸。 “不许学苏培盛。他是奴才,你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太子就是你。” 弘谛歪着头想了想,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那弘谛是什么?” “弘谛也是你。” 弘谛皱着小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晞宁从外头进来时,看见父子俩正对峙着——雍正坐在案前,弘谛站在地上,仰着小脸,表情十分认真。 她问了一句“怎么了”。 弘谛立刻跑到她腿边,指着雍正说:“阿玛说太子是我,弘谛也是我。”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雍正的语调:“两个。” 晞宁蹲下来,将他两根手指合拢成一根。 “太子就是你,弘谛就是你。名字可以有好几个,但你是同一个人。” 第65章 富察.晞宁65 弘谛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指,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忽然抬起头,又伸出一根手指,举着三根手指在晞宁面前晃了晃: “那穆尔察也是我?” 晞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将他举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来。 “对,穆尔察也是你。这是额娘和阿玛给你起的小名,只有我们能叫。” 弘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指着雍正,义正辞严地宣布: “阿玛也有三个!汗——阿——玛!” 他把“汗阿玛”拆成了三个字,对应自己新学会的三个名字。 雍正嘴角抽了一下。 晞宁笑出声来,将弘谛抱起来放在膝上。 弘谛满意地靠在额娘怀里,拿起案上一支废笔,在纸上画起了谁也不认识的符号。 苏培盛在门外听见皇上的笑声,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如今他看着皇上抱着太子,太子的小手在折子上啪啪地拍,皇上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弘谛在御案底下躲了两回,都被雍正捞了出来。 第三回,他学聪明了。 他趁苏培盛进来换茶的时候,跟在苏培盛身后溜进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暖阁的书架后面。 苏培盛只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蹭过去,低头一看。 太子爷已经蹲在书架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苏培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着茶盘进退两难。 雍正抬起头,见苏培盛站在书架前,端着茶盘一动不动,便搁下笔。 “苏培盛,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苏培盛还没来得及答话,书架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嘘——”。 雍正站起来,绕到书架后面。 弘谛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往上望着他。 “出来。” 弘谛从书架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玛怎么每次都找得到。” “因为你每次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雍正把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下回换个地方。” 弘谛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雍正批折子时半天没听见动静,抬起头扫了一圈,案下没有,书架后面没有,帘子后面也没有。 他叫了声“苏培盛”。 苏培盛探头进来,也帮着找了一圈。 最后两人同时听见暖阁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弘谛不知怎么爬了进去,正蹲在缸底仰着脸等他们来发现。 缸壁上还有他踩出来的一串小脚印,排得歪歪扭扭。 苏培盛不敢动那缸,忙叫来两个小太监合力把太子从缸里捞出来。 弘谛被捞出来时还很不满意:“阿玛这回来晚了!” 雍正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点了点头。 “阿玛下次会快些。” 苏培盛在旁边擦汗。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到便落了初雪,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日晞宁抱着弘谛在暖阁里看雪。 弘谛趴在窗棂上,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接住了便兴奋地举回来给晞宁看,摊开手掌,只有一滴水渍。 他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又伸手去接下一片。 赵安从外头进来,躬身道: “娘娘,敦亲王和九爷的船队回来了。已经到了广州港,正往天津卫赶。” 晞宁转过头。 “到了广州?不是说开春才到?” “比预期快了两个多月。 九爷从广州递了折子进来,说带了些新鲜东西,还有些洋人工匠随船来京。 折子刚到养心殿,皇上已经召了怡亲王、诚亲王几位王爷进宫。” 晞宁低头看着弘谛。 弘谛已经放弃了接雪花,转而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 “九叔要回来了。”她对弘谛说。 弘谛抬起头,嘴角挂着口水,茫然地眨了眨眼。 允禟的折子从广州递到京城,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雍正召了几位王爷进宫不下十回。 海图铺在乾清宫的御案上,允禟随折子附了一封信,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铁甲舰的构造、洋人火炮的射程、商船贸易的路线、沿途港口的税收制度。 船队抵达天津卫那日,怡亲王亲自去码头接。 允禟下船时,怡亲王差点没认出他来——黑得像块炭,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见了怡亲王便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码头上就地摊开: “十三弟你看,这是洋人最新的铁甲舰图纸,臣弟在马六甲跟一个洋人商人换的。” 敦亲王从后面走上栈桥,风尘仆仆,嗓门却比走之前还大: “老十三!洋人的铁甲舰船壳全是铁的!烟囱有三层楼高!咱们那两艘,跟人家一比就是崽子!” 怡亲王接过图纸,看了几眼,抬起头对允禟说:“皇上在乾清宫等你。” 允禟进乾清宫时,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雍正坐在上首,怡亲王、诚亲王、理亲王、廉亲王分坐两侧。 允禵从丰台大营赶回来,腰上还挂着火器营的操典册子。 允禩站在海图前,手指正指着允禟信中提到的马六甲港。 允禟行了礼,随后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图纸,铺在御案上。 铁甲舰的剖面图、火炮的构造图、洋人商船的货仓设计、港口税卡的运作流程—— 一张一张,密密麻麻,有些是买来的原图,有些是他照着实物画下来的。 “皇上,臣弟出去走了一遭,看见了不少东西。” 允禟的声音沙哑,喉咙大约是海风吹坏了, “梦里那些铁甲舰,是真的。 洋人管它叫蒸汽铁甲舰,烧的是煤,用的是蒸汽机。 咱们天津卫造的那两艘,龙骨没问题,但蒸汽机比洋人的差了至少二十年。” 他指着另一张图。 “这是洋人的火炮,射程比咱们的远了将近三倍。 我在马六甲亲眼看过他们试炮,一炮出去,半里外的靶子碎成了渣。” 殿中没有人说话。 允禟又抽出一张图。 “这是他们海关的税则。 我在新加坡港蹲了大半个月,把他们的税卡摸了一遍。 洋人收税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收厘金,只收一道关税。 商船进了港,货卸下来,按货值抽税。 抽完了,货在境内流通不再收税。 所以他们的商人愿意交税,因为交完了就不再有别的麻烦。” 第66章 富察.晞宁66 允禩抬起头。 允禟继续说下去: “我还带回来几个洋人工匠。 一个会修蒸汽机,一个会铸炮,一个懂造船。 他们是洋人商船上的技师,奴才在马六甲挖过来的。” 雍正看着案上铺满的图纸,沉默了很久。 “允禩。” 允禩起身。 “臣在。” “允禟带回来的税则,你在户部先试行。广州、厦门、宁波三个口岸,明年开春便按新税则收税。” 允禩躬身。“臣领旨。” “怡亲王。” “臣在。” “天津卫的船坞,照允禟带回来的图纸建造。 蒸汽机不行的,让那几个洋人工匠带着咱们的匠人改。 明年这个时候,朕要看见第三艘铁甲舰下水。” “臣领旨。” “允禵。” 允禵站起来。“臣在。” “允禟带回来的火炮图纸,你拿去丰台大营。 先铸十门试一试。 梦里那些洋人兵的火器比咱们的快,朕不要快,朕要更快。” 允禵躬身。“臣领旨。” 雍正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马六甲,又往西移,停在梦里那片被血染红的海域上。 年后,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那些议论皇上被梦魇住了的声音,随着允禟带回来的图纸和洋人工匠的出现,渐渐变小,继而消失。 广州口岸的新税则试行半年,关税收入比往年多了四成。 商人们起初不习惯,后来发现交完关税便不再有厘金和层层盘剥,反倒愿意主动报关。 廉亲王把试行结果写成折子呈上来,雍正批了两个字:“推广。” 天津卫的第三艘铁甲舰在入秋时下了水。 这一艘的蒸汽机是那几个洋人工匠带着天津卫的匠人改过的,比前两艘快了两成。 怡亲王站在码头上,看着烟囱吐出的黑烟把天染成灰色,忽然想起了梦里那片海。 梦里大清的木船在铁甲舰面前像孩子的玩具,如今大清的烟囱也在往外吐黑烟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回京的马车。 丰台大营铸出了第一门新式火炮。 试射那天允禵亲自点火,一炮出去,半里外的靶子碎成了渣。 围观的将士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出一片吼声。 允禵站在火炮旁边,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却笑了。 弘谛三岁这年,晞宁又有孕了。 这一回的反应比怀弘谛时大得多。 太医诊出喜脉那日,雍正正在养心殿批折子。 苏培盛小跑进来,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皇上!承乾宫传了消息——皇后娘娘又有喜了!” 雍正手中朱笔停在半空。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便往外走。 晞宁这一胎从诊出来便开始折腾。 每日晨起便恶心,闻到御膳房飘来的油烟味便要干呕半天。 芳蘅让人把暖阁的窗子全部打开,又将熏香撤了,换上新鲜瓜果摆在案上,勉强压住些气味。 弘谛趴在她膝边问:“额娘你怎么了?” 晞宁还没来得及答,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云烟连忙递过铜盆。 弘谛被赵安抱到一边,隔着半间屋子看着额娘呕得直不起腰,小脸皱成一团。 雍正下朝回来时,晞宁刚吐完一轮,歪在榻上闭着眼,脸色蜡黄。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晞宁睁开眼,看见他的表情,说了句“没事,就是胃里翻得厉害”。 雍正没有接话,转头问芳蘅:“太医怎么说?” 芳蘅道:“太医说娘娘这一胎反应格外重些,开了安胎的方子,只是娘娘喝了也吐了大半。”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对苏培盛道: “去太医院传话,让他们重新拟方。 告诉他们,皇后这一胎吐得厉害。 让他们想办法不拘什么药材,太医院没有便去内务府调。” 苏培盛应声去了。 弘谛从赵安怀里挣下来,跑到榻边,将手里攥着的一颗梅子举到晞宁嘴边。 “额娘吃这个,嬷嬷说酸的不吐。” 晞宁接过来含在嘴里,酸得眉头皱了一下,但那股恶心确实压下去几分。 弘谛见她不吐了,立刻转身对雍正宣布:“阿玛,额娘好了。” 雍正将他从榻边捞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他手里剩下的梅子。 弘谛警惕地将梅子往身后藏了藏:“这是给额娘的。” 雍正嘴角抽了一下:“朕不抢你的。” 当夜,晞宁又吐了两回。 雍正批折子批到一半搁下笔,让苏培盛把案搬到暖阁外间,自己坐在榻边替她按虎口。 晞宁靠在他肩上,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的手按在她虎口上,力道不轻不重,按了一会儿,晞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当年怀穆尔察的时候也没这么折腾。”她闭着眼说。 雍正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按。 过了一会儿,晞宁又说了句“这孩子脾气大”,声音含糊,像是快睡着了。 雍正低头看了看她还泛着蜡黄的脸色,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入了夏,晞宁的反应才渐渐好些。 她的肚子比怀弘谛时大得快,三个月便显了怀,走路已经开始吃力。 弘谛每日从外头回来便趴在她榻边,把手覆在她肚子上,煞有介事地宣告:“弟弟,妹妹,我是哥哥。” 晞宁低头看着他,将他的手从自己腹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穆尔察,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和妹妹?万一是两个弟弟,或者两个妹妹呢?” 弘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就是弟弟和妹妹。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晞宁看了芳蘅一眼。 芳蘅在一旁笑道:“娘娘,小孩子眼睛干净,有时候说得准呢。” 晞宁将弘谛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腹上,没有再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 后来太医再来请脉,脸色便有些微妙了。 “娘娘这一胎,脉象洪大有力,似乎不止一胎。” 芳蘅想起弘谛那日伸出的两根手指,站在一旁,半晌没说出话来。 雍正知道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弘谛:“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第67章 富察.晞宁67 弘谛正趴在御案上拿朱笔在废纸上乱画,头也不抬。 “我就是知道。” 他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纸来给雍正看。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大的那个旁边写了两个字——弟弟。 小的那个旁边也写了两个字——妹妹。 雍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和那枚红绳铜钱坠子放在一起。 他将弘谛从椅子上抱下来,说了句“去陪你额娘”。 弘谛跑回暖阁后,雍正将那张纸从袖中重新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两个小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想起弘谛伸出的那两根手指,将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对苏培盛道: “让太医院再加两位擅妇科的太医轮值,产房提前几个月备好。” 临产前两个月,钮祜禄氏按规矩递牌子进宫陪产。 她进暖阁时晞宁正歪在榻上,脸色比怀弘谛时差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 钮祜禄氏行了礼,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转过头问芳蘅:“娘娘这些日子睡得好不好?” 芳蘅道:“回夫人,月份大了便睡不踏实,夜里总要醒好几回。”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当日便开始接手晞宁的饮食起居,照着自己的经验重新拟了食谱。 又让人将暖阁的帘子换成稍厚些的,挡风又不遮光。 雍正过来时,钮祜禄氏正在替晞宁揉脚踝。 她起身行礼,雍正摆了摆手,在榻边坐下,接过钮祜禄氏手里的活。 钮祜禄氏退到一旁,看着皇上的手按在自己女儿的脚踝上。 晞宁歪在榻上,对钮祜禄氏道:“额娘,你坐。” 钮祜禄氏这才重新坐下。 雍正一边按一边问:“夫人这几日在宫里住得可惯?” 钮祜禄氏道:“回皇上,住得惯。” 雍正点了点头,又道: “晞宁这几日夜里翻身困难,朕每日早朝回来她还在睡,夫人白日里多陪她说说话,省得她闷。” 钮祜禄氏应了。 雍正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前头去了。 钮祜禄氏目送他出了殿门,转过头看着晞宁,半晌才道:“皇上每日都会来给你按脚?” 晞宁点点头,没有说话。 钮祜禄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忽然笑了: “当年我怀你们俩的时候,你阿玛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晞宁将手抽回来,低声说了句“他就是瞎紧张”。 钮祜禄氏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重新握住。 雍正六年春,晞宁诞下一对龙凤胎。 这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宫墙,另一件事已经在朝堂和命妇们的窃窃私语中炸开了—— 从那道金色的光和弘谛伸出的两根手指开始,京城所有的寺庙在皇后生产前后三日,接连响起了钟声。 后来逐渐传开,各地也陆续呈报了类似的祥瑞折子。 没有人能解释原因,只能归于上天对大清的眷顾。 朝中大臣们看弘谛的眼神,便渐渐不一样了。 弘谛对于“额娘的肚子变平了”这件事接受得很快。 他站在摇车旁,左边看看弘琰,右边看看博勒琨。 弘琰安安静静地睡着,博勒琨正攥着拳头嚎啕大哭,嗓门比弘琰大了不止一圈。 弘谛伸出手指戳了戳博勒琨的小拳头。 博勒琨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哭声戛然而止。 弘谛愣了一下。 “阿玛!妹妹力气好大!”雍正从折子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像你额娘。” 晞宁在一旁刚哄睡了弘琰,闻言抬起头:“臣妾力气什么时候大了?” 弘谛对“弟弟妹妹不能陪他捉迷藏”这件事颇有微词。 他蹲在摇车前观察了一刻钟,弘琰从头到尾闭着眼。 博勒琨哭累了也睡着了,两只小拳头攥着,一只搭在弘琰身上,一只塞在自己嘴里。 “他们什么时候能跑?”弘谛问芳蘅。 “回太子爷,小阿哥小公主才刚满月,得再过一年才能学走路呢。” 弘谛皱起眉头,伸出一根手指比对了一下时间单位。“一年是多久?” “就是再过一个中秋,再过一个重阳,再过一个除夕——” “太久了!” 弘谛跑回暖阁,搬出自己的积木,在摇车旁边搭了一座“宫殿”,对两个熟睡中的婴儿说: “这是我给你们修的。你们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跟我一起玩。” 博勒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脚蹬在弘谛刚搭好的积木上,啪的一声,最顶上的几块积木塌了。 弘谛惨叫一声扑上去抢救,为时已晚。 他看着塌了一半的宫殿,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博勒琨,压低声音对弘琰说: “阿济格你乖一点,妹妹是个拆房子的。” 弘琰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冒了一个泡泡。 雍正晚膳后过来时,弘谛正蹲在摇车前重新搭积木。 他将弘谛从地上拉起来,看了一眼摇车里睡成一团的两个婴儿。 博勒琨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弘琰那边。 一只小胖腿搭在弘琰身上,弘琰被她压着,依旧睡得稳稳当当。 弘谛指着妹妹说:“阿玛你看,她睡着了还欺负阿济格。” “你小时候也这样。”雍正说。 “我没有!” 雍正从袖中取出那枚红绳铜钱坠子,在弘谛面前晃了晃。 弘谛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啃这枚坠子啃了两年,啃到红绳都换了两回。 他接过坠子,低头挂在博勒琨的摇车上。 “给她吧,我不咬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她长牙了也给阿济格咬。” 晞宁从内殿出来,听见这句话,将弘谛拉过来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 “你自己留着戴,弟弟妹妹的护身符阿玛已经准备好了。” 弘谛眼睛一亮,转身问雍正:“弟弟妹妹的护身符是什么样的?” 雍正从袖中取出两枚系着红绳的小小金片,一片刻着“琰”,一片刻着“琨”。 他将金片分别放在弘琰和博勒琨的襁褓上,然后低头将弘谛胸前的铜钱坠子塞回领口。 “你是哥哥,戴铜钱。他们小,戴金片。” 弘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铜钱,又看了看弟弟妹妹的金片。 他伸手将金片往襁褓里掖了掖,免得硌着他们。 “那等他们长大了也换铜钱。” 雍正没有答话,嘴角弯了一下。 第68章 富察.晞宁68 龙凤胎的名字,雍正早已拟好了。 次子弘琰,“琰”者美玉,乳名阿济格; 幼女博勒琨,满洲老名,意为伶俐的——这是晞宁选的。 满人女儿起满名,她从小的记忆里,满洲女儿不必像汉家闺秀那样温婉,该伶俐些,活泛些。 弘琰的乳名叫阿济格,满语里是“小”的意思。 这孩子生下来便比妹妹轻了一斤多,胳膊腿细得像藕节子,哭起来也细声细气,不如博勒琨洪亮。 乳母说阿哥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 晞宁倒不担心,弘谛小时候也这样,等满了月便跟吹了气似的鼓起来了。 龙凤胎满月那日,雍正的旨意便下来了。 次子弘琰封为固山贝勒。 幼女博勒琨封为固伦和敬公主。 “和”者,和顺亲善;“敬”者,恭敬端肃。 怡亲王福晋携着礼部的册文,将两枚赤金镀印的册宝捧入承乾宫。 弘谛站在摇车旁,看着那两枚金色的册宝被分别放在弘琰和博勒琨的襁褓边。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朴素的铜钱坠子,又看了看弟弟妹妹的金册,忽然抬头问雍正: “阿玛,我的呢?” 雍正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到膝上。 “你是太子,你的册宝在太和殿里锁着呢,等你年岁到了再给你。” 弘谛想了想,又问: “那妹妹为什么是固伦公主,弘琰只是贝勒?妹妹的封号是不是比弘琰大?” 雍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固伦是公主中最高的一等,朕的女儿自然当得起。 至于贝勒——他若将来学有所成,朕再给他往上加。” 弘谛这才满意了,从雍正膝上滑下来,跑回暖阁继续搭他的积木。 满月礼后,承乾宫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博勒琨也不负这个名字。 出了月子便显出了脾气——小手攥着晞宁的衣襟不肯撒手,谁也不让。 哭起来嗓门比弘琰大一圈,弘谛捂着一只耳朵,用另一只手继续搭他的积木。 这年冬天,船队又出去了一趟。 这一回,大清的铁甲舰排水量已经翻了一倍,天津卫的船坞常年不停工,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成了那片海岸上最寻常的风景。 弘谛四岁这年春天,上书房正式开课。 张廷玉每日天不亮便在上书房候着,弘谛背着小书包踏进门槛时身后跟着苏培盛和两个小太监,排场不小。 张廷玉正要行礼,弘谛抢先一步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喊了声“张师傅早”。 张廷玉愣了一下。 头一日讲《千字文》,张廷玉念一句弘谛跟一句。 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弘谛忽然举手:“师傅,洪荒之前是什么?” 张廷玉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被四岁的孩子问住,想了想如实答道:“洪荒之前的事书上没有记载。” 弘谛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当晚弘谛将此事与雍正说了。 雍正搁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小时候也问过你皇玛法同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你皇玛法说,书上没有写的东西未必不存在。只是写书的人没见过罢了。” “那写书的人见过什么?” 雍正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山海经》,翻到一页递给弘谛。 弘谛接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一只鸟,旁边写着“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这是精卫。” 雍正说,“她填海填了很多很多年,海还在,她不在了。但她填海的故事被写进了书里。” 弘谛低头看着画上的鸟。 “谁见过她?” “没有人见过,但写书的人愿意写,后人愿意传。” 弘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后人也会传我们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 雍正将手覆在他头顶。 “你做些什么,后人便传些什么。” 弘谛眨了眨眼,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第二日早课张廷玉还没开口,他先举手:“师傅!我阿玛说,书上没有写的东西未必不存在。” 张廷玉合上书,等他继续说。 “阿玛说,写书的人愿意写,后人愿意传。” 他从书包里将那本画着问号的本子翻开,指着“做”字说, “还有一句——你做些什么,后人便传些什么。” 张廷玉站在案前,看着本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做”字,片刻沉默后拿起书继续往下讲。 博勒琨那时已经会满地跑了,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爬到弘谛的积木堆前一掌拍倒整座“宫殿”。 弘谛惨叫一声扑上去抢救,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 博勒琨被拎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伸手去抓他的脸。 弘谛板着脸像个老学究一样训她,博勒琨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弘谛惨叫着抽出手指,上面已经多了两排小小的牙印。 “额娘——她又咬我!” 晞宁从内殿出来将博勒琨接过去,看了看他手指上的牙印, 说:“你小时候也咬过你阿玛的折子。” 弘谛愣住,脸红了,声音立刻小下去:“……那不一样。” 弘琰坐在婴儿椅上啃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赵安在旁边偷偷对云烟说了一句:“二阿哥以后准是个省心的。” 云烟看了一眼正从博勒琨嘴里往外抢积木的弘谛,又看了一眼安静如山地啃手指的弘琰。 低声道:“一个省心,一个闹心,倒也均衡。” 博勒琨一岁半时已经能满地跑了,话还说不利索,破坏力却已经追平了弘谛三岁时的水平。 她每日最大的乐趣不再是拍倒积木,而是追在弘谛身后扯他的衣摆。 弘谛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弘谛写字她趴在案边往里吹墨; 弘谛背书时,她坐在他膝上揪他的领口。 弘谛吃饭她把自己碗里的菠菜全部舀到他碗里——因为她不爱吃。 “博勒琨,你自己吃。” “不!” “为什么不吃?” “绿的!” “绿的好吃。” “那你吃!” 弘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菠菜,闭了闭眼,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博勒琨满意地拍了拍桌子,转身去祸害弘琰了。 弘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婴儿椅上喝米糊,嘴角挂着一滴米糊。 他见博勒琨过来便将手里的小勺子递给她——这是他表达友好的方式。 博勒琨接过勺子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你自己留着用。” 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了。 弘琰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勺子,又看了看博勒琨的背影,继续低下头喝米糊。 赵安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连串互动,低声对云烟说: “太子爷将来一定是个有肚量的皇帝。” 云烟尚未答话,弘谛已经追着博勒琨跑出了殿门,嘴里喊着 “博勒琨你给我回来把菠菜吃掉”。 赵安和云烟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弘谛在上书房读了几个月书,张廷玉发现他对数字格外敏感。 有一回讲到《禹贡》里的九州田赋,弘谛听完便问: “师傅,冀州的田赋是上上,扬州的田赋是下下,那冀州一亩地打的粮食比扬州多多少?” 张廷玉将《尚书》里的原文翻出来,又找出康熙朝修订的《赋役全书》。 他将南北田亩的亩产、赋额一一比对给他看。 第69章 富察.晞宁69 弘谛趴在案上看了一刻钟,忽然道: “扬州的田赋比冀州低,但扬州的盐税比冀州高。 那把盐税和田赋加在一起呢?” 张廷玉将此事说给雍正听时,雍正正在批折子。 他搁下笔,想了一会儿,对张廷玉说: “下次他再问,不必翻旧档,让他自己去户部查。” 张廷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第二日便带着弘谛去了户部值房。 允禩正在案前核算广州口岸的关税清册,见张廷玉领着弘谛进来,起身行礼。 弘谛规规矩矩还了一礼,然后踮起脚尖往案上看:“八叔,你桌上好多纸。” 允禩将清册摊开给他看,是今年第一季度的关税细目。 弘谛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列数字问:“八叔,这一行是做什么的?” 允禩道:“这是茶叶出口税,今年第一季度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 弘谛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行:“这一行呢?” “生丝出口税。今年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半。” 弘谛看着那两行数字,忽然道: “八叔,茶叶和生丝的税都比去年多了,那加起来一共多了多少?有没有超过你上回跟阿玛说的四成半?” 允禩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沉默了一瞬。 张廷玉站在一旁,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没有说话。 允禩低下头,将三份清册从头到尾加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回太子,今年第一季度关税总收入比去年同期多了四成八,超过了四成半。” 弘谛点了点头,神情很平静,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他转过身对张廷玉说:“师傅,下回我们学盐税。” 这日傍晚,弘谛被晞宁领回暖阁安置后,怡亲王递牌子进了养心殿。 他进来时雍正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便将笔搁下。 怡亲王在案前站定,没有坐下,先说了天津卫船坞的事。 第四艘的龙骨已经铺下,比第三艘又长了近三分之一。 丰台大营的新式火炮又铸出两门,试射时靶子碎得比上一门更碎。 广州口岸的新税则试行两年半,关税收入增长速度超过了允禩最乐观的预估。 同文馆译完的西洋书已经超过了八百卷。 他说这些时语速不快,像是在逐一盘点库存。 雍正听完问:“你想要什么?” 怡亲王道:“几项大差事如今全堆在臣弟肩上,实际上是由臣弟暂为代管。 现在摊子越铺越大,臣弟一个人管不过来了。” “你想分出去?” “分出去,而且要名正言顺地分出去。”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折子,摊在案上。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允禩恢复廉亲王爵位,入户部,掌海关税务、通商事务。 诚亲王,兼领国子监并新设的同文馆,专司培养通晓洋文的译员和匠人。 理亲王入吏部,掌官员考课与新政人事调配。 允禵入兵部,兼丰台大营提督,专理火器营与海防事务。 允禟授理藩院额外侍郎,专司海外探访与通商事务。 怡亲王自请兼领工部与天津船坞,专司铁甲舰与火器制造。 “这些事他们已经在做了。”雍正说。 “回皇上——是在做了,但都是暂行学习行走,尚未正式授职。 如今船队已经出海多次,海关新税则已见成效,丰台大营的火器操典也已编订。 臣弟以为,该给的印信和职权,是时候给了。 八哥的亲王爵位,也该恢复了。”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拟旨吧。” 旨意下达后,朝中出乎意料地安静。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上折子谏阻。 所有人都知道,从船坞打下第一根桩开始,从海关新税则试行开始,皇上就不是在试探了。 更何况,这么多祥瑞摆在那里——从弘谛出生时的金光, 到龙凤胎出生时各地寺庙的钟声——大清的国运正盛,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张廷玉曾在军机处值房里与马齐闲谈时提起此事。 马齐翻了一页折子,没有接话。 张廷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马齐将折子合上,只说了句“怡亲王那份章程写得扎实”,便重新拿起了笔。 张廷玉便不再提了。 诚亲王在同文馆的洋文学堂招了第一批学生,共计四十人,其中满洲八旗子弟二十六人,汉军旗十四人。 敦亲王自来熟地跑去学堂参观,站在课室后面听了一堂课,发现先生教的是洋文字母。 他在后排跟着念了两遍便放弃了,出门时对诚亲王说: “这玩意儿比火器图纸难多了,三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诚亲王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值房,关上了门。 敦亲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喊了句“我去天津卫了”,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弘谛从张廷玉口中听说了几位皇叔的新差事,下学回养心殿便问雍正: “皇阿玛,十三叔现在是工部的大臣了吗?” 雍正搁下笔。 “你十三叔一直是怡亲王,工部只是多加的一顶帽子。” 弘谛想了想,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怡亲王、诚亲王、理亲王、廉亲王、敦亲王——皇阿玛,咱们家为什么有这么多亲王?” 雍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朕的儿子少,兄弟多。” 弘谛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外面传来博勒琨的哭声。 他立刻跳下椅子,边往外跑边喊: “博勒琨别哭!哥哥来了——积木给你拆!全给你拆!” 转眼又是一年。 旨意下达次日,弘谛在养心殿里趴在雍正的御案上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好几个人,他一个一个指给雍正看: “这是阿玛,这是额娘,这是我,这是弟弟,这是妹妹。” 最后他指着画上最大的那个人说:“这是十三叔。” 雍正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十三叔为什么最大?” 弘谛理所当然地答道:“十三叔帮阿玛造船,船最大,所以十三叔最大。” 晞宁站在一旁,看着弘谛稚气的笔迹和弘琰、博勒琨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微微一笑。 窗外,承乾宫的梅树正开着花。 今年的花期来得早,白梅缀满枝头,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场雪。 第70章 富察.晞宁70 弘谛六岁这年,天津卫的船坞已经能自主锻造蒸汽机了。 怡亲王在乾清宫说这话时,诚亲王从西洋书里抬起头,廉亲王搁下海关税册,理亲王停住了拨念珠的手。 允禵直接站了起来。 “当真?” 允禵两步跨到怡亲王面前,“十三哥,你莫不是在诓我们?” 怡亲王道:“我何时诓过你?” 允禵一拳砸在案上,笔墨纸砚齐齐跳了一跳,苏培盛在门外缩了缩脖子。 诚亲王将手中的西洋书合上,摘下眼镜,问了一句:“自主锻造,用的可是咱们自己的铁?” 怡亲王道:“天津卫自己炼的铁,铆钉也是自己铸的,往后不必从外头买了。” 诚亲王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书,嘴里念叨了句“善”。 廉亲王将海关税册推到一旁,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从天津卫往南划了一道线。 “蒸汽机能自己造了,铁甲舰的成本便能降下来。 去年广州口岸的关税比前年多了四成半,若再降了造船的成本,往后沿海各省的商埠都配得起铁甲舰。” 理亲王手里的念珠又拨了起来,拨了三颗,忽然道:“隆科多当年说天津卫船坞是赔本买卖。” 允禵冷笑一声:“隆科多骨头都烂了,他的话能听?” 弘谛蹲在御案底下搭积木——那是允禟从海外带回来的洋人玩意儿,木头削成各种形状,能拼出房子和桥梁。 他每日上午跟着师傅读书识字,午后便自由活动。 雍正有时召见大臣,他便在御案底下搭他的积木。 此刻他听见“蒸汽机”三个字,立刻举着一块三角形木头探出脑袋。 “十三叔,什么叫蒸汽机?” 怡亲王低头看他。 “是一种机器,烧煤的,能把船推着走。” 弘谛想了想。 “比风还快吗?” “比风快。” “那能装在更大的船上吗?” 怡亲王弯下腰。 “太子想要多大的船?” 弘谛张开双臂。 “这么大,比十三叔的船坞还要大。” 允禵在一旁笑了一声。 “太子爷好大的口气? 比船坞还大的船,那得多少铁?” 弘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积木,又抬头看了看允禵。 “十四叔,积木是一块一块搭起来的。 大船不能一块一块造吗? 用很多很多铁,一块一块拼起来。”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怡亲王直起腰,看了雍正一眼。 雍正正批折子,头也没抬。 “他问你,你就答。” 怡亲王收回目光,对弘谛道: “太子爷说得对,大船确实可以分段建造。 但拼装的铆钉和接缝工艺,咱们现在还达不到。 不过臣觉得,可以试试。” 弘谛满意了,重新钻回御案底下搭他的积木。 二十天后,怡亲王带着一份分段建造的试行方案回了乾清宫。 允禟从天津卫赶回来,对新方案的铆钉接缝工艺又做了一轮修改。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将一艘新式铁甲舰分成五段建造,最后在船坞中对接拼装。 两个月后,第一艘分段建造的铁甲舰在天津卫下水试航,比整段建造缩短了将近一半的工期。 试航那日,怡亲王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坞里那艘分段拼装的铁甲舰缓缓滑入海中。 船身入水时溅起的浪花扑上栈桥,打湿了他的靴子。 他没有动,身旁的匠人们也没有动。 所有人都在看那艘船。 它在海面上稳稳当当地转了个弯,烟囱吐出浓黑的烟,汽笛长鸣了一声。 怡亲王转过身,对身后的允禟说:“九哥,咱们的分段建造,成了。” 允禟没有答话。 他看着那艘船,忽然蹲下来,拿炭笔在栈桥的木板上画了一幅草图。 他要将分段建造的法子用在更大的船上,五段不够就分七段,七段不够就分十段。 他在木板上一笔一笔地画,栈桥上的匠人们围过来,有的蹲着,有的趴着,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问龙骨怎么改,有人问铆钉怎么排,有人问拼装时的定位怎么校准。 允禟一个个回答,手里画得飞快。 这一幕被随行的文书记下来,后来写进了天津卫船坞的《分段建造纪要》里。 扉页上画着允禟蹲在栈桥上画草图的样子—— 那是诚亲王后来补上去的,他说这份纪要将来要存档,不能只有字没有图。 两个月后,弘谛在户部值房里翻到了这份《纪要》。 他趴在允禩的案上看到扉页上那张图时,指着允禟蹲在地上的小人问:“八叔,九叔为什么蹲着画?” 允禩看了一眼:“你九叔一着急就蹲着,拦不住。” 弘谛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他看完之后将《纪要》合上,问允禩:“天津卫的船坞一年能造多少铁甲舰?” 允禩道,分段建造的法子推广后,一年能多造两到三艘。 弘谛想了想,问:“朝廷每年拨给船坞的银子是固定的,船造得多了,单艘造价降了多少?”。 允禩将算盘推到他面前,说原料、人工、运输三项都列在这里,让他自己看。 弘谛接过算盘拨了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说了一句“降了将近两成”。 “往后分段建造的法子再改进,造价还能降。”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说:“八叔,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天津卫一年造十艘铁甲舰。” 允禩看着这个只比案面高出一个脑袋的孩子,忽然问:“太子爷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弘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允禩,认真答道:“今早额娘量过,长了半寸。” 说完便抱着算盘跑了出去,苏培盛在后面追,嘴里喊着“太子爷您慢点,算盘是户部的还得还回去——” 弘谛跑回养心殿时,晞宁正将博勒琨按在榻上换衣裳。 博勒琨刚从御花园滚了一身泥回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晞宁拿着湿帕子擦她的脸,她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看见弘谛进来便喊:“哥哥!快跑!额娘要擦脸!” 弘谛大气还没喘匀,张口便道: “阿玛!分段建造的铁甲舰造价降了两成! 九叔蹲在栈桥上画的草图被三伯收到《纪要》里了! 八叔说我长高了半寸!” 他说完这串话,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一大口气。 第71章 富察.晞宁71 博勒琨听不懂什么分段建造,只听见“长高了半寸”。 她立刻从榻上跳下来跑到弘谛面前比了比。 她比完发现弘谛还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便嘟着嘴说了一句“没长”,又跑回去继续换衣裳。 雍正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弘谛一眼,说了句“过来”。 弘谛跑过去,他拿手在弘谛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身侧比了比,然后点了点头:“是长高了。” 弘谛昂首挺胸地转过身,在博勒琨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直到晞宁把他拉住按在椅子上擦了脸才消停。 博勒琨换好衣裳便拉着弘谛往外跑,嚷着要去看弘琰的小算盘。 弘琰正坐在暖阁角落里拨算盘珠子,面前摊着廉亲王给他做的那本小账本。 封面上的“户部”两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博勒琨冲进来便要抢他的算盘,弘琰早有防备。 他两手护住算盘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后仰成一座小拱桥。 “你又抢我的。” “看看嘛!” “你上回说看看,看完就当飞盘扔。” “那这回不扔了。” “你上上回也说不扔。” 博勒琨被拆穿了也不恼,转而伸手去翻他的小账本。 弘琰一边护着算盘一边喊:“别翻别翻——那是八叔昨天刚帮我记的!” 博勒琨已经翻开了,指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大声念出来: “今日收入——积木三块——支出一块——被博勒琨推倒了。” 她念完愣了一下,抬头问弘琰:“你怎么还记账?” 弘琰一把抢回账本,脸涨得通红:“八叔说的!每一笔都要记!” 弘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晞宁从内殿出来,将博勒琨拉到身边替她整理跑歪的领子。 博勒琨仰着脸告状:“额娘,阿济格把我写进账本里了。” 晞宁低头看着她:“那是因为你推倒了他的积木。” 博勒琨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答道:“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积木还没推呢。” 说完转身便跑,弘琰惨叫一声抱起积木就跑。 两个人绕着暖阁的柱子追了好几圈,直到云烟端了点心进来才消停。 晚膳时雍正从养心殿过来,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用膳。 博勒琨把自己碗里的菠菜一片一片拣出来往弘谛碗里丢,动作娴熟得像在投壶。 弘谛拿筷子护住碗沿,义正辞严地阻拦她:“你自己吃。” 博勒琨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帮我吃。” 两个人的筷子在桌面上空打了好几个回合。 直到雍正搁下筷子看了他们一眼,才同时收回筷子低头扒饭。 膳后,晞宁坐在榻边做针线,手里是给弘琰缝的一双新袜子。 旧的那双脚趾头已经顶破了。 弘琰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拨着算盘,偶尔抬头问一句“额娘,这个数目对不对”。 博勒琨趴在地上画画,手边散了一地的纸和炭笔。 弘谛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写好的大字。 他跑到晞宁面前举给她看,晞宁放下针线接过来看了一遍,夸了一句“写得好”。 雍正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再写一张。”他说。 弘谛应了一声,重新铺开纸,拿笔蘸墨,低头认真写起来。 博勒琨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弘谛旁边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便伸手去摸砚台里的墨。 云烟眼疾手快将砚台端走,博勒琨摸了个空。 她转而将手上的炭笔灰抹在了弘谛刚写好的字上。 弘谛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黑乎乎的小手印,闭了闭眼,喊了声“博勒琨”。 博勒琨已经跑到了晞宁身后躲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晞宁将针线搁下,将博勒琨从身后拉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她的手。 雍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是夜,弘谛和弘琰、博勒琨被乳母领回暖阁安置后,养心殿里难得安静下来。 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发现晞宁歪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弘琰缝了一半的袜子。 针线笸箩搁在膝边,线团滚到了地上。 他将线团捡起来放回笸箩里,又将她手里的袜子轻轻抽出来。 晞宁醒了,睁开眼看见他,说了句“你批完了”。 雍正嗯了一声,将袜子搁进笸箩,把她从榻上拉起来。 “明天再缝。” 晞宁揉了揉眼睛,由着他把自己拉到床边。 她躺下后忽然说了句: “穆尔察今天回来跟我说,分段建造的铁甲舰造价降了两成。 他说这话的表情,跟你批折子批到要紧处一个样。” 雍正在她身边躺下,将她的手拉过来,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 “他比我强。 我小时候可不是他这样——蹲在御案底下听大臣议事,还探出脑袋来问蒸汽机是什么。” 晞宁侧过身看着他。“你小时候什么样?”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停了一下, “性子闷,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皇阿玛那么多儿子,我排在中间,不上不下。 逢年过节兄弟们聚在一处,老九老十他们凑在一堆热闹,我坐在旁边看书。 后来大了,领了差事,每日天不亮便去户部值房,天黑才回府。” 他顿了顿,“从来没人觉得我会有什么出息。” 晞宁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 广州口岸的新税则试行两年,关税翻了近一番。 商人们尝到了甜头,主动报关的人越来越多。 廉亲王把试行结果整理成册,建议推广至厦门、宁波、上海三个口岸。 雍正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同文馆设在国子监旁边,第一批学员只有三十人,诚亲王亲自盯着他们学洋文、译洋书。 两年下来,已经译完了十几部西洋历算和火器著作。 其中有两本关于蒸汽机原理的书送到了天津卫船坞,匠人们照着图纸改良了铆钉的锻打工艺。 诚亲王在折子里写:同文馆译书,胜过造一艘铁甲舰。 这话传出去,有人说诚亲王言过其实。 雍正把折子摊在案上,对弘谛说: “你三伯说得对,造一艘铁甲舰能用十年,译一本书能用一百年。” 弘谛歪着头问:“那为什么不译更多的书?” 雍正把折子合上,站起来。 “我意如此。” 广州的口岸改革初见成效后,廉亲王上折子请在沿海数省增设商埠。 雍正召了兄弟们齐集乾清宫,对着海图逐一讨论港口位置、税收分配、水师布防。 讨论了好几个时辰,出来时个个嗓子冒烟。 怡亲王是最后出来的。 苏培盛给他递茶,他接过来灌了一口。 “皇上说,等沿海的商埠设好了,就把铁甲舰分拨过去,一个港口配一艘。 往后洋人的商船再想来大清做生意,先得看看咱们港口的铁甲舰够不够多。” 允禵跟在后头出来。 “我提议明年春天搞一次海上演练,把天津卫的四艘全拉出去。 沿着海岸线走一遍,从天津卫一路开到广州。” “皇上同意了?” “同意了。 皇上还说,不光要练兵,沿途的港口也要设水师学堂,每个学堂配一个同文馆出来的译员。 水师的兵,不光要会开船,还得会看海图、会说几句洋话。” 第72章 富察.晞宁72 水师学堂的章程在年前定下来。 头一个设在天津卫,由怡亲王亲自主持。 招募年轻力壮的满汉军旗子弟,专习航海、操炮与蒸汽机原理。 允禵从后面赶上来,劈头便问诚亲王: “三哥,你那同文馆能不能匀几个洋文好的学员出来? 我那水师学堂的炮术教材还等着人译呢。” 诚亲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排着队呢。 天津卫水师学堂要了三个,广州黄埔水师学堂要了四个; 你这会儿来插队,回去等着。” 允禵几步追上去拦住他去路:“三哥!” 诚亲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道: “这是第七回问我要人了,都排到了明年开春。 早跟你说过了,先挂个号!” 说完绕过他走了。 允禵站在原地看着诚亲王背影,愣了片刻,对着空气说了句 “行,我挂号”,大步流星往丰台大营方向去了。 弘谛在殿内听见外头的动静,从御案底下探出脑袋问: “阿玛,十四叔为什么每次都跟三伯吵架?” 雍正头也没抬:“他不是跟你三伯吵架,他是在跟所有人吵架。” 弘谛想了想,点点头又重新钻回案底,自言自语道:“明白了,十四叔是炮仗。” 半年后,允禟从广州回来说,黄埔港的水师学堂也已经筹备妥当。 允禟回来的第二日,怡亲王在乾清宫召集了几个兄弟碰头。 诚亲王将同文馆新译完的《炮术原理》递给允禵,允禵接过来翻了两页便皱起眉头. 他指着其中一行问:“三哥,这个‘弹道抛物线’是什么意思?” 诚亲王摘下眼镜擦了擦:“让译员给你解释。” 允禵说译员解释了三遍他还是听不懂。 诚亲王重新戴上眼镜:“那你就记住怎么用,别管它叫什么。” 允禵把书往腋下一夹,说了句“行,我回去让炮营的人照着练”,转身要走。 怡亲王叫住他。 “十四弟,天津卫水师学堂的学员年底要上舰实习,丰台大营能不能拨几个炮术教官过去?” 允禵想了想,说可以拨三个,但有一个条件—— 水师学堂的学员结业后,必须有一批人到丰台大营学陆战。 怡亲王说水师学堂的学员学的是海战。 允禵说海战打完了也要登陆,登陆了就是陆战。 廉亲王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水师学堂的经费里没有陆战这一项。 允禵转过头对他道:“八哥,你这么会算账,那就再算一笔。 从天津卫运兵到广州,走海路比走陆路快多少? 省下来那些天的粮草银子够不够练一营陆战兵?” 廉亲王没有说话,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够,还有富余。” 允禵一拍桌子:“那不就结了!” 诚亲王在旁边悠悠地说了句“老十四最近算账有进步”。 允禵头也不回地回了句“我算账没进步,是八哥算盘打得好”。 廉亲王将算盘推到一旁,说自己这把算盘打了十几年,还不如老十四几句话。 怡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茶盏道: “往后水师和陆战统筹练兵,丰台大营和天津卫水师学堂每年互相调配一次。” 几人都点头应下。 弘谛从御案底下探出头,说了句“这就是海陆协同”。 允禵低头看他:“太子爷,这词谁教你的?” 弘谛答:“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允禵沉默了一瞬,转头对怡亲王说: “十三哥,我觉得咱们这些老家伙再过几年就都可以歇着了。” 怡亲王将茶盏搁下,说了句“那你先歇”。 允禵立刻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弘琰坐在角落里拨他的小算盘。 他听见几个叔伯争来争去,抬起头问廉亲王: “八叔,陆战兵一年要多少饷银?” 廉亲王说了个数。 弘琰低头拨了几下算盘,又抬起头: “那如果从天津卫走海路运兵到广州,省下来的粮草银子正好够陆战兵半年的饷银,还有富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跟十四伯说的一样。” 允禵几步走到弘琰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头对雍正说: “皇上,二阿哥这张嘴将来比太子还厉害。” 雍正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他额娘教的”,便继续批折子。 晞宁在一旁替博勒琨梳头,闻言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弘谛七岁这年,已能自己看折子了。 他坐在御案旁的小椅子上,捧着一份折子看得很认真。 晞宁端了碗燕窝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子。 雍正正批着另一份折子,头也没抬:“他自己拿的。” 弘谛放下折子,抬起头问:“阿玛,‘海防’是什么意思?” “海防就是守住咱们的海。” “为什么要守?有人要来抢吗?” “以前有,以后不敢了。” 雍正搁下笔, “你十三叔的铁甲舰已经造到第五艘了。 你十四叔的火炮能打两里远。 你八叔的关税新法,让户部去年的岁入翻了一倍。 没有人敢来抢了。” 弘谛认真地听完,又问:“那阿玛还担心什么?” 雍正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抱到海图前。 “你看这里——往东,往西,往南,每一片海都有洋人的船。 咱们的铁甲舰现在只能守住家门口。 将来能不能开到更远的地方去,要靠你和你弟弟这一代人。” 弘谛看着海图上那些标注了洋文的地名,伸手摸了摸最西边那片蓝色的海域。 “等我长大了,我去。” 他在那个位置上按下一个指印。 他刚写了字,手上还带着墨渍,一个小小的黑手印便印在了海图的西侧空白处。 弘琰和博勒琨三岁了。 弘琰已经不满足于拨算盘珠子,开始跟在廉亲王屁股后头翻账本。 廉亲王进宫禀事,他便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盯着廉亲王手里的账册。 廉亲王索性给他做了一本小账本,让他学着记账。 弘琰用刚学会的字在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户部,里面画满了圈圈和杠杠。 博勒琨不喜欢算盘,也不喜欢账本,喜欢弓马。 雍正让人给他做了一张小弓,她每日清晨便背着小弓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得小太监们四处躲。 云烟追在后头喊:“公主!您慢点!”她不停。 弘谛从书房窗户探出头:“博勒琨!你再跑我就告诉额娘了!” 博勒琨这才停下来,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跑去找弘琰。 弘琰赶紧把自己的小算盘藏在背后——上回她拿了他的算盘当飞盘扔,砸碎了三个珠子。 第73章 富察.晞宁73 这年春天,弘谛的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 封号是雍正拟的——景昭。 景者,日光也;昭者,明也。 礼部递了几个字备选,雍正一个没看,自己提笔写下了这两个字。 册封礼按最高规格操办。 宗亲命妇悉数到场,几位王爷分列两侧。 弘谛穿着明黄吉服,七岁的孩子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向雍正行了大礼。 礼成后弘谛站回原位,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晞宁身上。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板起小脸。 册封礼后,弘谛在上书房的课业便调整了。 从前他每日上午跟着师傅识字读书,午后便是搭积木、写字、在养心殿乱跑。 册封之后,怡亲王向雍正提议,弘谛是太子,课业该与寻常皇子不同。 雍正便召了理亲王来——弘谛的二伯,圣祖爷亲自调教过的储君。 怡亲王说,二哥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把胸中所学用在该用的地方。 理亲王教不了自己的儿子,但能教皇上的儿子。 雍正同意了。 于是弘谛的课表重新排过。 每日上午,理亲王在上书房授课,专讲经史与历代治乱得失。 下午教骑射与兵法。 怡亲王每隔数日也会来一趟,对着海图给他讲铁甲舰的构造和水师布防。 理亲王授课不照本宣科。 他不让弘谛死读经书,而是问:“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弘谛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便皱着眉头想上好半天,然后把雍正的朱批拿过来看,看完了再答。 理亲王也不催他,坐在一旁批阅吏部呈来的考课册子。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弘谛在纸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治政之策”。 有一回他出了一道题:黄河决口,三县受灾,户部拨银十万两。 但河督报说不够,地方官报说银子被克扣,御史弹劾河督贪墨,该怎么处置? 弘谛想了整整一个上午,午饭都没吃,最后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写赈灾——先发粮,再发银,银子按户分,一户多少列了细账。 第二页写查案——派钦差下去,不通知地方,微服私访,查清楚河督到底贪没贪。 第三页写河工——修堤坝的钱不能省,修堤坝的民工不能克扣工钱,修完了要年年派人巡查。 理亲王把三页纸看完,放在一旁,又从案头抽出一份泛黄的旧折子递给弘谛。 “这是圣祖年间河督靳辅的折子,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 弘谛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 他把自己那三页纸重新摊开,拿起笔又开始修改。 弘谛读了半年书,一日在养心殿问雍正: “阿玛,师傅讲圣祖爷平三藩,说当时率军出征的是大贝勒,大贝勒是谁?” 雍正搁下笔,看了弘谛一眼。 “大贝勒是你大伯,你皇玛法的长子。” 弘谛愣了一下。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大伯?” 雍正站起来,走到海图前,背对着弘谛站了一会儿。 “你大伯从前封过直郡王,在康熙四十七年被革爵幽禁。” 他转过身来,“你知道他是怎么被圈禁的吗?” 弘谛想了想。 “师傅讲过,魇咒太子。” “那你知不知道,被圈禁之前,他打过多少仗?” 弘谛摇了摇头。 雍正重新坐下。 “康熙二十九年,你大伯随裕亲王福全征噶尔丹; 那年他不到二十岁,率前锋营在乌兰布通血战。 康熙三十五年,他从圣祖征噶尔丹,领八旗前锋营,昭莫多之战大败噶尔丹主力。 康熙三十九年,他代圣祖巡视永定河河工。 他这辈子打的仗,比你十四叔多。” 弘谛安静地听完。 “那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高墙里,快三十年了。” 弘谛沉默了一会儿。 “阿玛,我能去见见大伯吗?” 雍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见他做什么?” “师傅说,治政要看历代的得失,打仗也是一样。” 弘谛抬起头,“我想去问问大伯,昭莫多之战的布阵是怎样的。” 雍正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 叩到第三下时,他停下来。 “苏培盛,传旨。让高墙那边备一下。” 高墙在皇城西北角,从紫禁城乘轿过去约小半个时辰。 弘谛跟着雍正穿过一道道铁门,每道门都有一把锁。 最后一道门推开时,他看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发全白了,但脊背挺得很直。 四十七岁的人,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凌厉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明黄服色,愣了很长时间。 “皇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他缓缓跪下去行礼,雍正让他起来。 “这是弘谛,朕的太子。” 雍正侧过身,让弘谛走上前来。 允禔的目光落在弘谛身上,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笑。 “长得像皇上小时候,眉眼像。” 弘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弘谛给大伯请安,弘谛想请问大伯,昭莫多之战,前锋营是怎么布阵的?” 允禔愣住了。 他看了看弘谛,又看了看雍正。 “太子来问我排兵布阵?” 雍正没有说话。 弘谛仰着脸,等着他回答。 允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昭莫多。 西路是费扬古,中路是皇上——东路是咱们。 噶尔丹的主力布在昭莫多南面的山坡上,咱们从东面绕过去,翻了两座山。 翻山的时候马蹄都裹了布,不能出声。”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从东面绕到南面山坡的背后。 “到了山脚,天还没亮。 我让前锋营下马,步兵在前,骑兵在后。 天一亮,噶尔丹的兵发现咱们绕到了背后,阵脚就乱了。” 弘谛盯着那条线。 “为什么要步兵在前?” “山路太窄,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先冲上去,冲开第一道口子,骑兵再跟进。” 允禔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划,“冲开那道口子的时候,死了不少人。” 第74章 富察.晞宁74 弘谛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人的名字,大伯还记得吗。” 允禔的手指停在石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弘谛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划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手指划到石桌边缘,突然停下了。 那根手指就那么蜷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允禔盯着桌上那条断掉的线,像是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不记得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死了太多了。” 弘谛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朝允禔又行了个礼。 出了高墙,弘谛对雍正说:“让大伯来上书房教兵法和武艺吧。” 雍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苏培盛说: “传旨,直郡王允禔在上书房教太子兵法和武艺。” 旨意传到高墙时,允禔正坐在石桌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口中念念有词——他在清点自己还能记得的兵法要诀。 弘谛的课业因此添了好些新内容。 每日上午跟理亲王读经史、习治政,午后跟允禔学兵法、练骑射。 理亲王讲历代治乱得失,讲到“苛政猛于虎”一句。 弘谛搁下书,认真地问:“苛政算不算败家?” 理亲王反问:“什么算败家?” 弘谛说:“把老百姓逼反了,江山就没了,这就是败家。” 理亲王没有反驳,只是让他在当日的课业札记里把这句话写下来。 练骑射时,允禔坐在廊下看着,偶尔开口点拨。 他教弘谛的不是寻常八旗子弟的骑射功夫,而是战场上实用的技巧。 “射箭不要站着不动,要跑起来射。” “马跑的时候身子不要直,伏低,伏低才能拉满弓。” 弘谛有一次问他:“大伯当年在乌兰布通,前锋营是不是就是这样打的?” 允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说是。 博勒琨有时候会溜到练武场来看。 她蹲在廊下,看着弘谛骑马射箭,眼睛一眨不眨。 允禔注意到她,问弘谛:“这是你妹妹?” 弘谛翻身下马应是,说她叫博勒琨,从小就喜欢弓马。 博勒琨站起来大声说她会射箭,拉开小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转过脸看着允禔。 允禔看着那支钉在靶心的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说你比你哥哥强。 弘谛站在一旁擦汗,毫无被比下去的不悦,反而跟着点了点头。 博勒琨便也缠上了允禔。 允禔教弘谛骑射时,她便蹲在一旁看。 允禔偶尔纠正弘谛的动作,她便用小弓比划着学。 允禔没有赶她走,有时也会顺手纠正她的姿势: “拉弓的时候肩膀放松,用背肌发力,不是用手臂。” 博勒琨照着做,拉弓的手果然稳了许多。 弘谛后来问过雍正一个问题: “阿玛,大伯说布阵要让骑兵绕到山后奇袭。 如今十四叔的火炮能打两里远了,还需要奇袭吗?” 雍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弘谛后背的汗把中衣粘在了背上。 阿玛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沉得像殿前那口铜缸。 他攥紧了袖口,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雍正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 “你是在替你大伯,向朕要一支新军?” 弘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阿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儿臣只是在想,若有一支带炮的奇袭营,大伯当年在乌兰布通,或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沉默。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雍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弘谛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准备跪下请罪。 然后他听见阿玛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么冷。 “把这话写成折子。 明日早朝,朕要看见它摆在案头。” 弘谛猛地抬起头。 雍正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低头批折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弘谛看见了——阿玛落笔之前,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御案前拿起自己的小号朱笔。 怡亲王站在海图前,看着这孩子握着笔的胖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也在这间殿里,第一次握起了朱笔。 弘时、弘历、弘昼三人也各有去处。 弘时已过了十六,在户部跟着廉亲王学习行走。 他不像弘琰那样见了账本就两眼放光,却踏实肯干。 每日天不亮便到户部值房,把各口岸递来的税册归拢分类。 廉亲王有时故意放几份有问题的账册在他案头,他也不声张。 自己先翻一遍,发现问题了便拿着账册来找廉亲王,指着数字间的勾稽关系说这几笔账对不上。 廉亲王接过账册翻了翻,点了头说查。 弘历入兵部,跟着允禵学习海防与练兵。 他性子沉静,话不多,但学东西极快。 允禵带着他去丰台大营看新式火炮的试射,看完问他记住了什么。 他把火炮的射程、装填时间、所需操炮兵数一一报出来,末了补了一句: “十四叔,这炮的底座能不能改? 今天试射的时候震得厉害,第一炮和第二炮之间隔了好一阵,兵都在重新瞄。” 允禵看了他一会儿,让人把新式火炮的构造图拿来,铺在案上让他自己琢磨。 弘昼稍长后入了工部,主要往天津卫船坞跑。 他对蒸汽机和铆钉的兴趣比对书本大得多,在船坞里泡了一个夏天,晒得黝黑。 回来时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铆钉样本,对怡亲王说: “十三伯,这种铆钉洋人用的是锻打,咱们用的是浇铸,冷却以后容易裂。” 怡亲王把那把铆钉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让他去找允禟。 弘琰五岁了,算账的本事在同龄孩子里已经没什么对手。 他如今不在廉亲王的小账本上画圈圈了,自己在养心殿偏殿辟了张桌子,案头摆了一排账册。 廉亲王有时被问得不耐烦了,便让他自己去查同文馆刚译出来的西洋商税手册。 弘琰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洋书,皱着眉头翻了好几页,然后抬起头一脸困惑地问: “八叔,洋人的税是按货值的百分比抽的,咱们为什么要按船抽?” 廉亲王没有回答,让他把这个问题写在折子上,呈给皇上。 弘琰真写了。 他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页,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税则对比表格。 雍正看完折子,批了三个字:交户部。 廉亲王领了折子,在广州口岸选了一个码头做试点,试行按货值抽税。 试行半年后关税收入比往年多了不少,廉亲王把结果呈上来。 雍正抬起头对弘琰说:“往后你跟着你八叔,把剩下几个口岸的税则也改一改。” 弘琰抱着自己的小算盘,用力点头。 博勒琨五岁了,弓马越发娴熟。 她如今已经不用小弓了,换了一把稍大的弓,每日清晨在院子里射靶,十箭能中七八。 允禵有一次在丰台大营看她射箭,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 他对身旁的副将说:“这丫头要是生在军营里,将来是个女将军。” 博勒琨听见了,放下弓转过身大声说:“我将来就是女将军。” 允禵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完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弘谛。 太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里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今天上午允禔教他的那座山形阵图。 允禵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画阵图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昭莫多山坡上冲锋陷阵的少年。 第75章 富察.晞宁75 这之后不久,博勒琨开始跟着允禔学骑射。 允禔教弘谛的时候,她便蹲在一旁看。 偶尔允禔纠正弘谛的动作,她便用她自己的弓比划着学。 教骑射的谙达来禀过几回,说公主非要骑那匹最高的大宛马,谙达说马太高公主太小。 晞宁拦了下来,博勒琨转而盯上了允禵营中一匹退役的老军马。 那匹马温顺,允禵让人牵来给她。 博勒琨每天下了学便去马厩,给马刷毛、喂草料、牵出来慢慢骑。 那匹老军马被她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营里的老兵见了都夸。 博勒琨扎在丰台大营的消息,终究是传到了外头。 先是一个御史在早朝上递了折子,说固伦和敬公主年幼,出入军营于礼不合。 雍正将折子搁在案角,没有理会。 过了几日,又有一个翰林院的老编修上折,言辞更恳切些,说公主乃金枝玉叶。 当养在深宫习女红、读《女诫》,军营乃粗鄙之地,公主久处其间,有损皇家体面。 这些话雍正都没有理会。 直到礼部一位侍郎在早朝上当众出列,跪在金砖上说: “皇上,固伦公主乃皇上嫡女,自幼出入军营、舞刀弄枪。 臣恐此事传出去,将来番邦来求亲——”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大清的公主,最大的用处便是抚蒙、和亲。 一个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公主,谁敢把她嫁到科尔沁去? 就算嫁去了,哪个额驸压得住她? 殿中安静了一瞬。 敦亲王正要开口,被怡亲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搁下笔,抬眼扫了一圈满殿文武,最后落在那个侍郎身上。 “朕记得,当年世祖皇帝的端敏公主便自幼习骑射。” 他顿了顿,“科尔沁的亲王们提起她,至今还竖大拇指。” 礼部侍郎跪在金砖上,额头已经冒了汗。 敦亲王终于憋不住了,出列道: “皇上,臣弟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大清从前嫁了多少公主出去? 那些和亲的公主到了科尔沁、到了准噶尔,有几个能活过三十岁的? 诸位大人们不去替她们操心,倒替一个五岁的女娃担起心来了,怕她嫁不出去? 她现在才五岁,你们就在这里拿和亲说事?” 他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的脸色立刻变了。 礼部侍郎跪在地上,头低得更深了。 怡亲王等他说完才出列,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听得清清楚楚。 “臣弟以为,敦亲王话虽直了些,但理是这么个理。 固伦和敬公主是皇上的嫡女,自幼习骑射是她的喜好,也是皇上的恩准。 至于将来和亲与否,那是将来之事。 眼下公主年幼,诸位大人不必操之过急。” 廉亲王将朝珠拢了拢,抬头看了允禵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 散朝后他走在最后面,礼部侍郎在宫道上拦住他:“廉亲王,您方才为何不发一言?” 廉亲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于公——大清如今有铁甲舰、有新式火器、有通商口岸。 往后跟洋人打交道比跟蒙古人打交道的日子多得多。 公主会骑射、懂海防,将来不管嫁给谁,旁人都不敢小看大清。 于私——” 他顿了顿,“皇上的脾气你还不清楚? 但凡涉及皇后和几个孩子的,你见过他听谁劝过?” 礼部侍郎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晞宁正替博勒琨梳头。 博勒琨坐在绣墩上扭来扭去,头发散了半边。 她听赵安说完早朝上的事,仰起脸问:“额娘,什么叫‘和亲’?” 晞宁将梳子放下,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就是把你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博勒琨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不能嫁给咱们大清的将军吗?” 晞宁没有说话。 博勒琨又问:“阿玛会把我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 那个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 雍正跨进门槛,将朝服递给苏培盛,走到博勒琨面前蹲下来。 “阿玛不会把你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博勒琨眨了眨眼。 “那我能嫁给炮兵营的参将吗?他教过我瞄准。” 晞宁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 博勒琨转过头看额娘:“怎么了!参将就是会瞄准嘛!” 她想了想又说:“那我要嫁给一个能跟我一起练骑射的人。 十四叔说丰台大营没有这样的人,十四叔骗人。” 她从雍正怀里挣下来,拿着小弓跑出了殿门,留雍正和晞宁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年冬天,怡亲王病了。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痰迷心窍,需得静养。 雍正派了三拨太医轮番诊治,下朝便去怡亲王府亲自守着。 他盯着太医用药施针,直到热度稍退才回养心殿。 半个月后怡亲王渐渐好转,能在病榻上批阅天津卫递来的折子了。 他对守在榻边的长子说:“你跟了我这些年,也该替你阿玛分担些了。” 长子点头应下,此后每逢船坞有事,便代父往返京中与天津。 弘谛在养心殿听见苏培盛向雍正禀报怡亲王的病情,等苏培盛退下后,走到雍正身边。 他仰起脸叫了一声阿玛,又停住了。 雍正低头看他。 弘谛想了一会儿,说:“等我长大了,我帮十三叔造船。” 雍正把他抱起来。 弘谛如今已经七岁多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雍正还是把他抱在膝上,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说了一个字:“好。” 怡亲王病愈后,把天津卫船坞的事务分了一部分给长子打理。 自己则更多地留在京中主持工部与水师学堂的统筹。 他对雍正说,臣歇一歇,那些年轻人也该顶上来了。 雍正只说了句都依他。 年前,理亲王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三个省的督抚考课不实,附了一份名单。 这些涉案官员中,有不少是廉亲王从前在户部时打过交道的。 廉亲王看完折子,主动请辞。 雍正将那折子轻轻扣在案上,留中不发。 廉亲王在府中枯坐到天明。 第二日他上了一份自劾折子,自请降为贝勒。 雍正把折子发还,附了一行朱批: “关税新法、通商口岸、水师学堂,哪个不是你经手的? 朕用你,是因为你能做事。 以前的事,朕心里有数。 往后的事,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廉亲王捧着折子,低下头,很久没有动。 第76章 富察.晞宁76 当夜,晞宁靠在榻上替弘琰缝新袜子——他的旧袜子脚趾头又顶破了。 雍正批完折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袜子看了看。 “这是第几双了?” “第三双了。” 晞宁将袜子拿回来继续缝,“这孩子一天到晚在户部值房跑来跑去,袜子费得最快。” 她顿了顿,说:“廉亲王说阿济格把西洋商税手册翻了好几遍,还写折子呈上去了。” 雍正嗯了一声。 晞宁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他一眼,又问:“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雍正将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高兴。”他说。 晞宁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袜子。 弘谛八岁这年,海防演练的消息传遍了沿海各省。 四艘铁甲舰从天津卫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经青岛、上海、厦门,最终抵达广州。 沿途每到一个港口,铁甲舰便鸣炮三响。 港口上的百姓奔走相告,都跑到码头上去看那些冒着黑烟的铁船。 允禵站在旗舰的舰桥上,看着岸上涌动的人潮,对身旁的允禟说: “九哥,咱们小时候哪想过会有今天。” 允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岸上那些欢呼的人群,看了很久。 船队抵达广州港时,黄埔水师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已经完成了基础课程。 那些学员们在港口列队迎接他们的前辈。 第一批从天津水师学堂出身的年轻军官正靠在船舷上对他们挥手。 弘谛站在乾清宫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踮着脚。 他跟着苏培盛手中一面小旗的移动,把沿途的每一个港口都问了一遍。 最后他问:“阿玛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铁甲舰?” 雍正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清海图的全貌。 “等你十三叔的身子骨养好了,咱们一起去天津卫。” 弘谛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海图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指印,那是他几年前按上去的,墨迹已经干涸发暗。 这日晞宁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弘谛正趴在案上写折子—— 怡亲王让他把海防演练的观感写下来,他已经写了小半个时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弘琰坐在旁边拨算盘,博勒琨趴在地上画画。 “歇一歇,把点心吃了。”晞宁将碟子放在桌上。 博勒琨头一个跳起来,伸手便去抓。 晞宁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用筷子。” 博勒琨瘪了瘪嘴,接过云烟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弘琰不紧不慢地放下算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完了才夹第二块。 弘谛没有动,手里的笔还在写。 晞宁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从铁甲舰的航速写到沿海港口的防务配置,每一项都列了细目。 “这是怡亲王让你写的?”晞宁问。 弘谛点头,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搁下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博勒琨已经吃了三块,伸手去拿第四块时被弘谛用筷子按住了手: “你今日已经吃了三块了。” 博勒琨瞪他:“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三块?” 弘琰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我帮你记着呢,桂花糕今日支出三块。” 博勒琨愣住,转头看他,弘琰举起他的小账本;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博勒琨吃糕三块”,旁边还画了一个圈。 博勒琨一把抢过账本便要撕,弘琰早有防备; 账本上拴了根绳挂在自己脖子上,此刻被抢也只是脖子被往前拽了一下。 他双手护住账本,整个人趴在桌上,闷声说了句“撕了也记着”。 博勒琨气得跺脚,转身向晞宁告状。 晞宁将账本从博勒琨手里接过来还给弘琰,说: “你哥哥记你的账,你自己也记一笔就是。” 博勒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从地上捡起一张废纸。 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阿济格被吓到一次”,然后塞进弘琰的账本里,得意洋洋地宣布:“扯平了。” 弘谛看着这两个活宝,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写他的折子。 晚膳前雍正回来时,弘谛将那份海防折子递给他。 雍正看了一遍,将折子搁在案头,说:“明日早朝,你站在朕旁边听。” 弘谛愣了一下。 他知道早朝是阿玛和大臣们议事的地方, 他从前只在御案底下搭积木,从没有正式站在旁边听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博勒琨从旁边探出头来问能不能让她也去。 雍正看了她一眼,说她要是能在早朝上站一炷香不说话,就让她去。 博勒琨立刻捂住嘴表示自己能行,没一会儿便因为弘琰多夹了一块红烧肉而大叫起来。 弘琰六岁了。 他在角落里拨他的算盘——他在算铁甲舰的造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最后举着算盘跑到雍正面前,指着算盘上的数字,一脸严肃。 “阿玛,造一艘铁甲舰的钱,够养十营火器兵了。” 然后推了推旁边正在小弓上画画的博勒琨。 博勒琨头也不抬。 “哥哥说了算。” 弘琰于是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入了秋,弘谛在上书房的课业又重了一层。 理亲王开始给他讲历代变法得失——商鞅、王安石、张居正,一个一个讲下来。 讲到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赋与役合拢归一、按亩征银。 弘谛搁下书,问了一句:“二伯,一条鞭法是好法,为何张居正死后就被废了?” 理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案旁,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弘谛又说:“商鞅变法,人被车裂了,法留下来了。 王安石变法,人罢相了,法也废了大半。 张居正变法,人死了,法也废了。 为什么只有商鞅的法留下来了?” 理亲王看着弘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觉得呢?” 弘谛想了想。 “因为秦国的国君没有换。 商鞅虽然死了,秦惠文王还是用他的法。 王安石和张居正的法,继任的人都不用。” 理亲王点了点头。 “所以变法的成败不在法,在人,在继任者。” 弘谛把这句话记在当日的课业札记里,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法因人立,也因人废。 若要法不因人废,则需立法之时便设章程,使法不依人而存。 理亲王看着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把那张纸抽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搁回案上,什么也没说。 第77章 富察.晞宁77 弘琰如今不跟着廉亲王了,跟着允禟。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廉亲王在户部教了他几年税则和账目,等允禟从广州回来,弘琰便黏上了他。 允禟起初嫌他小,让廉亲王把他领回去。 弘琰不说话,抱着自己的小算盘,每日在天津卫船坞的值房外坐着等。 允禟在里面跟匠人讨论铆钉接缝工艺,他便坐在门槛上拨算盘,拨了好几天。 有一天允禟在值房里跟匠人争论新式商船的货仓设计。 几个匠人各执一词,账目算了好几遍都拢不起来。 弘琰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噼里啪啦拨了一遍那个小算盘,然后把算盘举起来给允禟看。 允禟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几个匠人,把弘琰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你们几个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 从此弘琰便天天跟着他。 弘琰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笑道:“九叔哪是冲他这个人,分明是冲他那把算盘。” 弘琰跟着允禟在船坞泡了大半年,能把一艘铁甲舰的造价从头到尾算一遍。 铁甲多少银子,蒸汽机多少银子,铆钉多少银子,人工多少银子,他一样一样列在纸上,账目分毫不差。 允禟说他天生是搞钱的脑子。 弘琰摇头说不。 允禟问他为什么。 他说搞钱是用别人的钱生出更多的钱,管钱是看住别人的钱不让它少掉,是两件不同的事。 允禟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廉亲王说八哥,这个孩子你得教,搞钱和管钱都要学。 博勒琨不去船坞,也不去户部。 每日除了上书房读书,便泡在练武场上。 弘谛上骑射课时她蹲在廊下看,弘谛下了课她便自己练。 她不满足于允禔教弘谛的那些基础功夫,缠着允禵教她真正的骑射。 允禵被缠得没办法,让人给她换了一把更大的弓。 她拉不开,咬着牙天天练,半个月后拉开了。 一箭射出去,靶子没中,倒是把允禵旗杆上的旗子射了个洞。 允禵看着那面破了个洞的旗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让人把靶子挪近了些,让她再射一箭。 她每回去高墙看允禔,也不空手; 有时带一张自己画的阵型图,有时带允禵新发的火器营操练章程。 有一回她蹲在石桌旁,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阵型—— 骑兵分两翼,中间留空,步兵压后,火炮前置。 允禔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和谁学的。 博勒琨说十四叔讲骑兵的时候说过,大伯打过的昭莫多之战骑兵就是分了左右翼的。 她改了改,把火炮放在骑兵前面,先轰一轮再冲锋。 允禔用树枝在那阵型前面画了一道横线说,对面如果是洋人的铁甲舰呢。 你火炮还没推到射程之内,人家的炮弹已经打过来了。 博勒琨没有答话,蹲在地上重新画。 这回他把火炮往后移了两格,又在火炮前面画了一条虚线,抬起头说: “这是伪装,火炮不动,骑兵分两翼绕后,等洋人的兵冲过来,火炮才开火。 炮口原先的射程盲区在这中间就变成了一个陷阱。 敌人以为是空的,其实正好落进炮口正面。” 允禔看着地上那个阵型,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个法子,你下次去丰台大营,让你十四叔照此摆一回。” 他低下头,拿树枝在博勒琨画的虚线旁边添了一道实线,又在实线上画了个圈。 “这里加一支步兵。” “为什么?” “骑兵绕后的时候,步兵在这边顶上。这边不能空,空了对面就能看出来。” 博勒琨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我去找十四叔借兵!” 允禔摇头:“十四叔的兵不是随便能借的。” “我就让十四叔看看这个,不看真的。” 她说完便跑走了,留允禔坐在石桌旁摇头。 他这辈子见过的爱新觉罗家的公主,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入冬后怡亲王的身子渐渐好了。 太医说还需静养,他已经能在府中批阅天津卫递来的折子了。 他偶尔也进宫,在养心殿坐一坐,对着海图给弘谛讲蒸汽机的新图纸。 弘谛扶他坐下,给他倒了盏茶。 怡亲王接过茶盏,忽然道:“殿下小时候问过臣,什么是蒸汽机。” “记得。” 弘谛说,“十三叔说,是一种机器,烧煤的,能把船推着走。” 怡亲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日弘谛下了学,跑回暖阁时额上还带着汗。 弘琰正趴在案上翻廉亲王给他的西洋商税手册,弘谛凑过去看了一眼。 弘琰看完商船货仓的构造图,忽然抬起头: “在福建设一个商埠,把商船的货仓分两层——一层装茶,一层装丝绸。 到马六甲直接换胡椒和香料,回来的时候再在商埠卸一道,每年能多出大笔关税。” “船坞哪还有预算造新的商船。”弘谛说。 “不用新的。” 弘琰摇头,“铁甲舰出海演练的时候,把底层货仓改装成商仓,一路演练一路通商。” 弘谛低头看了看海图上那些标注了洋文的地名,又看了看弘琰。 弘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抱起旁边的算盘往后挪了小半步。 “你是不是早就盯着天津卫那批新船的货仓图纸了?”弘谛问。 弘琰警惕地看着他:“那是九叔让匠人改的货仓图纸,不能给你随便乱画。” 弘谛从御案底下抽出海图铺开: “不画你的图纸,你在海图上标一下你说的那个商埠位置,总可以吧。” 弘琰放下算盘接过笔,凑到海图前看了一圈,在福州的位置上利落地画了个圈。 他搁下笔,抬手指向博勒琨:“让博勒琨也来画一个,她的兵营将来要设在哪里?” 博勒琨正趴在榻上拿朱笔在她的小弓上画着什么,听见弘琰叫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海图。 她想起允禵说过海上演练的时候铁甲舰从天津卫出发,沿途每个港口都要布防。 第一次演练时沿途的商埠太少,好多地方连商船都不愿意停。 她放下弓走过来,在海图上找到天津卫下面一片空荡荡的海岸线。 她看了一圈,在不远的地方也画了个圈。 “十四叔带兵搞海上演练总要有地方停船。 这里够大,有避风的山。我要在那建军营。” “为什么不选天津卫?”弘谛问。 博勒琨头也不抬:“天津卫是十三叔的造船厂。 兵要在专练打仗的营里,不打仗的时候军和民就该分开。” 弘谛看着她画的那个圈,沉默了半晌:“你跟谁学的?” “十四叔。” 博勒琨说,“十四叔还说了,要是在海外布了防,洋人的船一来就能挡住。” 她画完最后一个圈,把笔搁下,回过头去。 允禔正坐在廊下看着她,半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和旧事都照得分明。 窗外阳光正好,梅树的叶子落尽了,枝头上却冒了新芽。 等到冬天过去,花就开了。 第78章 富察.晞宁78 雍正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末,承乾宫的梅树便冒了花苞,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赵安指挥小太监们将院子里的残雪扫净,又给梅树追了肥,忙前忙后地张罗。 芳蘅从廊下走过,看了他一眼,说赵公公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殷勤。 赵安搓着手说娘娘喜欢梅花,这梅树是皇上当年特意为娘娘种的,他得伺候好了。 晞宁在暖阁里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株白梅是雍正元年前后种下的,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枝干粗壮,花苞累累。 她想起种下那年冬天,他说等到开花的时候,朕陪你一起看。 后来每年花期他都陪她看。 今年花开得早,他还没来得及陪她看。 这日午后,雍正终于搁下了笔。 他走到暖阁门口,晞宁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游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说了句:“花开了。” 晞宁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常服,袖口有些皱,显然是在御案上磨了一上午。 她放下书,他走过来把她从榻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赵安正在廊下指挥小太监修剪梅枝,看见雍正和晞宁出来,连忙退到一旁。 雍正没有看他,拉着晞宁走到梅树下,指着最高处那枝说这朵开了。 “早上就开了。”晞宁说。 “我知道,我早上起来看见了。” “那你现在才叫我。” “早上我要去上朝,总不能早早地把你抱起来。” 晞宁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不也是在抱着我看花?” 雍正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揽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 赵安在廊下低眉顺眼地站着,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弘谛十二岁了。 每日上午跟着理亲王读经史,下午跟允禔学兵法骑射。 隔几日还要跟着怡亲王对着海图学水师布防。 他替雍正批折子已有两年多了,朱笔落在纸上。 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端端正正,措辞也愈发老练。 这日他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问雍正:“阿玛,大伯今日怎么没来上书房?” “你大伯身子不好,太医说需得静养。” 弘谛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大伯。” 雍正看了他一眼。 “去吧。” 允禔是开春后病倒的。 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又在高墙里关了十年,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雍正派了两拨太医轮番诊治,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热度退了又起,反反复复。 弘谛去直郡王府时,允禔正靠在榻上喝药。 小太监接过药碗退了出去。 允禔看见弘谛进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口那片旧伤疤。 “大伯。” 弘谛在榻边坐下,也不问病情,只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摊开。 那是火器营最新改良的轻型火炮构造图,允禵昨天才让人送来的。 弘谛指着图纸上的炮架底座说这里改成了可拆卸的,骑兵可以拆开带走,到地方再组装。 允禔接过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炮架底座改得不错。 但拆开带走,到地方组装要多久? 如果组装的时候敌人来了怎么办?” 弘谛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自己画的。 他在允禵那版的基础上加了个滑轨,说不用拆得那么碎。 炮架可以折叠,折叠以后直接挂马背上,到地方一展开就能用。 他还没来得及去丰台大营用木架子试,先拿图纸来给允禔看。 允禔看着那张纸,纸上画了好几版草图,有些线条擦了又画,纸面都起了毛。 他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滑轨是谁教你的?” 弘谛说是博勒琨想的。 她上回在大伯这儿听骑兵布阵,回去跟十四叔说了,两个人合计了好几天。 最后博勒琨说要是炮架能像弓一样折叠就好了,他从旁帮着把图画了出来。 允禔把图纸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你妹妹今年才十岁。” “她比我会打仗。” 弘谛说,“十四叔说她是天生的。” 允禔把图纸还给弘谛。 “你十四叔说得对,你妹妹是天生的,你也是。” 允禔靠在榻上,半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弘谛把图纸收回袖中,又朝允禔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晞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云烟蹲在花圃边上翻土。 弘谛和博勒琨都去了练武场,弘琰在天津卫还没回来,院子里难得安静。 她想起好些年前——那时候弘谛刚学会走路,在养心殿的御案底下搭积木。 如今弘谛能和允禔讨论火炮底座了,博勒琨能跟允禵合计骑兵布阵了。 阿玛马齐前儿递了牌子进来,说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腿脚不太方便。 她还没来得及回富察府看他。 云烟翻完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说娘娘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 晞宁说不去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云烟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翻土。 晞宁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云烟刚给她倒的热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便知道是他。 “怎么在这儿坐着。” 雍正把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晒晒太阳。” 他在她身边坐下。 石凳有些凉,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袖子垫在她手底下。 她没有推辞,把手搁在他袖子上。 “弘谛说,博勒琨想了个炮架折叠的法子,画了好几版图纸,大哥看了都说好。” “怡亲王跟朕说了。 他说博勒琨在丰台大营跟允禵合计了好些日子,图纸画了好几版。 博勒琨把最后一版送到天津卫,允禟让匠人照着做了个木模型,确实能折叠。 两个孩子加起来才二十出头。” 雍正停了一下,“朕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跟兄弟们争高低。” 晞宁侧过头看他。 “你不是争高低,你是被人推上去争的。” 雍正没有接这话。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年轻时丰腴了些,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腕上依旧笼着那串乌木手串,和十七岁那年在大觉寺佛前攥着它的手没有太大分别。 他忽然想起那个夏天——她跪在蒲团上,香烟绕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去了大觉寺。” 第79章 富察.晞宁79 弘琰在天津卫已经能跟匠人们一块画货仓图纸了。 他跟着允禟在船坞里泡了好几年,如今核算一艘铁甲舰的造价能从头到尾分毫不差。 廉亲王有一次翻了他编的账册,发现他把天津卫船坞历年来的造价清单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 每种材料的供应商都列了名字,标注了价格浮动区间。 最后附了一句话:材料价格以季为周期浮动,宜择季中采购,可省半成。 廉亲王把这份账册递给允禟。 允禟接过来翻了几页,说八哥,这孩子搞钱的本事,咱们当年都没他一半。 弘琰自己倒不在意这些评价。 他最感兴趣的是怎么用天津卫船坞的新式蒸汽机改装商船的货仓。 要让蒸汽机能省一成煤,同时货仓容积增大。 他跟允禟讨论了好几回,允禟给了他一艘报废的旧商船让他自己量尺寸。 他带着炭条爬上爬下量了好些天,画了新货仓的结构图,标注了尺寸和材料,附了一栏预算。 允禟把图纸带进宫里给雍正看,说这是弘琰画的。 雍正看了半晌,问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造船。 允禟说他已经在学了,先在旧船上练手。 雍正说那就让他学。 博勒琨跑回宫时,小弓挂在脖子上,靴子上全是泥。 她一头扎进暖阁,晞宁正坐在窗下缝补弘谛的袖口,被她带进来的风扑得抬起了头。 “额娘!十四叔今天给我换了个新靶子,比原来的远了好大一截!” 晞宁放下针线,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灰。 “射中了吗?” “没有,我拉了十几回弓,全歪了。” 博勒琨说到这儿,眉毛皱成一团,“后来我把弓扔了。” “扔了?” “扔在地上,蹲在旁边生了会儿气。”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十四叔也不理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后来我自己捡起来了,又射了好些箭,最后一箭钉在靶子边上了。” 晞宁替她解下小弓,放在榻边。 “然后呢?” “然后十四叔说,如果我能拉开新兵用的那张弓,就让我去丰台大营跟新兵一块练。” 博勒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额娘,跟新兵一块练是什么样子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很远的步,拉很重很重的弓。” 晞宁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 “你现在拉的那张弓,在新兵营里是最轻的。” 博勒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拉弓勒出来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那我明年就能拉新兵那张弓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她把小弓从榻边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额娘,我去给弓上油了。” 说完便又跑了出去。 弘谛从高墙回来时,袖子里揣着允禔退还给他的图纸,还有一份怡亲王让人送来的折子。 他走进暖阁,把折子铺在案上,拿朱笔在几处数字上圈了圈。 雍正从外头进来,扫了一眼案面。 “圈了什么?” “新船坞的工期和预算。” 弘谛把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十三叔列了三个方案,我圈了第三个。” 雍正拿起来看了看。 工期最短的那个,预算也最高。 “为什么选这个?” “早一天建好,多造一艘铁甲舰。现在多花的银子,以后从军费里省回来。” 雍正没有夸他,把折子放回案上,在弘谛圈的那几个数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照准。 弘谛看着朱批,把折子收好。 “阿玛,等新船坞建好了,我想去天津卫看看。” “等你大伯身子养好了,一起去。” 弘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从琉璃瓦上斜斜地铺下来,把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入了初夏,承乾宫的梅树已经绿荫满枝。 花早谢了,青翠的叶子遮了半扇窗。 晞宁坐在窗前,正给弘谛补一件骑射时磨破的衣裳。 雍正从养心殿回来,看见她低着头穿针引线,鬓边落下一缕碎发。 他走过去,替她掖到耳后。 “弘谛的衣裳破了,让针线房补就是了,你是皇后。” “皇后就不能给儿子补衣裳了?” 晞宁低头咬断线头,把那件衣裳抖了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着她把针线收回笸箩里,动作利索,和年轻时一样。 “晞宁。” “嗯。” “今年夏天还去圆明园。” 她抬起头看他。 “带上弘谛他们几个,还有你上次说想去江南看看——” 他顿了顿,“今年秋天就去,就你跟我。 孩子们留在宫里,老十三和理亲王他们看着。”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好。” “不带孩子,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们巴不得我不在,没人管他们。” 她把笸箩里另一件衣裳拿起来——是博勒琨的小弓衣,也有好几处磨破了。 她穿好针,重新低下头,“博勒琨这件弓衣,上个月刚补过,又破了,你女儿比儿子还能磨衣裳。” “像你。” “我小时候连跑都跑不动,什么时候磨过衣裳。” “不是说你小时候。” 他在她身边坐下,“你现在也不闲着,皇后娘娘的针线笸箩,比针线房的还忙。” 她没抬头,嘴角却弯着。 “嫌我忙?那你自己跟苏培盛说,让他去安排江南的行程,我不操心了。” “不行。” 他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手在弓衣上来回穿梭,“我的事,你得操心。” 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窗外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初夏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满地的碎金子。 她继续补着弓衣,针脚细密,一针一针。 心里却已经不再是针线,而是江南的石桥与流水。 再过不久,便是秋天了。 入了秋,江南之行便提上了日程。 苏培盛把行程折子递上来时,雍正正在批折子。 他翻开看了看,抬头对坐在窗下做针线的晞宁说: “十月初动身,走运河,半个月到杭州。 在杭州住五六天,再去苏州住三四天,十一月前回京。” 晞宁放下针线。 “南京呢?” “南京?” “我想去南京看看。 小时候听阿玛说,南京的秦淮河夜景极好,还有报恩寺的琉璃塔。” 雍正低头在折子上添了一笔。 “苏培盛,把南京加上。杭州之后去南京,在南京多住几天。” 苏培盛躬身应了。 晞宁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了弯。 弘谛从折子里抬起头。 “阿玛,你们去江南,朝政怎么办?” “有你十三叔和理亲王在京中主持。” “我呢?” “你留在京里,跟着你十三叔学监国。” 弘谛把朱笔搁下。 “我也想去江南。” “你是太子,我不在京中,你便是监国。 这是功课,不是游玩。” 弘谛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 晞宁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到他案边,低头看了看他批过的折子。 “你阿玛头一回监国,是康熙三十五年。 圣祖爷亲征噶尔丹,留他在京中代理朝政。 他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在养心殿连着批了好些日子的折子。” 弘谛转过头看着晞宁。 雍正没有接话,继续批手里的折子。 弘谛又转回来,对晞宁说:“额娘放心,我不会给阿玛丢脸的。” 第80章 富察.晞宁80 临行前夜,弘谛站在养心殿里,把一摞批好的折子交给怡亲王。 怡亲王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些日子批的折子,比臣预想的要好。” “二伯也这么说。” 弘谛顿了顿,“十三叔,阿玛头一回监国的时候,多大?” 怡亲王想了想。 “圣祖三十五年,皇上那年十九岁。” “十九岁。” 弘谛重复了一遍,“我今年十三。” “殿下十三岁批的折子,比皇上十九岁批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低声说下去,“皇上小时候,没有殿下这么好的师傅。” 十月初,龙船沿着运河南下。 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田野空旷辽阔,偶尔有一两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 晞宁坐在船窗前,看着岸上的景色往后退去。 她想起小时候听阿玛说江南富庶,运河两岸都是鱼米之乡。 如今亲眼见了,比想象中更安静些,也更有烟火气。 雍正从舱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看那些稻田,北方的稻子早收完了,南方的还在打场。”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岸上几个农人正弯着腰收拾晒谷场上的稻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小时候跟着圣祖爷南巡,头一回看见江南的水田。 还问圣祖爷,南方的田里怎么那么多水,不怕稻子淹死。 圣祖爷说,稻子不怕水,怕旱。 南方种的是水稻,北方种的是旱稻。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稻子还分水旱。” “那时候你问圣祖爷,他怎么答?” “圣祖爷说,你是皇子,该知道的不是稻子怎么种,是稻子怎么收。 后来我才知道,不知道稻子怎么种,就不该收那么多税。” 晞宁转过头看着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手替她掖到耳后。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和他一起看着岸上的稻田往后退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皇后宝册的印戒,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她不是那种明艳的长相,清冷安静,像枝头的白梅——他头一回在大觉寺见她,就是这样觉得的。 那时候他站在侧门阴影里,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只知道那姑娘跪在佛前,手里攥着一串乌木手串,香烟绕在她身边,清清冷冷的。 那一眼,他只想了一件事——查清她是谁家的,让她入宫。 后来他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三更,她在屏风后面歪在榻上看书等他。 有时候他批完了走过去,她已经睡着了,书滑在地上。 他替她捡起来盖好薄毯,她会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靠,蹭一蹭,继续睡。 “胤禛,你看。” 她忽然抬手指向岸边。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岸上有个孩子骑在牛背上,正朝龙船挥手。 “等弘谛大了,让他也来江南看看。看看稻子怎么种,看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 “好。”他说。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事。 装着他,装着三个孩子,装着承乾宫的梅树,装着这天下。 她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做针线。 把他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补好,把孩子们磨破的衣裳补好; 把他在朝堂上磨了一整天的脾气和不耐烦一起补好。 有时候他下朝回来心里压着火,进了暖阁看见她在灯下做针线,那股火自己便灭了。 他不说,但他知道,她是他的药。 病了要吃药,累了要吃药,烦了也要吃药。 他这辈子离不了这味药。 在杭州住了数日,又去苏州住了几日,最后到了南京。 报恩寺的琉璃塔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秦淮河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 晞宁站在塔下仰头看了很久,久到雍正忍不住把她拉走了,说再站下去脖子要断了。 在南京的最后一夜,他们宿在秦淮河畔的一处行宫。 入夜后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丝竹声远远传来,隔着半条河,听不真切。 晞宁推开窗,看着河上的灯火,忽然说想坐船。 雍正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吩咐苏培盛备船。 苏培盛愣了一下,说皇上这么晚了外头起风了。 雍正说那就多带件氅衣。 那夜秦淮河上便多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船尾一个艄公慢慢摇着橹,船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件氅衣裹着两个人。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桂花酒香。 有画舫从旁边经过,船上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晞宁靠在雍正的肩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胤禛,你说再过些年,等弘谛能独当一面了,咱们搬到江南来住吧。” “搬到江南?” “就住秦淮河边,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后,搬到江南来住,朝政怎么办。” “那时候弘谛早就能自己理政了,你还在操心朝政。” “你说得对。” 他把她身上的氅衣拢了拢,“那就搬到江南来。 秦淮河边买个小院子,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不看灯的日子,就在院子里种梅树。” “紫禁城的梅树谁来管?” “赵安。” “赵安那会儿怕是已经走不动了。” “那就让他的徒弟管,总之不能把梅树搬过来,太大了,搬不动。” 他想了想,“移几株新苗过来,重新种。” 晞宁笑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再说话。 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船头那盏灯还在亮着。 艄公慢慢摇着橹往回走,桨声欸乃,混在秦淮河的水声里。 她想起从前的很多事—— 大觉寺的梅树,承乾宫的梅树; 天津卫码头上的海风; 养心殿御案底下有搭积木的弘谛,她怀里抱着算盘。 她曾经以为,进了宫便是高墙深院,一生出不去了。 后来他牵着她的手,从紫禁城走到圆明园,从圆明园走到天津卫,从天津卫走到江南。 如今满世界都是她的家。 夜风渐起,画舫上的琵琶声停了。 艄公将船靠了岸,雍正先下了船,转身伸手扶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紧了,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上了岸。 苏培盛在岸上候着,手里抱着氅衣,见了他们也不说话,低头跟在后头。 行宫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远了。 第81章 富察.晞宁81 回到京城已是十月末,紫禁城的叶子落了大半。 弘谛在养心殿批了半个月的折子。 雍正回京那日,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把手边一摞批好的折子递上去。 雍正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份。 “这个折子为什么批了驳?” 弘谛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二伯的折子,奏请增设江南道御史。” “理由?” “考课新法才刚试行,巡抚和州县的考绩标准还没统一。 这时候增设江南道御史,新派的御史参劾范围和问责权责都不明确,容易跟考课新法的试行走岔了路。 不如等考课新法试满一年,再根据试点结果定御史的员数和职权。” 雍正把折子合上,没有说什么。 后来这份驳文发回理亲王那边时,雍正提笔在驳文旁边加了一行朱批——太子所驳,暂准。 弘琰从天津卫回来了,晒得黝黑,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卷新图纸。 他在船坞泡了几个月,蒸汽机的铆钉工艺又有了新的改良方案。 他参与了图纸的绘制,把几种铆钉接缝的受力数据也整理了出来。 晞宁把他拉到跟前,拿帕子擦他脸上的灰。 “在船坞住得好不好?” “好。” 弘琰乖乖站着让她擦:“九叔把他值房隔壁的值房腾给我了。 我现在画图不用蹲在门槛上了。” 弘谛在一旁翻他的图纸,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详细的清单—— 改造所需的各项材料、工期预估、人力调配和成本核算,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批铆钉从广州口岸进料要多少天?” 弘谛翻着弘琰递来的图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清单时抬起头。 “不需要等广州。” 弘琰把算盘往前推了推,“天津卫船坞自己锻的铆钉已经能用了。 现在只有大的轴承件才需要从广州进货,铆钉的工期可以省下至少半个月。” 弘谛放下清单。 “那把省下的半个月挪给水师学堂。 新学员早一期上舰,海上的防区便能早一天补齐。” 弘琰低头拨了两颗珠子。 “半个月的成本和一期学员的空饷,我得再核算一下,不过大致是够的。” 他把算盘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晚上我把明细写份草稿给你送来。” 博勒琨从丰台大营回来,小弓还挂在脖子上,靴子上又是泥,靴底磨得比上个月又薄了几分。 晞宁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灰。 “额娘!” 博勒琨仰着脸让她擦,嘴里不停,“十四叔说我今天射得比昨天准! 新靶子我也射中了好几箭,后来起风了,才歪了两箭。 他还让我跟新兵一块跑了半个时辰的步,我跑得比他们都快。” “比新兵都快?” “新兵跑不过我。” 她接过云烟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十四叔说等开春了让我去丰台大营住几天,跟新兵一块练。 额娘,我能去吗?” “你先问你阿玛。” 博勒琨转头看着雍正。 雍正正坐在榻上翻弘谛批过的折子,听见这话抬起眼。 “去,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了丰台大营,不许骑比你个子高的马。” 博勒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个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匹退役的老军马。 “那匹老军马就比我高一点点。” “那匹可以。” 博勒琨高兴得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朝雍正行了个礼。 “谢阿玛!”说完便跑了。 过了会儿雍正搁下折子站起来走到弘谛案边看了一眼他的折子,又看了看窗外。 练武场上几个孩子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 雍正朝窗外看了一眼。 弘谛听见动静,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博勒琨正拽着弘琰的袖子往练武场方向拖,弘琰抱着算盘死活不肯撒手。 “阿玛小时候也这样追着兄弟跑吗?”弘谛问。 “我小时候没有兄弟可追着跑。 我小时候跟弘琰差不多,不爱说话。” 雍正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弘谛案头摞成一排的折子,没有再说下去。 弘谛把朱笔搁下。 “阿玛,我明天去上书房,把二伯讲的那段历代变法再听一遍。” 雍正点了点头。“去吧。” “去吧。” 弘谛又把朱笔拿起来,继续批折子。 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又说:“阿玛,你要是小时候有算盘,说不定比弘琰还会算账。” 雍正转过身来。 弘谛正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父子连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弘谛刚学会走路时,在养心殿御案底下搭积木。 小小的一个,攥着一块三角形木头,仰起脸问阿玛什么叫蒸汽机。 那时候这孩子趴在案上乱抓折子往嘴里塞。 如今他能圈出船坞方案里的工期和预算,能说早一天建好,多造一艘铁甲舰,以后能省下大笔军费。 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写字,学会批折子。 看着他把自己在海图上按的那个小小的黑色指印变成朱笔圈出来的一个个数字。 “阿玛?”弘谛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我在想,你小时候搭积木的样子。” “阿玛!”弘谛脸红了,低头继续批折子,耳朵尖却红透了。 怡亲王在外头听见,也没有进来,站在那里拿手挡了挡嘴角—— 殿下长大了,面子薄了,这事他还是装作没听见比较好。 入了冬,紫禁城下了第一场雪。 晞宁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暖炉,看着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承乾宫的梅树被雪覆了一层白,枝头上的花苞还紧紧地闭着,再过些时日就该开了。 博勒琨从练武场跑回来,靴子上全是雪,进了暖阁便把靴子蹬掉,爬到榻上挨着晞宁坐下。 “额娘,你在看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博勒琨也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每年都下。” “每年都下,每年都不一样。” 晞宁把她揽进怀里,拿毯子裹住她的脚。 博勒琨窝在她怀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额娘,你小的时候也这样看雪吗?” “看。 不过额娘小的时候身子弱,不能像你这样在雪地里跑。” “那额娘小时候做什么?” “看书,做针线,听你郭罗玛嬷讲故事。” “什么故事?” “满洲的老故事,讲海东青怎么飞过白山黑水。” 博勒琨仰起头。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飞过白山黑水。” 晞宁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额娘等着。” “阿玛小时候也爱跑吗?” “你阿玛小时候不爱跑,也不爱说话。 他跟弘琰差不多,安静得很。” 晞宁顿了顿,“后来当了皇上,话还是不多,但每句都算数。 你阿玛答应过额娘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博勒琨正要再问,院子里忽然传来弘谛的声音:“博勒琨!你的弓落在练武场了!” “来了!”她把毯子一掀跳下榻,蹬上靴子便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自己的小弓衣,朝晞宁晃了晃,意思是她没忘,弓衣还在她这儿呢。 晞宁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82章 富察.晞宁82 入夜,雪停了。 雍正回到暖阁时,晞宁正歪在榻上看书。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膝上,她的手有些凉,他拢在掌心里暖着。 “博勒琨睡了?” “睡了。 疯跑了一天,倒头就睡着了。 弘谛还在养心殿批折子,弘琰在算他的新账目。” 她顿了顿,“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了。 有时候臣妾想起弘谛刚出生的时候,你站在产房外面,手都在抖。” “朕没有抖。” “抖了。 怡亲王都看见了。 他后来跟诚亲王说,从来没见过皇上那样。”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十三弟跟三哥说这个做什么。”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屋里炭火太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兄弟之间说闲话,你管得着吗。”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把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梅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枝头上的花苞被雪衬得格外娇嫩。 弘谛从户部值房回来时,袖子里揣着新税则的初稿。 他在养心殿站了好一阵,雍正才搁下朱笔,接过他的折子翻开来。 “条目是你拟的?” “是。 过渡期安排是八叔帮我改的; 分口岸分批推行的时间表是跟十三叔、户部几个郎中一块商量的。” 弘谛顿了顿,“阿玛觉得哪里要改?” “你在最后留了个口子,说给地方督抚留反馈调整的余地。” “新税则在广州试过了,但厦门和宁波的情况不一样。 留个口子,让地方上能把推行的难处报上来。” 雍正看了他一眼,在初稿末尾批了两个字:照准。 弘谛接过折子,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我昨天批错了一份折子。 把厦门口岸的过渡期写成了半年,廉亲王帮我改成了三个月。 他说半年太长,地方上会拖,三个月正好,拖不了也急不了。 明天我去户部改回来。” “知道了,去吧。” 弘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弘琰从天津卫回来时,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直奔养心殿。 “阿玛,新式蒸汽机的阀门图纸。 我在天津卫装在一艘旧船上试了几天,能省半成煤。” 雍正看着手里的图纸,有些惊讶。 “你自己画的?” “是,阀门的尺寸和调节齿的间距是九叔帮我复核的。” 他把随身带的算盘往前推了推, “不过新铁甲舰的蒸汽机比旧商船的大,阀门尺寸要重新算。 我已经让人把新铁甲舰的蒸汽机图纸送过来了,这几天就开始算。 对了阿玛,能不能从天津卫调一台旧蒸汽机到丰台大营? 我需要实物对照。 图纸上的尺寸和实物多少有出入,得自己量一遍。” “丰台大营不是船坞。” “不用整个大营。 大营西北角有个废弃的旧军械库,我跟十四叔去看过了; 放得下一台旧蒸汽机,不影响营里练兵。 丰台离宫里近,我白天去晚上回。” 弘琰把图纸收起来,抱着算盘退了出去。 博勒琨从天津水师学堂回来时,靴子上又是泥。 她蹲在养心殿的海图前,拿炭条在天津卫外海的航道上画了个圈。 “就是这里。 船转弯的时候外侧船舷会暴露出一个角度,岸上的炮台打不到,海上的敌船却能打到。” 她指着那个圈,“我是在铁甲舰上亲眼看见的。 演习的时候蓝方一艘小船钻了这个空子,贴着外侧船舷绕到了舰尾; 舰上的火炮全在正面,等发现的时候船已经靠得很近了。” 弘谛俯下身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这种快船要是配上轻型火炮,专门趁转弯的时候攻击侧舷,防不胜防。” “所以要在每个港口的外围部署三到五艘小型快船,专盯铁甲舰转弯时的外侧船舷。 快船不跟铁甲舰正面硬拼,就是封堵。 只要把敌船从外侧船舷那个盲区逼出来,铁甲舰的火炮就能打到。” “跟你十四叔商量过没有?” “还没有。 十四叔说想出来的法子先画成图,想清楚了再去找他。” 博勒琨把炭条搁下,“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 “那就画成图,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找十四叔。” 博勒琨把海图上的炭灰拍了拍,站起来便往外跑。 弘谛刚想问她跑哪儿去,她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回来: “练箭!明天要拿新图给十四叔看,今天把箭先练完!” 她跑回暖阁时,小弓还挂在脖子上,一进门便蹬掉靴子盘腿坐到榻上。 把今天和弘谛讨论的战术又给晞宁讲了一遍,讲得飞快。 晞宁听完,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汗。 “你说的那个封堵战术,弘谛帮你画了图?” “画了,明天拿去找十四叔。 对了额娘,弘谛今天从户部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养心殿跟阿玛说了什么?” 博勒琨正要再问,云烟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衣裳。 “公主,针线房刚送来的,娘娘让给您新做的弓衣,还有几件骑射时穿的短褐。 您试试合不合身。” 博勒琨接过衣裳,当场便套了一件,长短正好,袖口也不紧。 她高兴地转了个圈:“额娘,这回不用补了!” 晞宁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笑了笑,让云烟把其他几件也一并收好。 入夜,雍正回到暖阁,在晞宁身边坐下。 她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苏州游记,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 “博勒琨今天跟臣妾说,她也要带兵出海,像她十四叔那样站在舰桥上。” “她说过了,我让她先把新兵营的骑射考核过了再说。” “她十一岁就能在铁甲舰上看战术盲区,你这个当阿玛的就不能夸她两句?” “夸过。” “什么时候夸的?” “上次她去丰台大营,我让苏培盛去调她的骑射考核记录,顺便把她画的图也调了过来。 她在水师学堂演习复盘时画的图,朕让怡亲王也看了,怡亲王说可以考虑纳入水师操典修订。” 他顿了顿,“这件事朕没告诉她。” “怕她得意?” “怕她尾巴翘上天。 她现在已经够得意了,在丰台大营跟新兵赛跑,跑赢了全营。” 她笑了一声,把茶盏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他习惯的龙井,是甜的。 他把茶盏搁下,往她那边靠了靠,拿过她手里的游记翻了一页。 “这本你看了好几天了。” “看到苏州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等弘谛把税则试点推完了,咱们再去一趟好不好,就你和我。” “好。”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梅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窗外月色清亮,风从枝叶间吹过,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第83章 富察.晞宁83 弘谛十五岁那年,新税则在广州和厦门试行满两年,关税又涨了一大截。 廉亲王把试行的结果整理成册,在户部值房跟弘谛对着账目逐条核对。 弘谛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八叔,往后新税则还会不会再调?” “货量每年在变,税则也该每年复核。 货量涨了税率跟着调,跌了就在口岸减免。” 他拿朱笔在草稿上圈了几个数字。 “弘琰上次跟我说,他看广州口岸的账,每年头三个月茶货量少,后九个月多。 能不能按淡旺季分开定税率? 淡季低一点,旺季恢复常态。” 廉亲王想了想:“可以,但要户部和地方协同。 地方上要报淡旺季的货量变化,户部才能调。” “那就在这次细则里加上。” 细则改好已是入夏。 弘谛带着折子去养心殿。 雍正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照准”。 “弘琰最近在丰台大营锯蒸汽机。 他那台旧蒸汽机拆了装、装了拆,连军械库的墙都熏黑了,允禵跑来跟朕告状。” 雍正放下朱笔。 “他上次跟我说,阀门的图纸已经改了好几版,新版的样品过几天就能拿来给您看。” “你让他自己来。 你跟他说,再不来,他在军械库锯蒸汽机的事朕就要亲自去看了。” 弘谛想了想。 “阿玛,他不太怕威胁。” “朕知道。 他跟你额娘一样,嘴上不吭声,心里主意正得很。” 这日晞宁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博勒琨拉弓的声音 ——嗖,嗖,嗖,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博勒琨正站在靶场上,一张弓拉得稳稳当当; 博勒琨连射了好几箭,箭箭都钉在靶心附近。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博勒琨射完一轮才发现她,放下弓跑过来。 “额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那靶子。” 博勒琨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还行,风不大。 上次刮大风,我的箭全歪了,十四叔说我基本功还不够扎实。” “你每天练多久?”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水师学堂的人说,驾铁甲舰的学员每天也要操练,海上风浪大,站都站不稳,别说射箭了。 我说我在船上射过,在天津实习的时候在铁甲舰甲板上射的,那天浪不大,但我比在岸上射偏了不少。” 她接过云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我跟十四叔说了,明年水师演习我不能只站在岸上看,我要跟学员一起出海。” “你阿玛怎么说?” “阿玛说,让我先把丰台大营的骑射考核过了。 过了就让我出海。 额娘你也在场,你听见的。 我五岁问他要小弓的时候他就说了。” 她仰起脸看着晞宁,“额娘,阿玛年轻的时候,也是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吗?”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博勒琨咧嘴一笑,转身跑了回去。 弓弦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晞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时在拐角碰见弘琰,晒得黝黑,脸上还有一道炭灰印子,刚从丰台大营回来。 “额娘。” “你阿玛找你。 让你拿了新图纸去养心殿。 还有——他让你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再去。” 入了夏,雍正把养心殿的折子分了一小半给弘谛。 弘谛如今在上书房和户部之间来回跑,太子监国不再是“功课”,而是日常。 廉亲王逢人便说自己可以提前养老了,弘谛便接口说八叔养老还早,广州口岸的税则试行期还没满。 这日怡亲王进宫,在海图前跟弘谛讨论了新水师的编制方案。 弘谛把博勒琨去年提的港口外围快船封堵战术也纳了进去; 在每个关键港口配三到五艘小型快船,专盯铁甲舰转弯时的外侧船舷掩护。 怡亲王看了方案,又看看弘谛,说殿下这个岁数的时候,臣还在尚书房背经书。 “十三叔,你也比我强——你十几岁就跟着阿玛办差了。” 怡亲王转过头看着弘谛,忽然笑了笑。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皇上了。” 弘谛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叔,这句式是我跟阿玛学的。” 怡亲王站在他身后,也笑了。 “是家学。” 弘谛想了想,手指还按在海图边上,问了一句:“这算不算遗传?” 怡亲王捋了捋胡子。 “不算遗传,算家风。” 弘谛十六岁那年,西北出了乱子。 准噶尔残部勾结沙俄,在阿尔泰山北麓集结兵力,北疆告急。 军报送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对着那幅海图出神。 他看完折子,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怡亲王说:“去把太子叫来。” 弘谛进殿时袖口还卷着,手指上沾着墨渍——他刚在户部跟弘时核算完秋粮的账目。 雍正将军报递给他,他站在御案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殿中很安静,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 弘谛抬起头:“阿玛,这一仗我去打。” 雍正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弘谛的手指落在军报上: “沙俄的兵火器好,但他们对草原不熟。 准噶尔人给他们带路,补给线从巴尔喀什湖一直拉到阿尔泰山北麓,太长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在这里截断他们的补给线,正面用火炮压住,侧翼用骑兵绕后。”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雍正:“跟大伯当年在昭莫多打噶尔丹一样。 把后路堵死,逼他们正面交锋。” 怡亲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弘谛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点在阿尔泰山北麓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五岁那年,蹲在御案底下举着一块三角形积木,仰起脸问“什么叫蒸汽机”。 如今他指着军报说补给线和侧翼包抄。 雍正看了他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伯的骑兵、十四叔的火炮、十三叔的海防——阿玛给我请了这么多师傅,总得有个地方用。” 雍正站起来。“怡亲王。” “臣在。” “调丰台大营新式火器营五千人,归太子节制。 另调喀尔喀骑兵三千,由允禵副之。” 他转过身看着弘谛,“朕给你半年。” “半年之内,儿子把沙俄的补给线连根拔了。” 第84章 富察.晞宁84 弘谛出征那日,京城落了雪。 他穿着甲胄骑在黑马上,身后是五千火器营精兵。 允禵骑着马跟在他身侧,须发已经花白,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弘琰站在送行的人群里,怀里抱着算盘。 “粮草都算好了,每旬从直隶和山西各拨一批,半个月到前线,不会断。” “你算了几遍?”弘谛在马上问。 “三遍。 第一遍算完,第二遍复核,第三遍把沿途损耗也加进去了。” 博勒琨牵着那匹退役的老军马站在人群最前面。 弘谛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起脸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京里得有人替阿玛看着火器营的操练。” 弘谛低声说,“打完这一仗,以后海上的仗,我带你一块儿去。” 博勒琨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松开缰绳,退后一步。 弘时站在弘琰身后,手里拿着秋粮统筹的折子,末尾已替他附了一行字: 前线粮草优先,京中可缓。 弘历拍了拍弘谛的马鞍,递上一卷火器营最新的操练册子。 弘昼从天津卫赶回来,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说新船坞的龙骨下月就能铺,等他回来新铁甲舰的图纸也该画好了。 队伍出发后,弘琰走到她身边:“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京里得有人替阿玛看着火器营的操练。还说——” 博勒琨顿了顿,“他说打完这一仗,以后海上的仗带我一块儿去。” 弘琰拨了两颗算盘珠子,没说话。 弘昼在旁边把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出去打个仗就知道撩拨人。” 话没说完就被弘历拽了一把,图纸差点掉地上。 晞宁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雍正站在她身旁,把大氅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这一仗从冬天打到了开春。 弘谛在阿尔泰山北麓扎营时,沙俄的斥候从山脊上摸下来,被他的巡哨截了两个。 他把俘虏带回大营,连夜审问。 怡亲王从同文馆找来的译员派不上用场——弘谛自己会说俄语,虽然磕磕绊绊,但配上地图和手势,足够审完。 审完他便拔营,连夜。 黎明时分,他把火炮拆开,用骡马驮上碎石路,摸到沙俄补给线后方,火速组装,对准沙俄的辎重营开了火。 浓烟从山谷里升起来,沙俄的兵被轰得措手不及,辎重营燃起大火。 允禵带着骑兵从侧翼杀出,把溃逃的兵截在河谷里。 弘谛站在山坡上看着战场。 他忽然想起大伯在石桌上画的那条弧线——昭莫多之战,从东面绕到南面山坡的背后。 他今天也是这个打法,只是把弯刀换成了火炮。 捷报传回京城时已是开春。 承乾宫的梅树正开着花。 雍正看完折子,递给怡亲王。 理亲王接过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一句:“这打法是谁教的?” 怡亲王说:“大哥教的。” 理亲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孩子天生该当皇上。” 怡亲王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雍正一眼。 雍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株白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打完沙俄之后,弘谛没有回京。 他带着火器营和喀尔喀骑兵,沿着阿尔泰山一路往西,把准噶尔残部撵到了巴尔喀什湖以南。 收复的草场分给了喀尔喀各部,各部首领愿意向大清称臣纳贡。 他在伊犁设了都护府,驻军屯田,又把同文馆译出来的俄语教材发给了驻军将领。 他在伊犁的屯田营地前过了十六岁生日。 篝火旁,他给阿玛写信,说伊犁都护府的驿道已经修通,屯田能自给自足。 接下来他要去海上——把阿玛当年梦里那些插着太阳旗的岛屿,一个一个拿回来。 他把信封好递给驿卒,抬头看了看阿尔泰山的雪峰。 月光洒在雪线上,一片冷冽的银白。 弘谛十七岁那年回到京城。 他晒得黝黑,长高了不少,脊背挺得笔直。 他带回了十几幅地图和伊犁都护府的关防印信。 太和殿上,他向雍正行了大礼,将伊犁都护府的关防印信双手奉上。 “儿子回来了。” 雍正接过印信,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儿子—— 晒得黝黑,眉眼间稚气褪尽,肩膀比出征前宽了一圈。 他伸手扶他起来,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 “回来就好。” 海图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指印还在——那是他七岁那年按上去的,墨迹已经干涸发暗。 如今他的手比那时大了许多,他把手掌覆上去,那个指印便完全被遮住了。 弘谛说,接下来他要到海上去。 他在伊犁学会了怎么在陆地上打胜仗,接下来该学怎么在海上打了。 怡亲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划过那片标注了洋文地名的海域。 忽然想起这孩子五岁那年蹲在御案底下,举着一块三角形积木问:“十三叔,什么叫蒸汽机?” 雍正二十二年,弘谛十八岁。 新式海关税则已在沿海各口岸推行了好几年,关税岁入比改则前翻了近两倍。 廉亲王正式告老颐养,户部的事交给了弘时和弘谛共管。 弘琰帮着允禟管了几年船坞,如今已是商事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新商船货仓图纸的改良版被广州十三行抢着要,船还没下水订单已排到两年后。 博勒琨十五岁,正式入丰台大营新兵营。 她是大清新兵营头一个女兵,允禵把她的名字写在花名册头一个,旁边批了一行字: 骑射甲等,战术乙等——战术升甲等之日,便是她正式带兵出海之时。 这日雍正批完折子回到暖阁,在晞宁身边坐下。 “弘谛今天跟我说,他想把海关税则的试行经验整理成册,发给各省督抚参考。” “你答应了?” “我让他自己去看——各省的情况不一样,沿海的税则不能直接搬到内陆,但推行的法子可以借鉴。 他说他知道了,回头去户部跟弘时商量。”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哪天心情不好。” “你每次考校完弘谛的功课,回来都是这副表情。” “我没有。” “你上次说怡亲王夸弘谛批折子像你,你也说没有。 后来苏培盛告诉我,你当天晚上让御膳房多做了两个菜。”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弘谛今天还说什么了?” 雍正靠在椅背里。 “他说,阿玛这些年教的比师傅都多。”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我跟他说,师傅是我请的,功课是我定的。 但你批折子的章法,是我手把手教的。” 他顿了顿,“他还说,等他再把火器营和海防的事熟悉熟悉,我就能腾出手来了。” “这孩子,” 她把书合上,“嘴上说让你腾出手,心里想的是让你多歇歇。” 她侧过头看着他,“以前你说过好几次,等弘谛大了咱们就去江南。” “现在差不多了。” 弘谛批了数年折子,弘琰在商船图纸和蒸汽机之间来回跑,博勒琨也正式带了兵。 他和她都不再年轻,但想去江南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那就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反握住,掌心干燥温热,和多年前一样。 第85章 富察.晞宁85 这年秋天,弘谛开始在养心殿独立主持日常政务。 雍正每日只批最紧要的折子,其余都交给了弘谛和怡亲王共议。 怡亲王好几次从养心殿出来,都跟苏培盛说,殿下批折子的口气越来越像皇上了。 苏培盛笑道怡亲王这话可别让皇上听见。 弘琰在天津卫和丰台大营两头跑。 蒸汽机耗煤改良方案在新式商船上推开后,每年省下的煤钱够多建一艘铁甲舰。 博勒琨在丰台大营的战术考核升了甲等,正式带兵出海演习。 弘琰从天津卫写信来说: “你那快船封堵战术,把我的货仓图纸都震下来了。” 博勒琨回信只写了一行字: “你的蒸汽机省下的煤钱,够给我的快船队装一轮新炮了。” 又过了一阵子,晞宁把承乾宫的账册交给了芳蘅和云烟共管,自己不再每日过问宫务。 赵安的徒弟接了内务府的差事,赵安正式告老。 每日的工作从指挥小太监变成了在廊下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看看那几株梅树,说长势不错。 芳蘅说他比退休前还忙——忙着晒太阳。 一个寻常的黄昏,雍正和晞宁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 夕阳从琉璃瓦上斜斜地铺下来,把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你真的打算把朝政全交给弘谛?” “再过几年。 等他再把火器营和海防的事熟悉熟悉。 怡亲王还在,能帮他。 廉亲王退了,弘时在户部,弘琰搞钱。 弘历在海防。 弘昼在船坞。 文有弘时弘琰,武有允禵博勒琨,你我的儿子女儿,加上我的兄弟们——弘谛比我有福气。” 他想了想,“以前我说过好几次等弘谛大了就去江南,都不是时候。 现在差不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两个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新兵营收操的号角声。 弘谛大婚那年,正是雍正二十二年。 皇后是钮祜禄家的姑娘,弘毅公额亦都的后裔。 这门亲事是雍正亲自定的,晞宁见过那姑娘几回,性情温厚,举止大方。 大婚前夜,晞宁去弘谛宫中坐了一会儿。 弘谛正在灯下看折子,新水师的编制方案摊了一桌,旁边压着弘琰送来的蒸汽机耗煤数据。 “明天大婚,今晚还看折子?” “这是最后一份。怡亲王说赶在年底前定下来。” 翌日大婚,弘谛站在丹陛之上。 九凤朝冠,明黄吉服——那姑娘从宫门那头走来时,他没有像雍正当年那样走下去。 他站得笔直,等她走到面前,伸出手,她将手放进他掌心。 怡亲王站在宗亲之首,看着这一幕。 身旁的小太监小声问:“王爷,皇上当年封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怡亲王没有回答。 弘谛大婚后,退位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怡亲王将他这些年批过的折子整理成册,和理亲王一道进了养心殿。 雍正看着案上那沓册子,沉默了许久。 “拟旨吧。” 退位前夜,雍正把弘谛叫到了养心殿。 殿中只有父子二人。 御案上摊着一幅海图,那是弘谛小时候在上面按过指印的那一幅。 墨迹早已干涸发暗,边角也被翻得起了毛。 雍正站在海图前,背对着弘谛。 “你小时候在这上面按过一个指印。 记得吗?” “记得,那年我七岁。” 雍正转过身来看着他,把朱笔从笔架上取下来,递给弘谛。 “从明天起,这笔你自己拿。 我教了你二十多年——怎么批折子,怎么理朝政。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弘谛接过朱笔,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儿子,谢阿玛。” 雍正把他扶起来,手握着弘谛的肩膀,那只握了一辈子朱笔的手有些发颤。 退位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雍正身着明黄朝服,牵着弘谛的手走上丹陛。 怡亲王站在宗亲之首,看着这一幕——和弘谛大婚那天一样,和皇上封后那天也一样。 丹陛上的人换了一代人,握住的手还是握得那么紧。 雍正当众宣读了退位诏书,将皇帝之位传于太子弘谛。 弘谛跪受册宝,礼部尚书宣读登基诏书,改国号景昭。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传位诏书颁布那日,晞宁站在暖阁窗前。 秋深了,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赵安的徒弟小赵正指挥人扫落叶,扫了一茬又落一茬。 雍正走到她身边,她正看着那几株梅树出神。 “我记得刚种下那年,你说想看白梅。 我说等到冬天,花就开了。” “以后在江南也种。 秦淮河边那个院子,我让苏培盛提前去看过了,后院刚好能种两株。” “你什么时候让他去看的?” “去年。 他说那院子后头有堵白墙,种白梅最合适,开花的时候衬着墙,像画一样。” 动身那日是个晴天。 龙船沿着运河南下,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秆。 晞宁站在船舷边,雍正从舱里出来替她拢了拢氅衣领口:“风大,进舱里坐。” “再看一会儿。 这段运河上回来是夜里,什么都看不清。 今天才知道两岸种了这么多柳树。”她忽然抬手往岸边一指,“你看那个孩子。” 岸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朝龙船挥手。 雍正抬起手挥了一下,孩子高兴得差点从牛背上滑下来。 晞宁笑出声来,雍正的嘴角也弯了。 “弘谛小时候也这么大。 骑在我脖子上,说阿玛阿玛你看,我比你还高。” “他那时候话特别多。 每天从尚书房回来都要跟你讲今天师傅教了什么,你一边批折子一边嗯嗯地应。 有一回朱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他举着镜子看了半天,问你为什么在他脸上写了一个‘准’字。” “我后来让人把养心殿的朱笔全换成了长杆。” 船在运河上走着,岸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靠在他肩上,河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儿水草的味道。 他把氅衣往她身上裹紧了些。 第86章 富察.晞宁86 到了苏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阊门一带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茶楼里传出评弹声。 他们换了一艘小船,艄公慢慢摇着橹,沿水巷穿过石桥。 卖糖粥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雍正让苏培盛去买——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苏培盛已经告老了。 他自己起身走到摊前买了一碗,端回船上。 晞宁低头喝了一口。 “和小时候额娘说的一模一样。” “等弘谛把朝政理顺了,他也会带着他的皇后来苏州。 到时候你告诉他,阊门的糖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他自己会尝出来的。” “那不一样。 你告诉他,他才知道他额娘小时候也吃过。” 小船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檐角挂着的灯笼把河水映得明明暗暗。 她忽然说想给弘谛写信。 弘琰的蒸汽机图纸改了十几版; 博勒琨在丰台大营又跑赢了全营,弘时在户部把秋粮的账目理得比往年更清楚——这些事他在来信里一笔一划地告了许多回状; 她说她想告诉他,苏州的糖粥和额娘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南京秦淮河上的灯也比上回多了。 艄公在船尾慢慢摇着橹,桨声轻轻落在水里,像落在信纸上的墨点。 秦淮河的夜还是和几年前一样。 入夜后画舫上的琵琶声隔着水传过来,听不太真切,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船头那一盏还亮着。 艄公慢慢摇着橹,桨声很轻。 “等过完冬天,弘谛的朝政应该理顺了。” “嗯。” “十三弟和理亲王都在,弘时在户部,弘琰搞钱,弘历在海防,弘昼在船坞。 允禵带兵,博勒琨也在新兵营——这么多人守着大清,我放心。” 她靠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秦淮河的夜风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艄公慢慢摇着橹往回去,桨声欸乃。 搬到江南的日子,便是如此了。 白天在院子里伺弄那两株新移的白梅,傍晚坐船看灯; 不看灯的时候沿着河边慢慢走,走到卖糖粥的摊子前停下来,他买一碗,她喝一口。 她在灯下给弘谛写信,写到一半抬起头,他正靠在榻上看书,烛光映在他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胤禛。” “嗯。” “明年春天,咱们在院子里种白梅吧。” 那年冬天,秦淮河边的院子收拾妥当了。 苏培盛提前半年便派人来整修过,换了新瓦,修了漏水的檐角。 又照着晞宁的吩咐在后院辟了一小块花圃,专门用来种那两株新移的白梅。 搬家那日苏培盛站在院门口指挥人搬箱子,嗓门比年轻时小了,但条理依旧分明。 他告老之后本可以回保定老家享清福,却执意跟来了江南。 他说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换个地方反而不自在。 赵安在一旁附和,几个人就这么在秦淮河边落了脚。 头一个冬天有些手忙脚乱。 江南的冬天不比北方暖和多少,湿冷入骨,晞宁的风湿犯了两回。 雍正让人在正屋里多添了个炭盆,又把她素日坐的椅子挪到离火盆最近的位置。 她也不推辞,每日午后便坐在那把椅子上做针线,膝盖上搭着他那件旧氅衣。 “这件氅衣穿了这么多年,袖口都磨薄了。” 她翻过袖口看了看,“我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这件还能穿。” “你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退了位连件新衣裳都不肯做。” “不是不肯。” 他靠在旁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苏州府志》,“这件是你做的。” 她低头继续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提做新衣裳的事。 后来她给那件旧氅衣换了个新的里衬,袖口拆了重新滚了边。 他穿上去江南知府衙门巡视时还特意把袖子露出来给苏培盛看。 开春后白梅移进了后院。 弘昼从天津卫寄来的土壤配方起了作用,两株梅树都活了,头一年便开了十几朵花。 弘谛在信里问要不要再移几株过来,雍正回信写了四个字:够了,两株正好。 弘谛收到信后对弘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玛的脾气。 弘琰头也没抬,说额娘喜欢就行。 弘琰那阵子正忙着减压阀的测试。 他在丰台大营的旧军械库里装了台新式蒸汽机,带着几个匠人反复调阀门的调节齿间距。 允禵路过军械库时往里扫了一眼,又退回来。 “弘琰!” 弘琰趴在蒸汽机上,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图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印着一道炭灰。 “十四叔……我昨晚算到三更……” “军械库不是客栈。”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组数据——” 说完头一歪,又睡着了。 博勒琨已经是丰台大营的正式军官了。 她带的那支快船队在天津卫外海演习时创了个记录—— 三艘快船同时封堵一艘铁甲舰的转弯盲区,从头到尾只用了演习规定的不到一半时间。 博勒琨的演习报告送到养心殿时,弘谛正在批折子。 他翻开一看,封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炭条画的,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写了句“战术已阅,笑脸存档”,然后将报告递给怡亲王入了操典修订档。 博勒琨收到回执后又回了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等操典修订完了,我要带船队去马六甲。 隔了几日早朝,弘谛将此事提了出来。 话音刚落,允禵便皱着眉头开口:“马六甲太远,她先在近海练几年再说。” 诚亲王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句:“她从十二岁就在近海练了。” 允禵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再说。 端午过后,博勒琨的信从丰台大营送到了秦淮河边。 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表格。 晞宁展开信纸,博勒琨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端正了不少——信里说她如今不光会带兵,还会管账了。 弘琰教了她几个月的成本核算,她现在批快船队的季度预算,比丰台大营的军需官还利索。 最后又补了一句,说她算账已经快赶上弘琰了,等他下次回来要跟他比一场。 第87章 富察.晞宁87 晞宁把信递给雍正,又将那张表格也摊在桌上。 表格画得密密麻麻,每一栏都标注了弘琰式的批注: 此项可省——办公笔墨可省。 此项不可省——船底板材不可省,省了船底渗水。 雍正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将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女儿比你还会管账。” “臣妾管了大半辈子,结果还比不上她跟弘琰学几个月。” “那是她师傅教得好。” 晞宁把信封放进抽屉里,侧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比谁会管账?” “比谁会管账。” “你方才说的是‘你女儿比你还会管账’。 言下之意,我不如她。” 雍正没有接这话。 他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书,翻了一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晞宁也不再追问,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院子里的梅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朵开得晚的白梅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云烟从廊下经过,悄声将落花扫进簸箕里。 赵安在院门口探了个头,见屋里安静,又缩了回去。 弘琰的婚事在弘谛大婚之后便定了下来。 富察家的姑娘,马齐的侄孙女,小时候跟弘琰一块儿在廉亲王的户部值房里翻过账本。 弘琰画货仓图纸的时候她在旁边打算盘复核数据。 后来他去天津卫画图纸,她留在京中替廉亲王整理关税清册。 廉亲王有一回在值房里看着两个小的趴在案上对账,对廉亲王福晋说:“这两个孩子要是成了亲,户部的账本怕是再不会有错漏。” 富察家的姑娘头也没抬,说了句“王爷说的是”。 弘琰在一旁正往货仓图纸上标尺寸,随口应了句“八叔说得对”,手里炭条还在纸上沙沙地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图纸上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她:“你方才说什么?” 她将核算完的单子搁在他手边,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 弘琰从天津卫回来那天,她把新铁甲舰的造价从头到尾核算了一遍交给他。 “有几项材料可以换供应商,能再省一笔。” 弘琰接过单子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这成本核算的水平,比我高。” “那就赶紧让人去提亲。” 弘琰点头应下,继续低头看那张单子。 她也不催他,就站在那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 景昭元年,弘谛登基。 登基大典之后,他没有在太和殿多留,换了一身便袍,独自走进养心殿。 那幅泛黄的海图还挂在墙上,边角翻起了毛边,上面标注了数十个港口和船坞。 航线从天津卫延伸到马六甲,又从马六甲往西画了一条虚线——那是允禟当年出海的路线。 他的手指顺着虚线往西移,移到大清海域之外。 怡亲王已经不在了,允禟也不在了。 但允禵还在,弘琰在,博勒琨在,弘昼在,弘时在,弘历在。 那些曾经站在阿玛海图前争论的兄弟们,如今都是他的臂膀。 他拿起朱笔,在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景昭二年春,弘谛召开了登基后第一次军机扩大会议。 允禵坐在武将之首,须发皆白,脊背挺直。 博勒琨坐在他下首,面前摊着她自己画的北洋水师布防图。 弘琰抱着算盘坐在角落里,算盘珠子已经拨好了一排数字。 弘昼带了新船坞的图纸,弘历带了兵部编订的火器营和海防操训册子。 弘时坐在弘历旁边,把户部的粮饷总账翻开。 “朕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了一件事。” 弘谛站在海图前,“阿玛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造船、练兵、改税,才有了今天的水师和火炮。 朕登基前收复了台湾,平了北疆,拔了沙俄在阿尔泰山的堡垒。 如今大清的兵锋正锐,水师的铁甲舰足可远航。 朕的想法很简单——与其等别人打上门来,不如让大清的铁甲舰开到他们家门前。” 允禵站起来。“臣愿领兵。” 博勒琨也站起来。“臣也愿。” 弘琰没有站起来。 他低头拨了两颗珠子,然后抬起头。 “粮草半年的预算已经算好了。 商船队可以随军运粮,沿途设补给商埠。 打多久,臣供多久。” 弘昼说新船坞能同时铺多条龙骨,弘历说新式操典下半年就能定稿。 弘时把户部账册往前一推,账册滑过案面,停在弘谛手边。 “各省秋粮已入库,银子够打一场大仗。” “拟旨。 即日起,丰台大营和水师抽调精锐,组建北洋远征舰队。 “拟旨。 即日起,丰台大营和水师抽调精锐,组建北洋远征舰队。 允禵为大将军; 镇国长公主博勒琨为副将; 端郡王弘琰督办粮草; 和郡王弘昼督造新舰; 宝亲王弘历主持编订远征操典; 和亲王弘时统筹粮饷调度。” 他顿了顿,“朕,亲自挂帅。” 景昭三年秋,北洋远征舰队从天津卫起航。 六艘铁甲舰排成纵队,烟囱吐出的黑烟遮天蔽日。 允禵站在旗舰舰桥上,看着天津卫的码头越来越小。 他转过头对博勒琨说: “你阿玛当年站在这里看着我跟你九叔出海。 如今你站在这里看着你哥带兵出海。” 博勒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舰队一路往东,经朝鲜海峡,直逼扶桑本土。 扶桑的水军在海上望见大清铁甲舰时便乱了阵脚—— 他们用了几十年的老式火炮打在铁甲舰上,只溅起一串火星。 弘谛下令用火炮压制扶桑港口,博勒琨带快船队封锁外围,允禵率主力正面登陆。 这一仗打了数月,扶桑主力被歼灭在港口里,残部退入山区。 弘谛在当地设了都护府,驻军屯田,将扶桑百姓编入户籍,按大清的税则收税。 打下扶桑岛屿后,弘谛没有停。 他带着舰队继续往东,沿着外海一路打过去。 北洋远征舰队沿途收服散落海外的岛屿,每打下一处便设都护府,驻军屯田,纳入大清版图。 弘琰的商船队跟在舰队后头,把沿途的港口一个一个辟为商埠。 茶、丝绸、瓷器运出去,白银、香料、新式火器图纸运回来。 第88章 富察.晞宁88 博勒琨带着她的骑兵营在每一个登陆点冲锋陷阵,允禵站在舰桥上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允禔当年说过——这丫头是天生的。 如今她已经是景昭朝最年轻的上将军。 北洋远征舰队的捷报一份接一份送回京城; 弘时在户部统筹粮饷; 弘昼在船坞督造新舰; 弘历主持编订新攻占区域的驻防操典。 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习惯。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皇上打到哪里,朝廷的衙门就设到哪里,户部的银子就收到哪里。 到景昭十年,北洋的版图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景昭二十年,西洋诸国遣使来朝,在太和殿向弘谛递交国书,称臣纳贡。 如今大清的版图越过乌拉尔山,抵近波罗的海,港口的商船往来如织,铁甲舰的烟囱日夜不停。 同文馆译出的书堆满了数个藏书阁。 弘琰的税则在所有都护府推行; 弘昼的船坞遍布各海域; 博勒琨的骑兵营换防的足迹从北疆一直到东洋。 弘谛站在乾清宫那幅已经换了好几版的海图前。 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都护府、商埠、驿道和水师驻地,从京城辐射出去,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最西边那片蓝色海域——那是他七岁那年用沾着墨渍的手指按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对阿玛说,等我长大了,我去。 如今他不但去了,还把大清的铁甲舰开到了那片海的尽头。 他拿起朱笔,在海图最西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景昭二十年,大清疆域至此。 笔迹苍劲有力,和当年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弘时、弘历、弘昼、弘琰、博勒琨都站在他身后。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阿玛当年说,造一艘铁甲舰能用十年,译一本书能用一百年。” 弘谛看着他们,“朕今天加一句——打下的江山,要世世代代守下去。” 他想起幼时趴在养心殿御案底下搭积木的自己; 想起阿玛递给他朱笔的那个夜晚; 想起在北疆的雪地里扎营时抬头看见的阿尔泰山的月光。 如今他四十二岁,鬓边也有了白发。 但他的兄弟姐妹站在他身后,他的儿子们正在上书房读书,大清的铁甲舰还在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海图。 海图上的航线从京城延伸出去,穿过马六甲,穿过印度洋; 穿过阿玛额娘沿着运河南下的那条水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传来铁甲舰试航的汽笛声,从天津卫的方向越过重重宫墙。 一直传到养心殿,传到承乾宫那几株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白梅树下。 景昭朝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博勒琨二十三岁那年,弘谛给她指了婚。 对象不是外藩的哪个王子,是她在丰台大营亲手带出来的副将,钮祜禄家的巴图。 巴图比博勒琨大两岁,满洲正红旗,祖上是额亦都帐下的前锋校。 他在丰台大营从普通兵士做起,被博勒琨挑进快船队当副手,后来升了副将。 巴图入宫谢恩那天,弘谛在养心殿见了他。 晞宁坐在一旁,打量了他片刻。 “你能跑得过博勒琨吗?” “跑不过。” “能吵得过她吗?” “吵不过。” “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不吃饭的时候,属下能把饭送到靶场去。” 晞宁看了弘谛一眼。 弘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这样吧。 阿玛退位前留过话——她的婚事让她自己做主。 额娘也说,只要人踏实,能跟她并肩子上阵就行。” 婚后巴图入赘,留在丰台大营继续给博勒琨当副手。 他在后头替她管着军需调配,她在前头带兵。 两个人在军营里是上下级,回家关上门还是一样地拌嘴。 景昭二十四年春天,秦淮河边的柳絮飘了满街。 雍正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薄毯。 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竹杖搁在藤椅扶手上,轻易不再拿起来。 晞宁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剥着莲子。 她也七十七了,鬓边银丝如雪,动作却依然利索。 “弘琰上月来信了。” 她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从袖中抽出信纸,“说他那减压阀算出来了,在海上试了,船身稳得像钉在船坞里。 还说博勒琨一听说试航成功,当天就从丰台大营骑马赶到天津卫,非要第一个登舰,拦都拦不住。” “她从来拦不住。” “像谁?” 他没有接话。 她把信翻了一页, “弘谛的信也到了,说弘昼在天津卫待了好些天,量了秦淮河边的土壤酸碱度。 回来给弘琰列了个单子,要他在蒸汽机烘房里给两株白梅苗子做温控培育。” “苗子育成了?” “育成了。 弘谛说过些时日亲自带过来。”她把信叠好放在石桌上,拿起一颗新的莲子, “这几个孩子,从前在养心殿海图上画圈,画了好些年也没争完。 如今争的是怎么把秦淮河边的白梅苗子育好,怎么把院子里的砖一块一块量清楚。” 她把信叠好放在石桌上。 藤椅上的人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弘琰的减压阀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 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竹杖搁在藤椅扶手旁,他今天没有拿。 “出去走走。” “好。” 他们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两岸的灯笼渐次亮起来。 卖糖粥的摊子还摆在水巷口,桂花香从巷子里飘出来,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胤禛。”她停下脚步。 “嗯。” “这辈子,你后悔过吗?” 河上传来夜归的渔歌,断断续续的,夹在桨声里。 他望着远处石桥上匆匆归家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 有很多事是不得已,有很多事是不得不做。 但娶你——从来不是不得已。 娶你是我唯一为自己做的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掌心干燥温热。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江南,夜风里画舫上的琵琶声隔着水传过来,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把氅衣裹在她身上。 如今他们头发都白了。 他还是会把氅衣裹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侧过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第89章 富察.晞宁89 秦淮河上的灯熄了大半,只剩船头那一盏还亮着。 桨声很轻,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在龙船上听见的那样。 夜风停了。 秦淮河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云烟是在秦淮河边找到他们的。 老人在藤椅上并排坐着,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像睡着了。 河上的灯已经全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没有惊动他们。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嘴里念叨着找几个小的回来,都在天津卫——二爷在船坞,公主在丰台大营。 有人来扶她,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去告诉皇上,先帝和太后,都没了。” 弘谛是在养心殿接到消息的。 他放下朱笔,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海图。 那是他七岁那年从御案底下爬出来,在上面按过一个黑色指印的海图。 怡亲王已经不在了,廉亲王也不在了,理亲王也已告老颐养。 如今这养心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握着那支朱笔。 笔杆上还有阿玛当年留下的刻痕——那是阿玛为了防止朱笔滚落,亲手用小刀刻的。 他握了好些年,那道刻痕已经快被他的手指磨平了。 当夜他没有点灯。 他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对着那幅海图,把幼时按上去的那个指印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片标注了洋文地名的蓝色海域上。 次日天明,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弘琰,一封给博勒琨。 两封信上都只有一行字:阿玛额娘走了。 他们的丧礼办得简朴。 雍正生前留下过话——他在位时整顿吏治、清查亏空,得罪了太多人; 退位后新政推行、水师改制,又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不必铺张,与皇后同葬泰陵即可。 泰陵是他登基不久便为自己选好的地方,背靠永宁山,面朝广袤的华北平原。 弘谛捧着两坛骨灰,从江南一路北上。 沿途驿站都备了素幡,老百姓自发跪在路边,有些是从直隶、河南赶来的。 有个老农跪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把干枯的稻穗,那是雍正年间减免田赋那年他留到现在的。 他把稻穗放在路祭的香案上,什么也没说。 怡亲王和廉亲王的儿子们都在送葬的队伍里。 允禵从丰台大营赶来,他已经快七十了,须发皆白,脊背却还是和当年站在旗舰舰桥上一样挺得笔直。 允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怡亲王也不在了。 泰陵的地宫打开时,弘谛站在墓道口。 两坛骨灰被并排安放在棺椁中。 碑上已经刻好了一行字——世宗宪皇帝与孝贤景皇后合葬于此。 他站了很久。 春风从永宁山的松林间穿过,松涛声一阵接一阵。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秦淮河边的院子里忽然来了一群人。 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拄着竹杖,腿脚还利索的走在前头。 各家的人都来了——弘琰的妻子富察氏带着儿媳坐在廊下,钮祜禄氏陪在旁边说话。 巴图在院门口拴了马,永琏蹲在梅树下对着铆钉样本发呆。 孩子跟着大人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落在地上的梅花瓣,说要带回去给额娘看。 厨房里是各家带来的仆妇在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弘琰拄着竹杖站在梅树下,说这株白梅是额娘种的。 博勒琨在旁边纠正说是阿玛种的那株。 两人都沉默下来。 博勒琨靠着梅树,仰头看着枝头上刚冒的花苞。 弘琰低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 弘谛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站在后院,两株白梅已经高过了墙头,枝干虬劲,花苞累累,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两株白梅苗子种在两株老梅树的旁边。 那是他在宫里亲手育的苗,从阿玛当年为额娘在承乾宫种的那些母树上取的枝条。 “当年阿玛在承乾宫种白梅的时候,还没有我。” 弘谛把土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玛和额娘在这儿种了两株白梅,我也种两株。 往后每年春天,谁有空谁就来住几天。 秦淮河的灯,阊门的糖粥,院子里的白梅——阿玛额娘守了这么些年的东西,咱们接着守。” 梅枝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 弘谛种完梅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弘琰从屋里搬出几把竹椅放在梅树下,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账本和算盘。 “既然人都到齐了,有几笔账要跟太子爷对一下。” 博勒琨靠在梅树干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见“太子爷”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 “别叫太子爷了——你叫了十几年,改不过来了?” “改不过来了,你先看这一笔,广州口岸的关税清册。” 弘谛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博勒琨睁开一只眼,又闭上,朝弘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反正不是找我。” 他们在秦淮河边的院子里住了好些天。 白天各自出门——弘琰去了趟苏州府的船务司,博勒琨去了趟江防水师营。 弘谛坐在阿玛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旁边是额娘的石凳,石凳上还搁着她常用的莲子碗。 他对着那个碗看了很久,没有动它。 傍晚几个人陆续回来。 梅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斜的,投在白墙上,枝头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 博勒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那堵白墙上映着梅树的影子,枝头的花苞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头。 “这堵墙衬白梅确实好看。” 弘琰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攥着算盘。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额娘以前说过——白梅衬白墙,像画一样。” 博勒琨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弘琰低下头,拨了一颗算盘珠子,没有说话。 弘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梅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枝头那朵半开的白梅,指尖触到花瓣,凉丝丝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几个弟弟妹妹。 “再过几天,花就开了。” 仆妇将茶点端到廊下,富察氏招呼孩子们回来洗手。 孩子们从院门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这院子平日里只有云烟和赵安的徒弟守着,每年春天,谁来谁住几天。 秦淮河的灯,阊门的糖粥,院子里的白梅 ——阿玛额娘守了这么些年的东西,他们接着守。 第90章 观影体1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 乾清宫正殿,气氛死寂得能掐出水来。 金砖地面冰凉刺骨。 废太子胤礽直挺挺跪在地上,脖颈间的朝珠早已被摘去。 头顶冠冕也被狠狠取下,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御座之上,康熙面色铁青如铁,周身散发的戾气压得满殿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喘。 他们尽数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废太子的诏书,才刚念到一半。 轰——! 骤然间,殿外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硬生生打断了宣诏太监的声音! 所有人皆是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天穹之上,一道无边无际的巨大光幕轰然铺展。 从太和殿的琉璃瓦顶,一路横贯至午门之外; 将整座紫禁城照得亮如白昼,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滋滋—— 光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雪花点,电流声响彻皇城上空,诡异至极! 不止大清紫禁城,这道光幕如同一张天网,横跨万古时空,笼罩历朝皇城、深宫大殿。 无数帝王将相、后宫妃嫔、宗室王爷、文武官员; 皆莫名驻足,齐齐凝望这天降异象。 “护驾!快护驾!” 乾清宫的侍卫们瞬间拔刀出鞘,齐刷刷挡在御案之前,神色惊惶如临大敌。 几个年迈的老御史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金砖上,浑身发抖。 太监宫女们更是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念叨着天神恕罪,魂都快吓飞了。 九阿哥胤禟吓得一把攥紧八阿哥胤禩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八哥!那、那是什么东西?天降异象,是凶是吉?” 八阿哥胤禩手中的折扇猛地停在半空,死死盯着那片悬浮天际的光幕;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久久回不过神。 康熙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大步流星走到殿门之外,仰头望向那片诡异光幕。 当看清光幕模样的瞬间,这位一生杀伐果断的帝王,瞳孔骤然骤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都稳住!不许自乱阵脚!” 康熙沉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压下了殿内的一片骚动。 他目光如炬盯着光幕,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执拗, “朕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何等异象,竟敢悬于紫禁城天穹之上!” 与此同时,大秦咸阳宫。 嬴政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护驾的侍卫,声音低沉: “静观其变,此乃亘古未有之异象,定有玄机。” 蒙恬抱拳领命,目光紧紧盯着光幕,身为沙场老将,他对这般奇异景象,多了几分探究。 大汉未央宫。 太子刘据端坐殿中,神色平静望着天际光幕。 卫青、霍去病立在两侧,皆是常年征战之人,面对天降异象,没有半分慌乱,只剩满心探究。 大汉长乐宫。 吕雉放下手中朱笔,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内侍从: “无需慌乱,这天幕纵是神迹,也翻不了大汉江山,静观便是。” 她一生历经风雨,从不受鬼神之说震慑,反倒对光幕背后的秘密,生出了极强的掌控欲。 大唐永徽时空。 李治端坐龙椅,看着突如其来的天幕满脸惊疑。 长孙无忌等重臣眉头紧锁,低声议论异象由来。 后宫之中,武媚娘静静立在廊下,美眸望着天穹光幕,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好奇。 大唐武周时空。 武则天轻叩御座扶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看向身旁上官婉儿: “婉儿,你看这天幕,倒是新奇,倒要看看,能播出什么有意思的事。” 上官婉儿躬身应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好奇; 身为女官,她早已厌倦世俗对女子的束缚,对天幕后续满心期待。 大宋紫宸殿。 赵匡胤高居龙椅,神色凝重凝望光幕。 太子赵德昭、赵普等文武官员静静侍立,无人敢随意妄言。 大明奉天殿。 朱棣临朝端坐,目光沉沉望向天际。 太子朱高炽、解缙等朝臣立班肃立,皆被这亘古罕见的异象深深震撼。 关外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端坐王座,神色深沉。 多尔衮、代善等宗室王爷陪侍在侧,仰头凝望那横跨天地的光幕,心中惊疑不定。 话音刚落,光幕上的雪花点骤然消失! 三个奇异符号骤然浮现——?、◎、★! 紧接着,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欠揍的男声,直接响彻所有时空的天空,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收看《历史直播:走近景昭大帝》!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缺德解说员! 先别划走,点?关注,◎投币,★收藏,三连安排一波!” 满时空死寂! 不管是大清乾清宫的文武,还是大秦的朝臣、大汉的储君后妃、大唐两朝君臣; 全都懵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十阿哥胤?张着大嘴,呆呆指着天幕上三个从未见过的符号,结结巴巴道: “他、他说的是什么?什么三连?这些符号又是何物?” 下一秒,光幕上突然飘过一行行彩色文字,飞速流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前排打卡!蹲守景昭大帝!】 【从唐太宗位面来的,陛下刚下朝就被这光幕吸引了!】 【大秦位面报到!始皇说这玩意儿比他咸阳宫的天花板还高!】 【大唐武皇在位面!女帝也在看!】 【大汉吕雉太后在线围观!】 “字、字会飞!!” 十阿哥吓得声音都劈了,手指着那些流动的文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满殿文武更是哗然一片,神色骇然。 “那是弹幕,是全位面观众的评论。”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咱们这节目可是全位面同步直播; 亿万不同时空的观众同步观看,弹幕已开启,大家边看边聊!” 全位面同步直播! 这七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时空观者的头上,让所有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同时空?亿万观众? 这等匪夷所思之事,闻所未闻! 【康熙朝的观众挥挥手! 我就知道,康熙这会儿肯定在废太子! 一边废太子一边看景昭大帝直播,这体验绝无仅有啊!】 一行弹幕飘过,康熙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戾气更重。 这光幕,竟然连他此刻要做什么都知道! 第91章 观影体2 大汉长乐宫内,吕雉看着弹幕,眼神微冷: “康熙?废太子? 倒是和我大汉初年,储位之争如出一辙,帝王之家,向来无亲情。” 大唐贞观时空,李治看到弹幕内容,眉头微微一蹙。 储位纷争历朝皆有,没想到后世帝王也难逃此劫。 武周朝堂上,武则天轻笑一声: “储位纷争,历朝历代皆有,倒是不知这后世景昭大帝,又是何等人物。” “好了好了,弹幕先消停会儿,咱们进入正题!” 解说员拍了拍桌面,语气陡然兴奋起来, “今天咱们要讲的历史人物,各位观众绝对都熟——景昭大帝!” 【景昭!终于轮到景昭大帝了!】 “说起景昭大帝,就不得不提他那几个逆天的兄弟姐妹!” 解说员语气轻快,如数家珍, “他弟弟端亲王弘琰,天生理财奇才。 一把算盘打得炉火纯青,硬生生把大清海关岁入翻了两番! 造出来的战船先进无比,洋人都得不远万里来取经学习!” 雍正王朝养心殿内 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 一旁的宝亲王弘历躬身侍立,专心整理着政务文书。 陡然听到天幕中传出“弘琰”二字,弘历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起疑云。 弘琰?竟是弘字辈! 他本就是皇室弘字辈子弟,这天幕里的景昭大帝,胞弟竟与他同属一辈? 念及此处,弘历下意识抬眼,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解。 悄悄看向了御案后批阅奏折的雍正,眼底满是探寻。 而雍正握着朱笔的手也微微一滞,狭长的眼眸微眯。 目光沉沉落在天幕之上,心底暗流翻涌,并未言语。 “而他的妹妹,更是惊才绝艳,创下了古往今来,女子之奇迹!” 解说员故意顿了顿,随后嗓门陡然拔高,声音响彻所有时空: “镇国长公主博勒琨! 大清新兵营第一个女将军! 十五岁正式带兵上阵,独创快船封堵战术。 景昭三年跟随北洋远征舰队出征,战功赫赫,最终被授上将军衔!” “正史明确记载,她站在战舰舰桥上指挥舰队冲锋时,对面扶桑水军直接看傻了 ——谁能想到,大清的公主,竟然放下胭脂,披甲执锐,带兵打到了他们家门口,扬我国威!” 轰! 此话一出,光幕弹幕直接疯了! 全时空的观者,全都炸开了锅! 【镇国长公主!大清第一女将军!YYDS!】 【家人们谁懂啊! 她十二岁主动入丰台大营,所有人都赌她坚持不过一个月,结果她在军营待了一辈子!】 【这家子孩子一个比一个离谱,爹妈到底是什么神仙啊!】 【女将军!真正的女将军!不是闺阁娇娥,是沙场将帅!】 大清乾清宫内,满殿文武的表情,比刚才看到天幕异象时还要精彩万分! “女子带兵?还授上将军?” 一个白胡子老御史颤巍巍地站起身,满脸怒容,厉声呵斥。 “简直荒唐! 女子不得干政,更不得从军,这成何体统! 有违祖宗礼法!三从四德何在!” “成何体统?” 九阿哥胤禟直接截住他的话头,嗓门比老御史还大,满脸不屑, “人家都带着舰队打到扶桑,扬我国威了! 你在这儿跟我说体统? 迂腐不堪! 仗打不赢,礼法再严,有何用!” 老御史被怼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色涨得通红。 十阿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声嘀咕: “大儿子是皇帝,二儿子管关税船坞,小女儿是上将军…… 这三个孩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八阿哥胤禩手中的扇子彻底停住,目光紧紧盯着天幕上闪过的画面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女子,立在战舰舰桥上,眉眼坚毅,威风凛凛。 爱新觉罗家的公主,放下胭脂,弃了绣楼,去丰台大营当一个普通士兵? 这事放在如今的大清,想都不敢想! 康熙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死死盯着天幕上博勒琨的身影;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铠甲与手中的令旗上,眼神复杂难辨,心中暗道: 女子为将,亘古罕见,此女,倒是有血性。 大汉未央宫。 太子刘据怔怔地望着天幕,久久回不过神。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女子披甲为将,征战海外。 卫青、霍去病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 从军只论本事,不分男女,此女当之无愧巾帼英雄。 大汉长乐宫,吕雉猛地坐直身子。 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天幕上博勒琨的身影,拍案道: “好一个女子为将!好一个镇国长公主!” 她一生执掌大汉权柄,深知女子的能力从不让须眉。 可即便她权倾朝野,也从未有女子,能光明正大披甲上阵,拜为上将军,统兵征战! “那些腐儒,整日说着女子不得从军,可若女子有将帅之才,为何不能领兵?” 吕雉语气中满是赞许,对着身旁人道, “这天幕所说的博勒琨,真乃奇女子,比那些贪生怕死的男儿,强上百倍!” 大唐贞观时空。 李治看着天幕上戎装飒爽的长公主,眼中满是赞叹,只觉这般巾帼豪杰,实属世间罕见。 长孙无忌等重臣则神色平和,并无半分讶异。 大唐本就风气开放,女子可涉军政、可抛头露面。 出现这般能征善战的奇女子,反倒合乎情理,不足为奇。 武媚娘望着天幕上的身影,美眸中闪过浓浓的向往。 她心底生出无限感慨,这般活法,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 大唐武周时空,武则天放声大笑,声音爽朗,满是赞赏: “说得好!女子未必不如男!这博勒琨,才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她身为女帝,打破了女子不得称帝的规矩,最是看不惯“女子不如男”的迂腐之论。 看着博勒琨披甲上阵、指挥若定的模样,只觉得畅快淋漓。 “婉儿,你看,女子既能为帝,亦能为将,这天下规矩,本就不该只束缚女子!” 上官婉儿躬身,眼中满是热泪。 她从小饱读诗书,心怀大志,却因女子身份,只能屈居女官。 她看着天幕上的博勒琨,终于看到了女子的另一种可能,哽咽道: “陛下所言极是,此女,令天下女子扬眉吐气!” 第92章 观影体3 大宋紫宸殿内,赵匡胤连连点头赞叹,直呼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 太子赵德昭、赵普等官员神色各异; 有惊叹,有感慨,也有守旧之臣暗暗摇头。 大明奉天殿,朱棣沉声道:“有血性,不堕国威,好女子!” 太子朱高炽、解缙等朝臣亦是面露赞许,心中对这位大清长公主生出几分敬佩。 关外盛京崇政殿前,皇太极望着天幕上的女子,沉默了许久许久。 身旁的哲哲皇后轻声感叹: “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有骨气,给满洲女子长脸了。” 皇太极依旧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画面中博勒琨放下望远镜,嘴角微扬的模样。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旁边的多尔衮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满脸诧异。 皇太极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本就该如此有血性,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沙场,都能撑起一片天! 乾清宫内,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据镇国长公主晚年亲笔留下的《戎马手记》记载。 她最初学骑射,是跟着她十四叔允禵学的! 后来她阿玛特意下旨,将被圈禁在高墙里的大伯允禔放出,在上书房专门教导她的兄长兵法。 长公主那时候年纪小,每天偷偷蹲在练武场旁边看。 大伯教哥哥的时候,她就拿着小弓在一旁比划。 后来被允禔大人发现,不仅没赶她走,还亲自教她骑射兵法,还夸她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等于说,爱新觉罗家最能打的几位长辈,全都教过她!” 唰——! 一瞬间,大清乾清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两个方向! 大阿哥胤禔,十四阿哥胤禵! 胤禵此刻才二十出头,年少张扬,意气风发,还未被后来的岁月磨平棱角。 他原本正跪在地上,听到天幕念出“允禵”二字,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另一个时空里,他竟然教出了一个威震天下、让全时空都赞叹的女将军! 愣神片刻,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满心都是得意。 “十四爷,还是你厉害啊!” 九阿哥胤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玩味, “平日里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这等教人的本事,教出个女将军,名留青史!” 胤禵下巴一抬,满脸骄傲: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教出来的徒弟,能差得了?” 话刚说完,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骤然扫来。 是康熙! 胤禵心头一紧,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新跪好,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而大阿哥胤禔,站在皇子班列中,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他今年三十七岁,正值壮年,战功赫赫。 如今太子被废,他被康熙委以重任,看守废太子胤礽,本以为自己离储位近在咫尺! 可天幕却说,他将来会被幽禁在高墙之中! 那皇位,根本不是他的! 是谁? 胤禔的目光阴冷地从众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对面跪着的胤礽身上。 胤礽也恰好看向他,四目相对,皆是冰冷,没有一人开口。 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天幕,眼底暗流涌动。 谁也没想到,自己这些儿子、阿哥,日后竟还有这般纠葛牵扯。 大阿哥被圈禁,日后竟还能出宫传授兵法、教习战阵; 十四阿哥更是亲手教出一位绝世女将。 往后的朝堂,往后的子嗣命运,远远超出了他如今的预料。 与此同时,全时空各个位面再次掀起热议。 大汉长乐宫。 吕雉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皇子争储,兄弟隔阂,高墙圈禁,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没想到大清皇室,也逃不开这宿命轮回。 不过允禔、允禵二人能文能武,还能调教出后辈人才,倒也算得上宗室栋梁。 若是自家吕氏子弟也能这般成材,大汉江山何愁不稳。 大唐贞观时空。 李治轻轻摇头,感慨万千。 皇室之中,最是无情,为了储位手足相残、幽禁高墙,实在令人唏嘘。 但不得不承认,爱新觉罗家子弟个个强悍。 能理财、能治军、能上阵,人才辈出,难怪能坐拥大好河山。 大唐武周时空。 武则天看得津津有味,唇角笑意不减。 皇室亲情淡薄本就是常态,不必过多感慨。 倒是这允禔、允禵二人。 一个精通兵法,一个骁勇善战,还愿意悉心教导后辈,实属难得。 若是朝堂臣子都能这般尽心育人,何愁朝堂不兴、江山不固。 上官婉儿站一旁,默默记下心中所感,也深深认同女帝所言。 大宋深宫。 那些被困礼教、命运不由己的女子,看着皇子争斗、身不由己的命运,心生共鸣。 生来身在皇家,看似尊贵,实则身如浮萍,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反倒不如博勒琨公主,挣脱束缚,手握自己的人生,驰骋沙场,活得潇洒坦荡。 大明奉天殿。 朱棣目光深邃,心中暗自对比自家皇子。 有才有武者不少,但像大清这般一家子全员逆天,文能富国,武能安邦,还能代代传承本事,属实罕见。 太子朱高炽轻声叹道: “宗室子弟若是都能这般自强成才,江山基业自然稳如泰山。” 关外盛京。 多尔衮、代善等人面面相觑,心底震撼不已。 同是爱新觉罗血脉,没想到后世子孙竟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出帝王、出理财能臣、出女中上将,还有两位王爷甘愿育人传艺。 这一刻,众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天幕之上,解说员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越发激昂。 “铺垫完兄弟姐妹,接下来,就该轮到真正的主角登场了!” “景昭大帝能有后来的千古成就,横扫四方、定鼎江山,离不开他父母的悉心栽培!” “而他的生父,便是后世誉之勤政冠绝古今、亦被称作冷面铁腕帝王的雍正皇帝。” 轰! 这一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大清乾清宫瞬间死寂! 第93章 观影体4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利刃,齐刷刷锁定皇子队列里的雍亲王胤禛! 胤禛浑身一僵,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压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心底巨浪翻涌,面上却依旧强装沉稳,不露半点慌乱。 康熙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胤禛,眉宇间翻涌起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老四? 日后的雍正皇帝? 景昭大帝的生父,竟然就是一向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的雍亲王胤禛! 乾清宫内的死寂,足足持续了数十息之久。 连殿外呼啸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皇子班列中的雍亲王胤禛身上。 有震惊,有狐疑,有难以置信,更有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探究。 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胤禛周身灼出洞来。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节微微泛白,却依旧保持着躬身侍立的姿态。 他眉眼低垂,不露分毫喜怒,仿佛天幕中所说的冷面铁腕帝王、未来大清皇帝,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天幕所言如同惊雷炸响,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他素来韬光养晦,从不参与夺嫡明争,只一心办差,藏拙于众兄弟之间。 没想到竟被这异世天幕,一语道破未来宿命! 康熙站在殿门处,龙颜依旧沉凝。 只是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眸中,波澜翻涌,死死盯着胤禛。 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老四? 这个平日里素来寡言少语,一心埋首政务。 既不像老大那般热衷兵权,也不像老八老九那般结党营私; 更不像老十那般顽劣、老十四那般张扬的儿子; 竟然会是日后承继大统的雍正皇帝? 还被后世评为勤政冠绝古今,冷面铁腕帝王? 康熙心中震撼至极。 他废黜胤礽,本是因其失德乱政,不堪为储。 可储位悬空,诸子觊觎。 他从未想过,那个最不被自己重点关注的四子,会是未来的帝王人选。 他缓步走回御座,龙袍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却让满殿文武瞬间回神,纷纷收回目光,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再喘。 “天幕所言,荒诞不经,朕念其为天降异象,不予追究,尔等切勿妄自揣测,扰乱朝纲!” 康熙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试图压下殿内躁动的氛围。 可他眼底的波澜,早已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纷纷躬身应是,可心底的惊涛骇浪,却丝毫未曾平息。 九阿哥胤禟死死攥着八阿哥胤禩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八哥,怎么会是老四? 他平日里那般低调,半点锋芒不露,怎么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这天幕莫不是在胡言乱语?” 八阿哥胤禩手中的折扇早已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脸上温润的笑容荡然无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不甘。 他素来广结善缘,笼络朝臣,在朝中声望极高,满朝文武多有依附。 他一直以为,储位之选,自己定是有力竞争者。 可天幕却直言,未来帝王是素来不起眼的雍亲王,这让他如何甘心! “噤声!”胤禩低声呵斥,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康熙,又瞥了一眼依旧垂首而立的胤禛。 心头妒火与疑惑交织,“天幕之事,真假难辨,切莫妄言,静观其变便是。” 十阿哥胤?更是满脸错愕,直愣愣地看着胤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在他眼里,四哥向来沉闷无趣,只知道埋头办差。 丝毫没有帝王的威仪气度,怎么看都不像能君临天下的人。 十四阿哥胤禵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不服。 他自幼擅长骑射,骁勇善战,深得康熙看重,论军功,论才略,他自认远胜四哥。 可天幕却说,未来皇位是四哥的,而非他这个战功赫赫的皇子。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接受!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胤禛,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与质疑,却对上胤禛骤然抬起的眼眸。 胤禛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让胤禵心头一凛。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大阿哥胤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 原本以为太子被废,自己离储位近在咫尺。 可天幕不仅道出他日后会被圈禁高墙,更直言未来帝王是老四。 这让他满心的希冀彻底破碎,眼底满是绝望与怨怼。 废太子胤礽依旧跪在地上。 听到天幕之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胤禛,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被废黜太子之位,本就心有不甘,却没想到,皇位竟会落入老四手中。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弟弟,竟然会取代他,成为大清的帝王! 一时间,乾清宫内,皇子之间暗流涌动,夺嫡的硝烟,因天幕一句话,悄然变得愈发浓烈。 满殿文武百官亦是心思各异。 守旧老臣觉得天幕所言荒诞,违背常理。 可更多官员心中已然动摇,看向雍亲王胤禛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敬畏与试探。 而与此同时,横跨万古的天幕光幕,依旧在各朝时空同步呈现。 乾清宫内的一幕幕,尽数落入历朝帝王将相眼中,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大秦咸阳宫。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光幕中沉默寡言的雍亲王胤禛身上,狭长的眼眸微眯,淡淡开口: “藏锋敛锐,隐忍待时,此子,颇有城府,倒是个成大事的性子。” 在他看来,帝王之道,本就需隐忍蛰伏,不可过早展露锋芒。 胤禛这般韬光养晦,反倒比那些张扬外露、急功近利的皇子,更具帝王之资。 蒙恬站在一旁,躬身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此亲王看似低调,实则胸有丘壑,日后登基,定能有所作为。” 大汉未央宫。 太子刘据看着光幕中众皇子的明争暗斗,轻轻摇头,面露感慨: “皇室储位之争,向来残酷,历朝皆然。 这雍亲王能在纷争中脱颖而出,绝非等闲之辈。” 卫青、霍去病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他们常年征战,深谙隐忍之道,深知这般深藏不露之人,往往最为可怕。 第94章 观影体5 大汉长乐宫。 吕雉看着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个聪明人,懂得藏拙. 不与众人争一时之长短,反倒能坐收渔利. 比那些争得头破血流的蠢货,强上百倍。” 她一生在权谋纷争中周旋,最懂隐忍蛰伏的重要性. 胤禛这般性子,若是生在大汉,定能在储位之争中拔得头筹。 大唐贞观时空。 李治看着光幕,眼中满是讶异,转头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开口道: “朕原以为,这大清皇子争储,定会是锋芒毕露者胜出. 没想到竟是这般低调内敛的亲王承继大统,倒是出人意料。”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陛下,低调隐忍,亦是帝王之才。 此亲王能被后世评为勤政铁腕,可见其登基之后,定能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倒也是大清之福。” 一旁的武媚娘静静伫立,美眸望着光幕中的胤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最是清楚,越是低调内敛之人,心中越是藏着乾坤。 胤禛这般隐忍,绝非平庸之辈,日后登基,定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帝王。 大唐武周时空。 武则天轻叩御座扶手,笑意盈盈,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好一个藏锋于内的雍亲王,不争不抢,却能稳坐帝位,这份心性,世间少有。” “勤政冠绝古今,冷面铁腕。 这般评价,可见其治国严苛,却也勤政爱民,倒是个有作为的帝王。” 上官婉儿躬身道: “陛下所言甚是,此亲王隐忍多年,一朝登基,必能大展拳脚,开创一番盛世。” 关外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看着光幕,久久不语,身旁的多尔衮、代善等人,亦是满脸震惊。 他们从未想过,后世子孙中,竟能被后世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勤政冠绝古今,冷面铁腕……” 皇太极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我大清后世,能有这般帝王,江山定能稳固,国运昌盛。” 天幕之上,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各朝时空的沉寂。 也让乾清宫内的众人,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天幕之上。 “想必各位观众,此刻都和康熙朝的诸位一样,满心震惊吧?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的雍亲王,竟是未来的雍正皇帝!” “而雍正帝的冷面铁腕,可不是空有其名。 他登基之后,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改革弊政。 将康熙朝晚年遗留的积弊,一一肃清。 更是宵衣旰食,日夜操劳,批阅奏折无数,堪称历代帝王中最勤政的一位!” “也正是因为他这般铁腕治国,勤勉执政。 才为景昭大帝日后的千古伟业,打下了无比坚实的根基。 让景昭大帝能够横扫四方,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江山!” “可以说,没有这位冷面铁腕、勤政无双的雍正帝,就没有后来威震天下的景昭大帝!” 解说员的声音激昂有力,一字一句。 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众人对这位未来的雍正帝,有了更深的认知。 乾清宫内,康熙听到此言,心中震撼更甚,目光再次落在胤禛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整顿吏治,改革弊政,肃清积弊,勤政无双…… 老四真有这般才干,能做到这般地步? 胤禛垂首而立,心中亦是波澜万丈。 天幕所言,道出了他未来的治国之道,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若真有一日登基,定要励精图治,不负后世所言,开创清明朝政。 众皇子听到解说员的话,脸色愈发难看。 尤其是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等人,心中的不甘与嫉妒更甚,却又无可奈何。 满朝文武,看向胤禛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狐疑与轻视,变成了满满的敬畏与尊崇。 即便康熙出言压制,可天幕所言,早已在众人心中埋下了种子。 而就在此时,天幕之上,画面陡然一转。 不再是乾清宫内的场景,而是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之上,赫然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养心殿”三个大字。 画面之中,一道身着龙袍的身影端坐御案之后,面容冷峻。 眉眼间与雍亲王胤禛有七分相似,正是晚年的雍正帝。 他伏案批阅奏折,笔下不停。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昼夜不息。 即便面容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可他手中朱笔依旧未曾停歇,批阅奏折时,言辞犀利,决策果断,尽显冷面铁腕之姿。 对于贪官污吏,严惩不贷,对于利民之策,全力推行。 【看到了吗! 这就是雍正帝,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毕生精力都放在朝政上。 硬生生把康熙朝的积弊清理干净,国库充盈,为景昭大帝铺路!】 【冷面铁腕不是无情,是对贪官污吏零容忍,对天下百姓负责任!】 【勤政冠绝古今,绝非虚言,历代帝王无人能比!】 【难怪景昭大帝能那么厉害,有这么一位拼尽全力打基础的父皇,想不强大都难!】 一行行弹幕飞速划过,让各朝时空的观者,亲眼见证了雍正帝的勤政与铁腕。 也让乾清宫内的康熙与众皇子,彻底沉默。 康熙看着天幕中雍正帝伏案操劳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儿子才干的讶异,也有对未来大清江山的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终于明白,天幕所言非虚,这个素来低调的四子,才是真正能扛起大清江山的人。 胤禛看着天幕中未来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心中暗暗立誓,定要不负天命,勤勉为政,守护大清江山,为子嗣铺就康庄大道。 而满殿文武,看向天幕的目光,皆充满了敬畏。 对这位未来的大清雍正帝,再无半分质疑。 就在众人沉浸在震撼之中时,天幕之上,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满满的期待与激昂: “好了,雍正帝的铺垫就到这里。 接下来,就让我们正式揭开,景昭大帝的传奇一生。 看看这位横扫四方、定鼎江山。 让万国来朝的千古帝王,究竟有着何等逆天的传奇经历!” 话音落下,天幕画面骤然变幻。 一道身着帝王龙袍、身姿挺拔、气势威震寰宇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光幕中央。 目光如炬,俯瞰天下,一股睥睨万古的帝王霸气,扑面而来! 全时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这道身影上。 他们满心期待,等待着景昭大帝传奇序幕的拉开! 第95章 观影体6 天幕之上,睥睨天下的景昭大帝身影尚未完全消散。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再度响彻万古时空,瞬间将全位面观者的注意力拉至顶点。 也让乾清宫内因预知帝王之事尚未平复的骚动,再度推向新的高潮。 “诸位观众,方才我们揭晓了景昭大帝的生父,乃是冷面勤政的雍正帝。 而造就这位千古帝王,让雍正帝甘愿打破祖宗规矩、独宠一生的,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景昭大帝的生母——景昭孝贤宝珍皇后,富察氏!” 话音落地,天幕光幕瞬间亮起,一行烫金大字缓缓浮现。 笔力遒劲,赫然是景昭孝贤宝珍皇后。 那“景昭”二字置于谥号最前端,格外醒目,瞬间揪住了每一个观者的目光。 乾清宫内,原本因胤禛是未来帝王而心神激荡的众人,瞬间齐刷刷转头。 目光尽数落在文臣班列中的富察·马齐身上,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震惊。 马齐身为三朝重臣,身居保和殿大学士之位。 沙济富察氏乃满洲镶黄旗顶级名门,家中子弟婚配、子女动静皆在朝堂视野之内。 此刻他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眉头紧锁,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膝下确有一位小女儿,自出生便体弱多病,是他悉心呵护、万般疼爱的心头珍宝。 奈何造化弄人,天命难留。 女儿年仅三岁便早早夭折,离世后葬入京郊富察氏祖茔。 此事朝野皆知,从无半分隐秘。 可这天幕,竟凭空将一位入主中宫、诞下景昭大帝的宝珍皇后,安在了他富察家门下。 自家并无适龄待嫁、可配帝王的格格。 唯一疼爱的小女儿早已入土多年,又怎会成了后世皇后、千古帝母? 马齐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天幕究竟是预知天机,还是凭空捏造,他一时无从分辨,满心只剩茫然与无措。 康熙目光沉沉盯着马齐,将他一瞬间的慌乱、错愕与茫然尽数看在眼里。 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朝珠,心里已然起了疑,却并未立刻开口发问。 而殿内众人,很快又被另一个疑惑揪住心神,满殿文武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不解。 如今的雍亲王胤禛,早已成婚,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乃是乌拉那拉氏。 她性情温婉,持重贤良,将王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乃是朝野皆知的嫡妻。 按皇家礼法,他日胤禛若登基,乌拉那拉氏理应是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可天幕之上,未来的雍正皇后、景昭大帝生母,偏偏是毫无音讯的富察氏。 这前后相悖的设定,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九阿哥胤禟向来心直口快,当即忍不住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殿内: “主播你说清楚! 老四如今的嫡福晋明明是乌拉那拉氏,人人都知,怎么到了后世,皇后反倒成了富察氏? 这根本不合常理!” 十阿哥胤?也跟着点头,满脸懵然: “是啊,嫡妻为后乃是天经地义,难不成日后乌拉那拉福晋,没能坐上后位?” 八阿哥胤禩手中折扇缓缓收拢,眼神深沉。 他看向胤禛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道: “天幕所示,与当下实情全然不同,此事着实蹊跷。” 雍亲王胤禛立在皇子队列中,心头亦是猛地一震。 他素来恪守礼法,对原配乌拉那拉氏敬重有加,后院安稳从无纷争。 从未想过日后登基,中宫之主会另有其人,还是素未谋面的富察氏。 一时间,他面容虽依旧冷峻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澜翻涌。 这话不仅在乾清宫引发骚动,全位面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铺满光幕: 【宝珍皇后终于登场!可正史雍正皇后不是富察氏啊!】 【对啊!现在雍亲王嫡福晋是乌拉那拉氏,怎么后世换了人?】 【剧情对不上了,主播快解释解释!】 【难不成天幕是胡乱编撰的,根本不是真的未来?】 解说员听着满殿的质疑与弹幕的追问,非但不慌,反倒轻笑一声。 他的声音清亮又郑重,传遍诸天万界,压下了所有骚动: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一花一叶一菩提,诸天浩瀚。 本就有万千位面,每条世界线的命运轨迹,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你们熟知的正史,是另一条时间线的发展; 而我们此刻直播的,是大清独有的一条平行位面。 人事、姻缘、国运,都会因宿命流转,走出截然不同的路。 这绝非篡改历史,更非虚妄捏造。” “在这条位面里,雍亲王胤禛的原配嫡福晋,依旧是乌拉那拉氏,名分始终不变,礼遇也从未消减。 只是命运齿轮偏移,往后自有宿命相逢。 大觉寺佛前惊鸿一瞥,富察氏就此入局,与雍正帝羁绊一生,这便是此位面独有的造化。” 一席话,道破玄机,瞬间让满殿沉静。 弹幕也安静了一瞬,随即缓缓刷过,满是释然: 【原来是平行位面!一花一叶一菩提,这话太对了!】 【懂了懂了,不同世界不同命运,这下完全合理了!】 【原配乌拉那拉氏还在,富察皇后是宿命情缘,不冲突!】 乾清宫内,众人也纷纷恍然大悟,心头的疑惑尽数散去。 康熙眼神微凝,暗自颔首。 帝王胸襟本就开阔,稍加思索便通透。 世间本就有万千造化,不同位面有不同命数,这天幕所示,并非不可信。 胤禛紧绷的心绪也松了几分。 原来原配名分安稳,并非被弃,只是此生命运另有安排。 他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富察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八阿哥胤禩缓缓点头,轻声叹道: “原来如此,诸天万千世界,各有各的命数。 怪不得天幕所示,与我们所知的常理全然不同。” 九阿哥胤禟咂了咂嘴,满脸惊叹: “好家伙,还有这般说法,那日后的事,咱们可谁都预判不准了!” 马齐心底也豁然开朗,不再那般慌乱,只是依旧满心茫然。 此位面的富察皇后,究竟出自富察哪一脉,终究是个未解之谜。 紧接着,解说员的声音再度响起,难得褪去几分跳脱,满是郑重,道出宝珍皇后谥号的惊天深意: “有观众或许不懂这谥号的分量,按照历朝礼法,皇后谥号皆以‘孝’字开头。 礼部当初为富察氏拟定‘孝贤宝珍’,本是循规蹈矩,无可挑剔。” “可奏折递到景昭帝面前,他提笔便在最前方加上‘景昭’二字,将自己的年号,刻在了母亲的谥号之上。 礼部官员联名上奏,称此举不合祖宗礼法,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可景昭帝只回了一句,便让满朝文武再无异议 ——规矩是给人定的,人不是给规矩定的。 额娘是朕的光,没有她,便没有景昭。” 话音落下,万古时空皆静。 乾清宫内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所有人都被这份赤忱孝心与帝王魄力震撼。 弹幕瞬间铺天盖地涌来,满是动容: 【把年号加在母亲谥号前,千古独一份!】 【额娘是朕的光,这也太好哭了!】 【有这样的母后,才养出这般重情重义的千古帝王!】 康熙猛地抬眼看向天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又很快被沉郁覆盖。 心底对这位未来的景昭大帝,多了几分别样的考量。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愈发笃定。 这位富察氏,定是有大智慧、大胸襟的奇女子,方能教养出如此出众的皇子。 第96章 观影体7 就在众人沉浸在震撼之中时,天幕画面陡然一转,切入承乾宫夜景。 夜色浓稠如墨,承乾宫内外灯火通明。 身着明黄常服的雍正帝,伫立在产房门口。 他的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全然没了帝王的冷硬,只剩丈夫的焦灼与担忧,产房内的痛呼声,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刹那间,承乾宫上空云层裂开,金光倾泻而下,直落产房屋顶。 廊下铜铃无风自鸣,京城内外寺庙钟鼓齐响,天降祥瑞,亘古罕见。 产房门开,老嬷嬷抱襁褓跪地报喜。 雍正帝第一时间开口,声音带着颤抖:“皇后如何?” 得知皇后安然,他才接过襁褓。 低头看着怀中幼子,眼眶微红,抬声宣告,响彻宫苑:“朕之第一子!”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落针可闻。 诸位皇子神色各异,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都转头看向跪在冰冷金砖上的废太子胤礽。 殿里谁心里都透亮,当年胤礽甫一降生,便被康熙破格册立皇太子。 自幼被捧在云端,视同社稷唯一储君,风光无两,地位尊崇。 和天幕中这个被当众冠上朕之第一子的婴孩,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开局。 可荣光又如何? 曾是天之骄子,储位稳如泰山,如今还不是落得两立两废、跪于殿中任人观望的下场。 一道道目光默默聚在自己身上,胤礽肩头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紧绷。 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攥拢,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耳边那一句“朕之第一子”,像一柄钝器,反复刮着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太懂这种待遇了。 幼时同样是皇阿玛心头独一份的偏爱,举国瞩目,百官俯首。 人人都默认他是未来九五,他自己也一度以为,储位在手,再无变数。 可到头来呢? 盛宠是枷锁,独爱是牢笼。 捧得越高,越经不起半点差错; 寄予越重,一旦落差便摔得粉身碎骨。 如今再看天幕里那个刚出生就被捧到极致的孩儿,胤礽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自嘲与怅然。 又是这般开局,又是这般独宠,爱新觉罗家似乎永远逃不开这个轮回。 旁人看他是看前车之鉴,是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 而他自己,只觉得兔死狐悲,满心酸涩难言。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落寞、悲凉与自嘲。 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愿再对上任何一道探究、同情、唏嘘的目光。 御座上的康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然变冷。 指尖摩挲朝珠的动作猛地顿住,指节绷得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悦与隐怒。 这五个字,像一根尖锐的刺,直直扎进他心底最忌讳之处。 瞬间就让他想起自家皇阿玛顺治,当年独宠董鄂妃,偏爱幼子,一句偏心之言险些动摇国本; 再看眼前废太子胤礽,也是自己太过溺爱、太过偏重,捧得太高; 终究恃宠而骄,屡生事端,走到如今废黜的地步。 而今异位面的胤禛,又当众喊出“朕之第一子”; 又是这般孤注一掷的偏爱,全然忘了帝王制衡之道、皇家公允之理。 在他眼里,这不是慈父情深,是重蹈覆辙,是爱新觉罗家改不掉的通病。 望着下头垂首黯然的胤礽,再想想天幕里那个注定被极致偏爱的婴孩。 康熙心头烦躁又悔意翻涌,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另一重时空的紫禁城内,顺治帝独坐殿中,望着天幕画面,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共鸣,摇头轻叹: “罢了,父子天性,偏爱本是人情,只是身在帝王家,便身不由己了。” 宝亲王位面养心殿里。 弘历摇着折扇,故意凑到雍正身旁,眼神幽怨又带着几分打趣: “皇阿玛,您这一位面倒是好福气。 一子嫡出,满心偏爱,一句朕之第一子,直接把所有风光都给了他。 可怜儿臣在这边,半点独宠都捞不着。” 雍正无奈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另一位面的造化,与朕无关,少在这里油嘴滑舌。” 弹幕早已刷得沸沸扬扬: 【哈哈哈众阿哥集体看向胤礽,全员都懂眼神】 【实锤了!这就是爱新觉罗祖传传统:独宠第一子→捧杀预定】 【胤礽内心OS:别瞅我,我就是前车之鉴,结局我替你们试过了】 【康熙脸黑到极致:合着我家代代都要演一遍废太子剧本?】 【开局同款顶配待遇,后面怕是也要走同款老路了】 【皇家最忌独宠,可偏偏代代都忍不住,宿命感拉满】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响起: “正史记载,景昭之名由雍正帝亲笔御题。 满月当日便行册封礼,定为太子,打破祖宗序齿规矩。 从出生起,便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他!” 满殿哗然,九阿哥胤禟满脸难以置信: “老四素来严苛,连户部铜板都要细查,竟为了这个儿子,连祖宗规矩都改了?” “他不是改规矩,是从未有过别的选择。” 八阿哥胤禩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复杂, “从始至终,他认定的,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有这一位皇后。” 天幕光影渐淡,画面切至一方清幽佛殿。 香烟缭绕中,一道身着银狐轻裘的女子静静跪在佛前,腕间乌木手串温润生辉,背影清绝。 佛殿侧门的阴影里,一道明黄身影驻足凝望,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期待: “下一期,帝后初遇名场面 ——大觉寺佛前惊鸿一瞥。 冷面帝王一眼倾心,即刻查家世,传旨选秀! 咱们下期见!” 光幕缓缓暗下,乾清宫内沉寂三息,随即彻底炸开,众人议论纷纷,皆在期待后续剧情。 康熙目光幽深,冷冷扫过下方立着的胤禛。 又看了看仍旧垂首的胤礽,心底对这份皇家独宠的忌讳,越发深重。 唯有跪在班列中的马齐,整个人僵在原地。 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固,双眼死死盯着方才天幕佛前画面里。 那女子腕间的乌木手串,再也移不开目光。 十八颗圆珠,纹路古朴,包浆温润。 绳结还是当年他特意寻匠人,为女儿编就的样式。 连珠身细微的磨损痕迹,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是他那早夭小女儿自幼贴身佩戴的物件。 女儿离世后,他将这手串悉心收殓,供奉在富察家祠堂深处。 日日当作念想,从不对外人提及,更不曾示人。 刹那间,昔日女儿软糯依偎、怯生生戴着手串的模样涌上心头。 再忆起当年痛失爱女、亲手送葬的锥心之痛。 马齐心口骤然紧缩,酸涩与悲恸瞬间席卷全身,眼眶猛地泛红,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深埋多年的丧女之痛,被这一串再熟悉不过的手串彻底撕开。 过往温情与如今的震惊交织,让他心绪乱如麻。 他隐隐有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 那天幕中的富察皇后,或许根本就是他那早逝的女儿。 在另一条命运轨迹里,躲过了夭折之劫。 好好活了下来,还拥有了这般波澜壮阔的人生。 马齐俯身跪地,指尖死死攥着衣料。 他清楚地知道,经天幕一事。 富察一族早已被这宿命牢牢牵绊,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他心底的伤痛与谜团,也才刚刚开始。 队列中的胤禛,垂首而立,全然不知皇阿玛心中芥蒂,也未察觉马齐的异样。 心底那道佛前清绝的女子身影,却久久不散。 此位面的宿命情缘,已然悄然开启。 第97章 观影体8 第二日一早,乾清宫外的偌大广场,再度站满了文武百官。 有了昨日天幕现世的震撼经历,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值守侍卫不必再紧绷着拔刀戒备,朝堂御史也没了往日腿软失态的窘迫。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悄悄比昨日又往后挪了几步。 只因昨日天幕中那位雍正帝王,每一句霸气宣言落下,都带着碾压众生的磅礴气势。 站得太近,光是那无形威压,都能让人腿肚子发软,心神发颤。 乾清宫内,康熙缓步落座御案之后,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满朝文武依照品级分列两侧,肃立无声,气氛庄严肃穆。 皇子队列之中,胤禛依旧面色冷峻,脊背挺得笔直。 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半点心绪都不外露。 八阿哥胤禩也收起了常年不离手的折扇,垂手静立。 温润的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康熙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众人,视线最终落在文臣班列的马齐身上。 一眼望去,马齐眼下青黑浓重,面色憔悴不堪。 明显是一夜未眠,整夜被心绪纠缠,辗转难眠。 康熙眸光微沉,没有当众点破,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穹。 此刻天幕横跨诸天,不止大清君臣仰望。 大唐宫宇之上亦同悬光幕,寥寥数人伴驾旁观,不扰主线分毫。 下一瞬,高悬天际的天幕光幕,骤然大放光明!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归天幕直播间!” 解说员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瞬间响彻诸天,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昨天咱们炸裂全场,见证了景昭大帝出生封神名场面! 天降金光、裂云异象、京城钟鼓齐鸣,全城寺庙连夜祈福,堪称千古难得的祥瑞降生!” “今天我们直接拨动时间轴,往前回溯岁月。 回到一切缘分开始的原点——雍正元年,雍正刚刚登基那年! 那时的宝珍皇后还未入宫,只是富察府养在深闺的世家格格,千古姻缘就此启程!” 随着话音落下,天幕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一座古朴禅刹山门映入众人眼帘,青石台阶层层叠叠,千年古木参天蔽日,枝叶繁茂。 门楣之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格外醒目——大觉寺! “雍正元年,七月初七,吉日,大觉寺。” 话音刚落,天幕弹幕瞬间疯狂刷屏,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光幕: 【来了来了!宿命初遇名场面终于来了!】 【昨天激动到半夜睡不着,就等今天这一眼万年!】 【高能预警!帝后宿命情缘正式开启!】 画面切入大觉寺后院。 庭院中央,一棵百年老梅树静静伫立,大半枝干早已干枯皴裂,毫无生机。 唯有朝南的一枝,竟在盛夏七月逆势抽苞,绽放出数朵莹白梅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烈日下静静盛放,枯木逢春,逆时而开,透着一股清冷又倔强的灵气。 “各位看好这棵老梅树!” 解说员语气陡然郑重, “此树早在康熙年间便已大半枯死,世人皆以为再无生机。 可偏偏雍正元年七月初七,盛夏反季开花,枯木逢春,瞬间轰动整座京城! 此事绝非杜撰野史,后世正史《雍正实录》明文记载,录入史册,乃是天降姻缘的绝佳预兆!” 梅树之下,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女子仰头静静凝望着枝头白梅。 镜头从背影缓缓拉近。 一身银狐轻裘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子,身姿清瘦孤冷,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待到侧脸清晰入镜,眉目清淡雅致,唇色偏浅,整个人清冷孤傲。 恰似枝头那逆势绽放的白梅,孤高绝尘,又带着一丝易碎感。 【啊啊啊!是宝珍皇后本尊!】 【这清冷气质直接封神!一眼就沦陷了!】 【人如白梅,骨清魂冷,氛围感直接拉满!】 解说员声音骤然放柔: “富察·晞宁,满洲镶黄旗,武英殿大学士马齐之女。” 这七个字,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乾清宫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大清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定在文臣队列中的马齐身上! 昨日马齐还在御前亲口坦言,家中并无适婚待嫁的格格。 可转眼今日,天幕直接把女儿的闺名、出身身份扒得一干二净,半点遮掩不留。 谎话被当众戳破,摆在明面上。 马齐脸色瞬间煞白,又愧又慌,亡女名讳被公然道出,心口更是阵阵抽痛。 他再也无法强撑镇定,跨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高声请罪: “皇上!臣有罪!臣欺瞒圣驾,请皇上降罪!” 满殿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跪地的马齐身上。 马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悲涩,再度叩首: “臣确有一女,名唤晞宁,只是天命薄福,年仅三岁便早早夭折。 此女早已离世,臣私心不愿再对外提及伤心往事。 昨日御前回话刻意避讳隐瞒,并非有心欺君罔上,还求皇上明察恕罪!” 一席话落下,朝堂百官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并非刻意欺瞒,而是白发丧女,心中伤痛难平。 不愿旧事重提,才刻意回避回话。 康熙眼神微微一凝,深深看着跪地请罪的马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悲悯。 他心中早已猜到几分缘由,知晓马齐有难言之隐。 只是御前回话隐瞒实情,终究失了臣子本分,他倒要静观其变,再做定夺。 殿内诸位阿哥、文武大臣也瞬间品出其中深意,彼此相互对视,神色各异,心思翻涌。 一边是马齐口中早早夭折的爱女; 一边是天幕里与雍正帝牵绊一生的富察贵女; 冥冥之中的宿命纠缠,不由得让众人心底暗自惊悸。 下一瞬,满殿人不约而同转过目光,齐刷刷望向皇子队列中的胤禛。 一道道探究、揣测、隐晦的视线尽数汇聚在他身上,朝堂间暗流瞬间涌动。 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眉头紧蹙,满眼担忧地侧头看向身旁的雍亲王,心中百感交集。 若富察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女儿早已夭折。 那天幕里与四哥牵绊一生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这荒诞宿命若是传开,必会给四哥招来无尽非议与祸端。 他不敢深想,只攥紧手心,默默替胤禛捏着一把冷汗。 第98章 观影体9 而胤禛依旧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仿若周遭所有目光、议论都与自己无关。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秦淮河悠悠碧水之上,一叶画船随波缓缓东流。 船头悬挂一盏暖灯,船舱内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雍正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袖口微微磨白,褪去了帝王的威严霸气,只剩温润平和。 晞宁安静靠在他肩头,膝上搭着一张柔软薄毯,二人相依相伴,共赏江南烟雨。 天幕亮起的瞬间,晞宁正轻声和雍正闲聊苏州阊门的糖粥小吃,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 她眸光定定望着天幕上那座熟悉的古刹山门,轻声呢喃:“胤禛,是大觉寺。”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青石古阶、参天古木,门楣上的字迹熟悉到入骨。 他自然记得这一天,雍正元年七月初七。 他登基未满半年,微服亲临大觉寺,拜访住持澄观大师。 从禅房走出,途经大雄宝殿侧门,不过随意驻足一瞥,便是那一眼,定了他一生一世的缘分。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清冷雅致的少女缓步走入佛殿,跪在蒲团之上,闭目静心礼佛。 缭绕香烟环绕在她周身,愈发衬得她孤冷清绝,不染尘俗。 “那时候,你就静静跪在那里。” 雍正望着画面里的少女,声音温柔得近乎低喃, “我站在侧门,看了你很久很久。” 晞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凝望着天幕上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的她懵懂单纯,以为选秀与自己毫无干系。 以为先帝赐下的免选恩典,便是一生安稳。 她从不知道,佛殿的阴影里,有个男人一眼将她刻入心底; 更不知道,那不经意的一眼,便是一生执念,一世牵绊。 “你当时在想什么?”晞宁偏头轻声问道。 雍正眸光深邃,如实回道: “在想,这个人,绝不能让她从我的世界里走掉。” 晞宁忍不住浅浅一笑,嘴角弧度清淡温婉; 和天幕上梅树下的女子如出一辙,只是鬓边已然染上几缕岁月白发。 雍正轻轻握住她的手,陪着她一同凝望,凝望那年佛前清冷孤怯的少女。 “那时候你太瘦了。” 他眼底带着心疼,“跪在那里,像一张一碰就碎的薄纸。” “现在呢?” “依旧不胖。” 他顿了顿,语气柔了几分,“但比那时候,安稳多了。” 就在这时,解说员语气陡然拔高,燃感十足! “接下来!高能名场面来袭! 后世千万次改编、正式载入正史的大觉寺惊鸿初遇,正式开启!” 画面猛地切换到大雄宝殿侧门。 一道明黄身影从廊下缓步走出,步履沉稳威仪。 龙纹皂靴踏在青石板上,自带九五之尊的磅礴气场。 身后小太监躬身紧随,不敢有半分怠慢。 镜头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人面容之上。 冷硬的眉骨,紧抿的薄唇,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藏着万千山河与深沉城府。 【雍正爷登场!这气场直接碾压全场!】 乾清宫众人望着天幕上那张冷峻面容,又齐刷刷转头看向皇子队列里的胤禛。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模一样的冷硬风骨! 唯一的区别是,天幕上的他已然登临帝位,眉宇间多了一份执掌天下的沉稳与沧桑。 “雍正爷当日微服到访大觉寺,正史与起居注都含糊带过,只留下一句: 雍正元年七月初七,上微服幸大觉寺。 没人知晓他此行真正目的。 只知他从禅房出来时面色沉郁,本打算直接从后山离去,不愿多做逗留!” “可偏偏——”解说员故意拖长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他走到大雄宝殿侧门,脚步猛地一顿! 只是短暂驻足,随意往殿内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一眼万年,终生情定!” 画面之中,明黄身影脚步骤然定格。 他侧过身形,深邃目光穿透缭绕的香烟; 越过殿内跪拜的人群,直直落在大殿最深处的角落。 蒲团之上,少女闭目礼佛,银狐轻裘衬得身姿清绝,遗世独立。 镜头切回雍正面容,他一瞬不瞬,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清冷身影,久久不移。 身后太监几番小声上前催促,他仿若未闻,置若罔闻。 弹幕彻底疯狂炸裂: 【一眼万年实锤!这眼神太拉丝了!】 【逐帧考据!足足凝望了一盏茶的时间!】 【苏培盛日记实锤:上视富察氏,目不暂瞬!】 【宿命感直接拉满!一眼误终身啊!】 整个乾清宫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细微声响。 康熙眸色沉沉,望着天幕上驻足凝望的老四,心底暗自评价: 不过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竟驻足凝望许久,连贴身太监几番催促都全然置若罔闻。 转身之后不露半点神色,张口便是下令彻查来历。 这副行事做派,简直就是骨子里的胤禛。 九阿哥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压低声音暗自嘀咕: “老四平时看账本都没这么专注,这眼神,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八阿哥轻轻摇着折扇,眸光幽深如水,沉默不语,心底早已将一切看透几分。 秦淮河画船内,晞宁望着天幕上伫立在阴影里的年轻帝王。 转头看向身旁已然染了白发的他,轻声嗔问:“那时候看了那么久,怎么不上前搭话?” 雍正沉默片刻,低声坦言:“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怕吓着你。” 他望着那年清冷孤怯的少女,眼底满是怜惜, “你跪在那儿,看着太脆弱,像风一吹就散。” 天幕画面缓缓流转,雍正缓缓收回目光,默然转身离去,走到禅房廊下,才哑声开口下令。 “去查。” “爷,查什么?” “方才跪在佛殿角落那名女子,谁家出身,姓氏年岁,一一查清。” 画面一转,切入养心殿。 不过半日光景,打探到的消息已然递到御案前。 苏培盛跪地俯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回皇上,查到了。 乃是满洲镶黄旗,马齐大学士之女,富察·晞宁,年十七,尚未定亲。 只是……” “只是什么?” “晞宁格格自幼体弱多病,先帝在世时,马齐大人曾御前求下恩典,免了她入宫选秀的差事。 今年选秀名册之上,并无晞宁格格之名。” 画面里,雍正握着御笔的手骤然一顿,笔尖落在明黄奏折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渍。 养心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到极点,苏培盛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半晌沉寂过后,雍正重新提笔,语气沉冽霸道,带着九五之尊不容任何反驳的威严: “传旨。 着富察大学士之女富察·晞宁,八月初三,入宫参选。” 第99章 观影体10 弹幕瞬间炸穿整个天幕: 【霸道帝王直接抢人!太苏了!】 【先帝恩典又如何?朕是当今帝王!】 【明知有免选恩典,依旧强行下旨,这就是独宠!】 诸天之上,另一处时空的雍正王朝寝殿内。 已然长大成人的宝亲王弘历,正陪在雍正帝身侧一同望着天幕。 见皇阿玛当年这般决绝霸道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调侃,轻声笑道: “皇阿玛,您看您好生霸道啊! 为了晞宁娘娘,连先帝的恩典都敢改,这般执念,儿臣可是头一回见。” 身旁的雍正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冷峻面容上添了几分无奈,抬眼轻瞥儿子。 语气带着正色反驳,声线沉缓却清晰: “休得胡言,那不是朕。” 他虽知晓天幕所演皆是宿命过往,却不愿被儿子这般调侃。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目光重新落回天幕。 眼底依旧藏着柔意,却再无半分散漫,尽显帝王端严。 诸天之上,大唐贞观朝堂,李世民听闻此言,眉头微蹙: “为一女子违逆先帝恩典,于帝王而言,太过随性。” 一旁侍立的长孙皇后望着天幕,眉眼间含着浅浅怜惜,温声轻叹: “闺中女子本盼安稳度日。 这姑娘得先帝恩免选秀,原可避开深宫烦扰。 如今却因帝王一念,不得不踏入宫墙,往后岁月,终究是身不由己了。” 乾清宫满朝文武彻底哗然! “先帝亲赐的免选恩典,他竟说无视就无视?” “老四这也太大胆妄为,简直是任性至极!” 九阿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满脸不敢置信。 八阿哥轻摇折扇,目光落在依旧面无表情的胤禛身上。 他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动静——胤禛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 往日在户部查账、得罪满朝权贵都面不改色的冷面四爷。 此刻竟因为一道召女子参选的圣旨,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康熙端坐御案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周身气压骤低,眸光冷冽如寒刃,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审视。 先帝亲赐的免选恩典,乃是金口玉言,关乎祖制颜面、先帝遗泽,何等郑重。 可天幕中的胤禛,仅凭一眼心动,便肆意推翻先帝成命,全然不顾规矩礼法。 他沉沉目光死死钉在下方静立的胤禛身上,眼底翻涌着不悦、忌惮与深沉的审视。 他深知胤禛性子隐忍果决,却没料到他执念深重到这般地步。 为一介陌生女子,竟敢罔顾先帝恩典、独断专行。 这般心性,若日后真登大位,岂不是会凭一己喜好左右朝局? 只是此刻满朝文武、众阿哥尽数在场,又有诸天目光旁观,不宜当众发作质问。 康熙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面色愈发沉肃,周身低气压笼罩整座大殿。 无人敢妄议半句,只默然端坐,冷眼静观天幕继续流转。 天幕画面继续播放,佛前少女对养心殿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依旧静静闭目礼佛。 片刻后,她扶着丫鬟缓缓起身,转身离开佛殿。 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忽然下意识一顿。 回头遥遥望向侧门的阴影处,那里空空如也,早已无人伫立凝望。 她浅浅蹙了蹙眉,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轻裘,转身踏入日光之中,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画面就此定格。 弹幕安静一瞬,随即再度疯狂刷屏: 【她回头了!冥冥之中是不是感应到有人深情凝望?】 【一个暗处深情不移,一个明处莫名回眸】 【古梅为证,佛殿为媒,此生缘分早已命中注定!】 解说员感慨开口: “就这一眼,雍正帝一见倾心,回宫便即刻彻查身份! 明知有先帝免选恩典,依旧强势下旨,硬生生将她拉入选秀名册! 帝王之路从无将就,一眼动心,便是一生执念! 什么规矩恩典,在宿命情缘面前,皆可让路! 这,就是一眼万年的分量!” “好了,大觉寺初遇名场面到此落幕! 今日剧情暂歇,可滔天风波才刚刚掀起!” 解说员语气陡然转沉,悬念拉满, “一道违背先帝恩典的圣旨火速送往富察府。 马齐接旨之际,又将掀起怎样的朝堂巨浪? 一切谜底,下期天幕揭晓!” 弹幕瞬间被悬念勾得疯狂滚动: 【吊炸胃口!下期赶紧更!】 【富察府要天翻地覆了!】 【坐等圣旨临府,太刺激了!】 天幕光幕缓缓暗下,只留一行小字悬浮半空: 下一期——圣旨临富察府,宿命难断。 乾清宫内沉寂三息,随即彻底炸开,百官低声议论,人人都满心期待后续剧情。 康熙目光幽深,冷冷扫过下方立着的胤禛,又看了看仍旧垂首落寞的胤礽。 心底对皇家这份儿女私情误事、执念乱规的忌讳,越发深重。 唯有仍旧跪在殿中的马齐,心神早已乱作一团。 天幕上那女子腕间的手串,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死死牵住了他的心神。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细究其中关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一边是早已入土的爱女,一边是异位面安然活着、还与帝王牵扯宿命的世家贵女。 这天幕揭开的何止是一段姻缘,分明是他家藏了十几年的隐秘心事。 马齐俯首在地,不敢抬头迎上任何人的目光。 他只觉得满朝文武、诸位阿哥的视线,都像细密尖针一般,尽数扎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清楚,今日御前请罪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往后只要天幕再牵扯到富察家事、牵扯到晞宁。 他和整个富察一族,再也躲不开这宿命的牵绊与朝堂风波。 皇子队列中的胤禛,垂首静静而立。 心底那道佛前清绝的女子身影,却久久萦绕不散。 康熙端坐御案前,望着暗下去的天幕,心底情绪翻涌不休。 只因大觉寺那惊鸿一眼,他这位四子,竟敢毫不犹豫推翻先帝定下的恩典规矩。 他倒要看看,下一期圣旨抵达富察府。 身为当朝老臣的马齐,究竟要如何接旨,又要如何在朝堂之上自圆其说。 良久,康熙缓缓抬眼,目光凌厉如刀,直直锁定下方的胤禛。 周身龙威威压骤盛,满殿瞬间噤声。 “老四。” 胤禛闻言,立刻跨步出列,撩袍屈膝跪地:“儿臣在。” “大觉寺一行,你是去见住持澄观。” 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与威压,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胤禛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头叩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回皇阿玛,天幕所言种种,儿臣如今一无所知。” 康熙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周身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碾碎。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沉如冰,字字诛心: “好一个一无所知。 朕且看着,下一期那道圣旨入了富察府。 马齐如何接,你这逆天改规的宿命,又该如何收场!” 第100章 观影体11 第三日一早,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再度挤满了文武百官。 竟有胆大的老臣,偷偷在宽大衣袖里揣了块麦饼,打算边看天幕边垫肚子。 毕竟前两日天幕连播,不少人站得腿麻腹空,今日索性提前做了准备。 岂料刚藏好,就被康熙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 那老臣瞬间浑身一僵,额角渗出细汗,悄咪咪地将麦饼又塞回怀中,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满朝文武见状,个个憋得肩膀发抖,却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出,生怕触怒龙颜。 康熙缓步落座御案之后,满朝文武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皇子队列分列一旁,人人神色各异 ——胤禛沉静内敛,眉眼淡漠,不与任何人搭话; 八阿哥胤禩指尖摩挲着扇骨,眼底藏着算计。 天幕已显露老四日后登基的迹象,今日这剧情,他自然要仔细留意。 康熙目光落在文臣班列的马齐身上。 只见他眼下青黑浓重,比昨日更甚,整个人形容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康熙眸光微沉,隐约猜到他的心思 ——天幕所示富察家的宿命,想必让这位老臣辗转难眠。 康熙收回视线,抬头望向苍穹。 下一秒,横跨天地间的天幕光幕,骤然大放光明! 解说员轻快又带着戏谑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苍穹,依旧是那副欠揍又抓人的语调: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 前两期咱们盘了景昭大帝封神降生的名场面,看了雍正爷一眼万年的宿命邂逅。 今天咱们直接进入正片——圣旨突降富察府,深宫独宠名场面来袭!” “说到今日这段剧情,后世可有两份绝密私人笔记,堪称清宫史料天花板! 一份是雍正帝贴身总管苏培盛,晚年写下的《养心殿侍御录》。 另一份更是珍贵,乃是宝珍皇后身边贴身大丫鬟; 云烟老太太八十多岁口述、后人整理的《云烟忆稿》!” “要知道,云烟可是从富察府就跟着娘娘。 一路入宫做到承乾宫掌事姑姑,陪了皇后整整一辈子。 亲眼见证了帝后二人的点点滴滴。 她口中的内容,全是最真实、最鲜活的深宫秘闻,连正史都未曾记载!” 【卧槽!两大清宫“亲历者”齐聚,这波绝对是大料中的大料!】 【苏培盛+云烟,养心殿大总管配承乾宫掌事,这组合谁看了不迷糊!】 【云烟老太太:我就是陪主子走了一辈子,怎么就成历史见证人了哈哈哈哈!】 话音落,天幕画面瞬间亮起,场景切换至富察府后院。 午后阳光和煦,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静谧无声,唯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一道清瘦身影歪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晒太阳,女子眉眼温婉,气质娴静。 指尖攥着一串乌木手串,慢悠悠地一颗一颗拨弄,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安然。 正是富察·晞宁。 身旁丫鬟絮絮叨叨说着选秀的事,她只淡淡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看得出来,咱们宝珍皇后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早已被改写。 在她眼里,先帝的免选恩典,就是她避开深宫的护身符。 却不知,一场帝王蓄谋已久的偏爱,早已在暗处悄然铺展。” 【救命!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未来皇后!】 【先帝恩典?在雍正爷的偏爱面前,那都是铺垫!】 就在这时,前院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慌乱的呼喊,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格格!不好了!宫里来人了!是……是苏培盛苏公公,亲自驾临咱们府了!” 晞宁伸出去接橘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刚碰到的蜜橘瞬间滑落, “咕噜噜”滚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橘瓣散开,汁水沾湿了地面。 她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无踪。 眼底泛起一丝惊色,指尖的乌木手串,也攥得紧了几分。 苏培盛? 那可是当今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何等尊贵的人物,怎么会突然亲临富察府! 难道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橘子滚落名场面!宿命感拉满了啊!】 【苏培盛亲自来,说明皇上真的很在意她吧?不然怎么会派贴身总管!】 画面转瞬切到富察府正厅。 天幕镜头切换至富察府正厅,气氛瞬间凝重。 马齐跪地接旨,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晃。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旨意。 待苏培盛宣旨完毕,他才艰涩开口询问缘由,却只得到“皇上只命传旨”的答复。 直到苏培盛压低声音,提及皇上记挂晞宁体弱、已令太医院备妥汤药。 马齐攥着圣旨的手才微微颤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镜头悄然转向厅侧的屏风。 只见屏风后,露出一角银狐轻裘,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身姿挺拔,脊背未弯。 直到圣旨宣读完毕,她始终一言不发,唯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这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全程面不改色,稳得一批!】 【不愧是满洲顶级贵女,骨子里的气度,直接拉满!】 【换普通人早就紧张到手心冒汗了,她居然能站得这么稳,太有范儿了!】 【这沉稳劲儿,妥妥的正宫皇后气场,一眼就看出绝非寻常女子!】 苏培盛离去后,正厅死寂无声。 晞宁从屏风后走出,站在马齐身边,轻声一语点破关键,语气平静却带着超出年龄的通透。 马齐望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眶泛红,满心愧疚。 而晞宁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坚定地应下入宫之事。 【晞宁太懂事了吧,明明自己也怕,却还要反过来安抚阿玛!】 【她以为是家族责任,是帝王敲打,殊不知,这是她与雍正爷宿命的开端!】 镜头快速切换,富察府上下因圣旨炸开了锅。 两道身影先后赶回,大哥傅良一身戎装未换,满脸急切与愤怒; 直言要找十三爷打听皇上心意,试图寻得转圜余地; 二哥傅广神色凝重,拉着晞宁的手反复叮嘱,满眼都是担忧。 而晞宁只是静静听着,笑意温和,安抚着众人。 ------ 乾清宫内,九阿哥与十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压下话头,没有出声。 八阿哥指尖轻敲扇骨,眸光微沉,将翻涌的盘算按回心底——眼下不是开口的时机。 马齐站在文臣班列,望着天幕上从容的女儿,指尖微微颤抖,心疼与欣慰交织。 夜幕降临。 钮祜禄氏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开口提议去求太后说情,却被晞宁轻轻阻拦。 镜头给到晞宁特写。 她眼底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 字字恳切,既懂帝王立威的心思,也顾全着富察家的安危。 “怕,但怕没有用。” 晞宁摩挲着掌心的乌木手串,语气坚定,眼底没有退缩,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担当。 话音刚落,钮祜禄氏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这份母女间的不舍与心疼,透过天幕,感染了乾清宫内的每一个人。 【这一幕太好哭了!往后母仪天下的人,此刻也只是个舍不得家人的小姑娘啊!】 【她把所有的怕都压在心底,独自扛起家族,这份心性,难怪能得雍正爷偏爱!】 【帝王蓄谋已久的偏爱,遇上她的通透担当,这才是双向奔赴啊!】 【心疼皇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入宫是去扛雷,独自扛起了整个家族的安危!】 第101章 观影体12 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康熙看着天幕上被额娘紧紧拥入怀中的晞宁,眼神复杂至极 ——这姑娘分析朝局时冷静通透,安抚家人时沉稳懂事。 明明满心惧怕,却笑着扛起一切。 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自己并非朝堂棋子,而是被老四一眼倾心、执意要纳入怀中的人。 站在文臣班列的马齐,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攥着袍角,强行压抑着哽咽之声。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失当朝大学士的体面。 历经朝堂风雨、曾在立储风波中险些连累家族覆灭的重臣。 此刻望着天幕上从容有担当的女儿,眼底既有为人父的心疼不舍,更有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震撼。 他半生谨小慎微、周旋朝堂,只为护富察一族周全。 却未料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通透格局与沉稳心性,竟能得未来帝王这般偏爱。 往后富察一族的荣光,或许真能由这女子撑起。 他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指尖微微颤抖。 既有对女儿入宫的担忧,亦有对天幕所示宿命的敬畏。 毕竟他深知深宫险恶,却也明白,帝王这般倾心,既是女儿的宿命,亦是富察家的机缘。 马齐的神色变化,恰好落在身旁官员眼中。 众人暗自点头,愈发觉得富察氏教女有方。 当朝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亦是纷纷暗自点头称赞。 皆觉得此女心性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配得上帝王的偏爱,也配得上富察家的门楣。 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张廷玉,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暗忖富察马齐教女有道,此女入宫,定能为后宫添一份安稳。 画面骤然一转,场景切换至八月初三,皇宫体元殿! 解说员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激动: “来了来了! 万众期待的选秀名场面,正式开启! 这一战,是未来皇后的初登场,也是帝王偏爱彻底外露的开始!” 殿内庄严肃穆,鎏金地砖光可鉴人。 秀女们按照旗属,依次入殿行礼,身姿窈窕,仪态端庄。 轮到镶黄旗,晞宁缓步上前,盈盈跪地,声音温婉清亮,不卑不亢: “臣女富察·晞宁。 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御座之上,雍正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与偏爱,再也没有挪开过。 周身的冷意,仿佛被这道身影驱散,连眉宇间的疏离,都消散了几分。 “抬起头来。”低沉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晞宁依言略抬螓首,却依旧循规蹈矩,垂眸敛目。 不敢仰视圣颜,姿态恭顺端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解说员激动大喊: “各位观众看好了! 从日后皇后进殿开始,雍正爷的目光就死死黏在她身上! 对比其他秀女,这份区别对待,简直不要太明显!” 【WC!区别对待太明显了! 别的秀女入宫,皇上低头看折子,她入宫,皇上全程紧盯不放!】 【太后:皇帝,你看看哀家啊! 雍正:没空,盯着心上人呢!】 【救命!这眼神,都要拉丝了,谁看不出皇上的心思啊!】 太后端详着晞宁片刻,神色温和。 她显然也看出这姑娘气度不凡,又想起先帝恩典,故意开口递台阶: “哀家记得,先帝曾特赐恩典,免了你家选秀。” 解说员语速飞快,语气急切: “重点! 太后这是在给她递话,只要顺着应下,就能免去选秀,安然回府,不用踏入这深宫囚笼! 这可是绝佳的脱身机会!” 殿内众人暗自揣测,晞宁大抵会领了太后的好意 ——毕竟深宫难测,能得这般体面脱身,已是万幸。 果不其然,晞宁微微抬眸,语气恭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正要顺着太后的话应下,却只来得及开口: “回太后,是。 先帝怜臣女体弱,特批免选,臣女感念圣恩,臣女……” 她的话尚未说完。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便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留牌子。” 解说员声调陡然拔高,激动得声音发颤: “家人们快看! 太后的话还没落地呢,皇上直接霸气截胡留牌子! 这干脆劲儿,这明目张胆的偏爱,谁看了不迷糊? 放眼大清选秀百年,这般破例宠妻,独一份儿!” 【太后:哀家话还没讲完!皇上:不用说了,未来皇后我预定了!】 【这牌子留得比翻牌子还快!史上最快留牌,没有之一!】 【其他秀女:我们就是来凑数的呗!全程透明人实锤了!】 晞宁跪在殿中,原本因太后的话,心头松了半口气。 可“留牌子”三个字,如同惊雷般砸在耳边。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跪得纹丝不动,恪守礼数,未有半分失态。 【吓得脸都白了还死死稳住气场,这定力,真的绝了!】 【皇上强行留人属实突然,娘娘当场懵住了吧!】 【明明怕得不行,还硬撑着,太让人心疼了!】 选秀继续,可雍正的心思早已不在殿内。 后续秀女依次上前,他不过略略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晞宁身上,从未移开过半分。 待到所有秀女参选完毕。 雍正忽然开口,当众点名,声音清晰,传遍整个体元殿: “富察氏,晞宁。” 晞宁浑身一僵,强压着心底的慌乱; 再次上前,盈盈跪地,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女在。” “朕听闻你自幼体弱,宫中规矩繁多,也不急于一时。 今日你辛苦了,去偏殿歇息片刻,赐茶点,待朕遣人送你出宫。”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惊爆全场! 解说员惊呼: “满殿秀女全都站着,唯独她被皇上点名去偏殿歇息! 这待遇,独一份啊! 皇上这是生怕她累着,恨不得把所有偏爱都堆在她身上!” 【大型双标现场!心疼其他秀女三秒钟!】 【我们也站了几个时辰,怎么没人让我们歇息!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皇上的偏爱,从一开始就给足了未来皇后,毫不遮掩!】 第102章 观影体13 乾清宫内,众人皆被天幕上雍正的偏爱惊得心神微动。 九阿哥率先按捺不住,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天幕。 又猛地扭头上下打量胤禛,满脸不可置信,压低声音惊呼: “这……这真是四哥? 平日里他对我们都极少有好脸色,怎会在天幕里宠人宠到这般地步? 合着四哥的温柔,竟只给了这富察格格!” 一旁的八阿哥也缓缓停了手中的扇子,眸光幽深。 在他印象里,老四向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难测; 天幕上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若非亲眼所见,他万万不信。 显然,这富察氏·晞宁,在老四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康熙亦不例外,忍不住多看了胤禛几眼,心中暗自讶异。 这个儿子在他面前向来克制守礼、不显露半分私情,行事更是狠绝果决。 天幕上这般外放的温柔偏爱,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画面再度一转,切入养心殿。 解说员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悬念: “选秀白天那一幕,早已传遍后宫,皇上当众独宠富察格格,后宫之人岂能坐得住? 当晚,皇后便亲自来了养心殿,一场后宫修罗场,正式拉开序幕!” 【来了来了!后宫修罗场要来了!现任皇后vS未来皇后,太刺激了!】 【现任皇后肯定坐不住了,换谁都得慌!自己的位置,要被人抢了!】 乾清宫内,诸位皇子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议论声悄然响起。 九阿哥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开口: “这皇后是谁? 四哥如今的嫡福晋,明明是乌拉那拉氏,怎么登基后,皇后换人了? 那乌拉那拉氏,又去了哪里?” 八阿哥的目光淡淡掠向胤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胤禛依旧神色无波,仿佛天幕上演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牵扯。 康熙也察觉到异样,看着天幕上的皇后,又深深看了眼胤禛。 他的眸光沉了沉,并未开口,心底却早已泛起波澜。 养心殿内,皇后端然落座,仪态端庄,无懈可击,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语气恭敬: “臣妾恭贺皇上,选秀得此佳人,也算遂了皇上的心意。” 雍正批折子的手都没停,头也没抬,全然没有理会。 周身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皇后的话,只是耳旁风。 皇后也不恼,语气平缓,字字试探,暗藏锋芒: “今日选秀之事,臣妾虽未在场,却也有所耳闻。 富察家的格格,先帝都特赐免选,皇上却执意留牌。 能让皇上这般破例,想必是极出众的。” “臣妾想着,富察格格家世显赫。 只是身子孱弱,又无宫中资历,若骤然封以高位,只怕惹人非议,反倒对她不好。 不如先封嫔位,日后再慢慢晋封,既全了皇上的体恤之心,也堵了众人的嘴,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皇后,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的心思,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皇后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细汗,却依旧强装镇定,屈膝行礼: “臣妾不敢,只是忧心富察姑娘初入宫闱,难以服众,也是为皇上分忧。” “分忧?” 雍正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若真为朕分忧,便该明白,富察氏配得上任何高位; 富察家的门楣,也担得起任何尊荣。”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一字一句道: “朕本打算,封她为贵妃,赐居承乾宫。 既然如此,便退一步——封妃,封号‘珍’,珍宝的珍。 承乾宫即刻翻新,按中宫规格布置,高无庸亲自督办,不得有半分怠慢。” 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本想压一压富察氏的位份,却没想到,反倒让皇上更加坚定了宠她的心思。 竟然连承乾宫都给了——那可是历代宠妃的居所。 【皇上霸气护妻!一句话堵得皇后哑口无言!】 【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压位份,反倒让皇上直接给了承乾宫!】 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满是得意: “家人们看到没! 皇后想拿捏未来皇后,纯属自不量力! 苏培盛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皇上当晚就传了高无庸,吩咐承乾宫翻新之事,还特意叮嘱‘务必周全,不可累着珍妃’。 要知道承乾宫本就是宠妃专属居所,皇上这般用心,宠妻程度简直拉满!” 画面中,皇后强忍着心底的酸涩与不甘,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臣妾遵旨,多谢皇上体恤。” 雍正摆了摆手,语气冷淡:“退下吧,朕要处理政务,不必再来打扰。” 皇后躬身告退。 养心殿内,雍正重新拿起朱笔,却再也没了批阅奏折的心思。 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宣纸。 脑海里全是选秀时晞宁脸色苍白、脊背却始终挺直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泛起一丝柔和。 苏培盛悄悄躬身走进来,低声请示: “皇上,承乾宫翻新的事,奴才这就去安排。” 雍正抬眸,语气缓和了几分: “去吧,翻新之事务必尽心,所用器物皆选上等,莫要委屈了她。 富察府那边,不必特意告知,待一切妥当,再传旨让她入宫便是。” “奴才遵旨。” 苏培盛躬身退下。 画面切回乾清宫,众人早已炸开了锅。 九阿哥咋舌不已,压低声音: “我的天!四哥也太护着这富察格格了吧,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还直接给了承乾宫!” 八阿哥眸光愈发幽深,指尖重新摩挲起扇骨,心中暗忖: 老四这般明目张胆地宠信富察氏; 既是偏爱,也是在扶持富察一族,往后朝堂格局,怕是要变了。 马齐站在文臣班列,眼底震惊与忐忑交织。 女儿这般被皇上看重,既是殊荣,也是隐患 ——深宫树大招风,日后她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悄悄看向身旁的张廷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满心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知道,天幕所示已成定局,再多担忧,也只能盼着女儿能在深宫之中,平安顺遂。 第103章 观影体14 康熙看着天幕,神色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乾清宫: “老四,天幕所示,虽是宿命,却也需谨守分寸。 后宫之事,不可逾越祖制。” 胤禛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儿臣遵旨。” 他垂着眼帘,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心思,唯有指尖微微收紧。 天幕画面缓缓转动,解说员的声音充满激情,嗓门洪亮有感染力: “家人们! 上一秒雍正爷刚在养心殿霸气回应皇后,下一秒封妃圣旨连夜赶制。 第二天一早就送到富察府——这效率,这宠妻态度!” 天幕画面瞬间切换,镜头给到富察府正厅,肃穆氛围拉满! 传旨太监身着簇新官服,双手高高捧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字字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富察氏晞宁,品性端良,出身名门,特着封为珍妃,择日入宫侍奉,钦此!” 晞宁身着素色旗装,缓缓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她的指尖绷得泛白,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体面,没有半分失态。 传旨太监连忙堆起谄媚的笑,哈着腰道贺: “恭喜珍妃娘娘!贺喜珍妃娘娘!娘娘日后必定荣宠加身!” 晞宁只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极浅的笑,没再多言。 她捧着圣旨转身回了内院,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微微绷紧的肩线,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茫然。 【我去! 这效率绝了! 前天选秀留牌,昨天定妃位,今天圣旨上门,雍正爷是怕咱们娘娘跑了吧!】 【笑晕! 人家姑娘刚熬完选秀想喘口气,结果圣旨直接追到家,措手不及啊!】 【皇后娘娘笑的好勉强,看得出来,她是真不想入宫,太让人心疼了!】 天幕镜头追着晞宁的背影,缓缓移至富察府内院。 廊下的玉兰花正开得盛,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素色的旗装上,衬得她愈发清瘦。 晞宁将圣旨轻轻放在妆台上,指尖抚过明黄的绸缎,眼底的茫然又重了几分。 一旁的云烟瞧着心疼,上前低声劝道: “格格,皇上这般看重您,日后入宫定能安安稳稳,您别太忧心了。” 晞宁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安稳?深宫之中,何来安稳。 皇上的偏爱是荣宠,亦是枷锁,往后我一言一行,都关乎富察家的兴衰,怎敢有半分差池。” 她抬眸望着窗外,想起选秀时雍正那句掷地有声的“留牌子”,心底五味杂陈。 乾清宫内,马齐望着天幕上女儿落寞的模样,指尖攥得更紧,眼底的忐忑又添了几分。 张廷玉悄悄侧过身,低声劝道: “富察大人,皇上对令嫒这般上心,已是给足了富察家体面,令嫒入宫,定能得周全。” 马齐轻叹一声,语气沉重: “张大人可知,树大招风,这般极致荣宠,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啊。” 九阿哥听得真切,凑到十阿哥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你看富察格格,得了这么大的荣宠,反倒愁眉苦脸的,倒是和四哥一样,都是闷性子。” 十阿哥连连点头,一脸懵懂: “是啊,换做是我,得了皇上这般看重,早就乐坏了。” 解说员的声音再度拔高,带着悬念与激动: “家人们!重点来了! 圣旨刚到,宫里的教养嬷嬷就紧跟着上门了 ——这嬷嬷可不是普通人,连康熙爷都要给几分面子!” 天幕镜头切到富察府门外。 一位身着灰布嬷嬷服、气质沉稳的妇人缓步走入,身姿挺拔; 眉眼间自带见过大场面的气场,不卑不亢。 弹幕还没刷屏,乾清宫内。 康熙原本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天幕,语气带着追忆与惊讶:“芳蘅?!” 满朝文武纷纷交头接耳,唯有几位年长臣子面露了然。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芳蘅是孝懿仁皇后身边的人,朕怎会不记得? 当年她在承乾宫掌事,深得表妹倚重。 表妹薨后,她便在宫中静养,老四倒是有心,竟能请动她。” 九阿哥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压得极低,满脸震惊: “天爷!这不是芳蘅姑姑吗? 四哥,你居然把她请出来教富察格格?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八阿哥手中的扇子猛地停住,指尖摩挲着扇骨,眸光瞬间幽深难测。 芳蘅是孝懿仁皇后心腹,在宫中威望极高。 老四派她去富察府,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给富察晞宁送了道护身符! 几位阿哥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胤禛。 可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天幕上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唯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天幕上芳蘅的身影; 喉结悄无声息地滚了一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解说员语气激动,揭秘背后隐情: “家人们划重点! 苏培盛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芳蘅是雍正爷亲自点名派去的。 原话就是‘旁人不知轻重,恐累着娘娘身子’ ——说白了就是,朕的珍妃只能朕疼,怕派不靠谱的嬷嬷委屈了她!” 【磕疯了!怕别人怠慢皇后娘娘,居然请了孝懿仁皇后的人,这偏爱直接拉满!】 【我的天!这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提前给皇后娘娘铺路,有芳蘅嬷嬷在,后宫没人敢造次!】 【雍正爷:我的人,谁也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教规矩的嬷嬷都得朕亲自挑!】 天幕画面飞速切换,解说员语气依旧有激情: “家人们快看! 芳蘅嬷嬷在富察府一待就是半个月,手把手教皇后娘娘宫里的规矩,每一句话都是实用的避坑指南!” 镜头里,芳蘅正耐心教导晞宁,讲到华妃时,语气沉稳且带着十足底气: “华妃娘娘性子爽利、脾气偏急。 但娘娘您是富察大人嫡女,出身满洲顶级名门,身份尊贵远超寻常嫔妃。 您只需守好自身规矩,不必刻意迁就。 她便是有几分性子,也绝不敢轻易为难您,彼此各守本分、相安无事即可。” 第104章 观影体15 说到皇后时,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隐晦,语气放缓: “皇后娘娘待人宽厚,在她面前,多听少说,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晞宁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 她听完,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倒了盏温茶,双手捧着递到芳蘅手边,轻声道: “嬷嬷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哈哈哈哈芳蘅嬷嬷太通透了! “多听少说”是别跟皇后走太近; “守规矩”是咱们娘娘身份尊贵,犯不着跟华妃置气,主打一个清醒自保!】 【过来人忠告!每一句话都是救命符,皇后娘娘听懂就能少走弯路!】 【嬷嬷:我点到为止,剩下的全看你自己悟,保命要紧!】 天幕画面一转,已是半个月后。 芳蘅收拾好行装,辞别富察府众人,动身回宫复命。 镜头随即切换至养心殿。 雍正正埋首批阅奏折,笔尖划过宣纸的簌簌声几不可闻,周身萦绕着冷冽气场。 芳蘅躬身行礼,将这半个月来富察府的琐事大致禀报了一遍。 雍正看似专注于奏折,朱笔也没停过。 但芳蘅分明察觉到,他批折的速度慢了大半。 显然,他听得格外认真。 待芳蘅禀报完毕,养心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雍正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摩挲御案边缘。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 “她学得如何?有没有嫌规矩繁琐,闹脾气?” 芳蘅会意,这才将晞宁学规矩的细节一一道来,连蹙眉的小动作都没落下。 “回皇上,格格聪慧通透,一点就通……” 芳蘅的语气恭敬恳切, “学规矩格外认真,从没有半句怨言。 只是……性子安静,话不多,奴婢瞧着,她心里终究有几分不安和茫然。” “不安?” 雍正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自责: “是朕考虑不周,她从未入宫,面对满宫规矩和陌生环境,自然会怕,会不安。” 解说员语气温情又激动: “家人们看到没! 冷面帝王也有柔软的一面! 嘴上不说,心里却把皇后娘娘的情绪看得明明白白,这份偏爱,藏都藏不住!” 【谁懂啊!冷面帝王的温柔,只给皇后娘娘一人!】 【皇上这是把皇后娘娘放在心尖上疼了,连她的小情绪都能精准捕捉!】 【芳蘅嬷嬷太懂皇上心思了,既夸了皇后娘娘,又点出她的不安,太会说了!】 天幕之中,芳蘅看着雍正眼底的关切与自责,心头一暖,补充道: “奴婢临走那日,格格送到廊下,像往常一样话不多,只静静站着。 她面上瞧着平静,眼底却透着说不出的茫然。 奴婢瞧着,她心里是怕的。” 雍正沉默许久,周身冷意渐渐褪去,语气愈发柔和,却带着坚定: “嬷嬷,承乾宫那边,就劳你多费心盯着。 她头一回入宫,宫里人心复杂,朕怕她不习惯,更怕她受委屈、被人欺负。” 芳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是看着雍正长大的,从南三所的阿哥到如今的帝王; 这个孩子向来隐忍冷硬,从未对谁流露过这般柔软,更从未说过“怕”字。 如今,他竟为了一个尚未入宫的格格,说出这样的话。 芳蘅连忙躬身叩首,语气动容且坚定: “奴婢遵旨!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护娘娘周全,绝不让娘娘在宫中受半分委屈!” 雍正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语气柔和几分: “下去吧,好好歇息,日后承乾宫的事,还要多劳你。” 芳蘅躬身告退,走出养心殿,望着窗外月色轻轻叹息 ——皇上这是动了真心,掏心掏肺疼富察格格。 往后,这富察格格必定会成为后宫最尊贵的人。 乾清宫内,众人早已议论纷纷。 九阿哥压低声音,满脸八卦: “我的天! 四哥也太偏心了吧! 就因为芳蘅姑姑的一句话,居然特意叮嘱要护着她,这待遇,简直是独一份!” 十阿哥连连点头,满脸唏嘘: “是啊! 四哥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连‘怕她受委屈’都说出来了,这分明是把人捧在掌心里疼啊!” 马齐站在文臣班列,眼底满是欣慰与忐忑。 欣慰皇上这般看重女儿; 忐忑女儿尚未入宫便得极致荣宠; 日后必定会成为后宫众矢之的,深宫之路难走。 康熙望着天幕上雍正的身影,沉默良久。 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但身旁的近侍分明瞧见,皇上放下茶盏时,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许久未散。 解说员语气拉满悬念,激情十足: “家人们!高能预警!接下来就是最催泪的名场面 ——入宫前最后一日,皇后娘娘与家人的温情告别,备好纸巾,别错过!” 【救命!要告别了吗?皇后娘娘要离开家人,孤身入宫,太难过了!】 【太好哭了!皇上都安排好了,皇后娘娘放心入宫,有皇上护着你!】 【坐等入宫名场面!迫不及待看皇后娘娘入住承乾宫,看帝后初遇了,快更快更!】 天幕画面缓缓转动。 入宫前一日,钮祜禄氏屏退所有下人,掌心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絮絮叨叨的叮嘱絮绕在暖阁中,从靠谱太医的底细,到身子不适时的应对之法。 一字一句皆是牵挂,说到最后,声音早已哽咽发哑。 晞宁轻轻将头靠在额娘肩头,声音软而坚定: “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额娘放心。” 母女俩促膝长谈半宿,直至夜色浓得化不开。 钮祜禄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脚步挪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女儿身上,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破防了破防了!额娘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恨不得替娘娘入宫受苦啊】 乾清宫内,马齐望着天幕上相拥的母女,喉结滚了滚,将满腔酸涩尽数咽下。 康熙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钮祜禄氏通红的眼眶上,神色复杂,未发一言。 天幕画面缓缓淡出,解说员的声音带着悬念响起: “雍正爷霸气护妻,咱们宝珍皇后尚未入宫便已荣宠加身,可这深宫之路,哪有那么容易? 后宫其他嫔妃得知消息,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下一期,宝珍皇后入宫,承乾宫初遇,帝后甜蜜名场面,敬请期待!” 【啊啊啊!又吊胃口!赶紧更下一期!】 【宝珍皇后入宫肯定要被针对,皇上一定要护好娘娘啊!】 【帝后初遇!我已经开始期待了,求速更!】 天幕缓缓暗下,乾清宫内的议论声却久久未停。 所有人都在猜测,天幕所示的宿命,究竟会如何在现实中上演。 而那位尚未入宫的富察格格,又会在深宫之中,走出怎样一条传奇之路。 第105章 观影体16 第四日天还未亮,乾清宫广场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风灯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连侍卫都忘了值守规矩,踮脚探头张望。 谁不知道,这天幕直播比早朝还疯魔,每一期都高能炸场! 康熙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攥紧御案,目光如刀似剑扫过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得让人窒息! 废太子胤礽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能刻出痕迹,双手藏在袖中攥紧。 前几日称病避朝,本想避过天幕的锋芒。 可昨日天幕里,康熙对胤禛那句“也算用心了”的认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老四,究竟凭什么。 胤禔被康熙一道口谕连夜召来。 他的脸冷得像万年冰坨,眼神死死盯着胤礽。 两人隔空对峙,火药味十足,嘴角皆含不屑,互不相让,眼看就要撕破脸! 胤禛冷脸如霜立在皇子队中,周身寒气凛冽,对周遭暗流毫不在意。 十三阿哥胤祥轻步凑至胤禛身旁,压低声音,问起前两日天幕播出的名场面,语气里藏着几分好奇与关切。 胤禛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未作半句回应。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八阿哥扇摇得飞快,眼底满是探究,指尖摩挲扇面,藏着几分算计与不甘; 马齐眼下青黑浓重,显然熬夜扒天幕秘闻,生怕漏过细节耽误揣摩圣意! “家人们!速来集合!天幕准时开播,高能不缺席!” 主播的声音冲破屏幕,魔性电子音效拉满,破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前三期盘完帝后初遇、圣旨封妃的名场面。 今天直接解锁【雍正爷宠妻日常】,全程高甜暴击,无虐无刀,不看真的会遗憾到捶墙!” 【救命救命!帝后CP锁死锁死!谁不磕谁是大冤种】 【雍正爷疯批宠妻我能循环一百遍!求速更!求立刻更新!】 【椒墙!我的椒墙名场面终于要来了!纸巾已经备好,就等泪崩!】 画面猛地亮起。 承乾宫朱红大门轰然敞开,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地,额头贴地! 晞宁扶着云烟的手缓缓下轿,素雅旗装衬得她清冷贵气,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疏离。 她抬眼望向巍峨宫殿的瞬间,院子里刚移栽的梅树枝干虬劲,恰好与她周身的气场相得益彰。 这般模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连跪地的宫女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主播语速快到飞起,激动到拍桌砸凳: “重点暴击! 家人们看好了! 咱们皇后娘娘的入宫吉日,比所有嫔妃整整早了五天。 而且这吉日,还是雍正爷亲自定的!” 【哈哈哈哈内务府实惨!在宠妻狂魔面前,规矩就是用来踩的】 【急了急了!雍正爷这是急着把媳妇接进宫,生怕多待一秒受委屈,苏到骨子里了!】 十阿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抱怨: “老四这是彻底疯魔了吧? 至于这么急吼吼的? 简直不成体统!” 九阿哥则冷笑一声,慢悠悠端起身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语气里裹着几分酸妒,眼神扫过胤禛的方向,满是不甘。 他缓缓开口,字字戳心: “急什么? 他不过是按捺不住心思,急着把富察家的格格接进宫,多一刻都等不及想见她罢了! 可咱们兄弟,谁受过他这般急切的惦记? 画面中,高无庸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地,声音洪亮得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奴才高无庸,给珍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主播尖叫破音,疯狂输出封神细节: “家人们看清楚! 高无庸啊! 养心殿总管太监,雍正爷最心腹、最信任的人! 别人入宫装修,全靠内务府敷衍了事。 可咱们娘娘的承乾宫,雍正爷直接派自己的心腹亲自盯梢。 一根钉子、一块砖瓦都不许偷工减料,宠妻细节直接焊死在承乾宫的每一处!” 【我的天!这排面!华妃要是活着,得气到跳脚哭晕在冷宫】 【高无庸:皇上宠妻,我受累!既要守养心殿,还要当装修监工,太难了,但不敢说!】 晞宁缓步入殿,高无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他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走,一边细细禀报着地龙的火势、窗向的避寒安排,生怕有半分疏漏。 忽然,云烟猛地惊呼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她伸手指向内室墙面,急切地喊道:“娘娘!是椒墙!” 镜头瞬间怼近,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晞宁指尖轻轻触碰墙面,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主播的语气陡然拔高,破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高声喊道:“敲黑板!封神细节来了!椒墙!” “这可是只有中宫大婚才能用的顶级规格,用花椒和泥涂壁,既能暖宫驱寒,还寓意多子多福!” “可雍正爷,直接给珍妃安排上了!” “规矩?在媳妇面前,一文不值,全是摆设!” 【炸炸炸!疯批雍正宠妻实锤!中宫规格给妃子,千古独一份,谁能比!】 【别人入宫按规矩走流程,珍妃入宫按皇上心意来,这偏爱,后宫独一份,直接拉满!】 乾清宫瞬间炸翻了天! 老臣们交头接耳,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连呼“荒唐”“僭越”。 皇子们则满脸震惊到变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九阿哥尤为激动,嗓门都劈了,猛地跳起来,手指着天幕方向低吼: “椒墙?那是皇后大婚才配用的东西!老四疯了吧?” 他语气里满是愤懑: “查户部的时候,连一文钱的差错都要揪出来。 对这个女人,却大方得没边! 他眼里还有祖宗定下的规矩吗?” 十阿哥连忙附和,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满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就是啊! 他平时最讲规矩,最厌弃僭越之事,可碰到富察家的这个格格,竟把祖宗规矩全扔了! 这偏心也太离谱了!” 胤礽坐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白。 他缓缓抬眼,目光里裹着几分冰冷的讽刺,慢悠悠扫向康熙。 压抑许久的不甘与愤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语气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皇上,您瞧瞧您选中的好继承者 ——为了一个女子,竟连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抛得一干二净。 这般行事,与儿戏何异?” 那眼神里的嘲弄毫不掩饰,仿佛在无声控诉: 看,这就是你倾力选中的人,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守不住,又何谈执掌大清? 第106章 观影体17 话音刚落,乾清宫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原本交头接耳的老臣们纷纷噤声,神色紧张地垂首而立,没人敢轻易接话。 一旁的皇子们也面露诧异,有人悄悄交换眼神,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胤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讽,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八阿哥手中的扇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面,暗自盘算着什么。 康熙指尖猛地攥紧御案,指节泛出青白。 周身的帝王威压瞬间席卷全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众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缓缓抬眼,迎上胤礽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那目光里,还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这份失望里,既有对废太子不知收敛的无奈,也藏着身为父亲的惋惜。 他语气沉冷,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 顿了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紧紧锁住胤礽,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斥责。 “你身为废太子,不思反省自身过错,反倒在此冷嘲热讽、挑拨是非,” 他缓缓开口,字字恳切又带着威严, “枉朕自幼对你悉心教导,对你寄予厚望!” 说罢,他收回目光,缓缓转向天幕上胤禛的身影。 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既有对这个儿子的审视,也有探究,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康熙素来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了解不深,从未看清过他骨子里的模样。 今日透过天幕,见他这般不管不顾、肆意打破祖宗规矩。 心中既有对他失了分寸的不悦,也有作为帝王,对自己选中的继承者的权衡与考量。 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压下殿内所有的暗流: “朕选中的继承者,需懂分寸、守规矩。 他今日这般行事,失了章法,朕自会另行考量。 旁人无需多言,更不许借机挑拨生事!” 养心殿内,高无庸双手捧着一枚绣工精美的荷包,姿态恭谨。 他腰身弯得极低,小心翼翼上前复命,恭恭敬敬开口: “回皇上,娘娘赏了奴才一枚荷包,还叮嘱奴才,规矩还是要守的。” 胤禛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倒是懂规矩,心思通透。” 顿了顿,他抬眼,语气威严却藏着温柔,对着跪在下方的高无庸说道: “既然是你们女主子给的,就收着!” 主播激动得嗓音破音,情绪彻底拉满: “家人们都听清了!重点炸裂细节! 这时候雍正爷是有正经皇后的! 可他唯独承认咱们娘娘是女主子!” 【女主子三个字,直接杀我!】 【高无庸:震惊.JPG。女主子诶!】 九阿哥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 他面上看着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讽: “女主子?这话分量可太重。 中宫有后,名分礼制早有定数。 四哥这般私下定调,全然不把中宫放在眼里。 这般逾矩,未免太过放肆。” 五阿哥胤祺静静看着天幕里的画面,轻声一语道破深意: “老四是在暗中立规矩,昭示众人。 她绝非普通后宫妃嫔,而是这宫里真正的主子。 更是他爱新觉罗胤禛放在心尖上、拼尽一切也要护周全的人。 于他而言,所谓宫规礼制,从来都比不上她分毫。” 胤礽听得浑身一僵,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胤禔则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护着?我看他是被这个女人迷昏了头!” 画面瞬间切换。 当夜,雍正批完堆积如山的奏折,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匆匆起身,径直往承乾宫的方向冲去。 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衬得他急切的心思一览无余。 苏培盛的旁白被主播配得极具画面感,语气夸张又诙谐,惹得人忍俊不禁。 只听主播高声念道: “上批折毕,径幸承乾宫——翻译过来就是: 皇上批完折子,啥也不管。 脑子里全是媳妇,直接冲去承乾宫贴贴,谁也拦不住!” 【哈哈哈翻译封神!雍正爷:奏折哪有媳妇重要?耽误一秒都是罪过】 晞宁见状,连忙起身,准备向雍正行礼。 可雍正却抢先一步,伸手虚扶,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胳膊,未敢真正触碰。 他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眼底的寒凉都褪去,眼神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免了。” 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黏在晞宁身上,落在她那身藕荷色常服上 ——未施脂粉的眉眼,清冷得如同雪地间的白梅,干净又带着几分易碎感。 这般模样,看得他心都化了,周身积攒的寒气,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稍作停顿,他又轻声开口,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住得习惯?” 【啊啊啊这语气!酥到骨头里了,皇上你怎么这么会啊】 【“住得习惯?”四个字,比蜜还甜,我磕疯了!】 【谁懂啊!朝堂上冷得像冰块,在媳妇面前软成棉花糖,双标太可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几位阿哥的反应各不相同。 他们眼底满是对雍正那副温柔模样的鄙夷与嫌恶,神色间满是不屑。 不仅如此,他们还故意句句带刺、处处挑衅,语气里满是嘲讽。 而这一切的用意,不过是为了恶心胤禛,看他的笑话罢了。 九阿哥皱紧眉头,满脸嫌恶地撇着嘴,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反胃。 他低声嘟囔着:“哼,这般惺惺作态、低声下气,看得人浑身发腻,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模样?” 说罢,他故意抬眼看向胤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那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直白地透着对胤禛的嘲讽。 十阿哥满脸夸张的嫌弃,一边连连咋舌,一边故意做了个反胃的表情。 他特意扯着嗓子,声音大到能确保胤禛听见,语气里满是直白的嫌弃: “我的天,老四这是彻底被迷昏头了吧?” “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也太恶心人了!” 八阿哥轻轻摇着扇子,用扇面半掩着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嘴角还挂着阴阳怪气的笑。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没想到四哥还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真是开了眼了。” “只是这温柔,用在一个妃子身上,倒显得有些廉价了。” 说罢,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胤禛,眼神里满是戏谑。 第107章 观影体18 胤禔则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抱着胳膊,故意朝胤禛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又欠揍: “啧啧,这模样,怕是连寻常百姓家的汉子都不如,亏得还是个帝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旁的胤礽始终沉默着,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可脸上的表情却将所有情绪都写得明明白白。 被几人这般明里暗里地嘲讽、故意恶心,胤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是冷面王爷,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寒气。 经此刻意挑衅,那股冷意更甚,凛冽刺骨。 方才眼底未散的温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凉,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轮廓都变得凌厉。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与冷意,显然对这些无谓的挑衅感到厌烦。 但他懒得与他们过多纠缠,只是冷冷扫了几人一眼。 那眼神里的寒意刺骨,不过一瞬,便让喧闹的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雍正王朝。 宝亲王弘历凑到雍正身边,故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贱兮兮地拖长语调: “住的习惯的~”。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拍了拍雍正的肩膀,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得雍正额角青筋直跳,抬手就想揍他。 一旁的弘昼靠在廊柱上,手捂着嘴偷偷憋笑,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李玉则垂着腰,头埋得极低,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显然也在偷偷看热闹,不敢出声劝阻。 画面骤然拉回承乾宫。 这般温柔缱绻的语调,与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冷硬狠绝、说一不二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满心满眼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晞宁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轻声恭顺回禀:“谢皇上关心,臣女一切都好。” 雍正望着她孱弱温婉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语气温柔又笃定,满心都是护她周全的心意,轻声开口吩咐:“你身子弱,每日的晨昏定省便全免了。 初一十五,只需去皇后宫里走个过场即可。 往后在这宫里,你不必跪拜任何人。 便是见了皇后与太后,只需寻常行礼便可。” 主播再次拍桌,激动到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 “家人们!划重点! 免请安!免跪拜!苏培盛日记实锤! 宫里从来没有过这待遇,连当年潜邸最受宠的华妃,都没资格让皇上破这规矩!” 【杀我杀我!这偏爱太明目张胆了!】 【别的妃子夙兴夜寐冒寒请安,唯有咱们娘娘不用,待遇差距一目了然!】 九阿哥怔怔望着天幕上的一幕,满脸呆滞,全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画面。 他怔怔喃喃自语:“老四这是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吧? 这待遇,比皇后还尊贵!他到底想干什么?” 八阿哥手中的扇子骤然一顿,“啪”地一声利落合上。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掺杂着不甘与隐晦的嫉妒。 他一生循规蹈矩、步步为营,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胤禛却能为一人肆意打破祖制规矩,这份肆意与底气,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的东西。 画面里,雍正往前一步,距离她又近了几分,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 “你在富察府时,家里人叫你什么?” 晞宁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轻声道:“塔娜。” “塔娜。”胤禛念了一遍。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听。” 【啊啊啊他笑了!冰山帝王笑了!我直接疯掉,反复循环这一段】 【他叫她小名!这才是夫妻间的模样,太好磕了,磕疯了!】 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底盛满真挚的认真,还裹挟着一丝浅浅的歉意。 他语气郑重而恳切,缓缓开口:“珍妃的位份,委屈你了。” 话音落下,雍正转头,看向身侧候立的苏培盛。 他的神色郑重:“传朕旨意,晋珍妃为贵妃,尊为珍贵妃。” 苏培盛当即躬身领命。 【一天之内从珍妃跃升至珍贵妃!】 【入宫当晚就连升位份,速度快得空前绝后!】 天幕画面落定,乾清宫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康熙面色沉沉,脸色难看至极。 他素来最重朝堂礼制、恪守后宫规矩,向来力求后宫安稳无争、朝堂井然有序。 可天幕之中的胤禛,登基伊始便如此肆意破格、偏爱妃嫔,全然不顾章法,让他心底愈发不满。 然而,他同时也看到了老四那份帝王难得的情深与担当。 这种矛盾,让他一时难以论断。 九阿哥、十阿哥双目圆睁,满脸震愕,久久回不过神。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极致的不可思议。 一旁的胤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笑意,眼底藏着隐晦的嘲讽。 他不言不语,却静静看着面色难看的康熙,暗自嗤笑。 大阿哥胤禔依旧抱臂而立,神色漠然,全程沉默不语。 只冷眼旁观着殿内种种闹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唯有十三阿哥胤祥眉头紧蹙,转头深深看向身侧的胤禛,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他知晓四哥心性沉稳、行事有度,实在不愿天幕中这些出格的举动,成为旁人攻讦四哥的把柄。 胤禛迎着满堂各异的目光,面色沉稳,神色未乱半分。 他当即撩袍起身,直直跪地请罪。 “皇阿玛,天幕所示皆为后世虚妄之事。” 他抬眸沉声回话,字字恳切端正: “儿臣此生恪守规矩,绝无半分僭越之心,请皇阿玛明鉴。” 康熙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他淡淡抬手,面上情绪不露分毫: “罢了,不过是天幕演绎的后世景象。 那是他日的他所作所为,并非今日的你,无需请罪。” 画面陡然一转,时节入秋。 宫外的承乾宫梅树落叶纷飞,满目清寂萧瑟。 殿内却是暖意融融,温热的地气顺着地龙流转。 丝丝暖意蔓延至宫殿的每一处角落,驱散了秋日所有寒凉。 画面切换,已是入宫半月后。 晞宁懒懒歪在软榻上绣花。 绣得片刻,她轻轻揉着手腕,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雍正见状,当即放下手中的奏折,快步走到她身前。 他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轻柔替她揉捏舒缓,动作温柔至极。 待二人对弈下棋,晞宁接连输了三局,顿时气鼓鼓地将棋子丢回棋篓。 小嘴高高撅起,满脸不服输的娇憨模样。 胤禛半点不恼,从容重新摆好棋盘,语气满是宠溺:“朕让你三子。” 晞宁性子倔强,偏偏嘴硬摇头:“不要!” 他便顺着她的心意即刻收了棋局,侧身坐在她身侧,耐心陪着她闲谈。 眼底温柔笑意肆意流淌,灼灼眸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宠溺。 【哈哈哈傲娇塔娜×宠妻雍正,配一脸!我磕疯了,谁懂啊!】 【雍正爷:媳妇说什么都对,媳妇生气我来哄,媳妇不开心我就陪,宠就完了!】 第108章 观影体19 天幕画面悄然流转,时间飞速推移,转瞬便来到了雍正登基后的首个万寿节。 彼时先帝孝期尚未满期,朝野上下皆守素礼。 宫廷礼制严明,本就严禁铺张奢靡、大肆庆贺。 皇后顾及帝王威仪与宫中体面,特意主动上奏: 提议依例为万寿节筹办庆典,规整朝仪、安抚朝臣。 可雍正当即断然回绝,以先帝孝期未满、不宜享乐铺张为由,驳回了大办庆典的提议。 皇后不愿帝王生辰太过冷清,再度退让劝说: 提议免去百官朝贺,只在后宫设一场简单的家宴,略作庆贺,不算违礼。 谁知这唯一的内宫家宴,也被雍正尽数否决。 他推掉了全场朝臣的朝拜,回绝了宫中所有筹备事宜,摒弃了所有宫廷场面应酬。 万寿节当日,他哪里都未曾前去,独独守在承乾宫; 安安静静陪在晞宁身侧,与她共度这专属生辰。 晞宁特意为他手抄一幅字,落笔温润端庄,写着: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雍正凝神细看许久,目光流连许久,舍不得挪开半分。 他小心翼翼将书卷细细卷起,妥帖收入珍藏的锦匣之中。 而后将锦匣安置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目光久久流连不肯移开。 于他而言,这一纸温柔笔墨,远比世间所有奇珍至宝都要珍贵。 【据说这幅字被雍正爷珍视一生,最后随他一同下葬,岁岁相守不离!】 乾清宫内,康熙望着天幕上雍正小心翼翼收起字幅的模样,沉默未语。 马齐眼底泛起一丝欣慰。 女儿这份心意能被帝王如此珍视,他这个做阿玛的,总算稍感心安。 天幕光影流转,画面骤然切换,落于雍正登基后的第一场除夕宫宴之上。 乾清宫正殿灯火璀璨,烛火映彻整座宫殿。 宗亲王爷、后宫妃嫔、朝中命妇尽数齐聚,场面肃穆盛大。 历朝除夕宫宴皆是暗流涌动、风波暗藏,是无声的权势交锋场。 这一场新年宴席,更是万众瞩目。 殿内众人凝神注视着天幕,目光尽数落在缓缓抵达御座前的帝王身影上。 雍正的御辇落地,众人赫然发现,帝王并非孤身赴宴。 晞宁紧随其身侧,并肩同行,身姿温婉矜贵。 还未等乾清宫众人回过神,更震撼的一幕映入眼帘。 晞宁发髻之上,一支东珠步摇流光溢彩,夺目非常。 步摇镶嵌的东珠圆润饱满、大小堪比龙眼,在满殿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华贵的光泽。 熟知宫廷礼制的众人心中一震! 东珠乃是大清顶级规制饰品,仅限皇后、太后两位至尊女性佩戴,是中宫独一无二的象征。 可天幕之中,端坐凤位的乌拉那拉皇后,头戴九凤衔珠冠; 周身点缀的东珠品相、质感,竟远远不及珍贵妃这支私戴的步摇。 【天呐!东珠!她居然戴上了规制专属皇后的东珠步摇!】 【这放在前朝妥妥是僭越大罪,要被群臣轮番弹劾,结果满殿文武大臣无一人敢吱声!】 【懂了!全是帝王默许!皇上赏的、皇上允的,谁敢多嘴?】 天幕画面细致描摹出殿内众人的百态心境。 华妃端坐席间席位之上,满心郁结。 她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酒杯,力道之大,让指节尽数泛白。 银牙暗暗咬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恨,目光死死锁定在晞宁的发间,妒意彻骨。 高位凤座上的皇后,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和的仪态,气度沉稳得体。 唯有指尖极轻地摩挲着杯沿,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不平静。 乾清宫内,一众皇子神色各异,心绪翻涌不止。 未等众人平复心绪,天幕中又一处细节,再度掀起波澜。 雍正腰间,一枚崭新的石青色荷包格外显眼。 荷包之上,绣着数朵含苞半开的白梅,模样清雅别致。 只是其上针脚生疏稚嫩,走线也不甚平整,没有半点绣娘精工细作的精致规整。 一眼便能看出,是初学之人亲手绣制的。 【等等!皇上腰间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也太生疏了!】 【是白梅!是宝珍皇后最爱的白梅纹样,绝对是她亲手绣的!】 【还特意露在锦袍外,这是生怕满殿宗亲看不见!】 九阿哥瞪大双眼,语气满是错愕: “老四竟会将这般粗糙的物件随身佩戴?简直闻所未闻!” 八阿哥轻摇折扇,眸光洞若观火,一语道破深意: “他哪里是单纯佩戴,他是刻意昭示众人,这是珍贵妃的心意,无人能及。” 康熙静静凝望着天幕画面。 他的视线沉沉落于雍正腰间那枚针脚生涩的荷包上,随即侧目扫向身下端坐的现世胤禛 ——他的脊背挺直,面容沉静无波,端坐得一丝不苟。 康熙心底瞬间五味杂陈,翻涌着万般心绪。 说不清是无奈,是诧异,还是错综复杂的感慨。 天幕之内,除夕宴席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一场风波骤然爆发。 敦亲王席间饮了数杯烈酒,酒意渐渐上头。 他素来嗓门洪亮,此刻醉意翻涌,更是全然收不住分寸。 当即端杯起身,目光锐利地直直锁定晞宁发间那支耀眼的东珠步摇。 当着满殿宗亲大臣的面高声发难: “珍贵妃娘娘好大的排场!这般阵仗,莫不是要取而代之,登临后位?” 话音落下,乾清宫宴殿瞬间死寂。 所有宗亲、大臣屏息凝神,目光反复在敦亲王与珍贵妃之间游走。 皇后握杯的指尖骤然停滞,华妃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嘲讽,静待晞宁难堪。 天幕解说声适时响起,语速急促又清晰: “前方高能预警! 敦亲王醉酒当众挑衅发难! 面对朝堂宗亲的当众刁难,宝珍皇后又将如何应对? 咱们接着往下看!” 万众瞩目之下,晞宁神色淡然,清冷平稳的嗓音响彻死寂的大殿: “敦亲王此话,本宫不敢当。 步摇是皇上亲赏,位次是皇上亲赐,本宫不过谨遵皇命行事。 王爷若是对宫中规制、宴席安排心存异议,大可当面禀奏皇上。” 【封神回应!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难题踢回去!】 【敦亲王彻底僵住!质问妃子是僭越,质问皇上是胆大,进退两难!】 第109章 观影体20 现实乾清宫中,诸位阿哥看得目不转睛,神色精彩纷呈。 九阿哥率先赞叹,语气满是折服: “此女着实厉害! 面对十弟这般当众刁难挑衅,非但丝毫不慌。 反倒巧妙反将一军,直接把十弟架在了两难的火坑里。 他纵有满心怒气,也根本无处发作!” 十阿哥在一旁表示不赞同,张嘴反驳道: “九哥这话说得不对。 那是天幕里的敦亲王醉酒挑事,跟现世的我有什么关系? 何谈树敌一说?” 话音刚落,他话音骤然一顿。 愣神片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幡然反应过来。 双眼瞬间熠熠发亮,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得意。 他乐呵呵地低声喃喃自语: “等等!敦亲王……原来我日后还有亲王爵位?那也太威风了!” 说着,他满脸雀跃地用肩膀顶了顶身旁的九阿哥,兴冲冲开口: “九哥,我以后是敦亲王诶!” 九阿哥原本正望着天幕暗自沉思,猝不及防被这个傻弟弟狠狠一顶,身子险些踉跄着摔出去。 他当即回过神,没好气地狠狠白了十阿哥一眼,满心无奈。 十阿哥全然不在意他的白眼,依旧傻呵呵地乐个不停,一副心满意足的憨态。 九阿哥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高位御座上的康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自家这个毫无城府、头脑简单的十儿子,只觉得脑子嗡嗡发疼。 他懒得过多理会,权当什么都没看见,径直抬眸,目光沉沉地重新落回天幕之上。 天幕画面中,敦亲王果然被堵得哑口无言。 质问妃子失了王爷体面,质问皇上便是以下犯上,进退两难,僵在原地满脸尴尬。 就在此时,敦亲王福晋快步上前,俯身贴在他耳边急促低语片刻。 敦亲王一怔,瞬间酒醒大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解说及时补全隐秘内情: “关键点来了!敦亲王福晋当场点破要害! 宝珍皇后的生母出自钮祜禄氏,与敦亲王的母妃乃是同族姐妹。 论辈分,宝珍皇后便是敦亲王的嫡亲表妹。 他醉酒失态,当众羞辱自家族妹,此事若是传回钮祜禄氏宗族,他根本无从交代!” 【笑疯了!怼了半天,原来是怼自家表妹!大型社死现场!】 【福晋急坏了:喝醉酒连自家人都坑,太蠢了!】 【敦亲王:我真的会谢!这波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敦亲王满脸讪然,正打算顺势找台阶圆场。 一旁的怡亲王胤祥适时笑着起身,主动出面打圆场。 他抬手轻拍敦亲王的肩头,语气温和: “十哥,新年佳节,酒酣言浅,何必较真? 娘娘宽和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不快快赔罪?” 有了台阶可下,敦亲王当即拱手致歉: “娘娘恕罪,臣醉酒失言,言语无状,还望娘娘莫放在心上。” 晞宁抬眸,淡淡看向他。 她抬手端起身前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浅的笑意,周身气度从容大方,不卑不亢。 “敦亲王客气了。” “论家世辈分,本宫该唤你一声表哥。皆是自家人,本宫自然不会介怀。” “只是佳节饮酒伤身,往后还需适度便是。” 【绝了!既认下亲戚辈分,给足对方面子,又立住了自己的端庄气度!】 【一句话拿捏全场!】 【娘娘霸气!爱了爱了!】 乾清宫内,众人神色各动。 胤禛眸光微微放缓,侧首看向身侧的十三阿哥,眼底藏着一抹无声的谢意。 胤祥瞬间会意,对着眼前的四哥温和浅笑,轻轻颔首回应。 四哥素来待他亲厚偏爱、处处照拂,如今为四哥分忧解围,本就是理所应当。 一旁的马齐目光灼灼落在天幕中的晞宁身上,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 他暗自轻叹,凝望着天幕里的爱女,只愿她在异世岁岁安稳,无忧无扰。 十阿哥原本还看得懵懵懂懂,无意间瞥见马齐的神色,脑中骤然灵光一闪,瞬间恍然大悟。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马齐现下的福晋,正是自己母妃钮祜禄氏的同族姐妹! 这般牵扯下来,天幕中珍贵妃所言的亲戚辈分,半点不假,宗族姻亲关系层层相扣,全然说得通。 画面流转至清幽倚梅园,月色铺洒满园。 灼灼红梅覆着清辉,暗香浮动,景致绝美动人。 可这般清丽盛景,终究熨不平晞宁心底的郁结。 她静立梅树之下,凝望着满枝艳红,眉眼间藏着难以消散的怅然与芥蒂。 晞宁犹豫片刻,终究压不住心底的芥蒂,抬眸轻声试探询问: “皇上,宫中人人传言,这满园红梅,是您特意为旁人栽种的,可是真的?” 雍正闻言快步上前,攥住她微凉的手,温柔开口: “都是旁人妄传的闲话。 朕与乌拉那拉氏,不过是家族裹挟的联姻,只是各取所需,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我素来不曾在意她的喜恶,自然更谈不上是为她栽种这片梅林。” 他转头望向满园红梅,语气淡然: “这园子的梅树,确是朕下令栽种。 没有别样缘由,只是单纯觉得这片园子里,本该就有梅花盛放。 至于红梅品类,皆是内务府随意甄选,朕从未过问,从来不为任何人而种。” 言罢,他回身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又笃定: “朕对你,从来无关任何人,不因谁的影子,只因为是你。” 这番坦诚剖白,瞬间抚平了晞宁心底所有的芥蒂。 她鼻尖微酸,望着漫天月色与艳红梅枝,轻声吐露心意:“皇上,臣妾喜欢白梅。” 雍正眼底漾起宠溺笑意,语气郑重又偏爱: “那就换成白梅……” “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晞宁闻言微怔,心头暖意翻涌,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语无伦次地小声辩解: “臣妾……臣妾也不是不喜欢红梅,就是……红梅也挺好看的。” 她说着便羞赧地埋首在他怀中,耳根泛红,模样娇憨可人。 雍正望着怀中人娇憨别扭的模样,低笑回荡梅林,震落枝头片片红梅。 第110章 观影体21 他故意低头逗弄,嗓音带着胸腔震动的沙哑低沉: “方才执念白梅,如今又夸红梅好看? 朕倒要听听,我的塔娜,到底偏爱哪一个?” 晞宁被他逗得脸颊滚烫,死死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闷声不肯应答。 乾清宫内,众人望着天幕里这一幕极致温柔的偏爱,心绪各异。 康熙端坐御座,眸光沉沉落在天幕之上,心底五味杂陈。 他素来知晓胤禛冷面寡情、心性冷硬,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缱绻、毫无保留的模样。 十三阿哥眼底满是欣慰与温热,轻轻颔首。 他深知四哥素来冷情,这般赤诚炙热的偏爱,是他此生难得的温柔,他由衷为四哥欢喜。 九阿哥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世人皆道帝王凉薄无情。 素来清冷寡言的胤禛,却甘愿为她剖心解惑、改尽满园梅景。 这般破例动容,全然不像平日的他。 十阿哥咂舌不已,傻乎乎喃喃自语: “老四这也太宠了吧!” 一旁的胤礽静静端坐,缄口不语。 他眉眼沉沉,神色错综复杂,艳羡、不甘与落寞百般心绪缠杂在一起,尽数藏于眼底,无人窥见。 他望着天幕中肆意随心、敢爱敢宠的雍正,再反观自己步步受限、身不由己的半生。 心底翻涌着晦涩的不甘与落寞,万般滋味,难以言喻。 胤禔抱臂冷笑一声,满眼讥讽不屑。 只觉胤禛沉溺情爱、为女子肆意破例,失了帝王风骨,愈发认定他难成大器。 与此同时,雍正王朝的时空殿内。 侍立在侧的宝亲王弘历望着天幕一幕幕宠妻画面,心生好奇,微微上前一步,刚开口轻声唤道: “皇阿玛……” 话未说完,便被端坐的雍正无奈打断。 他凝望着天幕里截然不同的自己,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淡淡开口: “元寿,那不是朕。” 弘历闻言,当即撇了撇嘴,乖乖收敛了神色,缄口不再多言。 视线重新落回倚梅园之中。 晞宁抬眼,望着他温柔又坚定的眼眸,鼻尖一酸,轻声说: “臣妾喜欢白梅。” 雍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那就换成白梅……” 【红梅换白梅!只为博媳妇一笑,雍正爷宠妻无底线,封神了!】 【他的偏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太好哭了!】 天幕画面中,梅园月色渐渐淡去。 主播的声音带着暖意,轻轻响起: “倚梅园剖心之后,帝后感情更深了一层。 这年除夕,宝珍皇后迎来了她入宫后第一个除夕夜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握住了属于自己的福气。” 画面一转,切换到温馨的除夕夜景。 承乾宫内暖炉融融,暖意驱散冬寒,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案几。 晞宁小口品尝,竟咬出一枚小巧的铜钱落在掌心。 触此光景,她眼圈骤然泛红,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主播声音哽咽动容:“家人们!云烟日记实锤! 宝珍皇后幼时年年期盼吃到福气铜钱,却年年落空。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握住属于自己的福气!” 晞宁握紧铜钱,快步走到雍正身前。 她眼眶泛红,却眉眼温柔,将铜钱递到他面前: “皇上,这是臣妾的福气,便是皇上的福气。” 雍正握紧她的手,掌心承着她的温度。 这枚小小的铜钱承载着她的心意,于他而言,远胜江山珍宝。 他指尖微收,将这份赤诚心意牢牢珍藏。 主播瞬间高能爆音,激动补出重磅史实: “终极实锤!有史书记载为证! 雍正爷特意用明黄丝绦亲手串起这枚福气铜钱,此后半生朝夕相伴、片刻不离! 无论昼夜批阅奏折、坐镇朝堂理政,从来不曾摘下! 更深情的是,这枚承载他毕生偏爱与心意的铜钱; 最后随他们一同入墓陪葬,相守余生、岁岁长眠!” 【哭死我了!她等了半辈子的福气,第一时间就给了他,双向奔赴,太好磕了,磕到上头!】 【雍正爷:一枚铜钱,抵得过天下江山,只因是你给的,只因是你心疼我!】 十三阿哥低声叹息,眼底泛起一丝湿润,满心动容与心疼: “四哥素来隐忍寡言,凡事独自负重硬扛,从小到大,甚少有人真心体恤他的辛苦与疲惫。” 一旁的胤礽默然端坐,神情复杂。 主播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得近乎破音。 画面倏然闪过一抹明艳正红嫁衣,极致的视觉冲击力瞬间拉满,让人彻底上头: “家人们! 下一期直接炸穿天际,封神名场面重磅来袭! 汤泉行宫专属名场面! 雍正爷要为宝珍皇后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正红嫁衣加身,一世情深独予。 每一幕都是高能名场面,甜度爆表超好磕! 咱们下期不见不散,错过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啊啊啊啊啊啊!补婚礼?雍正爷疯到底了!太绝了,我已经开始尖叫了!】 【正红嫁衣!求更求更求更!我已经蹲不住了,立刻马上更!】 天幕骤然暗下,乾清宫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落针可闻! 九阿哥率先打破死寂,满脸错愕,半晌说不出话: “补办婚礼? 他宫中已有乌拉那拉氏正位皇后,这般行径形同二娶,太过荒唐。” 十阿哥连忙附和,一脸困惑: “天幕一直称她宝珍皇后。 可现下的中宫皇后明明是乌拉那拉氏! 难道老四日后会废后?” 胤礽闻言猛地抬头,目光沉沉落于胤禛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酸涩与不甘。 他默然静观,倒要看看胤禛为了一名女子,究竟能破格放纵到何种地步。 胤禔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嘲讽,等着看胤禛的笑话。 康熙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胤禛。 他指尖攥紧御案,指节泛白,语调平淡却裹挟着千钧威压: “老四,乌拉那拉氏,去哪了?” 胤禛撩袍跪地,神色恭敬却坚定: “回皇阿玛,天幕所示皆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儿臣无从揣测,不敢妄言。 只是儿臣如今的福晋,本就并非天幕上的乌拉那拉氏。” 康熙沉默良久,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率先打破僵局。 他收回落在胤禛身上的审视目光,转头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思绪。 既有对另一个世界的胤禛屡屡破格失度的不满,亦有几分探究与沉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深沉难辨: “明日继续看。 朕倒要看看,这场破例的婚礼,他能办出何等名堂!” 第111章 观影体22 翌日破晓,乾清宫肃穆如常。 满朝文武列队肃立,诸位皇子各怀心思。 康熙端坐御座,眸光沉沉,静待天幕开启。 就在满殿沉寂之际,天幕骤然亮起—— 清亮的解说声准时响起,带着熟悉的鲜活语气: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归! 今日重磅更新——封神名场面来袭! 汤泉行宫,帝后大婚,正红嫁衣,一世独宠!” 话音落下,天幕弹幕瞬间刷屏,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光影: 【终于等来了婚礼!我直接狂喜!】 【打破所有规矩,只为给她一场正经大婚,这谁顶得住!】 【别人封妃封后是礼制,皇上对晞宁是真心嫁娶!】 画面骤然清晰,切入群山环抱的汤泉行宫。 此地依山傍水,苍松翠柏环绕; 红墙黛瓦隐匿于青绿之间,清幽静谧,隔绝了紫禁城所有的喧嚣纷争。 “宫内皆知,雍正以调养龙体为由,携珍贵妃独居汤泉五日。” 解说声缓缓响起,字字戳破真相, “可苏培盛私人手记清清楚楚记载: 皇上提前三日清完所有积压奏折,硬生生空出整整五日光阴。 罢朝停政、不见任何朝臣,只为悄悄筹办一场无人知晓、独属于他与晞宁的婚礼。” “为了这场专属二人的私密婚事。 皇上特意提前召来怡亲王福晋近身打理婚仪琐事,又破例将宝珍皇后的亲人接入行宫陪伴左右。” 解说声微微一顿,顺势抛出一个众人心中皆有的疑惑,再度揭秘隐秘内情: “或许很多人会疑惑,彼时的雍正早已心意笃定,暗中布局良久。 据野史密载,他早已暗中布局。 私下指派粘杆处秘密彻查乌拉那拉氏全族罪证。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行废后之举。 所有人都清楚,废后之后,富察氏晞宁必然是唯一的中宫人选。 以雍正对她的极致偏爱,本该筹备一场举世无双、盛大隆重的封后大典。 话音落下,天幕弹幕瞬间炸开,无数猜测刷屏涌动: 【我懂!盛大封后是给天下看的礼制,汤泉大婚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真心!】 【正式封后是朝堂名分,这场私婚是他私下给她的聘礼和真心!】 【他是想先以夫君之名娶她,再以帝王之仪封她,双重圆满!】 解说声适时响起:“就让我为大家解开最终谜底吧。” “据怡亲王胤祥生前亲笔留存的笔稿记载。 当年行宫私婚礼成过后,就连最熟知雍正心性、最懂他的怡亲王,也不由得心生疑惑。 他私下问询雍正,明明日后可补办堂皇盛大的官方封后大典。 为何偏偏不等彼时,执意先筹办这场隐秘纯粹的行宫婚仪。 彼时雍正爷给出的回答,字字赤诚,道尽毕生偏爱:“ 她本就该是我的唯一皇后。 可朝堂之上的封后大典,是帝王雍正与中宫皇后的礼制仪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规矩。 而汤泉行宫的这场婚礼,褪去了所有皇权枷锁与朝堂礼制。 剥离帝王的身份桎梏,这是纯粹的爱新觉罗·胤禛,迎娶富察·晞宁的一场婚礼。” 此话一出,新一轮弹幕疯狂刷屏,满屏动容: 【彻底破防了!礼制是责任,婚礼是真心!】 【一个给天下交代,一个给自己初心!】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晞宁是唯一皇后!】 【帝王的双重圆满,全都给了她一人!】 【无关帝位,只关你我,这才是最顶级的偏爱!】 乾清宫内,满殿文武百官皆默然伫立,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九阿哥怔在原地,半晌才咂了咂嘴: “旁人婚嫁皆是朝堂权衡,唯独老四,硬生生抛下帝王尊荣,只求一场纯粹婚娶。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八阿哥手中折扇停住,没有接话。 他半生将皇家权术刻入骨髓,始终以为情爱不过是稳固势力的筹码 ——可天幕中的雍正,偏偏打破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他心底五味杂陈,既忌惮,又怅然。 十阿哥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低声嘀咕了一句:“疯了,真是疯了……” 一旁的大阿哥胤禔冷眼觑着天幕,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废太子胤礽敛去眼底浅浅嗤意,神色添了几分不耐与轻视。 在他眼中,身居高位者因儿女情长破格破规,本就是格局狭隘、失了帝王气度的愚举。 哪怕知晓胤禛日后登临大位,他依旧觉得这番行径荒唐至极。 殿中文武百官更是心神震动,默然不语。 马齐站在文臣班列,望着天幕上女儿身着正红嫁衣的模样,喉结滚了滚,眼眶微红。 唯独御座之上的康熙,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纹路,深邃的眼眸沉沉晦暗。 他素来知晓胤禛性子隐忍、恪守规矩。 可天幕中这个为一人打破千年规制的四子,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这个儿子骨子里的偏执与孤勇,远比他想得更深。 十三阿哥静静望着天幕,唇角微扬,眼底没有震惊,只有温润的欣慰。 他自幼伴胤禛左右,最懂四哥的清冷偏执。 世人皆追捧未来的中宫封后大典。 唯有他知晓,四哥真正想给的,从不是万人朝拜的尊贵名分,而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圆满婚仪。 镜头一转,落于行宫雅致的闺房之内。 暖光融融,满屋喜庆。 云烟立于榻前,双手郑重捧着一袭嫁衣。 那是最纯正、最尊贵的大红色,是唯有正妻大婚方可身着的嫡妻正红,规制远超贵妃吉服。 芳蘅立在晞宁身侧,小心翼翼为她系紧腰间繁复的襟带,指尖微微发颤。 她侍奉孝懿仁皇后、看着雍正长大数十年,最清楚大清礼制,也最明白这一袭正红嫁衣的分量。 这不是纳妃,是娶妻。 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抛开皇权身份,真心迎娶他心尖上的姑娘。 整理好衣袂,怡亲王胤祥的福晋上前,执起桃木梳,轻柔为晞宁梳理青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每一个动作都极尽郑重温柔。 梳毕,钮祜禄氏颤抖着双手,将绣满缠枝红梅的正红盖头,轻轻覆在女儿头顶。 隔着薄薄的红纱,能隐约看见晞宁单薄纤细的身形,安静又温婉。 不等宫人搀扶,二哥傅广径直蹲下身,稳稳将妹妹背了起来。 他脊背宽阔结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兄长藏不住的心疼与笃定: “塔娜,别怕,有二哥在。” 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动容瞬间翻涌。 晞宁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傅广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第112章 观影体23 乾清宫时空,众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心绪各异。 远在唐朝的天幕投影前,李世民端坐殿中,望着兄长背妹出嫁的温情画面,眸光微微恍惚。 他忽然想起平阳昭公主出嫁那日,也是他亲自背她上轿。 那个替他征战四方、镇守山河的妹妹,最终没能安享余生。 指尖微沉,他默默将手中酒杯轻置案上,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 行宫大婚正殿,红绸满堂,烛火摇曳。 雍正一身正红长袍立在殿中,衣身绣着暗纹龙纹,却无半分帝王明黄的威严冷肃。 这不是朝服,不是龙袍,是世间寻常男子大婚的新郎喜服。 他半生杀伐冷面、性情寡淡,素来不懂温情为何物。 可此刻,他牢牢凝望着殿口那道红盖头的纤细身影,眼底经年寒凉尽数消融,唯剩满心的温柔与珍重。 不等宫人引礼,他主动大步上前,俯身伸手,稳稳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不是疏离的牵红绸,是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紧握,笃定又郑重。 天幕弹幕彻底炸裂,沸腾一片: 【我的天!他穿新郎服!不是帝后册封,是真真正正的嫁娶!】 【抛开帝王身份,只做她的夫君,这偏爱真的无人能及!】 【握得好紧!他怕他的小姑娘跑掉啊!】 恢弘的礼唱声缓缓响起,响彻整座行宫: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躬身,同敬天地,岁岁相依。 “夫妻对拜——” 红绸摇曳,红烛灼灼,两道身影相对躬身,从此山河为证,岁月为契。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落尽,殿内归于温柔寂静。 解说声褪去了往日的活泼,难得温柔沉缓: “据雍正本人留存的私密手札记载,大婚礼成之后,雍正屏退众人,独留二人相对。 他握着珍贵妃的手,对她说了一句颠覆君臣、跨越尊卑的话。” 画面拉近,定格在两两相对的身影上。 雍正抬手,亲自轻柔掀开那抹正红盖头。 红纱缓缓滑落,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映入眼帘。 晞宁描着精致婉约的红妆,眉眼温婉动人,肤白胜雪,唇缀丹朱; 一身正红嫁衣衬得她眉目灼灼,艳色倾城。 四目相对的刹那,雍正骤然呆愣。 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瞬间盛满惊艳,牢牢锁在眼前人身上,一时竟忘了言语。 天幕弹幕瞬间刷屏: 【娘娘好美!这红妆直接美到心巴上!】 【救命!雍正爷直接看呆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艳!】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红妆,绝色无双!】 【他眼底的惊艳根本藏不住,是一眼沦陷的程度!】 乾清宫内, 胤禛静静凝望着天幕中一身红妆的晞宁,身形微微一滞。 他眸色沉沉,久久怔立不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万般心绪。 胤礽看着天幕里雍正失神惊艳的模样,心底暗自嗤笑,无声暗骂一句: 没出息。 堂堂帝王,竟被一副女儿家容貌乱了心神。 须臾,胤禛才缓缓回神,垂眸望着眼前娇羞动人的佳人,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极致的认真与深情: “往后在我面前,不必称臣,不必唤皇上。叫我的名字。” 褪去红盖头遮掩,晞宁浑身发烫,耳根红透,心跳骤然失序,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满目皆是羞怯缱绻。 良久,她鼓起毕生勇气,轻声细语,软糯出声: “……胤禛。” 这一声名字,褪去了所有君臣尊卑,只剩寻常夫妻的缱绻亲昵。 雍正心头巨震,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坚定,久久不曾松开。 汉朝时空,未央宫寂寂。 刘彻望着天幕中相拥的二人,眸光恍惚。 他忽然想起卫子夫初入宫中,第一次轻声唤他名字的模样,也是这般羞怯温柔。 彼时情意真切,岁岁相守,可终究抵不过皇权猜忌、岁月磋磨。 他亲手打碎了那片温柔,自此余生,再无真心唤他名字之人。 刘彻收回目光,神色漠然,不愿再看。 行宫宴席,满堂喜庆,却无半分官场应酬的虚伪,只剩至亲欢聚的暖意。 雍正手持酒杯,缓步走到马齐面前。 褪去帝王的倨傲威严,他神色郑重,语气诚恳,只用最寻常的晚辈礼数: “今日是我与晞宁的大婚之日,您是她的父亲,这一杯,我敬您。” 一字“我”,彻底抛开了君臣尊卑,是女婿对岳父的敬重,而非帝王对臣子的赏赐。 马齐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气血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他喉头哽咽,难言半语,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雍正亦尽数饮尽杯中佳酿,目光笃定,字字千钧: “今日起,她是我妻,亦是朕的余生。此生护她,绝不负她。” 乾清宫内,马齐怔怔望着天幕画面,心绪翻涌如潮。 他恍惚想起塔娜满月那日。 他抱着襁褓中皱巴巴、体弱多病的小女儿,对着妻子满心疼惜地说: 这孩子身子太弱,这辈子只求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可女早夭的刺骨遗憾,是他与夫人一辈子难以释怀的重创。 可天幕之中,这冷面帝王,终究替他护好了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 雍正王朝时空的御书房内气氛沉静。 雍正抬眸凝望着天幕中,那场独属于异时空的自己与富察晞宁的专属婚礼。 他的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久久失神。 一旁侍立的宝亲王弘历,将皇阿玛这般出神落寞的模样尽收眼底,稍作停顿,幽幽开口打趣: “皇阿玛,您这般看得入神,莫不是在羡慕天幕中的自己?” 骤然响起的少年声线打破沉寂,正兀自失神的胤禛猛然回神,一时乱了平日沉稳端庄的帝王仪态。 他全然顾不上君臣礼仪,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奏折,轻轻敲在弘历额头,语气满是无奈: “朕说了多次,天幕之中的人与事,皆是异时空的际遇,那不是朕。” 弘历捂着额头,乖巧闭唇不再多言,却偏过头小声哼了一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 胤禛看着儿子这副促狭的少年模样,心知他心底所思所想,只能无奈长长一叹。 他再度转头望向天幕,眼底积压的复杂心绪,愈发浓重。 第113章 观影体24 汤泉行宫,夜色微凉,廊下晚风习习。 傅广立在廊柱旁,眼底红意未褪,满心都是妹妹终身有靠的动容。 雍正缓步走到他身前,没有虚言客套,没有刻意安抚,只如寻常家人一般,轻声问询: “你是晞宁的兄长,朕记得你。佐领的差事,近日做得如何?” 傅广骤然怔住。 他原以为帝王不过是敷衍场面,却未曾想,九五之尊竟会将他这个臣子的差事放在心上。 不等他回过神,雍正温声叮嘱,字字郑重: “好好当差,安心做事。往后,有朕护着晞宁,无人敢欺她半分。” 一句承诺,重逾千斤。 傅广心头滚烫,当即屈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发颤:“臣,谢皇上!” “起来吧。”胤禛伸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若是让晞宁看见你这般行礼,又要暗自与我置气,心里不痛快了。” 一句轻言,道尽万般偏爱。 他是执掌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却会小心翼翼顾及一人心绪,怕她难过,怕她不悦。 明朝时空,紫禁城寂静无声。 朱棣端坐殿中,望着天幕里的画面,久久沉默。 他忽然想起徐皇后在世时,屡屡护着徐家弟妹,哪怕些许小事也百般维护。 彼时他身居帝位,不耐外戚琐事,只觉皇后太过心软护短。 如今望着眼前一幕,方才恍然醒悟。 所谓护短,不过是满心偏爱,只求她心安欢喜。 若能换她一世笑颜,护几分亲人,又有何妨? 晚风掠过古今时空,天幕光影微微浮动,跨越数朝岁月的画面静静流转。 历代帝王各归静坐,无人言语,整片天地间只剩天幕独有的柔光,温柔笼罩着世间百态。 没有激烈的弹幕刷屏,没有喧嚣的议论声响。 所有人都默默静待后续画面,任由这场独一无二的帝后大婚余韵,缓缓漫延开来。 相较于各时空的沉静肃穆。 汤泉行宫依旧暖意融融,褪去了白日大婚的热闹喧嚣,余下满院静谧温柔。 白日里张挂的满堂红绸未曾撤去,顺着殿宇回廊层层铺展。 晚风拂过,艳红绸带轻轻摇曳,拂过廊下精致的雕花栏杆,带着独属于大婚的喜庆暖意。 行宫各处的宫灯尽数点亮,暖黄光晕穿透暮色,驱散了山间夜色的微凉。 宫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小心翼翼守护着殿内的安宁。 白日里宾客欢聚的正殿早已收拾妥当。 案上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 桌案整齐,器物规整,处处留存着新婚的温柔痕迹。 山间夜色澄澈,皓月当空,清辉洒落整片行宫; 与连片的红灯暖光交相辉映,糅合成一片温柔缱绻的光影。 周遭苍松翠柏静立无声。 晚风穿过林间,带来细碎轻柔的簌簌声响,衬得整座行宫愈发静谧安然。 这场不为人知的私密大婚。 没有百官朝拜的盛大喧嚣; 没有举国同庆的隆重排场; 却有着世间最纯粹的温情。 无关朝堂规制,无关帝王名分,只有寻常夫妻的相守圆满。 在寂静夜色里,悄然绽放最动人的温柔。 夜色渐深,洞房花烛,红烛高燃,摇曳整夜。 天幕未曾刻意描摹内室缱绻,只静静定格在行宫长廊。 一排排红灯笼随风轻晃,暖光洒落满地,温柔缱绻。 廊下,芳蘅、云烟、云澜静静值守,不敢惊扰殿内温情。 云烟看着摇曳的烛火,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热泪; 芳蘅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亦是温柔动容。 行宫余下几日,岁月温柔,烟火寻常。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后宫暗流,只有朝夕相伴的缱绻温情。 二人并肩漫步庭院,梅树下研墨写字,闲话日常。 晞宁随口说院中缺一方秋千,他即刻应声:“好。” 晞宁又道廊下夏日炎热,可挂竹帘遮阴,他依旧温柔应允:“都依你。” 弹幕温柔刷屏,满屏缱绻: 【万事皆依她,她欢喜便是万事顺遂】 【帝王的规矩万千,唯独对她,全无底线】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富察·晞宁一人】 五日行宫婚期落幕,帝王携宠回宫。 回宫第一日,雍正便下旨改造养心殿。 解说声适时响起,道出无数人未知的深情: “养心殿是帝王理政之地,神圣肃穆,从不许后宫妃嫔久留。 可雍正特意在御案东侧加设雕花屏风,屏风后靠窗安置软榻、小几、书案,专为珍贵妃所设。” “此后帝王日夜批折,抬眸便能看见心爱之人。 她或伏案读书,或拈针做活,或静坐闲思。 只要抬眸见她,理政的万般疲惫,便尽数烟消云散。” “高无庸曾私下与苏培盛低语,皇上如今是片刻离不得娘娘。 苏培盛嘴上训斥他妄言,心底却深深认同。” 同一时刻,雍正王朝的养心殿外。 宝亲王弘历看得酸意满满,连连叹气: “皇阿玛未免太过双标。 儿臣在养心殿数年值守,可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雍正淡淡瞥他一眼,未发一言。 弘历自顾自接话,眉眼带笑: “也罢,儿臣不争。 儿臣毕竟只是个宝亲王,哪里能跟皇阿玛的宝珍皇后相较。” 他一字一顿,格外用力地咬着“宝”字。 “闭嘴。”胤禛终于开口,语气无奈。 弘历立刻乖乖收声,嘴角却高高扬起,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天幕画面缓缓收尾,落于承乾宫庭院。 冬日寒意渐消,院中梅树抽满嫩绿新芽,点点新绿缀于遒劲枝干,满是新生希望。 雍正握着晞宁的手,并肩立在树下,目光温柔绵长,轻声低语: “等开春,满园白梅,便尽数开了。” 画面缓缓暗下,一行鎏金小字缓缓浮现: 下一期——椒房独宠,帝后同心。 乾清宫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乾清宫御座之上,康熙敛尽眼底所有心绪,垂眸冷冷望向阶下始终静默沉稳的胤禛。 又想起天幕里那个为爱破格、肆意袒露偏爱的四子。 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思绪,眸光沉冷肃穆,语调平淡却字字沉甸甸压在众人耳畔: “明日,续观天幕。” 第114章 观影体25 第六日,天光未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紫禁城; 乾清宫早已百官肃立,肃穆森严。 今日的皇子队列,较往日多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十四阿哥胤禵连夜从西北军营策马回京,满身风尘、铠甲带尘,未及休整便匆匆入宫侍立。 他立在队伍末位,眉眼间裹挟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可一双眸子锐利清亮,暗藏桀骜锋芒,与周遭肃穆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九阿哥胤禟看在眼里,悄悄挪步凑近,压低声线。 他将这几日天幕曝出的种种秘辛,尽数讲给了他听。 从大觉寺初遇的宿命牵绊; 到先帝免选、帝王破格求娶; 再到汤泉行宫那场独一无二的私密大婚…… 胤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色层层沉了下来。 待听到“老四为富察氏破格大婚,倾尽偏爱”之时。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下意识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队列前方的胤禛。 人群之中,胤禛身姿挺拔,神色清冷淡漠。 他周身沉静无波,全然无视周遭的窥探与议论,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分毫。 御座之上,康熙端坐龙椅,神色沉敛漠然。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百官与皇子,一眼便锁定了满身风尘的胤禵。 心里早已摸清了原委,面上却不动声色,半句也不曾多问,只默然等候天幕重启。 沉寂片刻,大殿上空的光幕骤然亮起,熟悉又鲜活的解说声骤然响彻整座乾清宫: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 前五期我们看完了四爷与晞宁的宿命初遇、圣旨临门、椒房独宠、行宫大婚! 今日先解锁超甜承乾宫日常,舒缓气氛,紧接着——重磅朝堂大戏高能开场!” 话音落下,天幕弹幕瞬间刷屏,瞬间冲淡了殿内压抑的氛围: 【甜宠日常先冲!我太爱四爷的双向温柔了!】 【朝堂大戏?预感要出大事了!】 【前方高能预警!甜完就要开虐搞事业了!】 明亮的画面缓缓铺开,春日暖阳倾泻而下,温柔铺满整座承乾宫。 精致暖阁内,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软榻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辉。 晞宁慵懒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闲散游记,眉眼恬淡温婉。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精致的棋桌。 桌角静静摆着一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专门为她备好的零嘴。 不远处的窗下,雍正端坐案前,一身常服素雅端正,正垂眸专注批阅奏折。 枝头抽出满枝青翠新叶,繁茂枝叶半掩窗扉,衬得殿内岁月静好,温柔绵长。 庭院里那几株新栽的梅树,早已褪去冬日的枯寂。 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软糯的小期许:“胤禛,我想在院子里添一架秋千。” 晞宁翻了几页书页,忽而抬眸,望向专心理政的雍正。 雍正笔尖未停,朱笔落纸的沙沙声不曾间断,应声干脆利落:“好。” 她又随口补了一句。 “夏日日头毒辣,廊下再挂一层竹帘吧,既能遮阴,又雅致清净。” 依旧是毫不犹豫的应答:“都依你。” 晞宁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抹细碎温柔。 无论她说些什么,他从不会追问分毫缘由。 只会第一时间应声应允,将她所有细碎的小喜好,尽数妥帖放在心上。 他忙着处理朝政,心神俱疲,却从未敷衍她的碎碎念。 暖阁之内静谧安然,耳畔只剩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氛围温柔缱绻,尽显岁月悠长。 她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翻看手中游记。 天幕弹幕温柔刷屏,满屏皆是动容: 【雍正爷的口头禅:好、都依你、听你的!】 【这哪是帝王和妃嫔,分明是寻常恩爱夫妻的日常!】 他印象里的四哥素来清冷寡言、严苛冷面,行事杀伐果断,从无半分软态。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般温柔缱绻的胤禛。 待人百般纵容,事事依从,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冷硬与凌厉。 胤禵一时有些适应不来,眉头微蹙,心底满是费解。 刚回京的胤禵看得微微一怔,满脸错愕。 画面一转,镜头落于承乾宫庭院。 晞宁端坐秋千之上,云烟立在身后,小心翼翼轻轻推着绳索。 崭新的木质秋千已然搭好,做工精致稳妥。 秋千荡起,她迎着暖风回头,看向廊下之人,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清甜明媚的笑。 微风拂过,扬起她鬓边青丝,头顶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清润光泽,晃得人眼晕。 他手中看似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全然落在那道轻盈灵动的身影上,久久未曾挪动半分。 廊下,雍正静静伫立。 直至秋千缓缓落定,他这才堪堪垂眸,佯装继续理政。 只是素来冷硬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心底的心悦藏都藏不住。 【救命!他真的全程盯着娘娘!】 【谁懂啊!雍正爷的温柔双标只给宝珍皇后,这甜度直接爆表了!】 【这氛围感直接拉满,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光影流转,暮色渐沉,画面切换至夜深人静的暖阁。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笼罩一室。 晞宁独坐灯下,指尖捏着细针银线,正笨拙地缝制着一件崭新的贴身寝衣。 她身为马齐嫡女,出身满洲贵胄,自幼身子孱弱。 阿玛与额娘心疼她体弱不耐劳累,向来不许她费心研习女红针线,唯恐耗费心神。 入宫之后时日清闲,她才闲来摸索,学着绣些简单帕子打发时光。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为旁人缝制贴身寝衣。 手艺格外生疏笨拙,针脚排布得不甚规整,些许走线微微歪斜。 即便如此,她依旧耐着性子,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半点不肯敷衍。 雍正坐在一旁案前静静批折,目光始终悄然萦绕在她身上。 眼见她低头专注走线,指尖猛地一顿,细微的痛感让晞宁眉头轻蹙。 他当即放下手中奏折,快步起身走近。 一眼便瞥见她纤细的指尖,戳出一枚细小的针眼,肌肤微微泛红。 眼底瞬间浸满细密的心疼与怜惜,他放柔嗓音,低声轻叹: “何苦这般委屈自己?这些繁琐针线活,交给奴才们去做便是,不必你亲自受累。” 晞宁攥了攥微微发疼的指尖,抬眸望向他,眼底缀着几分浅浅的烦闷与不服气。 她索性将手中尚未完工的寝衣,轻轻扔到他怀中,轻声嗔道: “那可不一样。 奴才们做的是差事,我做的是心意。 怎么,你是嫌弃我的手艺笨拙?” 胤禛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接住布料,生怕磕碰分毫。 他眼底盛满无奈的宠溺,当即柔声哄劝: “我绝非此意,只是看着你频频扎手,我实在心疼。” 晞宁定定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软下语气,认真说道: “可我想亲手给你做。” 胤禛垂眸望着怀中针脚拙稚、盛满真心的寝衣,又看向她泛红的指尖,心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他语气温和柔软,带着妥帖的安抚: “好,都依你。 只是往后务必小心,莫再伤了自己。 你这般用心缝制的衣物,我反倒舍不得穿了。” 【救命!雍正爷的心疼都要溢出屏幕了!】 【双向奔赴太好磕了!娘娘的心意,雍正爷全盘珍藏!】 【舍不得穿这句话真的戳死我!】 第115章 观影体26 天幕温柔缱绻的画面还在流转。 可乾清宫殿内的诸位阿哥,此刻集体面露微妙,只觉得满嘴牙酸,牙疼得厉害。 九阿哥胤禟揉了揉腮帮子,别开视线,不忍再看。 十阿哥胤?憋不住心底的诧异,贱兮兮地凑到前方神色冷冽的胤禛身侧。 他压低声音打趣道: “四哥,你方才在天幕里那句‘我实在心疼’,也太温柔了! 能不能当着咱们的面再说一句,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话音刚落,原本静默伫立的胤禛,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他抬眸,清冷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胤?,眉眼覆满冰霜,再无半分温度。 那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瞬间将胤?包裹。 他浑身一僵,瞬间噤声不语。 讪讪挠了挠头,灰溜溜退回皇子队列,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一旁的胤禵默默看着这反差极致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朝堂上杀伐果断、冷面寡言的四哥,私下里竟会对着一人柔声哄劝,小心翼翼宠溺至此。 御座之上,康熙将底下这一出闹剧尽收眼底。 看着天幕里温柔缱绻的雍正,再看看底下冷若冰霜的胤禛。 又看着自家老十傻乎乎的憨态,只觉得眼也疼头也疼的。 他干脆佯装未见,微微偏过头,继续望向天幕,眼不见心不烦。 雍正王朝位面。 弘历望着天幕之中,向来铁血无情的皇阿玛,柔声哄人、满眼疼惜的模样。 他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侧头看向身侧神色肃穆、气场森冷的雍正。 实在无法想象,一向杀伐决断、不苟言笑的皇阿玛,竟会说出这般温柔缱绻的情话。 雍正敏锐察觉到身旁弘历频频投来的异样目光,眸光微微一滞。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佯装浑然不觉,继续看向天幕。 画面再度跳转,定格在养心殿内。 案上铺着一幅精工画作,是雍正亲手执笔绘出的佳人容颜。 画中,晞宁端坐窗前,垂首捻针绣花。 她眉眼温婉清丽,鬓边那支白玉梅花簪栩栩如生,细节分毫毕现。 窗外虬劲的梅枝映衬着她的身姿,整个人清雅脱俗,尽显温柔风骨。 这幅亲手绘制的佳人画像,被他小心翼翼妥善珍藏起来。 往后无数个深夜,他独坐养心殿批阅奏折、处理朝政。 每每身心疲惫之际,他便取出这幅画像静静凝望。 心上人的温柔模样,总能消解他满身的疲惫与困顿。 天幕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柔又带着几分唏嘘: “据说雍正爷这一生,为宝珍皇后画过无数幅画像。 可他最为珍视、时刻留存身边的,唯有这一幅。 后来雍正爷驾崩离世,这幅画像被景昭大帝安放于他的棺椁之中,随其一同入葬。” 天幕弹幕瞬间刷屏,满屏都是温柔破防的感慨: 【真的狠狠破防,生前日日念着她,死后也要带着她的画像长眠】 【画了无数张画像,唯独这一张贴身珍藏,这偏爱真的太戳人了】 【别人都说帝王薄情,可雍正爷的所有温柔和专一,全给了宝珍皇后】 【跨越生死的陪伴才是顶级浪漫,岁岁长眠,岁岁有她】 【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是一辈子的惦念和至死不渝】 天幕画面骤然一转,温柔静谧的氛围瞬间破碎,节奏陡然收紧,凌厉又肃杀。 解说员语速骤然加快,裹挟着满满的紧张感: “甜宠日常到此结束! 接下来,雍正三年,朝堂顶级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解说员紧接着补充了一处关键伏笔: “给大家解锁一段隐藏剧情! 咱们前面提过,宝珍皇后是武英殿大学士富察·马齐之女。 在其生辰那日,雍正爷携她回富察府省亲。 趁着四下无人,私下嘱托马齐,全权负责清查乌拉那拉氏遗留的所有旧案与罪证。 这份密令极为隐秘,无人知晓。 也正因这份专属托付,马齐在专心核查乌拉那拉氏罪证的过程中,意外挖出了一桩牵连极广的惊天秘闻。 此事横跨朝野,直涉宗亲,局势凶险万分。 马齐深知事态严重,不敢擅自处置,连夜携带密折入宫,当面呈交雍正圣裁。” 暗沉压抑的养心殿画面缓缓铺开,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马齐身着朝服,恭敬跪地,双手高高举着密折。 他神色凝重,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忐忑: “皇上,臣追查乌拉那拉氏一案时,意外查出一桩隐秘内情。 此事事态重大,臣不敢擅自处置,恳请皇上御览定夺。” 雍正伸手接过密折,缓缓展开。 随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原本平和的神色,一点点彻底沉凝下来。 指尖死死攥紧奏折边角,指节寸寸泛白、骨线紧绷。 他周身气压骤然下沉,凛冽的寒意层层蔓延开来。 密折之上,字字惊心,句句骇人。 此番核查下来,不仅查实了乌拉那拉氏的诸多罪证,更意外牵扯出一桩惊天秘案。 而这桩大案的核心涉案势力,竟然是当朝太后的母家——乌雅氏! 马齐立在原地,心头惶恐难安。 他再度躬身叩首请罪,随后恭谨行礼,缓步退出养心殿,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殿内无人后,雍正抬眸,眼底寒戾乍现,冷声传令内侍,即刻宣怡亲王、敦亲王火速入宫觐见。 乾清宫内,一众皇子百官紧盯天幕画面,心绪各异。 十阿哥胤?看得满脸疑惑,眼底满是不解与诧异。 老四素来处事沉稳,寻常政务从不兴师动众。 如今竟同时召见两位宗亲重臣,不由得暗自纳闷 ——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他这般郑重其事? 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神色凝重,眉头紧蹙,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天幕。 他心底的不祥预感愈发浓烈。 他深知四哥素来隐忍克制、杀伐有度。 若非是触及王朝根基的致命大事,绝不会这般兴师动众。 而事态,也果真如他所预感的那般凶险。 第116章 观影体27 天幕画面流转。 不多时,怡亲王、敦亲王连夜入宫,匆匆赶赴养心殿。 二人奉旨觐见,接过呈上的密折细细阅览,越看神色越是沉冷,眼底怒意层层翻涌。 待通篇看完所有罪证与隐秘阴谋,二人皆是勃然大怒,满脸震怒。 谁也未曾想到,看似安分守己的乌雅氏包衣世家,竟暗中盘踞朝野数十年。 他们私下贪墨逾制、布局朝堂,藏于暗处的野心,早已滔天撼世! 二人当即躬身领旨,遵照雍正的指令分工配合,立刻全面启动彻查工作。 自此,朝堂风云骤起,暗流翻涌。 两位亲王奉旨牵头督办此案,日夜不休,四处奔走。 二人暗中走访摸排,细致取证核查,逐一清查朝野内外所有涉案关联人员。 整场查办行动雷霆凌厉、步步深挖,将这桩大案牵扯出的所有隐秘脉络,尽数彻查得一清二楚。 乾清宫内,满朝文武、宗室皇子静静望着天幕上两位亲王雷厉风行的查案举措。 人人心头紧绷,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众人皆知,这一次,大清朝堂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随着二人深挖彻查,天幕画面顺势拨开层层迷雾。 以乌雅氏为首的上三旗包衣世家,潜藏数十年的龌龊勾当与滔天罪证,被一一公之于众。 世人这才彻底看清真相。 这群包衣世家世代盘踞内务府,依仗太后母族的尊贵身份,横行朝野。 他们常年把控纺织、盐政、朝贡等一众油水丰厚的核心差事。 肆意侵吞朝贡珍宝,暗中中饱私囊,生活奢靡放纵、毫无底线。 他们的所作所为,远比寻常贪腐更为狂妄逾制。 日常用度、宅邸规制,其奢华程度,甚至远超宫中宗室与妃嫔的御用规格。 数十年间,他们暗中织就一张遍布紫禁城、牵连百官宗亲的巨网。 眼线渗透各宫各殿,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极难撼动。 解说员刻意压低声音,道出最致命的重磅真相: “这还不是最凶险的! 怡亲王与敦亲王查出的终极真相,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群包衣世家野心滔天,不止贪图钱财、大肆敛财; 更处心积虑想要操控皇家子嗣,借此拿捏大清皇权!” “多年来,在先帝的后宫之中; 世家大族贵女所诞下的皇子公主,大多早早夭折,难以顺利存活。 反观出身包衣的妃嫔,子嗣接连降生,且能安稳长大。 这从来不是所谓的天意命格,而是包衣世家筹谋数十年的狠毒算计! 他们妄图通过掌控皇家子嗣,拿捏大清命脉,实现世代掌权的狼子野心!” 解说员语气一顿,接着说: “也正是这数十年步步为营的算计,导致雍正爷子嗣极为凋零。 宝珍皇后入宫以前,雍正爷只有两位公主、三位阿哥。 可即便这寥寥数子,也各有各的缺憾。 三阿哥弘时天资平庸、心性愚钝,根本不堪储君重任。 其生母齐妃素来依附乌拉那拉皇后。 主播推测: 皇后之所以默许三阿哥存活,实则是刻意布局,妄图日后借他拿捏储位、掌控朝局。 四阿哥弘历常年不得雍正喜爱,在宫中无依无靠,处境清冷卑微。 至于五阿哥弘昼,自幼体弱多病,全然没有能力参与朝堂储位之争。 四、五两位阿哥常年养在圆明园、避居宫外,极少踏入深宫。 若是常年留在宫中,以乌拉那拉氏的狠绝手段,二人断然难以安然存活长大。 此言一出,天幕弹幕彻底炸裂,满屏哗然: 【原来后宫子嗣凋零从来不是天意!全是包衣世家数十年的恶毒算计!】 【太可怕了!专门针对世家贵女子嗣,只留包衣一脉皇子掌控朝局!】 【难怪雍正爷子嗣如此凋零,原来是被人层层把控、刻意筛选!】 【三阿哥竟是皇后故意留下的棋子,就为了日后拿捏储位?细思极恐!】 【弘历、弘昼能平安长大全靠躲在圆明园!留在宫内绝对活不下去!】 【算计完先帝后宫,又精准拿捏雍正子嗣,这野心简直丧心病狂!】 【精心筛选残缺皇子把控朝政,这群人是想彻底架空大清皇权!】 乾清宫内,死寂瞬间蔓延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康熙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手中朝珠。 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乌雅氏,德妃的母家,根属内务府包衣,出身低微,原本毫无朝堂根基。 德妃本是籍籍无名的包衣奴才,全凭康熙盛宠,加之连年诞育子嗣,才一步步坐稳妃位。 乌雅氏一族也正因德妃的恩宠顺势崛起,坐享皇家荣宠。 康熙待这寒门外戚素来宽厚,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素来百般善待、宽厚包容的家族,竟敢在深宫之内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贪墨逾制、祸乱朝野,暗中残害皇嗣、搅动深宫格局; 最终更是野心膨胀,胆敢觊觎大清皇权! 他眸光沉沉,视线穿透层层人群,牢牢落在文臣队列中的马齐身上。 天幕之上,马齐畏惧事态凶险、不敢深挖的忐忑模样清晰可见。 这个沉稳谨慎的老臣,查到的从不是普通贪腐案,而是一桩足以撼动大清根基的惊天阴谋! 康熙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乌雅氏。” 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满殿文武、宗室皇子尽数头皮发麻,心底寒意丛生。 皇子队列末尾,胤禵满脸难以置信,胸腔怒火骤然翻涌,再也克制不住。 德妃乌雅氏是他的生母,乌雅氏是他实打实的外祖家! “不可能!” 胤禵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声音洪亮铿锵,震彻整座乾清宫。 “乌雅氏世代忠良、谨守本分,绝不可能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恶行!” “十四弟,冷静。” 八阿哥胤禩清淡的声音适时响起,语调温和,却透着刺骨寒凉。 “天幕所演皆是异时空的过往,并非当下现世之事。” 第117章 观影体28 胤禩指尖轻轻抚过扇面,眼底早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沉沉寒凉。 他的生母良妃,同样是包衣出身。 若天幕所言句句属实,包衣世家的种种滔天罪行皆是真事。 他缓缓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端坐的康熙,心底悄然冒出丝丝寒意。 九阿哥胤禟敛去往日跳脱的神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生母宜妃虽得以抬旗,褪去包衣身份,却终究根基未改,从未真正脱离包衣一脉的圈层。 亲眼见证乌雅氏一族暗藏数十年的滔天阴谋,胤禟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底惴惴不安,只暗自祈盼母妃的母家安分守己,从未牵涉其中,未曾沾染半分罪孽。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神色莫测的康熙。 脊背微微发僵,后背悄然渗出丝丝冷汗。 他根本不敢深想,倘若母妃的母家也牵涉其中、深陷罪孽,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何等惨烈的覆灭结局。 前排的废太子胤礽周身泛起彻骨寒意,默默垂眸沉默。 他的生母赫舍里氏出身顶级大族,却难产早逝,他自幼失母、半生坎坷。 此刻回想,当年的难产,或许从来都不是意外。 深宫算计的阴狠可怖,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 解说员嗓音铿锵有力,道出雍正的雷霆手段: “雍正爷深知,包衣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盘根错节,难以一举根除。 故而他暗中隐忍、步步布局,只为等候时机、一击必杀! 待彻查取证、掌握全部罪证之后,他接连降下两道铁律,直接斩断了包衣世家传承百年的立足根基!” “其一,宗室婚配,包衣出身女子,永不得为正妻,终生不得扶正!” “其二,后宫之中,所有包衣出身妃嫔,不得执掌一宫主位,终生无权抚育亲生皇子公主!” 两道旨意,条条直击要害、致命诛根。 直接从根源处,斩断了包衣世家联姻掌权、操控皇嗣的一切途径。 一举肃清数朝隐患,彻底根除了这绵延百年的朝堂积弊! 天幕弹幕彻底沸腾,满屏震撼: 【这才是帝王的雷霆手段!斩草除根,绝不姑息!】 【不针对个人,直接推翻整个腐朽体系,四爷格局太大了!】 【百年积弊一朝肃清,这魄力、这决断,无人能及!】 乾清宫内,气氛彻底凝滞。 八阿哥胤禩望着天幕上的两道旨意,指尖死死攥紧折扇,扇骨几乎被他捏断。 终生不得扶正,终生不得抚育亲子…… 他的母妃,一辈子卑微屈膝、身居低位、无依无靠。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被包衣出身死死禁锢,永世不得翻身。 良久,他低声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又苦涩,满是怅然: “好一个连根拔起,好一个帝王铁血无情。” 九阿哥猛地起身,又无力落座,满心郁结无从发泄。 他想辩驳、想怒斥,可心底清清楚楚,天幕所言句句属实,包衣世家罪证确凿,胤禛此举无可指摘。 最失控的当属十四阿哥胤禵。 他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死死盯着始终沉默淡然的胤禛,再也克制不住,大步逼近半步,厉声质问: “四哥!那是母妃的母家!你竟如此狠心,要连根拔起?!” 胤禛默然伫立,神色淡漠,不言不语,未做半分辩解。 “十四弟!” 身侧的十三阿哥胤祥即刻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天幕是异时空的结局,不是此刻四哥所为,休得胡言!” “有什么区别!” 胤禵猛地甩开他的手,怒火滔天, “在那个时空,是他亲手覆灭乌雅氏,亲手斩断自己的母族根基!他何其凉薄!” “够了。” 康熙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落下,瞬间压下满殿喧嚣。 胤禵牙关紧咬,心底翻涌着满腔愤懑。 他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怒火,缓缓退回队列之中。 可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在胤禛身上,凛然敌意分毫未敛。 不同时空的光景同步流转。 顺治朝位面,宫殿寂寂无声。 顺治端坐殿中,望着天幕里的雷霆清算,久久沉默不语。 孝庄立在他身后,眸光深沉,缓缓开口: “包衣积弊,横贯数朝,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顽疾。” 顺治没有应声,眼底翻涌着沉沉复杂心绪。 雍正王朝位面,御书房内。 胤禛望着天幕中自己熟悉的杀伐手段,面无表情,掌心却反复攥紧、松开,心绪翻涌难平。 弘历静静旁观,心中了然。 这场惊天大案,在他所处的时空真实发生过。 那时没有宝珍皇后温柔相伴,没有富察大人和两位皇叔挺身而出。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骂名、所有至亲相悖的锥心之痛,都是他的皇阿玛一人咬牙扛下。 乾隆朝位面,帝王端坐沉吟。 乾隆望着天幕,轻声感慨: “包衣世家积弊,朕登基后也曾清查,却远不及皇阿玛半分决绝狠厉。” 身侧的傅恒垂首静立,不敢多言半句。 视线回归天幕,肃杀的画面渐渐温柔,紧绷的氛围缓缓消散。 幽暗深沉的养心殿内,雍正独坐御案前,周身冷意未散,心事沉沉。 一道轻柔身影自屏风后缓缓走出。 晞宁没有半句问询、没有一丝追问,只是默默抬手,轻轻覆在他紧绷寒凉的手背上。 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的宽慰。 雍正瞬间回神,反手紧紧裹住她的柔荑,将一身寒凉与满身疲惫,尽数藏进掌心的温柔暖意里。 解说员褪去激昂语调,声音温柔绵长,满是温情: “据苏培盛私人笔记记载: 那一夜,皇上独坐养心殿彻夜未眠,反复斟酌朝堂局势、至亲羁绊与王朝隐患。 珍贵妃全程默默相伴,静静陪他熬过漫漫长夜,自始至终未曾打扰半句。” 画面缓缓暗沉,光影慢慢消散,一行鎏金小字缓缓浮现,醒目夺目: 下一期——包衣尽除,母子离心 天幕彻底落幕,乾清宫死寂沉沉,满殿无人敢言语。 压抑的氛围沉甸甸笼罩整座大殿。 康熙敛尽眼底翻涌的波澜,面上不见喜怒,沉沉眸光扫过阶下百官与诸位皇子。 他语气平淡,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明日,续观天幕。”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旨意,底下众人却无一敢松懈半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幕揭露的异世惨剧绝非虚言。 包衣世家盘踞朝野、暗害皇嗣、觊觎皇权的祸根,早已潜藏在当下的深宫朝堂之中。 康熙早已暗自打定主意: 他不愿坐等风波滋生蔓延,决意借着此番天幕警示,暗中部署人手、暗中摸排查证。 优先彻查当朝盘踞朝野的包衣势力,重点深挖乌雅氏一族暗藏的隐秘行径。 提前揪出这深埋深宫、祸乱朝纲的毒瘤,彻底杜绝未来颠覆大清社稷的大祸。 一时间满殿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一场针对包衣积弊的隐秘清查,已在无声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118章 观影体29 天幕现世第七日,整座紫禁城被浓重的压抑感沉沉笼罩。 昨日天幕揭穿包衣世家操控皇嗣、祸乱朝堂的百年阴谋,朝野震荡,彻夜无宁。 昨夜养心殿灯火通宵不熄,康熙连夜密召马齐等一众心腹重臣议事,直至拂晓方才停歇。 无人知晓君臣彻夜密谈,究竟议定了何等部署。 但皇城上空暗流翻涌,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沉沉笼罩了整片紫禁城。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乾清宫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早已列队肃立; 人人敛声屏息,殿前寂静无声,无一人敢擅自言语。 最令人心惊的是素来沉稳持重的马齐,今日入朝后脸色惨白如纸,眼底藏着彻夜未消的疲惫与凝重。 他周身萦绕着沉郁压抑的气场,压得周遭一众官员根本不敢侧目相视。 皇子队列的氛围,更是凝滞到了极致。 十四阿哥胤禵立在队列末位,一身规整朝服,却根本压不住周身翻涌的戾气。 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自始至终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胤禛,眼底怒火与浓烈敌意交织,毫无掩饰。 三阿哥胤祉素来潜心文墨、远离纷争,此刻也敛了平日的从容。 他深知包衣积弊盘踞数十年,此番雷霆清查势必搅动整个朝局,因此面色凝重,垂眸不语。 八阿哥胤禩垂手而立,往日温润的笑意早已褪尽,指尖微微泛白,心事尽数敛于掌心。 素来跳脱的九阿哥胤禟,今日难得缄默不语。 十阿哥胤?性子憨直,此刻也局促垂首,眼神忐忑。 整座乾清宫落针可闻,窒息的压抑感席卷全场。 御座之上,康熙缓缓落座,一双龙目沉敛威严,淡淡扫过阶下众人,周身气度不怒自威。 下一秒,澄澈光影骤然划破沉寂,悬空的天幕再度亮起。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 今日的解说声褪去了往日的轻快,裹挟着沉甸甸的唏嘘与低沉, “上一期,我们见证雍正爷联合怡亲王、敦亲王彻查包衣积弊,一举撕开了盘踞大清数朝的朝堂毒瘤。 而今日,这场肃贪大案,将迎来最刺骨、最遗憾的终章 ——帝王铁血路,至亲母子离心。” 天幕弹幕罕见静默一瞬,随后满屏虐意缓缓滚动: 【权谋争斗从不苦,至亲反目才是真的虐】 【一边是万里江山,一边是生身母亲,雍正太难两全】 【今日无朝堂厮杀,唯有最戳心的母子决裂】 光影流转,画面转瞬切换至庄严肃穆的寿康宫。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得压抑。 太后乌雅氏端坐软榻,指尖捻着佛珠。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 贴身宫女竹息垂首立旁,低声将乌雅氏一族罪证确凿、即将被抄查的消息,细细禀报完毕。 话音落地的刹那,太后指尖的佛珠骤然停滞。 下一瞬,她抬手将整串佛珠狠狠掼在描金案几之上。 清脆的撞击声划破殿内宁静,藏在心底的怒意,压抑到了极致。 “传旨,召皇帝来寿康宫见哀家。” 太后缓缓起身,语调平静却冷冽刺骨,藏着不容置喙的怒意。 竹息不敢耽搁,即刻领命出宫,可刚行至寿康宫门,便被层层驻守的禁卫军稳稳拦下。 寿康宫外,侍卫层层把守。 值守侍卫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 “奉皇上口谕,寿康宫近日闭门静养,任何人不得出入。” 竹息脸色骤然一白,心底惶急不已。 她连忙退返殿内,将宫外禁军封禁、无旨不得出入的禁令,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太后。 听闻这番话,太后身形骤然一僵,撑着桌案缓缓起身。 她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身子微微发颤,满眼不敢置信: “他……竟敢软禁哀家?!” 竹息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出,半句也不敢接话。 盛怒攻心,太后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回软榻。 她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开口斥责,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歪,直接晕厥在榻上。 “太后!太后娘娘!” 竹息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前扶住太后。 她惊慌呼救,一心想要传召太医入宫诊治。 可宫门口禁军守备森严、严守封禁,寸步不让,死死堵死了所有出入的通路。 整座寿康宫被彻底隔绝,求救无门。 竹息跪在冰冷地面,抱着昏迷的太后,泪水汹涌滑落,满心绝望无助。 画面一转,光影切至养心殿。 彼时的雍正正端坐案前,有条不紊处理着乌雅氏抄家的后续事宜。 苏培盛小心翼翼躬身入内,垂首低声禀报: “皇上,太后娘娘气急攻心,已然晕过去了。” 案前执笔批阅文书的帝王,笔尖仅是微微一顿。 转瞬便恢复如常,始终垂眸凝视案上奏折,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半分。 他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冷漠得近乎无情: “传太医前去诊治。” 顿了顿,他淡淡补了一句: “寿康宫内所有人,依旧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苏培盛心底微颤,不敢多言,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乾清宫大殿之内,众人看着天幕里这冰冷绝情的一幕,满堂死寂再度蔓延。 最按捺不住的便是十四阿哥胤禵。 他死死盯着天幕,双目赤红,满腔怒火翻涌不止,周身戾气隐隐外泄。 在他看来,母妃无端受辱、被困深宫气急昏迷,求救无依。 可异世的四哥却冷血至极,半点骨肉情分不顾,执意封禁寿康宫,绝情得令人心寒。 胤禵死死咬紧牙关,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紧盯住一旁神色淡然的胤禛,满腔愤懑堵在心口,拼命压下了当场发作的冲动。 胤禩眸光微沉,伸手按住情绪激动的胤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唏嘘。 他心知这件事牵扯国法与母子亲情,情理相悖、错综复杂,根本无从评判,也无从置喙。 九阿哥与十阿哥面色凝重,望着天幕里绝情的帝王、身陷无助的太后。 再看向身旁神色毫无起伏的胤禛,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满朝文武两两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忌惮。 众人此刻彻底看清了真相。 但凡触及江山社稷的法度底线. 这位未来的雍正帝王,便能狠心斩断骨肉亲情、抛开私人情面。 这般极致冷硬的决断,令人心生敬畏,也倍感忌惮。 第119章 观影体30 御座上的康熙默然注视着天幕,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整座大殿的压抑感,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太两难了!一边是生身母亲,一边是朝堂社稷,他根本没得选】 【真的窒息!谁想软禁亲妈?可一旦松口,朝堂积弊就彻底清不干净了】 【封禁寿康宫看似绝情,其实是在护太后、护乌雅氏最后体面】 【他断的是私情情面,守的是天下法度,帝王终究最孤独】 天幕画面流转,夜色更迭,翌日天明。 雍正处理完早朝政务,未曾歇息,径直移步寿康宫。 殿内气氛死寂僵硬,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后端坐榻上,素色常服衬得眉眼冰冷。 母子二人近在咫尺,不过数步之隔,中间却像横亘着一道万丈深渊,再无从前温情。 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暗流汹涌。 良久,太后率先开口,字字带着刺骨的质问: “皇帝,乌雅氏的事,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雍正静静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冷峻,彻底褪去了母子间的温情。 他语气沉稳坚定,字字不容置喙:“罪证确凿,桩桩有据,当依大清律例,秉公处置。” “按律处置?!” 太后声调骤然拔高,眼底怒火翻涌,满脸难以置信。 “那是哀家的母家,是你的外祖一族!胤禛,你当真要这般绝情?” 雍正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静克制,心底虽藏着几分亲情惋惜,立场却寸步未让。 “皇额娘,乌雅氏贪墨历代朝贡、器物逾制僭越。 数十年间暗中操控皇嗣、祸乱朝堂,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朕并非执意清算母族,而是要铲除危及大清社稷的蛀虫。” 太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只觉陌生又可怖。 她攥紧掌心,字字泣血,做着最后的逼迫: “你清算乌雅氏之时,可曾想过? 你身上流淌着乌雅氏的血,你是乌雅氏的亲外孙!”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沉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绵长的沉默过后,雍正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彻底斩断了数十年母子温情。 “皇额娘,朕姓爱新觉罗,是大清的帝王,自当以天下社稷为先。” 这一刻,他彻底卸下为人子的牵绊,斩断所有血脉私情。 余下的,便只有以江山为重、以法度为纲的大清帝王。 太后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怔怔望着眼前冷面无情的儿子,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寒意彻骨: “你……你这是仗着皇权,威胁哀家?” “儿臣不敢。” 雍正微微垂着眼,语气恭顺有礼,态度却无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踏出寿康宫大殿。 身后,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茶盏狠狠砸在金砖地面,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落满地。 这一幕,恰似二人彻底破碎、再无圆满的母子情分。 雍正脚步未顿,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分毫。 天幕解说声低沉响起,裹挟着无尽唏嘘: “这一幕真的让人破防。 世人亲眼看着他当众斩断母子私情,死守国法底线,铭记他铁血强势、杀伐果决的帝王姿态。 却无人在意,他转身之后,心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苍生,是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可在亲手斩断最后一丝母子亲情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茫然了。 偌大一座紫禁城,竟让他四顾无依,无处可归。” 【他赢了法度,守住了江山,对得起天下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乌雅氏那些罪证都是实打实的,铁证如山,他是皇帝,怎么能徇私】 【以他的性子根本做不到徇私枉法,可这份两难和孤寂,真的没人能懂】 【他要是对乌雅氏放了水,往后还怎么治国?只会有更多人拿亲情来要挟他】 字字句句的唏嘘感慨落尽,乾清宫大殿之内,再度陷入一片沉沉静默。 天幕画面再度切换,朝堂风云接踵而至。 自从彻查包衣世家的圣旨昭告天下,赃物陈列国库、罪证账册公示刑部,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半句,朝堂安稳了数日之久。 就在这场风波渐渐趋于平静之际,一道凌厉身影大步闯入大殿,骤然打破满殿沉寂。 “皇阿玛!” 十四阿哥胤禵阔步入殿,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傲骨铮铮。 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康熙,语气急切又愤然: “天幕所示,乌雅氏祸乱朝堂、操控皇嗣,皆是异世过往,并非当下现世之事!” “如今天幕反复播报,流言四起。 人人诟病乌雅一族,叫身居深宫的德妃额娘,日后如何自处?如何立足?” 字字铿锵,震彻整座大殿。 胤禵话音落下,猛地转头,凌厉目光死死锁向伫立班中的胤禛,积压数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四哥! 那个异世的你,狠心彻查外祖一族,将乌雅氏连根拔起,绝情至极! 事到如今,你就没有半句话要辩解?!” 胤禛静立原地,面色清冷淡漠,眉眼无波,依旧是万事不萦于怀的沉静模样。 这般无动于衷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胤禵。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胤禛逼近,周身戾气翻涌。 千钧一发之际,十三阿哥胤祥身形骤闪,即刻踏出皇子队列。 他稳稳挡在胤禛身前,抬手死死扣住胤禵的手腕,沉声出声阻拦。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庭僵持对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够了。” 康熙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落下,瞬间压下满殿喧嚣。 胤禵牙关紧咬,满心愤懑不甘,却只能强行压下怒火,重新跪伏在地。 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死死钉在胤禛身上,敌意分毫未减。 御座之上,康熙沉沉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淡淡开口: “老四,你无话可说?” 胤禛闻言,当即撩袍屈膝伏地,姿态恭谨,语气沉稳有度: “回皇阿玛,天幕所现皆是异世后世发生的过往,儿臣从未亲历,亦无半分相关图谋。 但儿臣以为,包衣势力盘根错节、积弊深重,屡有干政越矩、祸乱朝纲之举,属实是拖累朝野的顽疾。 无论置于何朝,肃清风气、严守国法,皆是稳固江山的正道。” 大殿死寂蔓延,康熙静静凝视着他的发顶,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盖棺定论的千钧重量: “起来吧。包衣一事,朕已然派人暗中彻查。” 短短一句话,让满朝文武心头巨震。 众人瞬间了然 ——康熙不再坐等天幕推演结局,已然主动出手,提前清查乌雅氏及所有包衣势力。 这桩横跨数朝的朝堂积弊,在当下已然掀起滔天风波,暗流汹涌,无人能够幸免。 第120章 观影体31 暮色沉沉,浓墨夜色彻底浸染紫禁城。 整座深宫灯火寥落、寒意刺骨。 唯独承乾宫一盏暖灯彻夜长明。 温柔火光穿透沉沉夜色,于清冷宫墙之间,晕开一方融融暖意。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晞宁端坐灯下,手里捻着捻着细软针线,面前平铺着一件完工的月白色贴身寝衣。 温润料子之上,数枝白梅针脚细密、清雅灵动; 褪去了初学时的笨拙,每一处纹路都藏着温柔心意。 听闻殿外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她抬眸抬眼,澄澈温婉的眼底漾起浅浅暖意。 她未曾问询半句朝堂纷争、母子纠葛。 只是安静起身,缓步上前,轻柔抬手,替满身寒凉归来的雍正,解开了朝服领口的盘扣。 “怎么还未歇息?” 雍正的声音带着满身疲惫,褪去了朝堂的冷硬威严,多了几分沙哑的倦意。 晞宁垂着眸,指尖轻柔,嗓音软糯温柔: “等你回来。 新寝衣绣好了,想让你试试合不合身。” 雍正垂眸望着那件针脚细密的寝衣,目光落至她常年微凉的纤细指尖上,心头酸涩翻涌。 他抬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嗓音裹挟着朝堂带回来的沉哑,克制又珍重: “往后不必熬夜做这些,伤身。” 晞宁轻轻摇头,抬眸凝着他满脸沉倦,眼底漾着浅浅温软: “我闲着无事,亲手做的料子贴身,你穿着能舒坦些。” 雍正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收拢手臂,久久没有松开。 此番连日雷霆出手,肃清盘根错节的包衣积弊, 他全程隐忍自持、神色不乱。 任凭朝野众人私下揣测非议,落得冷血绝情的名头,也硬生生扛下所有舆论与压力。 哪怕目睹母子决裂的宿命、背负无情不孝的隐忧。 他也依旧咬牙硬扛,守住帝王的法度与底线,不曾有过半分松懈。 可此刻落入这方温暖安稳的小小天地,被她温柔妥帖地接纳包容。 他紧绷整日的心神,也终于彻底卸去所有桎梏。 他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呼吸间萦绕着她身上清浅温润的香气,驱散了周身萦绕不散的寒凉与孤寂。 世人皆道他杀伐决绝、凉薄无亲,只看得见他端坐朝堂、执掌生杀的威严。 无人知晓他步步前行的煎熬,更无人读懂他取舍之间的万般无奈。 唯有晞宁,从不问他是非功过,不议他朝堂得失。 她只用最沉默、最长久的陪伴,接住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心酸。 这一刻,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铁血冷面的帝王,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终于找到归处的人。 晞宁温顺靠在他微凉的胸口,听着他沉稳却疲惫的心跳,轻声唤他:“胤禛。” “我在。” “不管宫外朝堂风雨如何,不管世人如何非议,我永远都在这里。” 一句轻声笃定的陪伴,胜过世间万千宽慰言辞。 朝堂之上,他是铁血无情、不徇私情的帝王。 世人皆诟病他生性凉薄,连亲生母亲亦对他疏离怨恨。 他孤身立在朝堂之上,独揽漫天风雨,直面至亲背离的绝境。 可在这方寸承乾宫,在她身边,他只是被人惦记、被人偏爱、有人等候的胤禛。 【爆哭!全世界都怪他狠心,唯有她始终默默守护】 【紫禁城万千宫宇,唯有承乾宫这盏灯,是他最后的归处】 【朝堂无温情,深宫有真心,帝后这双向奔赴太好磕了】 天幕里的温情画面缓缓定格。 殿中众人尚沉浸在帝王孤身落寂、唯有一人相伴的唏嘘之中。 乾清宫角落,九阿哥胤禟望着那盏灼灼不灭的承乾暖灯,低声喃喃: “那日他孑然立在宫廊,朝野至亲尽数背离。 偌大紫禁城,终究只剩承乾宫可容他落脚安身。” 身侧,八阿哥胤禩手中折扇骤然停住,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默然不语。 天幕光影缓缓暗沉,夜色漫覆大地。 唯有承乾宫的灯火,于漫天黑夜里灼灼生辉。 天幕温情画面缓缓暗下,转瞬镜头骤转。 晨光破晓,清辉洒落养心殿廊檐。 一身明黄常服的帝王孤身立在殿中,身姿孤挺凛然。 镜头缓缓推移,落至前方御案之上。 一纸奏折平铺展开,是马齐亲手呈上、弹劾乌拉那拉氏失德乱宫、恳请废后的奏疏。 纸面落款处,落笔凌厉决绝,鲜红刺眼的朱批字字铿锵,定论落定,赫然醒目。 天幕解说声陡然拔高,裹挟着扑面而来的山雨欲来之势: “包衣之案尘埃落定,雍正爷的清算并未止步。 接下来这一举,将彻底颠覆大清百年后宫格局——废后。” 刹那间,天幕弹幕炸裂翻滚,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终于要废后了!等这一天太久了!】 【果然要动乌拉那拉氏!她身为包衣之首,本就是后宫最大祸根!】 乾清宫大殿之内,死寂瞬间席卷全场,落针可闻。 九阿哥胤禟眸色骤凝,满是震愕: “废后!大清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废后先例!” 八阿哥胤禩手中折扇骤然停住,眸底翻涌的揣测与盘算尽数落地,瞬间串起了所有前因后果。 软禁太后,斩断母族掣肘; 肃清包衣,拔除朝堂根基; 如今再废皇后,彻底推翻老旧的后宫秩序。 这步步布局环环相扣,哪里只是简单肃贪? 分明是借这场大案,将紫禁城里所有旧势力连根铲除。 雍正要的从不是一时安稳,而是彻底洗牌朝野后宫。 筹谋之深,手段之狠,令人心惊。 至于承乾宫那位的分量,八阿哥早已看得分明。 雍正倾力清空前朝、后宫所有旧势力。 几分为江山稳固,几分为护她无虞,早已不言自明。 但此刻最让他忌惮的,是雍正步步为营、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的极致决绝。 御座之上,康熙默然端坐,眼底暗流沉沉,一语不发。 彼时他便深知,老四从不是随口空谈之人。 如今串联起层层布局,更是印证了他当初的判断。 此人杀伐决绝、步步筹谋,不惜斩断母族牵绊、背负废后骂名。 其谋算之远、魄力之狠,远超一众皇子。 至于胤禛这般倾力清算、执意清空后位的真正用意,他自然看得分明。 只是帝王心术,不形于色,只眼底沉凝幽暗,暗藏无尽审视。 天幕光影再度切换。 萧瑟冷清的景仁宫宫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 乌拉那拉氏一身素色布衣,孤身跪于佛前,脊背挺直僵硬,不见半分往日中宫威仪。 她身前的地面,静静摊开一卷明黄圣旨,寒凉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画面渐暗,漆黑底色之上,一行醒目白字缓缓浮现—— 下一期:废后 第121章 观影体32 天幕现世第八日。 天色尚未彻底破晓,灰蒙蒙的晨光漫过紫禁城琉璃瓦。 乾清宫丹陛之下早已百官肃立。 往日朝堂即便紧绷,也尚有几分人声动静。 可今日整座大殿只剩一片死寂,沉沉的压抑感堵得人呼吸发紧。 只因为昨日天幕落幕前,那一句石破天惊的预告 ——废后。 大清开国百年,从未有废后先例。 世人皆知皇后乌拉那拉氏是中宫国母,是后宫正统。 可天幕所展现的异世轨迹里,雍正方才肃清太后母族,斩断至亲母子情义。 如今竟还要大刀阔斧,毅然废黜正统的中宫皇后。 昨夜散朝之后,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私下妄议半句。 众人心中惊惧忐忑,反复揣测朝堂局势,整夜心绪纷乱难安,无人能够入眠。 御座之上,康熙缓缓落座,沉敛龙眸淡淡扫过阶下百官。 殿中众人皆是垂首屏息,无一人敢抬头迎上帝王目光。 皇子队列里,气氛更是异样沉郁。 大阿哥胤禔位列皇子最前,早已收敛了一身往日的张扬跋扈。 昨日天幕那句“废后”预告,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敢动中宫国母、打破大清百年祖制。 仅凭这一份魄力与狠戾,便足以让他彻底收起对胤禛的所有轻视。 他面色沉凝伫立,心底暗流翻涌,对这位四弟愈发警惕忌惮。 废太子胤礽紧随在后,经受过一次废立重创,早已褪去了昔日储君的傲气。 他静静立在队列中,神色倦怠,心念沉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祖制的重量,可胤禛竟扬言要废黜皇后、掀翻后宫旧序。 这般不顾一切的决绝野心,骇人至极。 八阿哥胤禩往日常年轻摇的折扇,今日静静合拢垂在身侧。 他褪去了平日温润的假面,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静静伫立当场。 九阿哥胤禟紧挨在他身侧,往日跳脱活络的性子全然收敛。 他神色凝重,满心揣测着后续的朝堂局势。 十阿哥心思粗浅,看不懂这层层朝堂布局与算计。 他只觉殿内气氛压抑得吓人,手足无措立在一旁,满心惶然。 十四阿哥胤禵立在队列末位,往日一身桀骜戾气尽数收敛。 他垂首紧抿双唇,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再无半分针对胤禛的敌意。 十三阿哥胤祥静静立在胤禛身侧,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 他太了解四哥的性子,执拗、孤冷、认定的事从不会回头。 一想到异世的胤禛,为了执念不惜废后清局、背负万世骂名。 他心底便酸涩发紧,满心焦灼不安。 而胤禛孤身立在人群中,周身是化不开的死寂寒凉。 他默然看着天幕预告里那个杀伐决绝、步步无情的自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原来在另一条命运里,他甘愿斩断亲情牵绊,冲破百年祖制桎梏。 他以铁血手段清算朝野乱象,独自背负满朝非议与千古骂名。 这一路杀伐登顶、权掌天下,是他主动奔赴的孤绝之路。 他甘愿舍弃所有温情、包揽一身污名,无关权势,只求护一人一世安稳。 这份倾尽所有、沉重至极的偏爱,压得他心底寒凉沉郁。 他清醒知晓前路孤苦、满身污名,却依旧生出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执拗。 康熙收回扫视的目光,沉默须臾。 下一秒,澄澈光影骤然划破灰蒙蒙的天际。 悬空天幕再度亮起,照亮整座死寂的乾清宫。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 今日的解说声褪去所有轻快,裹着沉甸甸的沉重与唏嘘,缓缓响起, “前几日,我们见证了雍正爷彻查包衣积弊,忍痛斩断母子至亲情义。 而今天,我们将直面雍正朝最决绝、最无退路的一步棋 ——废后。” 天幕弹幕罕见沉寂一瞬,无数心绪翻涌,才缓缓滚动起密密麻麻的字句: 【来了!大清百年首例废后,终究还是来了】 【包衣世家只是前菜,清算乌拉那拉氏、废掉中宫,才是真正的大局】 【皇后是包衣之首,盘踞后宫数十年,她的账,远比想象中更血腥】 光影流转,画面骤然切换,落于异世雍正的早朝大殿。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一道沉稳苍老的身影,缓步从文臣队列踏出。 武英殿大学士马齐,久不涉朝堂纷争,今日却一身规整朝服,步履沉实地走向殿中。 厚重朝靴踏过冰凉金砖,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满朝文武瞬间屏住呼吸,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满心震颤。 马齐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抬手高举奏折,声线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大殿: “臣,弹劾中宫皇后乌拉那拉氏!”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殿死寂彻底凝固。 无人预料,率先发难弹劾国母的,会是这位素来稳重中立、不结党不营私的三朝元老。 马齐未曾停顿,字字清晰,罗列滔天罪证: “皇后身居中宫,德行有亏,纵容母族横行霸道、祸乱地方。 自康熙五十二年至雍正元年,乌拉那拉氏一族在保定、河间二府。 非法私占良田三千七百余顷,肆意欺压属地百姓,逼死佃户十一人,民间积怨极深。” 马齐声音愈发沉厉,继续禀道: “其族兄那丹珠。 仗皇后之势横行朝堂,借刑部职权大肆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徇私枉法。 更是为十七名斩监候重犯篡改供词、洗脱重罪,桩桩罪责铁证如山。” 话音落,他将厚厚一叠摞得极高的奏折双手高举,敬献御前。 怡亲王胤祥快步出列,接过奏折,郑重呈至御案。 第122章 观影体33 画面拉近,落于御座之上的雍正。 他垂眸翻开奏折。 纸面字迹密密麻麻,详实供词、地契抄本、银两往来记录一一陈列。 一桩桩、一件件罪责清晰明朗,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帝王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一行刺眼的字迹 ——康熙五十四年,那丹珠受银八千两,为杀妻重犯刘大奎改判流刑。 八千两白银,换一条人命,轻飘飘篡改国法公道。 雍正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诧异,不见震怒,唯有一片沉沉的冷寂。 解说声低沉响起,一语道破真相: “诸位细看雍正爷的神色,他没有半分意外。 这份厚厚的罪证,他早已知晓。 包衣之案是他的先手布局,而废后清盘,才是他筹谋已久的终局。 他一直在等这一个收网的时机。” 弹幕瞬间刷屏,句句通透: 【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步步为营,整整一盘大棋】 【先剪太后母族羽翼,再废中宫皇后,彻底拔除包衣百年根基】 【他从来不是被动应对风波,是主动洗牌,掌控全局】 御案前,雍正缓缓合上厚重奏折。 他抬眸平视阶下百官,声线冷冽沉稳,周身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传朕旨意。” “着怡亲王胤祥、领侍卫内大臣马武,即刻查抄乌拉那拉氏在京所有府邸。 拘拿那丹珠一干涉案人员。 尽数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皇后乌拉那拉氏,失德违规,暂且禁足景仁宫。 无朕亲笔圣旨,永世不得出入宫门半步。” 他眸光一凛,补下最决绝的指令,不留半分余地: “皇后贴身宫女、太监全数押入慎刑司,由怡亲王亲自审讯,彻查到底!”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尽数跪地俯首。 无人敢抬头直视分毫帝王威严,整座大殿,只剩极致的死寂。 马齐伏跪于地,侧眸与身旁的怡亲王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二人眼底毫无半分私心快意,只剩肃清积弊、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 天幕弹幕汹涌滚动,掀起滔天波澜: 【直接禁足景仁宫,中宫彻底失势了】 【怡亲王亲审、慎刑司严查,清算力度直接拉满】 【皇后倒台,盘踞后宫的包衣势力要垮台了】 乾清宫中,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九阿哥胤禟喉结滚动,压不住心底的震愕,低声喃喃: “富察大人是宝珍皇后的父亲,他此刻弹劾皇后,分明是为自家女儿铺路!” 八阿哥胤禩轻轻摇头,合拢的折扇握于掌心,声线清淡却字字透彻: “非也。 富察大学士所呈罪证,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圈地害民、徇私枉法、买卖官爵,无一虚假。 皇后此举,罪无可赦,无关私怨,只论国法。” 周遭老臣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国法铁证在前,无人敢出言辩驳。 御座之上,康熙默然凝望着天幕,沉眸深处暗流翻涌。 断母恩,废中宫,清后宫,铲积弊。 这一步步杀伐清算,绝非只为肃清积弊。 他抬眸遥遥望向承乾宫的方向 ——所有铁血权谋、一身骂名,万般铺路清算,皆为护一人周全。 天幕画面倏然一转,落于冷清肃穆的景仁宫。 禁足旨意传至殿中。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身着一身素色常服,静静跪伏殿内。 她神色看似平静,默然接下禁足旨意。 可旨意落定的那一刻,她终究没忍住,涩声开口: “皇上……当真不肯再见本宫一面?” 传旨太监垂首不语,殿内死寂无声。 她跪在原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听。 笑自己执掌中宫多年,到头来竟连一句辩解都无处可说。 笑乌拉那拉氏百年门楣,终究毁在了她的手里。 贴身大宫女剪秋、大太监江福海被禁军当场押解带走。 她依旧端跪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攥紧旨意的那只手,指节泛出青白,微微发颤。 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殿内宫外的所有牵连。 偌大的景仁宫空空荡荡; 细碎天光自窗棂缝隙漏入,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愈发寂寥萧瑟。 画面骤转,落于阴森的慎刑司。 烛火摇曳,刑具罗列两侧。 怡亲王胤祥端坐主位,亲自坐镇审讯。 高无庸率粘杆处侍卫从旁协助,全程监视,无半分徇私空间。 剪秋最先被带上刑堂。 慎刑司数轮酷刑下来。 她浑身伤痕、血肉模糊,却始终咬紧牙关,半字未吐。 可紧随其后的江福海,早已被慎刑司森严的刑具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侍卫动刑,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吓得浑身发抖,连声哭喊着认罪。 “奴才招!奴才全部都招!” 他拼命磕头求饶,一股脑将景仁宫掩藏多年的阴私全盘托出,每一句都骇人听闻: “景仁宫暗室藏着多年罪证账册! 皇后私下勾结太医院与御膳房,在各宫遍布眼线,暗中操控整个后宫的大小事务!” 说到此处,江福海浑身剧烈颤抖。 终于爆出尘封数十年的惊天秘辛: “当年纯元皇后根本不是意外薨逝! 全是当今皇后暗中设计陷害! 她暗中将纯元皇后的安胎杏仁,换成了伤胎的桃仁。 又常年在其膳食中掺入性寒损胎的芭蕉,日复一日,一点点耗损稳固的胎相。 最终导致纯元皇后临盆时血崩,一尸两命。”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慎刑司上空,也炸懵了所有看客。 天幕弹幕彻底炸裂,密密麻麻铺满全屏,满是震惊与寒意: 【我的天!是亲妹妹毒杀亲姐姐!!】 【桃仁换杏仁,芭蕉日积月累伤胎,慢性毒杀,隐忍得太可怕了!】 【原来纯元皇后的深情悲剧,全是宜修一手策划的!】 【蛰伏数年,步步算计,蛇蝎心肠莫过于此】 画面切回养心殿。 雍正静坐御案前,接过那份染着寒意的供状,逐字逐句看完。 殿内死寂良久,无人敢打破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抬眸,眼底无怒无悲,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传旨。 乌拉那拉·宜修,德行尽丧,心术歹毒,谋害皇嗣、毒杀先皇后,罪孽滔天。 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赐自尽。”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情。 现世乾清宫内,百官神色各异,百态尽显。 有老臣念及数十年中宫体面,心生几分悲悯唏嘘; 也有皇子朝臣冷眼旁观,暗自看着乌拉那拉氏一朝倾覆的热闹,朝堂人心纷杂,各有思量。 御座上的康熙望着天幕决绝的赐死旨意,眸光微动,心底感慨万千。 他下意识看向阶下伫立的胤禛: “老四啊,你那福晋……” 话音未落,他便微微顿住,后半句感慨卡在喉间,终究难言出口。 同为乌拉那拉氏嫡庶血脉,一人恶贯满盈、一人温婉端良。 世事荒唐至此,竟让他无从置喙。 胤禛闻言,身形一凛,当即上前一步,神色坦荡恳切: “皇阿玛明鉴! 儿臣的福晋虽出身乌拉那拉氏; 却是堂堂正正的嫡出女子,与天幕中作恶的庶女宜修全然不同。” 他抬眸平视康熙,语气沉稳,满是笃定: “儿臣福晋品性端方、贤良温婉,执掌王府内院数年,将后宅打理得井然有序。 她素来恪守本分、待人宽厚,从无半分逾矩行径,心性纯良,绝无这般阴毒狠戾的手段。 天幕所载的种种罪孽,与儿臣福晋毫无半点干系。” 康熙静静凝视跪地的胤禛,沉默片刻,眼底波澜渐敛,只淡淡落下一句: “朕知晓,你心里有数便好。” 简单一句,便轻轻揭过这桩血脉牵连的顾虑,默许了胤禛的坦荡本心。 第123章 观影体34 天幕画面里,一朝国母、数十年中宫主位。 终究落得废为庶人、赐死的凄凉收场。 天幕弹幕沉寂片刻,而后满屏唏嘘滚动: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她执掌后宫多年,双手沾满鲜血,今日的结局,都是她自己选的】 【从康熙五十二年到雍正三年,累累罪孽,终究尽数清偿】 画面最终定格在深夜的养心殿。 雍正孤身立在窗前,指尖细细摩挲着那枚缠有明黄丝绦的铜钱坠。 清冷夜色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周身透着疏离又孤寂的凉意。 夜色浓稠如墨,紫禁城灯火稀疏。 唯有承乾宫一盏暖灯,于沉沉黑夜中灼灼明亮。 他静静凝望那处光亮片刻,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抹独有的温柔笃定。 随即转身,稳步踏出养心殿。 解说声骤然拔高,裹挟着大势已定的磅礴气势: “包衣积弊彻底肃清,乌拉那拉氏满门倾覆,皇后被废赐死。 后宫延续百年的旧格局,彻底崩塌、尽数洗牌。 前路坦荡无碍,所有阻碍皆被扫清。 而雍正下一步的谋划,早已昭然若揭——立新后!” 光影骤变,晨光破晓。 太和殿丹陛之上,雍正身着一身明黄帝袍,孤身伫立高台。 他俯瞰脚下层层汉白玉台阶,万里山河,尽数踏于足下。 字幕缓缓浮现,字字醒目,预告全新篇章: 【下一章:封后大典,帝后并肩】 天幕光影彻底暗沉,整座乾清宫依旧死寂无声。 天幕落幕,满殿人心照不宣。 众人皆已洞悉雍正所有筹谋,只是无人敢轻易言语。 良久,御座之上,康熙凝望着彻底暗沉的天幕,心绪翻涌难言。 他沉默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废后之举,前朝顺治虽有先例,时隔百年,早已是绝迹旧例。 老四敢撼动中宫、破后宫百年祖制,行事决绝,颠覆旧局。 这般心性沉冷、杀伐果断,远超寻常皇子。” 言罢,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从容扬声宣判: “明日继续观天幕。散朝。” 圣旨落下,一众百官依礼躬身告退,有序退出乾清宫,不敢多做停留。 唯有宗室皇子、军机重臣与各部实权堂官,尽数肃立殿中,无一人挪动半步。 天幕上演的废后清弊,是异世雍正的未来轨迹; 而现世朝堂,借着连日天幕揭露的真相,早已连夜彻查、对账取证。 如今百年包衣依附势力的所有罪证全部查实、卷宗齐备,尘埃落定。 今日异世废后大局落幕,朝野上下人心震慑。 恰逢此时,正是康熙顺势颁旨、公开处置、彻底根除百年积弊的最佳时机。 此事牵动前朝后宫根本根基,分量极重。 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无一人敢轻易离场。 诸位皇子各怀心绪。 八阿哥面上温润如常,眼底却暗流沉沉,暗自权衡利弊; 九阿哥面色发白,心头震颤; 五阿哥素来温和中立,此刻也神色紧绷; 十四阿哥尽数收敛了周身戾气,垂首静立,眼底藏着难以褪去的忌惮。 十阿哥出身勋贵、母族清白,却因常年盲从八爷党,此刻亦是满心后怕、手足无措。 其余母族清白、无包衣牵扯的皇子,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众人皆被眼前的清算大势牵动心绪。 或惶恐、或忌惮、或冷眼观望,殿内气氛愈发肃穆沉沉。 唯独胤禛最为特殊。 他虽同样身带包衣关联,身处风波中心,却无半分旁人的慌乱惶然。 他身姿挺拔静立,面色坦荡沉稳,心性早已看透全局。 这场清算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派系依附,而是扫清朝野百年积弊、斩断后宫乱象。 马齐依旧伏跪于地,未曾起身。 他身为牵头核查此案的重臣,全程经手所有罪证,心知此案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异世宜修被废,是尚未发生的未来变局; 而现世今日,便是清算数十年包衣乱政、朝堂正本清源的定局之时,绝非草草收场。 殿内三朝老臣、各部实权堂官尽数垂首肃立,满殿肃穆无声。 所有人都静待帝王颁下最终处置旨意,了结这桩盘踞大清百年的积弊大案。 御座之上,康熙眼底了然无波。 连日核查的卷宗、账册与人证供词,他早已尽数阅览。 对于包衣一族祸乱朝野、欺压百姓、徇私枉法的桩桩罪责,他心中了然。 如今天幕现世,真相昭彰、人心所向。 此时出手处置,正大光明,最能彻底根除后患。 他微微前倾身姿,声线沉稳威严: “连日彻查取证,事实清晰属实。 包衣外戚盘踞朝野。 肆意勾结朝臣、圈地害民、徇私弄权、干预内外诸事,桩桩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朕素来宽仁治国,却绝不容许蛀虫盘踞朝堂、祸乱江山、欺压黎民。 今朕降旨,朝堂之内,所有涉案官员一概革职,交由三司衙门依律审拟定罪。 乌雅氏宗族为首作恶之人。 一律削爵黜职、清查家产,尽数追缴非法所得与侵占田亩; 其余轻度依附、未曾重罪的族人,酌情从轻处置,严加管束。 朝堂内外,但凡攀附结党、为其遮掩恶行、包庇罪证者,尽数拔除出仕体系,永不叙用。 后宫之内,全面彻查所有在册嫔妃与宫人。 但凡攀附乌雅氏势力、勾结宫内包衣、私下结党营私、仗势妄为之人,一律依规处置。 位份轻微者,降级贬位、禁足自省; 牵涉深重、助纣为虐者,废去位份、移出内廷; 宫内所有依附包衣势力的宫女太监,尽数清退出宫,有作恶实证者从严从重惩处。 自此朝野内外尽数肃清。 彻底革除百年包衣积弊,规整朝堂与后宫风气。 杜绝日后滋生朋党乱象,永绝祸乱朝纲之患。” 话音落定,满殿臣子齐齐躬身叩首,声震大殿,肃穆铿锵: “臣等遵旨!” 圣谕落地,朝堂清算尘埃落定。 皇子队列中,素来与包衣势力牵扯甚深者皆是面色骤变。 十四阿哥更是如坠冰窟 ——德妃被禁足彻查,乌雅氏宗族尽数削爵抄家。 他往日所有桀骜骄纵,在此刻尽数碎散。 而胤禛神色淡然,这场清算本在他意料之中。 旨意火速传至六宫,后宫瞬时掀起滔天震动。 首当其冲便是德妃乌雅氏 ——她倚仗半生的后宫权势与母族根基,随着圣谕落地,一朝尽数崩塌。 紧随其后,乌雅氏核心族人、后宫一众依附的高位宫人,悉数被拘查问责、革去身份。 数十年盘踞后宫的包衣势力被雷霆连根拔除,震慑整座六宫。 往日依仗包衣势力、攀附乌雅氏求存的低位嫔妃与宫中老人,见状尽数惶恐不安。 她们心有余悸,彻底明白往日靠山已然覆灭。 自此六宫众人个个敛声屏息,行事步步如履薄冰。 再无半分恃宠骄纵、私下结党的胆量。 盘踞后宫数十年的乌雅氏旧势力尽数瓦解。 绵延百年的包衣积弊一朝肃清,六宫风气焕然一新。 第124章 观影体35 天幕现世,第九日。 天未破晓,浓稠晨雾笼罩整座紫禁城。 层层宫墙沉陷在幽暗静谧之中,死寂无声。 可本该沉寂的乾清宫前庭,此刻早已百官齐聚,肃立满堂。 宗室与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两侧,蟒袍庄严,冠冕齐整,全场鸦雀无声。 死寂是假,汹涌是真。 所有人垂首敛目,胸腔里的心跳却早已失控,砰砰撞击着心口。 只因昨日天幕收官那一句石破天惊的预告 ——立新后。 整整一夜,朝野无一人安寝,人人心中震动不已,满是惊疑不定。 局势实在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百年包衣积弊刚刚连根拔除。 乌拉那拉氏中宫废黜、后位悬空,朝堂新旧势力尚且震荡拉扯、余浪未平。 谁也没料到,雍正的后手,竟来得如此雷霆迅猛。 旧局方清,新局即启。 不留给朝野半分缓冲,不给予世人半点适应,步步紧落,强势定局。 宗室队列最前,一众执掌礼法的老王爷面色沉凝如铁,心底沉甸甸压满审慎与震撼。 封后大典乃国之重礼,系江山国本,定后宫尊卑。 是大清代代恪守、半点不得僭越的铁律规制。 他们屏息凝神,静待天幕开篇。 执意要看 ——异世雍正,究竟会以何等旷世规格,册封这位骤然登顶的新后。 怡亲王胤祥立在宗室之首,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昨日天幕最后那帧画面反复镌刻在他脑海 ——明黄朝服的四哥,孤身立于太和殿丹陛,俯瞰万里河山。 彼时他便隐约笃定,今日这场大典,绝不会循规蹈矩。 文臣班列之中,马齐神色最为酸涩复杂,满腹怅然无从言说。 自异世废后剧情落幕,乌拉那拉氏彻底倾覆。 富察氏一跃站在风口中央,成了这场朝堂风波的最大赢家。 昨日散朝,登门道贺的同僚络绎不绝,句句恭维,字字艳羡。 人人都道他即将坐拥滔天荣宠,稳坐异世国丈的无上尊位。 可唯有马齐心知肚明,这场热闹盛宠,于他而言,只是刺骨空落。 他浮沉朝堂半生,见惯权势起落、家族兴衰,早已看淡名利浮华。 毕生所求从不是家族鼎盛、权倾朝野,唯求儿女平安顺遂、安稳一生。 世人皆羡他唾手可得的盛世荣光。 唯有他清楚,那母仪天下的尊荣、那万丈璀璨山河,是他此生此世,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御座之上,康熙默然端坐,深邃龙眸俯瞰阶下。 群臣百态、人心暗流,尽数被他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静默端坐,静待天幕再启,等候这场空前绝后的封后盛典。 倏然,一道璀璨天光撕裂灰蒙蒙的晨空! 高悬苍穹的天幕骤然亮起。 澄澈金辉倾泻而下,瞬间铺满整座肃穆庄严的乾清宫!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 清亮昂扬的解说声震彻天地,褪去往日沉郁,裹挟着磅礴盛大的仪式感,直击人心。 “前几日,我们亲眼见证雍正爷肃清百年包衣蛀虫,废黜失德中宫。 他层层扫清朝野积弊,彻底稳固了大清的江山根基!” “今日万众期待,重磅开篇 ——雍正朝独一无二、冠绝千古的封后大典,正式开启!” 话音未落,天幕弹幕瞬间炸裂刷屏,滚烫热度席卷全网! 【终于等到了!废旧迎新,四爷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从大觉寺惊鸿一瞥,到汤泉行宫相守,磕了整整九期,今日终迎大婚封后!】 【朝堂杀伐果断铁血无情,唯独对晞宁温柔入骨,四爷的偏爱,冠绝大清!】 流光骤然翻转,画面瞬间切入异世。 雍正三年,太和殿封后大典现场。 破晓金辉遍洒整座紫禁城。 巍峨的太和殿矗立天光之下,气势恢弘磅礴,威仪万千,尽显皇家鼎盛风华。 层层汉白玉丹陛一尘不染,自殿门一直绵延至广场尽头。 满地猩红厚毡铺展开来,色调庄重热烈,将盛世礼制的恢弘盛大衬得淋漓尽致。 满朝文武按品级肃立两侧,朝服规整,身姿挺拔,全场死寂无声。 礼乐仪仗尽数就位,万事俱备,只待吉时降临。 解说声缓缓响起,字字铿锵,震撼山河: “这场旷世封后大典,礼部仅耗时两月便筹备完成。 看似仓促,实则并非礼制从简,而是雍正帝亲自压缩了所有流程时限!” “原本钦天监依照旧例,拟定了八月、九月、十月三个大吉之日。 预留充足时长规整礼制、备办器物。 可雍正帝尽数驳回,直言不需极致吉日,只求六月之前敲定档期。” “迫于圣意,钦天监连夜翻查历书,才勉强从六月筛出一个上吉之日。 礼部尚书富宁安只得临危受命,带着礼部全员昼夜赶工; 硬生生将本该半年起步的封后大典,压缩至两月速成!” 【哈哈哈哈破案了!难怪只有两月,是四爷逼出来的极限速通!】 【富宁安:我真的会谢!别人办大典徐徐筹备,我办大典连夜爆肝!】 【为了早日把晞宁娘娘扶正,四爷连择日的规矩都懒得守了!】 【极致偏爱就是等不及半分时光,只想尽快给她无上名分!】 仪仗规制、礼乐编排、朝服纹样、礼器配比,每一处细枝末节。 不仅筹备时限被压缩到极致,雍正对大典的细节打磨,更是严苛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礼部前后数次递交大典章程,每一份都经过部内反复核查,严格依照百年礼制修订。 可章程一递到御前,都会被雍正逐字审阅、层层挑错。 但凡有半分不合他心意,便直接驳回重改,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死守祖制规矩,不行。 沿用历代皇后的顶配规制,依旧不行。 几番折腾下来,礼部全员束手无策。 富宁安夜夜焦灼难眠,彻底摸不透,这位帝王心中真正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走投无路之下,富宁安别无他法。 他抱着那本改得密密麻麻、数次被驳回的章程折子; 悄悄登门,求助最懂圣心的怡亲王胤祥。 第125章 观影体36 解说声适时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悬念: “常人只懂死守礼制旧例,却始终摸不透帝王真正的心思。 富宁安求助怡亲王后,才终于顿悟关键。 这场大典,从一开始就不求合规,只求独一无二。” 得到点拨的富宁安,连夜改定了第五版章程。 这份章程看着条条贴合礼制、挑不出半点逾制差错,无比稳妥。 可内里暗藏的规格层级,早已悄然升级,暗藏玄机。 章程递入养心殿,雍正阅览片刻,终是落下一字批复:“准。” 无人察觉这份章程藏着的天大猫腻,唯有亲历其中的富宁安知晓。 这场大典的排场礼遇,早已跳出历代皇后的固有规制。 他躬身退殿,一身朝服尽数被冷汗浸透。 而雍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平淡,只低声吩咐苏培盛: “此事,不必外传。” 【卧槽!留白拉满了!细思极恐啊!】 【富宁安:这辈子最心惊胆战的一次拟章程!】 【富宁安:吓死我了!差点没悟透四爷的终极偏爱!】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到底破格到什么程度?】 【我预感后面要炸!这规格绝对不对劲!】 镜头一转,画面切至静谧温润的承乾宫。 满室暖香氤氲,晨光穿窗而入,温柔落洒在榻前女子身上,柔光缱绻。 顶级规制的皇后朝服加身,明黄缂丝锦缎织就繁复九龙九凤金线纹样,流光熠熠,华贵夺目。 沉甸甸的九凤朝阳冠绾于发髻,珠翠环绕,雍容天成。 褪去往日病弱清冷。 此刻的富察·晞宁,眉眼温婉端庄,气度从容端方,自带一身母仪天下的风骨与气度。 老嬷嬷芳蘅动作轻柔,细细为她规整朝珠,一丝不苟。 末了,抬手取过妆奁中静静陈列的白玉梅花簪,小心翼翼簪入她鬓边。 “娘娘,皇上昨夜特意传口谕,今日封后大典,务必佩戴此簪。” 晞宁抬指,轻轻触上簪头半开的白梅。 微凉玉质触手生温,一年朝夕过往、点滴情愫,尽数涌上心头。 这枝白玉梅簪,是他们缘分的开端。 陪她走过大觉寺初遇悸动,走过承乾宫朝夕相伴,走过汤泉行宫私定终身。 从小小的珍妃,到一朝准后,岁岁朝夕,不离不弃,初心未改。 他要她怀揣初见的赤诚,携着最初的满心偏爱。 堂堂正正登顶后位,做他独一无二的妻,受万世朝拜。 【谁懂这份极致浪漫!加冕天下,头戴初见定情簪!】 【始于初见,忠于白首,四爷的偏爱,从来有始有终!】 太和殿前,吉时将至。 雍正一身明黄十二章纹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独立九十九级丹陛之巅。 头戴朝冠,青丝尽数束敛端正。 眉眼冷冽,周身萦绕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凛冽威严,生人勿近。 可那双惯于俯瞰山河、淡漠无情的龙眸。 此刻越过层层文武、万千宫阙,牢牢锁死远方朱红宫门。 满身冷厉尽数消融,眼底只剩藏不住的滚烫期许与珍视。 悠扬礼乐骤然奏响,清越绵长,响彻天地山河。 沉重的朱红宫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鎏金光影尽头。 朝阳自她身后漫天倾泻,霞光勾勒出端庄柔和的周身轮廓。 九凤冠冕熠熠生辉,明黄朝服华贵无双,她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踏光而来。 解说声骤然拔高,满含动容: “诸位请看雍正帝! 自宫门开启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寸寸未离,牢牢追随着他的皇后! 这份坦荡热烈的偏爱,无人能及!” 浩荡晨光铺满紫禁城琉璃瓦,将整座太和殿广场映照得澄澈透亮。 万众瞩目之下,尘封百年的皇家盛典正式开启。 而天幕前所有观众,连同场内满朝文武,都在这一刻见证了颠覆认知的旷世排场。 朱红宫门缓缓敞开,一道挺拔纤雅的身影踏光而来,瞬间攫住全场所有视线。 晞宁身着制式顶级的明黄皇后吉服,满身金线龙凤纹样,在晨光里流转着熠熠光辉。 头顶九凤朝阳冠巍峨端正,满冠珠翠琳琅,流光错落。 鬓边一支素净白玉梅簪悄然点缀,极致繁奢与清雅温婉完美相融。 衬得她身姿端凝,气度雍容无双。 她腕间一串乌木手串静静垂落,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稳稳踏在猩红厚毡之上,从容自若,无半分局促怯弱。 最震撼人心的,是紧随她身后的盛大阵仗。 仪仗队伍自太和殿丹陛之下,一路绵延至午门之外。 龙旗猎猎翻飞,华盖巍峨林立,全套銮驾整齐列阵,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颠覆常理的是,天际回荡的礼乐恢弘庄重、气势磅礴。 这本是天子祭天、登基大典才可启用的最高规制。 如今却堂堂正正用在封后盛典之上,远超大清历代封后的固有礼制规格。 这般空前破格的盛大排场,沉甸甸压在全场所有人的心头,瞬间掀起滔天震撼。 解说声骤然拔高,语气满是震撼与唏嘘,直击人心: “大家看清了! 这根本不是常规封后大典! 清代祖制森严,后妃册封有礼有矩,礼乐、仪仗、銮驾皆有品级定规,绝对不可僭越! 可今日宝珍皇后的册封大典,直接用上了帝王专属的最高礼制!” 天幕弹幕瞬间刷屏炸裂,满屏皆是震惊与动容: 【我的天!直接上天子礼乐!这已经不是顶配了,是越级封神!】 【历朝皇后谁有这待遇?祭天登基的礼制拿来封后,四爷这是把她抬到和帝王并肩的位置!】 【礼部连夜改的章程根本不是合规,是明目张胆的破格!细思极恐!】 【不止暗藏玄机,是摆在明面上的独宠,全天下都得见证她的尊荣!】 现世乾清宫之内,气氛彻底凝滞。 一众恪守礼法的宗室老王爷脸色铁青,眉头死死紧蹙: “成何体统! 皇后封典用天子礼乐,礼制僭越,尊卑倒置,完全不合大清祖制!” 第126章 观影体37 文武百官人人屏息垂首,无人敢多言,却个个心神巨震。 百年礼制根深蒂固,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们毕生所学的礼法规矩。 诸位阿哥更是全员失态,眼底震撼难以掩饰。 九阿哥胤禟瞳孔骤缩,喉结暗暗滚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骇与忌惮,低声喃喃: “礼制尽破…… 四哥这是,全然不顾朝野非议、百年祖制了。” 八阿哥胤禩素来温润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此刻终于绷不住一丝裂痕。 他看着天幕上极尽奢华的天子仪仗; 又迅速侧眸,深深看了一眼立在人群中、默然观幕的胤禛。 良久,他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只轻轻吐出一句评价,低沉发冷: “四哥,果然疯了。” 宗室队列一侧,胤礽怔怔望着天幕上越级僭制的天子仪仗,整个人彻底僵住。 自储位被废,胤礽积压多年的紧绷心绪彻底崩塌。 他自幼身立储君之位,半生活在皇权重压与严苛期许之下。 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早已心性紧绷、敏感偏执。 如今骤然失了储位,本就心绪郁结、濒临失控。 此刻亲眼目睹异世胤禛为一介后宫女子,公然破尽百年祖制、罔顾天下礼法。 这般肆无忌惮的破格与偏爱,极致荒诞的反差狠狠砸在他心头,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一股癫狂的笑意骤然从胸腔迸发而出。 胤礽仰头放声狂笑,笑声凄厉又癫狂,在肃穆死寂的乾清宫前庭突兀炸开,刺耳至极。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伸手指着天幕画面,字字带着刺骨的讽刺与失控的癫狂: “看啊! 皇阿玛! 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未来储君! 这就是你悉心栽培的四子胤禛!” 满堂百官尽数骇然侧目,无人敢置信,废太子竟当众失仪,狂言妄语。 御座之上,康熙面色骤然沉如寒潭,眼底怒意翻涌; 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冷声出声警告: “保成!” 一声呵斥威严凛冽,带着极致的压制。 可此刻的胤礽早已被连日的压抑、天幕的刺激逼得失了神智,全然不顾帝王震怒与自身处境。 他全然无视康熙的警告,猛地转头。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人群中默然伫立的胤禛,笑声不止,字句刺骨嘲讽: “老四,你可真是好样的啊!” “我守了半生储君礼法,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被废黜储位!” “你倒好! 为个后宫女子,公然踏碎祖制、僭越礼制,将皇家规矩、朝野纲常尽数踩在脚下! 偏偏还能稳坐储位、执掌万里山河!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积压多日的不甘、怨怼、愤懑尽数在此刻爆发。 胤礽状若癫狂,字字泣血,句句讽刺,将满场气氛彻底推向凝滞。 御座之上,康熙脸色沉得彻底,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尽数消散。 龙眸深邃暗沉。 一边冷睨天幕上僭越祖制的帝王仪仗; 一边扫过阶下彻底失态癫狂的胤礽; 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执掌大清数十年,毕生恪守尊卑纲常、礼制规矩,最恨礼法崩坏、尊卑倒置。 异世胤禛公然以天子最高礼制册封皇后,明目张胆逾越祖制、罔顾朝野规矩。 这般肆意妄为,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 可比起异世胤禛的破格越礼,眼前废太子的癫狂失态,更让他心寒失望。 不过一场天幕异象、些许世事反差; 便压垮了他的心性,失尽皇子体面、全无储君气度。 一者乱礼制,一者乱心性。 双重刺眼的景象叠在眼前,让康熙心底震怒又疲惫。 他极力压下翻涌的怒火,望着状若癫狂的胤礽,语气带着疲惫的告诫: “保成,那只是异世虚妄之事; 并非现世既定,你切莫全然当真,乱了自身心性。” 可此刻的胤礽早已被不甘与怨怼冲昏头脑,全然听不进半分劝诫。 他闭口不言,只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当众不顾君臣尊卑、皇子体面,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康熙御座前的丹陛台阶之上。 姿态散漫又叛逆,带着破罐破摔的偏执与赌气。 康熙看着他这般自暴自弃、肆意妄为的模样; 只觉脑门突突作痛,心头又气又闷。 可看着这个自己自幼亲手教养、倾注半生心血栽培的嫡子。 看着他彻底颓败失控的模样,满腔凌厉怒火终究尽数消散,只剩一声沉沉的无奈长叹。 同一时刻,雍正王朝。 养心殿内,端坐御座的雍正帝面色紧绷。 周身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滚烫又错愕,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雍正素来沉稳冷厉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他面色微微扭曲,心底只余一个念头 ——荒谬。太荒谬了。 立在御阶之下的宝亲王弘历,早已看得心神巨震、僵立当场。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肆意破格的异世皇阿玛,心底的认知被反复颠覆。 下意识抬首望向御座,恰好撞见雍正难得失态、神色扭曲的模样。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阿玛,此刻竟也藏不住心绪波动。 弘历心头一紧,默默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再多看一眼。 大清百年礼制森严,封后大典的尊卑规制早已是不可撼动的铁律。 千年以来,帝后礼仪界限分明,所有流程刻板固化,从未有过半分破格先例。 按照祖传礼制: 接下来本该由晞宁独自踏上丹陛,跪地承接册宝,完成整场册封仪式。 帝王只需端坐高台安然受礼即可。 可就在所有人默认流程照常推进时。 端坐高台、静待行礼的雍正,骤然有了动作。 他全然无视千年礼法与百年皇家规矩,不顾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目光; 毅然抬步,一步步走下层层汉白玉御阶。 这破天荒的一步,直接踏碎世代沿袭的礼制桎梏,只为奔赴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全场文武百官彻底震骇失神,死死盯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无人敢置信。 天幕弹幕瞬间彻底炸裂,热度狂飙不止! 【疯了!千古首例!帝王亲下丹陛迎后!】 【历朝帝王无人破例!雍正直接掀翻大清所有规矩!】 【礼部尚书当场呆滞:我学了一辈子的礼法,终究是笑话!】 第127章 观影体38 太和殿广场之上,满朝文武尽数愕然抬头,满脸震颤,不敢置信。 清冷晨风掠过宫阙,拂动帝王明黄朝服的衣摆,猎猎作响。 雍正快步走到晞宁身前,垂眸瞬间,一身帝王冷厉尽数消融,眉眼温柔缱绻。 他伸出温热坚实的掌心,褪去皇权威严: “跟我走。” 晞宁抬眸,眼底漾着浅浅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将微凉的手坦然伸向他。 指尖落入他掌心的那一刻,他收拢五指,稳稳握住。 晚风拂过,吹乱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贴颊边。 他抬手温柔将碎发别至她耳后。 指腹轻轻擦过那支白玉梅花簪,微顿一瞬。 而后他牵着她转身,并肩而立; 一步步踏过九十九级丹陛,稳步登顶山河之巅。 【这哪里是封后大典,分明是帝王昭告天下的极致独宠!】 【这是独属于晞宁的顶级偏爱,谁都复刻不了!】 【好甜好甜!我的天哪!】 乾清宫内,众人尚未从天子礼乐僭越祖制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下一幕便再度砸落 ——异世雍正竟大步走下御阶,亲自迎向他的皇后。 两波颠覆百年祖制的破格之举接连轰下。 整座大殿死寂无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排一众死守礼法的宗室老王爷,本就因礼乐僭越气得面色铁青。 此刻亲眼见帝王屈尊降贵、丹陛亲迎,彻底突破他们毕生信奉的规矩底线。 几人身子猛地一晃,死死捂住胸口,险些当场气厥过去。 方才还歇斯底里的胤礽,在此刻骤然失声。 他双目圆睁,死死钉在天幕上那幅帝后并肩的画面,整个人彻底僵滞。 胸腔翻涌着滔天巨浪,数次张嘴欲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胤禟、胤禩等人脸上的淡然与算计尽数褪去,只剩眼底彻骨的震骇。 而全场最颠覆的,当属素来沉稳端方的胤禛。 天子礼乐已然僭越,可他万万没想到,异世的自己竟还嫌不够 ——异世的自己,竟会不惜放下九五至尊的无上身段,亲自走下丹陛迎后! 接连两层颠覆祖制的极致偏爱,彻底击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素来稳如磐石的心境寸寸龟裂,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震骇。 再也端不住半分平日里沉稳恭顺、克制内敛的姿态。 御座之上,康熙敛尽所有神色,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眸光沉沉锁着天幕,凛冽的静默铺天盖地席卷全场; 满殿众人尽数僵立失语,整座乾清宫死寂沉沉,极致的震撼与窒息感彻底笼罩全场。 太和殿丹陛之巅,雍正牵着晞宁稳稳登顶。 二人同步转身,直面阶下百官,并肩而立,共揽万里山河荣光。 “跪!” 司仪官高声唱喝,声震长空,穿透云霄。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叩首,山呼万岁,浩荡声浪席卷整座紫禁城,经久不休。 礼部尚书手捧鎏金册封诏书,缓步上前,字字庄严,昭告天下圣谕: 富察氏晞宁,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宣读既毕,苏培盛双手捧着精致绝伦的皇后宝册与凤印,恭恭敬敬跪呈御前。 雍正亲手接过这象征中宫至高权柄的至宝,将其稳稳覆在晞宁的双手之上。 他温热的大手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双手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动作温柔又细致,藏着无声的安抚与笃定。 钟鼓楼钟声轰鸣,层层叠叠传遍天地,响彻皇城内外。 封后大典,礼成! 天幕烫金字幕缓缓浮现,直击人心: 【大清首例,帝后并肩,同临山河!】 画面流转,落回夜色静谧的承乾宫。 盛大恢弘的封后大典落幕。 满殿红烛高燃,暖光摇曳,揉碎一室温柔缱绻。 晞宁已然卸下沉重的九凤朝冠,散开满头青丝。 她身着一身素雅常服,慵懒随性地斜倚在软榻上。 褪去了白日朝堂的端庄威仪,周身只剩温婉松弛的烟火气息。 雍正缓步走入内殿。 他褪去朝服冠冕,一身素色常服,洗尽帝王凛冽,只剩温润温情。 他在榻边静静落座,抬手轻柔替她按揉酸胀的后颈。 沉重凤冠压了她整日,他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温柔的嗓音响起:“封后之后,你搬来养心殿住。” 晞宁微微一怔,抬眸诧异看他: “养心殿是皇上理政寝殿,皇后居坤宁宫是百年规制,不合礼数。” 雍正俯身,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从前是规矩,如今有你,便改了规矩。 养心殿是我的寝殿,从今往后,便是你我的寝殿。” 他不愿朝罢深宫孤寂,不愿夜半批折孤身一人。 他想每日下朝抬眸即见她,伏案理政抬头便是她。 朝朝暮暮,岁岁朝夕,永不分离。 晞宁望着他眼底滚烫的真诚,心头暖意翻涌,软声应下: “好。” 【坤宁宫是祖宗规矩,养心殿是帝王独宠!】 【为了朝夕相守直接改写祖制,这才是古今顶级偏爱!】 天幕光影缓缓暗下,轰轰烈烈的封后大典彻底落幕。 可现世乾清宫的死寂久久不散。 满堂朝臣依旧心绪震荡,难以平复。 九阿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震骇未散,只剩满心复杂唏嘘: “逾越仪仗,丹陛亲迎,呵,四哥可真是……” 他话音骤然顿住,后半句尽数咽回腹中。 可在场众人个个心知肚明,那未说出口的话语里的意思。 御座之上,康熙默然沉寂,眸光冷沉,语气寒凉厚重: “朕的四子,为一介女子,尽数颠覆祖宗礼制,倒是好魄力。” 胤禛闻言心头一紧,当即撩袍屈膝: “回皇阿玛,此皆异世虚妄图景,是后世另一重光景的所作所为。 并非儿臣所为,儿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破格之举。” 康熙垂眸凝视他片刻,转而看向阶下的马齐,轻声发问: “你女儿登临后位,大典冠绝大清,身为生父,可有话说?” 马齐额头紧贴金砖,脊背挺直,声音沉稳又带着酸涩: “臣只为异世小女得遇圣宠倍感欣慰,然此世小女早已离世。 臣绝无侥幸僭越之心,唯守本分、忠心侍朝。” 闻言,康熙眼底了然,不再试探,淡淡挥手: “也罢,明日继续观天幕,散朝。” 百官散尽,乾清宫归于冷清。 胤禛长跪冰凉金砖,迟迟未起。 天幕里那一幕幕破格偏爱,深深烙印在心头。 他承认,异世的自己挣脱母族桎梏、跳出礼法枷锁; 既能坐拥江山,又能得一人岁岁相伴 ——这般光景,说不触动是假的。 可此世终究不是彼世。 此世的富察晞宁,与他无缘。 胤禛垂眸敛去所有情绪,眸光归于沉冷清明。 往后便效仿异世本心,斩断无谓牵绊; 不倚母族、不困私情,一心为日后铺好每一步路。 第128章 观影体39 天幕现世第十日,天色未明,晨雾浓稠。 乾清宫前庭却早已百官齐聚、肃立井然。 历经九日沉浸式观幕,朝野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这场每日准时降临的异世图景,悄然化作一场无形的晨间朝会。 昨日那场颠覆祖制、举世无双的封后大典,余波至今未平。 满朝文武彻夜热议,心底皆藏着同一个疑问: 异世雍正已然破格立后,将富察·晞宁捧上独一无二的中宫尊位。 中宫已定、国本可期。 世人盛传的千古圣君景昭大帝,究竟何时降生? 一时间群臣各揣心思,肃穆的朝堂之下,暗流汹涌。 时辰一到,天幕如期准点现世。 轻快昂扬的解说声响彻天地: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归! 今日双线高能! 既有甜度满分的帝后温情,亦有改写大清百年国运的绝密强国布局! 全程皆是经典名场面!” 话音落地,天幕弹幕瞬间刷屏沸腾,热度狂飙! 【终于更新!坐等帝后撒糖!】 【经典名场面预警!温宜小福星上线!童言真的超准!】 【呜呜终于更了!蹲疯我!帝后甜剧我永远爱看!】 流光翻转,画面瞬间切入盛夏圆明园。 七月流火,酷暑炎炎。 唯有圆明园内清风徐徐、草木葱茏。 镂月开云殿凉风习习,陈设精致、繁花簇拥。 今日正巧赶上温宜公主生辰,殿内一派热闹繁盛光景。 曹贵人抱着粉雕玉琢的温宜端坐席首。 一岁多的小丫头身着粉嫩小旗装,生得眉眼娇憨灵动。 她在额娘怀里不停扭动着小身子,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热闹景致。 晞宁静坐侧位,一身素雅常服衬得眉眼温润柔和。 看着活泼可爱的温宜,她柔声赞叹: “温宜生得标致灵动,眉眼皆是随你。” 曹贵人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神色恭谨。 席间暖意融融,一派祥和。 无人预料,下一秒便是惊天转机。 温宜挣着身子要下地玩耍,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脚步踉踉跄跄,扶着雕花桌沿站稳。 圆圆的眼珠一转,精准落在晞宁平坦的小腹上,定定凝视片刻。 下一瞬,稚嫩软糯的童声清亮响起,响彻喧闹殿宇: “弟弟!” 一字落定! 方才笑语喧哗的镂月开云殿,瞬间死寂无声! 空气骤然凝滞,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曹贵人浑身一僵,脸色煞白,慌忙抱紧温宜连连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 公主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望娘娘切莫怪罪!” 满殿嫔妃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晞宁亦是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轻抚小腹,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众人惶恐失措之际,雍正骤然起身! 椅凳轻滑,发出细微声响。 他素来沉稳的嗓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急促: “速速传太医!” 天幕弹幕瞬间炸裂刷屏! 【我的天!童言无忌最通灵,小孩子能看见福气!】 【四爷反应太快!一秒起身,紧张根本藏不住!】 【妥妥掌心宠待遇!皇后一丝风吹草动,帝王即刻上心!】 宫中太医随时候命,片刻便匆匆赶赴殿中。 满殿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诊脉的太医身上,殿内落针可闻。 须臾,太医骤然面露喜色,跪地高声恭贺: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有孕一月有余!” 一语定音! 沉寂的殿内瞬间炸开满堂喜庆,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齐妃率先起身道贺,随后满殿嫔妃接连恭贺,声声不绝。 雍正快步走到晞宁身侧,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她的双臂,动作轻柔至极。 他半生沉稳冷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刻双手却微微轻颤,眼底满是珍视与小心翼翼。 期盼已久的骨肉,终是如约而至。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滚烫情绪,温声吩咐: “即刻起驾,回九州清晏休养。” 他小心翼翼护着晞宁慢慢往外走,将至殿门处,忽然驻足。 淡淡回眸,目光落向后方的曹贵人母女二人: “曹贵人恪顺守礼、教养有方,晋位嫔位,赐居景阳宫正殿。 温宜公主聪慧纯良,赐封号‘和婉’,享公主顶配俸禄仪仗。” 曹贵人浑身巨震,跪地叩拜,热泪汹涌而出。 她入宫蛰伏多年,谨小慎微、今日竟凭女儿一句无心吉言,一朝翻身、稳居主位! 天幕弹幕再度沸腾! 【我的天!温宜小宝贝真是顶级锦鲤!直接带娘亲逆天改命!】 【太不容易了!曹贵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乾清宫大殿之中,满朝王公朝臣看得心头震荡,人人心绪翻涌,感慨万千。 九阿哥摸着下巴啧啧轻叹: “这曹贵人在宫中谨小慎微蛰伏多年,始终默默无闻。 如今反倒借着幼女一句无心童言,一朝抬位入主正殿。 四哥可真的是……” 八阿哥指尖微顿,徐徐合拢手中折扇,语气温润却暗藏深虑: “稚子心性纯粹无垢,不沾世俗功利,所言往往暗合天机。 这不是寻常侥幸,是冥冥之中的国运吉兆。” 画面流转,夜色倾覆,场景切换至九州清晏。 夜深人静,红烛摇曳,一室温柔。 晞宁沉沉睡熟,眉眼安然恬静。 雍正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静坐榻边,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他力道极轻,生怕惊扰她安眠,就这般静静守护着妻儿。 他静坐良久,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期许。 直至夜半更深,才缓缓睡去。 天幕镜头一转,直接切至次日破晓。 天色微亮,紫禁城尚浸在沉沉晨雾之中,肃穆寂静。 可养心殿方向,接连传出数道加急传召,瞬间打破晨间宁静。 本次传召规格空前! 理亲王胤礽、诚亲王胤祉、怡亲王胤祥、敦亲王胤?四人即刻入宫觐见。 雍正更是连下两道破格圣谕。 特赦圈禁宗人府的胤禩、胤禟,又急调戍守皇陵的胤禵火速回京赴殿! 七位大清最核心的宗室王爷,尽数齐聚养心殿! 养心殿门窗紧闭,烛火昏摇,密闭殿宇内肃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众皇子争斗半生、党派林立,彼此积怨颇深,隔阂早已根深蒂固。 殿内落针可闻,无一人开口闲谈。 天幕观众瞬间绷紧神经,弹幕飞速刷屏,悬念拉满! 【我的天!全员集结!连圈禁的、守皇陵的都喊回来了!】 【这阵仗绝了!夺嫡死对头齐聚一堂!】 【要搞大事了!】 解说员语调骤然压低,氛围感瞬间拉满: “正史对这场密谈讳莫如深,典籍笔记无一字记载! 可正是这场集齐所有宗室核心的深夜密议: 彻底斩断大清百年沉疴,硬生生扭转了王朝衰败的宿命! 筹建铁甲船坞、锻造新式火器、开设西洋学堂、重塑沿海海防! 大清逆天改命的强国宏图,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养心殿绝密密谈,正式启幕。 理亲王胤礽率先迈步出列。 他双手捧着一张叠得工整的白纸,缓缓铺展在御案旁。 纸上是一幅笔触稚嫩潦草的手绘草图,形制彻底颠覆当世所有战船: 船身修长利落,舍弃传统风帆结构; 船体厚重坚固,顶端矗立一根粗壮铁制烟囱,正是世间从未有过的铁甲战船雏形。 一瞬之间,在场所有王爷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在了这张陌生图纸上。 怡亲王胤祥俯身凝目细看,眼底惊色翻涌不休,转瞬便化为沉甸甸的肃穆郑重; 饱读西洋杂书的诚亲王胤祉手持典籍,细细对照图纸勘对细节,默默比对其中异同; 性情粗直的敦亲王胤?指着突兀的铁制烟囱,压低声音连连惊叹,满眼难以置信。 方才被特赦归朝的八阿哥胤禩静立一侧,褪去了平日温润伪饰,眸光沉敛深邃; 他暗自思忖这般新式战船若是问世,必将对战局与沿海防务掀起翻天覆地的变革。 精通商贾、深谙西洋技艺的九阿哥胤禟紧盯船体架构. 心中飞速盘算造舰所需的工匠、物料与巨额开支。 常年征战、熟稔水师战法的十四阿哥胤禵则蹙眉凝神; 细细推敲这副舰船形制适配海域作战的利弊长短。 第129章 观影体40 一众王爷各怀思量、无人喧哗。 一时间,密闭的养心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燃,静谧肃穆。 雍正立在御案前,幽深眸光紧锁图纸,静静思忖片刻。 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锐意与定鼎山河的决断。 他抬眸环视殿中众人,当众敲定了大清全新的强国布局: “二哥,你来打磨铁甲舰的构造图纸,务必做到精准无误,可直接落地建造。 十三弟,你去统筹工部、户部两处,调取百年海防旧档与水师卷宗; 梳理历代水师的利弊短板,全权督办所有工程调度事宜。 三哥,你来牵头搜集海内外西洋造船、火器相关的图纸典籍; 组建专人翻译洋文,整编成册,作为朝野研习范本。 老九,你去负责舰船建造、火器锻造的物料采办与经费核算; 统筹通商资源,保障所有军备革新事宜粮草充盈、供给无忧。 ” 话音落下,雍正目光一转; 落向身侧素来桀骜张扬、昔日始终与自己对立的敦亲王胤?身上。 敦亲王心头猛地一跳,满脸错愕。 不等他回过神,雍正沉稳笃定的声音再度响起: “从前的党派纷争、兄弟私怨,一概作废、既往不咎。 自今日起,你赶赴丰台大营,全权督办新式火器锻造、军士操练与所有军备革新事务。” 说罢,他看向久困宗人府的胤禩、远戍皇陵的胤禵: “胤禩协助统筹宗室人事,调度朝野人手,安抚朝堂舆情; 胤禵执掌新式水师操练,规划全国沿海布防,重塑我大清海防体系。” 一纸圣谕,尽数掀翻数十年夺嫡恩怨! 帝王胸襟,抛开私仇、唯念国运,尽显无遗。 殿内众人皆心神巨震。 往日针锋相对、兄弟阋墙的种种隔阂; 在大清万世基业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一腔赤诚报国的热血。 天幕弹幕瞬间炸屏,热度狂飙不止! 【谁懂啊!斗了半辈子夺嫡恩怨,到头来全员放下私怨共赴家国,四爷格局真的绝了!】 【这才是帝王胸襟!个人恩怨全数搁置,一心只为大清国运!】 【七王同心聚力搞强国!大清终于要翻盘崛起了!】 解说员语调激昂振奋,字字铿锵有力: “一夜密议定国策! 雍正连下数道重磅圣旨,彻底冲破大清百年桎梏! 落地筹建天津卫铁甲船坞; 限时攻坚迭代新式火器; 开设同文馆深耕西洋学识! 百年闭关锁国的沉疴弊病一朝破除,大清强军兴国、逆势崛起的全新征程,自此浩荡启幕! 乾清宫大殿一片死寂,在场宗室王爷尽数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其中情绪最激烈、最难以释怀的,当属站在后排的十四阿哥胤禵。 他身形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与胤禛本是一母同胞,可自幼因额娘偏心; 兄弟二人素来疏离不亲,而他心底向来不喜这位四哥。 他半生戍守边疆,凭一身实打实的赫赫军功站稳脚跟,傲气入骨。 自打入朝起,他便常年与对方针锋相对、暗中较劲。 多年兄弟博弈、朝堂争锋,他早已习以为常; 党派输赢、权力较量,他向来坦然受之。 可天幕寥寥数语,却狠狠撕开了他最不敢置信的残酷终局 ——他会被自己素来不喜的同胞亲兄,狠心发配至荒凉皇陵; 终身禁锢、隔绝朝堂,余生漫漫,只剩蹉跎终老。 兄弟相争,本是夺嫡常态、朝堂博弈,各凭手段便是。 可这般赶尽杀绝、彻底废掉他一生的狠绝手段,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纵然兄弟不睦、常年针锋相对,可终究是血脉同源的亲兄弟,怎会绝情至此? 可转瞬之间,天幕画面反转。 他眼睁睁看着,知晓一切未来的雍正,全然不计过往对立恩怨。 不仅赦免他的罪责,还将重塑大清海防的重任全权交付于他。 这一刻,胤禵彻底乱了心神。 他又寒心、又委屈、又无比别扭。 现世的争斗历历在目,未来的圈禁刺骨冰凉。 可异世的四哥,却愿意放下所有嫌隙,给了他一展抱负、为国戍海的机会。 胤禵猛地抬眸,死死望着下方的胤禛; 眼底翻涌着错愕、不甘,更多的是无处宣泄的委屈与彻骨寒心。 一边是无情圈禁、废他余生; 一边是破格信任、委以重任。 两种极致反差狠狠砸在他心头。 数十年的手足隔阂与恩怨尽数扭曲纠缠,万千酸涩堵在胸腔。 压得他呼吸发紧,久久回不过神。 一旁的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脸色更是瞬间沉到谷底,周身气息骤然冷寂。 二人深耕朝堂数十载,苦心经营人脉势力,毕生所求便是一展宏图、问鼎权位。 可天幕一句圈禁宗人府,便轻飘飘敲定了他们的余生。 一辈子的筹谋算计、党争博弈、步步为营,到头来皆是一场空,尽数沦为泡影。 可最让二人心绪复杂、浑身别扭的,是雍正的抉择。 他们是雍正毕生最大的政敌,争斗半生、不死不休。 可君临天下的胤禛,却硬生生抛开数十年储位恩怨。 特意赦免他们的罪责,主动放权、委以朝堂重任。 让他们得以参与强国大业、施展所长。 毕生争权夺利,最后落得阶下囚结局; 本是死敌对手,却得帝王破格包容、倾力重用。 这般反差,让一向城府深沉的胤禩、精于算计的胤禟,一时五味杂陈。 心口郁结难舒,复杂万千。 说不清是不甘、唏嘘,还是几分难言的愧疚与难堪。 十阿哥胤?更是彻底看呆了,圆睁双眼,满脸茫然错愕。 他性子粗直鲁莽,从前一直跟着八阿哥跟风夺嫡,从未深究过输赢结局。 此刻亲眼窥见自己凄惨的未来。 再对比天幕中,雍正放下旧怨、破格赦免重用他们的开阔胸襟。 他喉头几番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还是默默咽下,只剩满心愧疚与难言的复杂心绪。 前排的废太子胤礽,心境更是无人能懂的酸涩难言。 他怔怔回想天幕里那幅亲手绘制的铁甲舰图纸,心头翻涌万千。 异世的他,挣脱了废太子的枷锁,不曾沉沦颓废。 依旧能以大清二哥的身份,挺身而出。 和众兄弟并肩一心,为国强军、守护河山。 这般价值,是现世的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御座之上,康熙静立俯瞰,将一众皇子的百态心绪尽收眼底。 帝王面色沉敛无波,眼底却暗流翻涌,藏着无尽的权衡与深思。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杀伐果决、胸襟开阔、一心强国的雍正。 再看向眼前这群深陷党争、执着权位、内斗不止的儿子们,心中早已看得透彻分明。 纵观诸子,论帝王格局、治国魄力、隐忍筹谋,无人能出胤禛其右。 与此同时,天幕画面缓缓收束定格。 破晓晨光穿透层层晨雾,洒落肃穆庄严的养心殿。 雍正孤身伫立御案之前,身前平铺着那张简陋却颠覆时代的铁甲舰图纸。 他执起朱笔,落笔遒劲凌厉,在图纸旁御批大字,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笔尖落定的刹那,窗外鸡鸣破晓,万丈金辉冲破阴霾,洒满整座殿宇。 天幕光影缓缓暗沉褪去,一行鎏金烫字缓缓浮现: 下一章,龙凤降世,兄弟齐聚! 光幕彻底熄灭,可乾清宫内的死寂依旧迟迟未散。 满朝文武心神震荡。 众人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场颠覆百年国运的强国布局,满心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良久,御座之上的康熙敛尽眼底所有波澜,低沉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 “明日继续观幕,散朝。” 第130章 观影体41 天幕现世第十一日。 天刚蒙蒙亮,浓稠的晨雾裹住了整座紫禁城。 乾清宫内外早已站满文武百官。 人人垂首肃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昨夜整座朝堂无人安眠。 天幕收官的画面太过震撼。 诸王放下旧怨同心共事的模样; 再加上雍正那句难得的兄弟之乐;引得朝野上下热议了一整夜。 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桩疑惑。 雍正这一辈子,大半光阴都在和自家兄弟争斗拉扯。 数十年夺嫡纠葛,骨肉隔阂深入骨髓。 可那场扭转大清国运的深夜密议,硬生生把这群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凑到了一处。 旧怨缠身、恩怨重重,他们当真能放下所有过往,一心只为家国? 御座之上,康熙端然稳坐,神色敛于平静,默然静待天幕重启。 那双深邃龙眸之下,藏着对诸子的审慎打量,亦暗藏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穹顶天幕倏然亮起,清朗的解说声骤然响彻天地: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归! 上期我们见证皇后喜得龙胎,也见证雍正爷同诸王定下强国大计! 今日高能继续,太子降生,双喜临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幕弹幕飞速刷屏! 【来了来了!坐等皇家子嗣降生!】 【帝后圆满,子嗣兴旺,大清终于要翻身崛起了!】 画面一转,夜色深沉的承乾宫映入众人眼帘。 深宵静谧无声,整座承乾宫却灯火通明。 宫人太监尽数屏息垂首,不敢有半分动静。 殿内空气凝滞,处处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产房门外,雍正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往日里哪怕朝堂剧变、战事突发,他都稳如磐石。 可此刻脊背紧绷,指尖微微攥紧,藏不住心底的焦灼。 突兀地,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狠狠划破深夜的沉寂!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神,第二声软糯的啼哭紧随而至,接连响彻整座承乾宫! 天幕画面微微回溯,揭开了这份天赐福气的由来。 那时太子弘谛尚且年幼,日日黏在富察晞宁身侧。 小小的孩童伸手覆在额娘平坦的小腹上,认认真真地轻声念叨: “弟弟,妹妹,我是哥哥。” 稚子无心,一语成谶。 后续太医诊脉,果然探出罕见的双胎脉象,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庆贺。 雍正六年初春。 春和景明、万物新生,富察晞宁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次子弘琰、皇幼女博勒琨顺利降生。 至此,帝后膝下二子一女,儿女绕膝、圆满和乐。 嫡长子弘谛沉稳端正,一双弟妹鲜活乖巧。 彻底改写了雍正早年子嗣单薄、后宫清冷的局面。 子嗣兴旺,便是国运兴盛最直白的征兆。 弹幕满屏都是欣喜与祝福: 【真的是龙凤胎!小太子也太灵了,童言最是通灵!】 【帝后相守,儿女满堂,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画面骤然切换,镜头落至乾清宫偏殿。 今日的偏殿,是数十年都难得一遇的盛况。 理亲王胤礽、诚亲王胤祉、怡亲王胤祥、敦亲王胤?尽数在座; 九阿哥胤禟刚从天津卫船厂星夜赶回,一身风尘未洗,便匆匆入宫议事; 十四阿哥胤禵自丰台大营火速回京,戎装尚未卸下,便踏殿入局。 宽大的御案上,沿海巨幅舆图平铺展开。 铁甲舰图纸、火器锻造卷宗堆叠整齐,满满一桌,全是强国强军的务实筹划。 怡亲王胤祥俯身指着天津卫的海岸线,条理清晰地汇报铁甲舰龙骨铺设进度; 性子粗直的敦亲王胤?,此刻褪去一身浮躁; 为了船身一枚铆钉的锻造工艺,和精通商贾器械的胤禟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十四阿哥胤禵静坐角落,手握狼毫。 他凭借半生沙场征战与水师作战的阅历,潜心修订火器营操练章程。 理亲王胤礽安坐一侧,安静听着众人争论。 指尖轻叩桌案,默默复盘舰船构造与海防布局,沉稳细致。 殿内无人空谈造势,人人各司其职,满心都是强军护国、稳固大清的执念。 雍正斜倚在椅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漾起难得的暖意。 这些人,是他斗了半生、争了半生的亲兄弟。 从前为了储位皇权,兄弟阋墙、步步算计,朝堂之上只剩冰冷的权力博弈; 如今抛开所有私怨隔阂,真心实意为家国谋划。 解说员的声音轻缓落下,满是感慨: “苏培盛晚年随笔,记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是日,诸王毕至,兄弟尽欢。 上顾左右,笑曰:朕今日方知有兄弟之乐。’” “孤守帝位、半生无依的雍正,终于在这一刻,尝到了手足相伴、兄弟同心的滋味。” 弹幕瞬间破防,满屏动容: 【太好哭了!他一辈子都在争斗,从来没有过真心兄弟!】 【前半生兵戈相向,后半生并肩报国,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大清最强兄弟天团集结!这盛世,稳了!】 现实的乾清宫中,死寂沉沉,无人出声。 胤禟怔怔望着天幕里众人争执议事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刻薄算计,只剩无尽怅然。 “兄弟之乐……”他轻声呢喃,眼底五味杂陈, “老四倒是有幸,在另一个世间,尝到了咱们本该有的手足情分。 咱们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身侧的胤禩,手中折扇骤然停住,久久未动。 他静静看着天幕里和睦共事的兄弟几人,思绪飘回年少时光。 那时他们尚且和睦,也曾围坐闲谈、共论世事。 可皇权诱人、人心易变,半生争斗拉扯,终究吹散了所有温情,只剩隔阂与对立。 前排的胤礽静静伫立,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凝望着天幕里的自己,一时失神。 那个异世的他,挣脱了废储枷锁,未曾沉沦颓废。 还能以二哥的身份,安然站在一众兄弟身侧,同心为国筹谋、强军固土。 羡慕、不甘与怅然交织缠绕,堵在胸口,让他喉间阵阵发涩。 第131章 观影体42 天幕光影流转,数载岁月匆匆而过。 依旧是深夜勤政的养心殿,却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御案底下,小小的弘谛蹲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小积木。 他仰着稚嫩的小脸,安安静静陪着阿玛批折。 雍正早已习惯了这份小小的陪伴。 哪怕案牍堆积、政务繁忙,也从未赶他离开。 任由幼子守在身侧,陪他批阅奏折。 看了半晌,弘谛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奶声发问: “阿玛,什么是蒸汽机?” 这句童言瞬间引爆弹幕,满屏爆笑: 【景昭大帝小时候这么可爱的吗!】 【四岁娃问蒸汽机?这眼界天赋直接拉满!】 【不愧是未来的景昭大帝,从小格局就不一样!】 解说员笑着补充道: “怡亲王回忆录中专门记载了这件事。 当日他入宫奏事,恰好听见太子提问。 当即蹲下身,亲手画图为他讲解蒸汽机原理。 事后他特意跟诚亲王感慨: 太子此问,绝非寻常孩童能及,此子来日必定不凡。” 画面再度跳转,数年时光转瞬即逝。 昔日垂髫稚童已然长到七八岁。 他身姿挺拔,眉目澄澈,小小年纪便自带储君气度。 偌大的养心殿内,少年独自立在巨幅海图之前。 他踮着小小的脚尖,凝望眼前辽阔无垠的海域,目光澄澈而坚定。 他指尖从天津卫海岸线一路向西,横跨万里沧溟,最终落在海图最西侧的深蓝疆土上。 他回头看向御案后的雍正,小手重重一按,声音有力: “阿玛,等我长大了,这片海我来守,这片疆土我来拓!” 弹幕瞬间热血刷屏,满屏沸腾: 【小小年纪志向就这么大!这格局真的没谁了!】 【这一指,直接摁定了大清往后的盛世根基!】 【难怪日后能万国来朝,从小就注定不是凡人!】 乾清宫内鸦雀无声,气氛沉凝如水。 一众皇子静静凝望着天幕里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无人言语。 康熙眸光沉沉,牢牢锁着海图上那枚稚嫩却力道十足的指印。 脑海中蓦然闪过天幕开篇的那句谶语: 景昭二十年,万国来朝。 原来那日后威震四海、令万国臣服的盛世帝王; 小小年纪,便早已藏着吞吐山海的胸襟与抱负。 光阴流转,弘谛年至十二,一言一行,皆是储君威仪。 十二岁的弘谛立在养心殿御案前。 他手中摊着理亲王的奏折,内里奏请增设江南道御史。 弘谛神色从容,提笔细细审阅,落笔批注。 他寥寥数笔,便点出其中不妥。 考课新法才刚刚推行,根基尚且不稳,实在不宜仓促增设官职、更改规制。 雍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悄无声息漫上一层欣慰。 小小年纪看事通透、思虑周全,远超常人。 他全程未曾出言指点干预,任由弘谛独立自主判断。 待少年批注完毕,便命人将奏折原样发回六部。 无人知晓,雍正私下取来奏折,在侧边亲笔落下一行朱批: 第132章 观影体43 天幕高悬的第十二日。 天刚蒙蒙泛白,乾清宫内外已是百官齐聚。 十一日朝夕更迭,朝野上下早已习惯了穹顶光幕亮起的光景。 从最初的惊骇惶恐,到最后的满心期许。 可今日,整座紫禁城都萦绕着一股沉甸甸的沉闷。 这是天幕现世的最后一日。 宫檐下寒风微拂,有官员拢紧了朝服袖口,低声轻叹: “今日过后,天幕便彻底消散了。” 身侧同僚皆是默然,无人应声。 十余日的所见所闻,早已刻进众人心底。 那些不为人知的朝堂风波、骨肉恩怨、盛世宏图; 还有帝妃之间藏了一辈子的温柔缱绻; 早已颠覆了所有人对雍正一朝、对爱新觉罗子孙的固有认知。 如今终章将至,只剩满心的不舍与怅然。 御座之上,康熙端坐龙椅,一身玄色朝服威仪凛然。 今日的他,神色比往日沉敛不少,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厚重。 他淡淡扫过阶下林立的百官与皇子。 众人脸上藏不住的细微心绪与变化,皆被他尽收眼底。 十一日天幕轮番现世。 潜移默化之间,每位皇子的心境和气态,都悄悄发生了蜕变。 胤禔立在队列中,脊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笔直。 昨日天幕那一幕,少年弘谛恭恭敬敬唤他大伯, 还潜心研习、沿用他的昭莫多战法,让他心绪激荡了整整一夜。 哪怕刻意压制,唇角那抹真切的喜色,始终压不下去。 他半生沙场征战、战功赫赫。 但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为自己的一身本事感到滚烫骄傲。 前排的胤礽神色安然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昨日看见异世里,一众兄弟抛开隔阂、随性闲谈的温情模样。 他散朝后独自回了毓庆宫,枯坐半宿,久久无法回神。 那些年死死纠缠的储位执念、兄弟间的疏离嫌隙; 都在那一幕温情画面里,悄悄消散了大半。 今日的胤禵,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孤僻,默默站到了胤祥身侧。 自踏入乾清宫起,他便垂眸缄默,不看旁人。 满心满眼都是昨日那句震动他心神的话 ——老四把兵权给了我。 一夜辗转难眠,多年来对胤禛的猜忌、怨恨与不甘; 在天幕层层揭开的真相面前,一点点松动、摇摇欲坠。 胤禩向来长袖善舞、温润周旋。 今日他却收起了常年不离手的折扇。 静静垂手肃立,褪去了满身圆滑,只剩肃穆沉稳。 往日最是闲散跳脱的胤禟; 今日也安分垂首,眼底藏着层层深思,格外沉静。 唯独胤禛,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他袖口层层叠叠的凌乱褶皱,却悄悄暴露了端倪。 康熙尽收众人百态,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缓缓收回目光。 下一瞬,天穹骤亮! 澄澈耀眼的光幕破开晨间薄雾,再度铺满整片紫禁城。 熟悉的声响浩荡落遍人间: “诸位观众,今日为天幕直播最终章。” 今日的解说声褪去了往日的轻快随性,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与不舍, “十一日光阴,我们见证了景昭大帝的缘起。 看过雍正与富察晞宁大觉寺一眼万年的邂逅; 第133章 观影体44 下一瞬,天幕画面骤然流转。 凛冽风雪的北疆战场缓缓褪去,岁月匆匆流转至景昭二十年。 春日和煦,晨光破晓,万丈金辉洒满紫禁城。 太和殿高高的丹陛之上,中年弘谛卓然伫立,身姿挺拔巍峨。 一身明黄十二章纹朝服浸染晨光,流光熠熠,尽显帝王无上威仪。 岁月悄然在他眉眼间沉淀,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莽撞,淬炼出俯瞰山河的磅礴气度。 可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眸,始终未变。 依旧是当年那个趴在御案前、认真按指印的孩童模样,纯粹且赤诚。 今日四海宾至,万国来朝。 诸国使臣齐齐立于太和殿广场,俯首躬身,朝拜天朝盛世,恭贺大清国泰民安、鼎盛千秋。 弘谛垂眸俯瞰脚下万里河山、九州万民,沉稳厚重的嗓音穿透晨光,响彻整座太和殿: “朕七岁那年,曾在阿玛的海图之上,按下一枚稚嫩指印。” “彼时朕便立誓,待长大成人,远方山海,由朕替大清守护。” “今日,朕不仅走到了当年心心念念的远方; 更率大清铁甲舰队扬帆四海,拓万里疆土,守九州安稳,不负当年诺言,不负大清山河!” 天幕弹幕骤然一静,片刻后彻底刷屏炸裂,满屏皆是动容热泪。 【一诺践行半生!七岁稚子诺言,四十二岁帝王圆满兑现!】 【从御案下搭积木的孩童,到太和殿万国来朝的帝王,他用一生完成了初心!】 【他说的是阿玛的海图,不是先帝的海图,一辈子都念着父母温情!】 乾清宫内,满殿寂然,无人出声。 九阿哥胤禟轻轻吁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真切叹服: “七岁许下的山海之约,真的用一辈子兑现了。” 八阿哥胤禩握着折扇的指尖微微一顿,默然良久。 他犹记天幕初启时,那个蹲在御案下搭积木的稚童 ——不过半生光阴,已然登临绝顶,铸就盛世山河。 康熙定定望着天幕上那位坐拥万国来朝的帝王,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久久无法平静。 天幕之中,爱新觉罗后辈同心同德。 叔侄并肩守山河,兄弟齐心拓盛世,个个赤诚坦荡,共筑千秋伟业。 可再看自己执掌的现世,却是截然相反的乱象。 他执掌大清六十余载,一生精于权衡朝堂,费心平衡诸子势力。 可到头来,只剩皇子结党、骨肉相争,兄弟离心离德,生生酿成九子夺嫡的难堪局面。 这般刺眼的反差,狠狠戳进康熙心底。 这位一生傲骨、从不肯认败的千古帝王,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恢弘的盛世盛景缓缓落幕。 天幕画风陡然一转,褪去了太和殿的庄严磅礴,漾开满屏温柔。 烟雨朦胧,笼罩秦淮河畔。 一方清幽小院静静伫立在江南烟色里,静谧安然。 院中两株老梅苍劲挺拔,枝干虬曲坚韧,枝头繁花簇簇; 清雅幽香漫溢整片小院,风骨十足。 弘谛身着素雅常服,静静立在院中,双手捧着两株娇嫩的白梅幼苗。 这两株幼苗来之不易,皆是承乾宫老梅的分枝培育而出; 正是当年雍正亲手为富察晞宁栽种的那片梅树,一脉相承。 他俯身躬身,小心翼翼地培土压实,将两株新梅稳稳栽种在老梅树旁,动作虔诚又郑重。 待泥土夯实平整,他缓缓起身,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凝望着满院错落的梅影: “当年阿玛为额娘亲手种下这片白梅时,世间还没有我们兄妹几人。” “阿玛与额娘守了一辈子人间安稳,护了一辈子大清山河。 如今他们老去,这院梅树、这方烟火、这世间山河,便由我们兄妹接着守。” 一旁的弘琰静静立着,手里还攥着随身的账本,素来清心寡欲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动容温热。 博勒琨斜倚着老梅枝干,往日里爽朗鲜活的眉眼,悄悄蒙上一层湿意。 她别过头,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热泪,不愿让人窥见分毫。 徐徐清风穿院而过,枝头白梅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