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鉴录(西汉篇)》 第1章 风起云扬 两千年前,一个王朝的强盛与繁荣永久刻下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名字。当泗水亭长刘邦在山东定陶登基称帝时,无人能预见这个以“汉”为号的王朝将跨越四百余年光阴,成为中华民族永恒的文明基因。“汉字”、“汉族”、“汉学”,这些穿越两千年的称谓,如同不朽的铭文,向世界宣告着一个帝国如何将自己的血脉与精神永久注入了一个伟大民族的灵魂深处。 唐人写诗,为什么会经常提到汉朝?秦时明月汉时关、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汉家大将西出师……这些诗词都是唐代“以汉喻唐”的代表。在唐代诗人的笔下,“汉皇”、“汉关”、“汉家”、“汉将”等词汇是经常出现的,正所谓“汉家旗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在唐代边塞诗里面,汉代英雄的名字、汉代城关的名字构成了唐代边塞诗浓浓的汉家滋味。 道理很简单,汉朝和唐朝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可以让唐代诗人借汉朝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强汉与盛唐都是中原帝国国力最强盛的朝代,后人每念及此,没有人不会心向往之,哪怕是文弱书生,想到大汉帝国征战四方、开疆拓土、勒石燕然的历史也会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君知否?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一声来自西域大漠的雷霆之吼,至今仍在历史长廊中回荡。当汉将陈汤斩下匈奴单于的头颅,他不仅捍卫了国家尊严,更熔铸了中华民族面对外辱时的不屈脊梁。 君知否?大汉的钢铁雄师曾在草原上书写着不朽传奇。卫青七战七捷,直捣匈奴龙城,让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首次低下高昂的头颅;年仅19岁的霍去病千里奔驰,在狼居胥山举行炎夏武将梦寐以求的封禅大典;耿恭13将士死守孤城,当援军抵达时,幸存者衣衫褴褛,却仍紧握汉家旌旗。 那是一个金戈铁马、汉家男儿用铁与血开拓出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的时代。极盛时期的汉帝国,东至朝国半岛,南抵越南大地,西越葱岭,北达戈壁荒漠,609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上,六千余万炎夏儿女繁衍生息,占当时世界人口三分之一。 张骞手持汉节穿越黄沙漫天凿空西域的壮举,不仅开辟了丝绸之路,更让长安的威名远播罗马,这条横贯欧亚的文明纽带,让汉帝国从此成为连接东西方的世界枢纽。 那是一个文脉永续,用文明灯塔照亮中华大地的时代。未央宫的飞檐下,司马迁奋笔疾书,创作《史记》照亮千秋。洛阳太学中,三万学子诵读经典,琅琅书声响彻云霄。郡县学校与民间私学遍地开花,知识的光芒首次如此广泛的照耀在平民子弟身上。 那是一个用科技之光刺破中古黑暗的时代。蔡伦革新造纸术,树皮麻头化作承载文明的纸张,知识传播的壁垒轰然倒塌。张衡的地动仪感知大地的脉搏,浑天仪描绘星空的轨迹,其精密程度令西方望尘莫及近1800年。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开创中医辨证论治体系,华佗的麻沸散让世界外科史提前千年。 那是一个文明大发展、文化大融合的时代。佛教东渡而来,道教应运而生,儒释道三种思想体系在碰撞中交融。从西域传来的胡瓜、胡桃、石榴,丰富了中原的餐桌,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成为西方贵族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是一个海纳百川、多元一体的时代。汉帝国的伟大不仅在于征服,更在于融合。长城内外,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在碰撞中相互塑造,共同书写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壮丽史诗。 长城,不仅是军事屏障,更是文明交流的纽带。30余万中原军民流入匈奴,带去先进的冶铁技术和农耕文明;匈奴的骏马、皮毛制品和骑射技艺,则深刻改变了中原的军事和生活。 “和亲”与“互市”,是战争之外的另一条文明通道,边境集市上,中原的丝绸换取草原的骏马,交易的不止是货物,更是生活方式。匈奴艺术中的双驼纹金牌饰出现在汉长安城,游牧民族的审美融入中华艺术长河。 汉朝智慧的民族政策开创了先例,军事威慑与文化感化并重,迫使游牧民族要么归附中原腹地,要么迁徙远方。这种刚柔并济的策略,使“汉族文明圈”的辐射范围大幅扩展,边疆都护府成为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熔炉,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习俗的民族在汉帝国的旗帜下共同生活,形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中华气度。 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明末大儒王夫之的这句名言道尽了大汉帝国在中华文明史上的特殊地位,即使在其生命周期的尾声,这个王朝依然保持着令人生畏的力量,而它留给后世的精神财富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 汉文化以其昂扬奋进的豪迈风骨和雄健精神,将中华大地上不同地域的文化凝结整合成一个大一统的文化体系,这种多元统一的特质,成为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基因。 从此,汉字作为文明载体,随着帝国疆域拓展而传播四方,朝国、越南、樱花国,相继采纳汉字书写系统,汉字文化圈的形成,使东亚文明在多样性中保持着深刻的精神联系。 从此,汉人身份认同由此形成,炎夏族自此得名“汉族”,万世罔易。共同的文字、共同的伦理、共同的历史记忆,凝聚起超越地域的族群认同。“汉官威仪”成为文明与秩序的象征,吸引着周边民族主动融入。 从此,中华疆域基本格局由此确立,此后两千年,统一时期的中国版图基本在汉代疆域内周期性盈缩。从朝国半岛到越南、从中亚草原到南海之滨,汉文明的传播划定了中华文化圈的精神版图。 从此,开拓进取的民族精神融入了汉家男儿的血脉。张骞“凿空西域”的探险精神、苏武“北海牧羊”的忠贞气节、班超“投笔从戎”的家国情怀,这些精神特质共同熔铸了中华民族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灵魂。 第2章 郡国并行 前202年1月,汉军在垓下击败楚军,项羽自刎乌江。 前202年2月28日,刘邦在山东定陶举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汉,死后谥号汉高帝,庙号太祖,即“汉高祖”。 项羽自刎乌江,标志着天下基本一统。为什么说基本呢?因为汉高祖还有很多大事都没有处理。比如说彭越、英布、韩信这些手握重兵的诸侯王怎么办?他们算是合伙人还是手下?他们手里的兵怎么办?是恢复周制分封诸侯?还是仿照项羽戏亭分封?还是秦始皇的郡县制?还是战国末期的郡国并行制?定都哪里好? 大家不要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有啥好思考的,帝国郡县制就完事了呗。这可是两千多年前啊,我们总说秦始皇是第一个统一中国的人,这没错,但实际上当时很多人都认为秦始皇的统一是失败的。因为统一的秦王朝只存在了短短15年。也就是说在秦朝灭亡的时候,大部分的人还都亲身经历过战国时代呢。春秋战国分裂了多少年?六百年!六百年的分裂惯性,可能被15年的统一彻底消灭吗? 秦末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其实是重新回到了战国时代。项羽为什么自称霸王?从春秋时代开始就有霸主,即“春秋五霸”,主宰天下的诸侯。战国之后陆续开始称王,项羽也就不称霸主了,而称霸王,也就是诸侯之首。 无论是项羽、韩信,还是英布、彭越,他们都是战国人,战国思维,当刘邦联合诸侯打败项羽之后,大家都以为天下又重新回到了战国时代,只不过新的霸主换成了刘邦而已。大家都认为天下还是应该维持分裂的格局,统一是不可能的,因为强大如秦始皇又能怎么样?即使强行统一了天下,还不是15年就玩完了? 但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那就是刘邦本人。他要继承秦始皇的事业,重新统一中国,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秦始皇已经给出了沉痛的教训。 刘邦先按照战国时代的规则封了大批异姓诸侯,给他们高度的自治权,随后又找各种借口把他们一个个消灭,换成了同姓诸侯。 刘邦死后,吕后和汉文帝刘恒又用了几十年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到了汉景帝刘启时代开始削藩,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削弱同姓诸侯的力量,强化**集权。汉武帝刘彻时代,颁布“推恩令”,将已经不再强大的同姓诸侯们继续打散,化整为零,直至完全消灭。 可以说,西汉六代帝位前后用了一百多年时间才第一次成功完成了中国的统一。后来汉代还有同姓诸侯,还有封国,但封国已经几乎没有了独立性,和郡县没什么区别了。这就导致汉初八个异姓王,五个被杀。 刘邦是仁义有人性的开国皇帝吗?既然当了皇帝,最大的仁义是什么?最大的仁义就是天下安定、万世太平,那么国家就必须统一、异姓诸侯就必须消灭,而刘邦年纪太大了,几乎每个异姓王都比他年轻,哪天他一死,吕后、刘盈能镇得住韩信、英布、彭越吗? 为了不让他死后天下大乱,刘邦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异姓诸侯全部处理掉,绝不能留下后患。 刘邦是仁义的人吗?当然是,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班子的。萧何、张良、曹参、陈平等等,只要不是异姓诸侯,所有的开国功臣都得到了善终,只要没有必要,其实刘邦还是不愿意杀人的。 然而,这是一个单项选择题,因为刘邦想的和诸侯王想要的完全达不成一致,所以,刘邦目前要做的是什么?该赏的赏,该封的封,该收的收,最终目的就是一切都为建立一个大一统帝国服务。那么接下来刘邦的一系列操作基本上也就能理解了。刘邦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当然是收韩信兵权。 在刘邦心里,项羽的威胁第一,韩信的威胁第二。韩信会反吗?这个问题就要看怎么理解。韩信的诉求是裂土封王,刘邦要的是大一统帝国,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刘邦率先采取行动。 汉高祖5年2月,刘邦带领文武群臣回到了定陶,来这里不是为了观光旅游,也不是为了休养生息,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夺取韩信兵权。 垓下之战胜利后,韩信大军随即开赴定陶,招降了这里的楚军,进而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大本营。而这次的刘邦依然跟上次在修武剥夺韩信兵权一样,采取的是突击策略。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定陶,二话不说,直赴韩信军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韩信的将印和符节拿到了自己手中,整个过程韩信都在傻傻地充当观众、充当路人,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已经为时晚矣。 刘邦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剥夺**是一项技术活,不能按兵不动,也不能操之过急,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剥,慢慢地夺,一点点蚕食。 夺取兵权只是第一步,只是小试牛刀、投石问路而已,接下来刘邦的第二步才是大刀阔斧地重拳出击。刘邦以治理国家为由,下令把韩信改封为楚王,调到楚地。 韩信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出来了。按理说他当楚王或齐王都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治国安邦。但事实上楚王和齐王却是有区别的。 首先,齐*于楚国,齐国的地理位置优于楚国,它靠近汉王大本营,在军事战略上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而当年项羽之所以选择在楚地建都立业,是因为他想在家乡人面前炫耀自己。如果他当时听从那些儒生的意见在关中建都称霸,可以想象,刘邦想打败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而且,齐国的经济实力强于楚国,齐国稳定多时,国富民强,而楚国刚刚战败,百废待兴。 其次,踢皮球是不祥之兆,刘邦一下子立韩信为齐王,又一下子改立他为楚王,这就像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实际上是被架空了。因此,这对韩信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面对刘邦咄咄逼人的攻势,韩信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只有承受之实。 接下来,刘邦与各路诸侯大会定陶。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正式册封韩信为楚王、彭越为梁王。至此,汉初的七大异姓诸侯王全部完成册封,以下是各诸侯王的分封时间及关键信息总结。 韩王信,汉2年(前205年)封韩王,韩城故地,韩城贵族后裔,后叛汉投匈奴,战死。 张耳,汉4年(前203年)封赵王,赵国故地,病逝后其子张敖继位,因谋反案被废。 英布,汉4年(前203年)封淮南王,淮南地区,原为项羽部将,归汉后封王,后反叛被诛杀。 韩信,汉4年(前203年)封齐王,后改封楚王,最后被吕后诛杀。 彭越,汉5年(前202年)封梁王,游击战功臣,后被诬谋反,遭吕后剁成肉酱。 吴芮,汉5年(前202年)封长沙王,是异姓诸侯王唯一善终者,传国五世。 臧荼,汉元年(前206年)封燕王,原项羽所封,汉3年降汉保留王位,汉5年反叛被刘邦斩杀。 卢绾,汉5年(前202年)封燕王,刘邦发小,接替臧荼,后叛逃匈奴。 结局统计:仅1人善终。长沙王吴芮主动削兵献地,得以保全,传国至汉文帝时代无嗣而终,余者皆遭诛杀或叛逃。 异姓王占据全国过半疆域,53郡中占38郡,拥兵自重,从本质上来讲,严重威胁**集权。但刘邦当时分封的目的,初期是为了联合抵抗项羽,后期是为了过渡性维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异姓诸侯王大部分可没这么想,裂土封王,人生理想,那就一直这样坚持执行就完了呗,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局面是皆大欢喜。既然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咱们的老大汉王刘邦是不是也得有一个牛掰一点的名分呢? 第3章 布衣天子 前202年,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衡山王吴芮、燕王臧荼,七位异姓王联名上疏,恭请刘邦接受皇帝尊号。2月28日,刘邦在山东定陶汜水之阳举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汉,史称“汉高祖”。 那么问题来了,七位异姓王为什么要请刘邦上尊号? 若以王号来定尊卑确实有些尴尬,刘邦是汉王,七位异姓王是王,今后与汉王刘邦是否平起平坐?而且这些诸侯王中,韩信、彭越、英布、韩王信、张敖这五位都是刘邦所封,刘邦、吴芮、臧荼是项羽所封,尊卑关系确实有些混乱。怎么办呢?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是让刘邦再向上升一升,这样尊卑高下就一目了然了。怎么向上升呢?上尊号。 那么七位异姓王联名上疏,要求刘邦接受的是“皇帝”尊号,为什么不是周天子、楚霸王这样的尊号呢? 在政治制度的问题上,人们往往习惯于从历史中寻求答案。在刘邦之前,社会存在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一种是商周的王国制,另一种是秦始皇的帝国制,项羽当年选择的是当霸王,本质上从属于王国制,是王国制的一种变形。至于诸侯们为何选择“皇帝”,而不是其他尊号给刘邦,因为刘邦的行政建制是郡县制。 刘邦重返关中平定三秦后,在关中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完全承袭了秦帝国在地方实行郡县制的行政建制。这些做法无不透露出他打算在“后项羽时代”沿袭帝国制的端倪。 然而,诸侯王们联名上疏汉王刘邦上“皇帝”尊号,刘邦却推辞不受。为什么呢?刘邦这样的“王中王”当然不会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这就需要大家去劝进。 劝进本意是:劝勉、促进,但这个词出现在政治语境里气氛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大部分时候劝进的套路一般都是这样的,有人积累了足够的实力,但摄于某种规矩和舆论,不好自己主动开口,这时候,贤臣们就会主动站出来发文,论证其称帝的举动是多么正确合理,敦促他赶紧“更进一步”。面对众人的热情,老大一般都得反复谦让,说自己德行不够,“进不了”,你们不要再逼我云云。这时候,贤臣们会坚持劝进,来回三次,走完这个流程就可以“更进一步”了。你要是不这么干,在史书中就会留下“吃相太难看”的污点,这辈子都别想洗掉。 对于登基称帝这事,刘邦的小弟们心领神会,一起给他写了《劝进表》,理由也很充分。 一、汉王率先入关,稳定了关中大地,功劳最大。 二、汉王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 三、汉王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如今各路诸侯已获得分封,但汉王却和其他诸侯王名义上处于平等地位,无法区分尊卑上下。 总而言之,我们经过讨论,一致认为汉王称帝是民心所向,您就赶紧答应了吧。 为什么下面的小弟会对劝进如此情有独钟?很简单,因为这是一份高收益、低风险的投资,需要的只是一张劝进表而已。 刘邦想当皇帝吗?当然想,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谦让一番:“我听闻,皇帝的尊号是贤能的人才能具有的。我出身卑微,又无才能,可承担不起这尊贵的称号啊。你们把我捧这么高,搞得我很被动啊。” 各位大佬心领神会,紧接着,他们又写了一封《劝进表》:“大王虽然布衣出身,但出师灭秦,又率众除暴,使天下安定,自然应该称帝。我们跟您一起打天下,现在终于都有资格裂土封疆了,你坚持不当皇帝,难道是打算不分我们好处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邦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不得不装作无奈地说:“既然大伙觉得我适合当皇帝,那我就勉为其难,多为国家做点贡献了。” 严格来说,刘邦“遭遇”的劝进是有皇帝以来的头一回,这之后,历代大佬们有样学样,上演了各种劝进闹剧。 **灭亡后,好多吃瓜群众纷纷给逃到南边的司马睿写《劝进表》,请他称帝。司马睿充分发挥“从善如流”的优点,立刻建都改元。登基之后,司马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劝进的人升官。就算你是平民百姓,也能成为司徒吏。虽然只是个荣誉头衔,但好歹算体制内了。 那么这次写了《劝进表》的有多少人呢?总共20多万。结果司马睿刚流露出这个想法,旁边号称“忠公”的熊远吓得脸都绿了:“皇上啊,封赏是好事,可也不能这么慷慨啊!” 刘邦在众人的欢呼下,一级级登上台阶,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众人,心中热血涌动,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 那一年,他第一次到咸阳出差,第一次见到了秦始皇出巡的队伍,看着冠盖如云的车队,以及霸气侧漏的秦始皇,他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那时候的秦始皇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江山有一天会交到刘邦手上。 有人说,真正牛的人是将自己曾经吹过的牛都实现了。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刘邦最为合适不过。他看着高台下的芸芸众生,听着他们对自己高呼万岁,仿佛来自遥远的呼唤。 前202年,刘邦在汜水北岸郊祭天地,正式称帝,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废墟中诞生,它有一个伟大的名字——大汉。 称帝这天,刘邦还一连做了四件事: 第一,大赦天下罪人,以示皇恩。 第二,立吕雉为皇后、刘盈为太子。 第三,下令让大量士兵解甲荣归故里,免除他们的赋税,这是张良提出的,他劝刘邦说:“现在天下已定,如果留这么多兵在各大将领手上反而不好,容易闹事。”刘邦欣然应允。 第四,暂时定都洛阳。 在汜水称帝这天,刘邦按众人意愿暂时定都洛阳,但就在他准备带领手下文武大臣去洛阳时,一个人的出现让定都之事再起波澜。这个人的名字叫娄敬。 娄敬是齐人,此时不远千里赶到汜水来,就是为了刘邦建都的事,这等没身份、没地位的人本来要见刘邦一面很难,但是娄敬因为有老乡虞将军在朝廷为官,因此很快就见到了刘邦。 娄敬一进门就显示出与众不同来。首先,他的打扮太吸引人眼球了,身上穿着破棉袄,脚上穿着烂草鞋,头上扎一个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根破竹竿,就差没拿一个破瓷碗了。 刘邦毕竟见多识广,知道越是这样有个性的人越是不可小觑,他二话不说,先安排了一顿丰盛的美餐为娄敬接风洗尘。娄敬果真非同常人,也不推托,坐下就是一阵大快朵颐。等这个“乞丐”酒足饭饱后,刘邦才恭敬地问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娄敬对刘邦的待人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也就不拐弯抹角:“陛下想建都洛阳,在下以为不妥。洛阳地方狭小,地贫物稀,经济不够发达,交通也不是很便利,是一个弹丸之地。而关中东靠华山,南临黄河,四面都有险要关隘,是个易守难攻的风水宝地,在那里建都远比在洛阳建都要好。”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当年项羽选都的事。项羽当初选彭城作为自己称王的都城,也有个书生拼死相谏,劝说项羽在有着咽喉之称的秦地关中称王。固执的项羽选择荣归故里,定都彭城。后来事实证明项羽选择彭城为都那的确是一大败笔。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刘邦对娄敬的意见高度重视起来,于是,他第二天就召集朝中大臣商量定都这件事。 刘邦刚说出娄敬的想法,马上就招致一片反对之声。 “秦地晦气啊!秦朝在那里才多少年就灭亡了?” “是啊!定都洛阳的东周好几百年呢。” “娄敬是个什么人物?他完全是书生意气、信口开河。洛阳绝对的风水宝地。” 刘邦想不到众人的反对意见如此坚决,于是在定都洛阳还是关中的问题上开始摇摆不定,最后,他决定去问自从楚汉之争结束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的张良。 面对刘邦的询问,张良旗帜鲜明地指出了建都关中的三大优势。 第一,地理优势。关中一带的地形,退可守,进可攻,闲可耕,乱可保,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和要地。建都关中,可以达到防患于未然。 第二,政治优势。刘邦当年入关后,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深得关中百姓的拥护和喜爱。四年的楚汉争霸,关中百姓献出了人力物力,献出了青春热血。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安抚他们,从而达到天下稳定的良好局面。 第三,人文优势。关中沃野千里,经济条件一直在全国首屈一指,同时,关中是历代君王的定都之地,是大秦帝国的老巢,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帝王制度比较完备。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传承这些人文典故,从而达到更好地治理天下的宏伟目标。 张良说:“微臣以为,众臣之所以反对建都关中,是因为洛阳离众臣的家乡比较近,大家有思乡之情的缘故。” 刘邦一听就明白了,妥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东周你爱咋咋地,哥要去关中汉承秦制去了。 第4章 守义不辱 刘邦登基后,他一生中最大的外患项羽已除,最大的内忧韩信也被夺了兵权,徙封楚国,可刘邦仍然心神不宁。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一个人,此人虽远在千里之外,却让刘邦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刘邦将怎样解决这个让他焦虑不安的人呢?这个人叫田横。 田横的家族乃是战国时期齐国国君田氏的一个支脉,他的堂兄田儋、哥哥田荣都是齐地知名豪杰,深受齐地百姓爱戴。 《史记·田儋列传》记载:【田儋者,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强,能得人。】 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后,田儋也在狄地自立为齐王,起兵反秦。田儋在和秦将章邯的战斗中兵败被杀后,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自己担任齐相,田横为大将,平定了齐地。后来,项羽和章邯大战,田荣没有出兵相助,和项羽结下了仇怨。 项羽灭秦后自称“西楚霸王”,大封诸侯,把齐地一分为三,却没有立田荣为王,田荣就自立为齐王,以田横为将军,全部占有了齐地,并联络赵将陈馀一起反对项羽。 项羽非常生气,起兵攻打齐国,田荣大败,逃跑后被杀。得胜的项羽烧毁了齐国都城,对所过之处都大加屠戮。齐人无法忍受,就再次聚集起来反叛他。田横收集招募田荣被打散的士兵,聚集了好几万人马攻打项羽。 就在这时,刘邦带领人员杀入了项羽的老巢彭城。项羽顾不上理会田横,急忙回兵彭城对付刘邦。此后楚汉相争,项羽和刘邦相持不下,因此田横得以再次收复了齐国的土地,他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自己担任丞相,齐国的大小政事都由田横决定。 后来,刘邦派郦食其到齐国,游说田广和田横,想让他们归顺汉朝。田横被郦食其说服,准备归顺刘邦,就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备,放任兵士饮酒,并派使者和汉朝讲和。但韩信听了蒯彻的计策,对毫无防备的齐军来了个突然袭击,先打败了齐国在历下驻扎的守军,接着又攻入了临淄。田广和田横见汉军突然出现,非常生气,认为是被郦食其欺骗了,就烹杀了郦食其。 这时,项羽派大将龙且带领人员来救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在高密会师,韩信和曹参继续挺进,在高密大破齐楚联军,杀死了龙且,俘虏了田广,派大将灌婴继续追击齐国的残余人员。 田横听到田广已死,就自立为齐王,带兵迎击灌婴。田横被灌婴打得大败,只好逃到梁地投奔了彭越。 刘邦消灭项羽后,自立为皇帝,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杀,就带领部下五百多人逃入海中,住在一个小岛上。 刘邦觉得田横兄弟几次平定齐国,齐国的贤士大都依附于他,要是让他继续流落海岛而不加以收揽,难免会有后患,就派使者赦免田横,并且召他入朝。 田横辞谢说:“我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食其,听说他的弟弟郦商在汉朝为将,所以我不敢奉诏进京。请允许我做一个平民百姓,待在这海岛上。” 使者回来报告,刘邦立刻下诏给郦商:“齐王田横将要到京,谁要敢动他,立刻满门抄斩!” 没办法呀,田横不死,齐地不按啊,这个人在齐地的破坏能力始终让刘邦寝食难安,这样的危险分子必须要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要么招降,要么杀之。刘邦的使者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田横的面前。 田横都快抑郁了,我就占了这么一个小破岛,至于你这样天天惦记着我吗?我要是想造反,早就提着刀**了,至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吗? 使者告诉田横:“陛下已经跟郦商说好了,若是胆敢对你有非分之想,陛下就会灭他全族。陛下还说了,只要你回来,大小是个王侯。如果不回来,即刻发兵诛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真的就是找死了。 得知老大要走,小弟们纷纷挽留,都说刘邦言而无信,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田横摆摆手说:“从齐国临淄到这荒凉的海岛,你们愿意追随我,我很感激。如果我不去,刘邦一定会派大军讨伐,到时候大家都受到牵连,我于心何忍?” 在婉拒了众人后,田横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弟踏上了前往都城洛阳的路。离开海岛的那一刻,也许田横心中已然明白,这一次注定是回不来了。 一路风尘仆仆,在距离洛阳还剩30里地时,田横找了一个借口,告诉使者:“我听说人臣见天子前是一定要先沐浴更衣的,这样才显得对皇帝更加尊重。” 使者一听,这小子很上道嘛,准了。 田横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弟进了屋内,对二人说:“想当年,我也和刘邦一样,都是一方诸侯。如今他贵为皇帝,而我成了通缉犯,四处逃亡。我若是真去见了他,那才是我的奇耻大辱啊。更有甚者,我曾经烹杀郦食其,如今要与其弟郦商比肩而立,一起服侍他们的主子。纵使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能问心无愧吗?” 悲愤之余,田横平静地交代道:“想来刘邦之所以召见我,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相貌,抖抖他的威风罢了。如今刘邦身在洛阳,你们砍下我的头送到洛阳吧。这么近的距离,我的容貌尚未改变,可供一看。”说完拔剑自刎。 两位小弟大哭一场,遵从田横的遗言,带着田横的头与使者一道疾驶前往洛阳。 身在洛阳的刘邦一心想见到田横,体验他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荣耀感。田横离岛启程、抵达洛阳郊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洛阳,然而,刘邦最终等来的却是田横的人头。 刘邦惊诧之余,感叹说:“田横自布衣起兵,兄弟三人相继为王,都是大贤啊。”当即拜田横的两位小弟为都尉,又调集两千名士兵修筑陵墓,组织葬仪,以王者的规格将田横埋葬于洛阳郊外。 葬礼结束后,两位小弟在田横墓旁挖了个坑,双双拔剑自刎,陪葬在主公的身旁。 消息传到洛阳,刘邦再次震惊了,对二人的忠勇气节深感敬佩,他得知田横部下五百人还在岛上,马上派使者前往,想招揽剩余的五百人回朝。 为什么刘邦还要固执地让那五百人回来?我们不妨做一个腹黑的猜想。田横和他的小弟视死如归,表现出了与刘邦坚决不合作的态度,那剩下的五百人态度也可想而知,这样一股势力如果哪天上了岸,招揽齐国的不稳定分子对抗朝廷,那还了得!为了清除隐患,必须将那五百人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 不料使者抵达海岛,五百部下得到田横的死讯后,纷纷面向西方,在遥祭主公的悲愤中集体自杀。这个海岛后来就叫作“田横岛”。 坦白说,田横原本不必一心求死,王朝的更替不是寻常事吗?齐国亡了,那么多齐国百姓依然选择卑微地活着,也没见谁为齐国殉葬。刘邦不就是想看看你长啥样子吗,给他看看不就得了,为何田横这么犟呢?如果降了,或许可以高官厚禄,富贵如故,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亡,选择了杀身成仁。为什么?因为他是田横,他不要卑微地活着。 田横的死,是一种对气节的坚持,以及对故国灰飞烟灭的无奈和绝望,当大多数人对强权低头时,田横和他的五百壮士昂起高傲的头颅,表达了绝不合作的态度,这就是中国人最宝贵的精神。 田横被后人赞颂,本质上是因其人格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中“义重于生”的价值观高度契合,他的故事超越了成败,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寄托了人们对气节、忠义、尊严的永恒追求。 《史记》记载:【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 这种对气节的极致追求,正是田横留名青史的核心原因。 田横死了,刘邦依然坐不安,因为他发现项羽集团仍有一条漏网之鱼——季布。 第5章 一诺千金 贺铸在《六州歌头》中写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李白在《侠客行》中写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倾。 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写道:【江南一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二载之后,江南花盛草长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绝耶?】 其实,他们致敬的都是同一个人——一诺千金的季布。 同为项羽麾下名将,为何刘邦放过了季布,却一定要杀死钟离昧?放了刘邦一条生路的丁公又是怎样的结局? 持续四年的楚汉战争最终以项羽自刎乌江结束,刘邦成了最后的胜利者。项羽虽然失败了,但曾经在他麾下效力过的骄兵悍将们却没有全部追随霸王战死,有的投降刘邦,另外很多人逃窜藏匿在了民间,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季布和钟离昧。 季布是楚国人,他和弟弟季心在楚地出名很早,都是响当当的好汉。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记载:【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性情耿直,为人狭义好助,只要是他答应过的事情,无论有多大困难都一定设法办到,因此受到大家的赞扬。民间有一句流行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说的就是季布信守承诺的故事。 季布刚开始是项羽麾下大将,打仗很猛,史**载说他“数窘汉王”,屡次把刘邦打得落花流水。但很不幸,天下后来还是姓了刘。刘邦当皇帝后,哪能放过这样的猛人?很快他就发出了通缉令,全国通缉季布。抓到季布的,赏金千两;窝藏季布的,祸及三族。 按理来说,一般人遇到这样的通缉,基本逃不脱先亡命天涯,最终被扭送砍头的套路。但季布就是命硬,实现了一次剧情大逆转,这场逆转是如何实现的呢? 濮阳周氏,人称“大侠”,江湖救急,得知季布流落江湖,大方将其收留。然而,人的名,树的影,季布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 很快,左邻右舍都知道周家收留了季布,看到朝廷发布通缉令后,周家主人心里不淡定了,他知道自己保不住季布,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给季布说的话既实诚,又有慷慨之气:“现在风声太紧了,汉军马上就要搜查到我家,你在这里是待不住了。如果你相信我,我有一条计策;如果不信,那我就先在你面前自杀。” 周氏这么说,一是为了表达他与季布确实是生死之交,二是为了证明自己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季布选择了信任,于是他被假扮成奴隶,穿上褴褛的衣衫,躲藏在丧车中,被卖给了鲁地的朱家。 这个朱家可不是一般人,他本人堪称“关东大侠”,喜欢结交当世豪杰,在汉初曾大肆藏匿豪强和亡命之徒,在关东势力很大。看到这批奴隶后,朱家一眼就认出了队伍中的通缉犯季布。确认过眼神,他就是刘邦要杀的人。 但朱家没有当场说破,只是悄悄嘱咐儿子:“家里的农活他想干就干,干多干少随便他,而且一日三餐,你都要和他一起吃,千万不能委屈了他。” 朱家确实够义气,不仅收留了通缉犯季布,还打算为他洗白。 要知道季布可是刘邦点名要抓捕的通缉犯,谁敢帮他开罪?可是朱家有信心,在将季布妥善安置后,朱家赶赴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也就是刘邦曾经的专职司机、如今的太仆——夏侯婴。 朱家毕竟是大侠,属于黑道上大哥级人物,夏侯婴如今虽然位高权重,但也不敢轻慢,亲自出门迎接。 一番寒暄后,朱家开门见山:“敢问滕公,季布到底犯了什么罪?陛下这么着急捉拿他。” “季布屡次将陛下逼至困境,所以陛下对他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 “滕公您怎么看季布这个人?” “季布的名声我早有听闻,武功高强,正直诚信,是个很有才干的贤人。” 朱家一听,心里有底了,他接过夏侯婴的话:“我听说身为人臣的,应尽忠职守。当日季布在项羽麾下听命,楚汉相争,季布也只是履行他的职责而已。如今天下已定,陛下为个人恩怨搜捕报复季布,反而显得心胸狭隘。您也说了,季布是个贤人,如其情急投敌,北有匈奴,南有南越,反而不美。得天下者,最忌讳的就是逼人太甚。当年伍子胥被破逃离楚国,后又杀回楚国鞭尸楚平王,就是前车之鉴啊!” 夏侯婴知道朱家是来为季布说情的,内心来讲,他也认同朱家说的这些,于是答应帮忙从中调解。 之后,夏侯婴找了个机会面见刘邦,将朱家的话对刘邦说了一遍。刘邦虽然偶尔小心眼,但大道理还是懂的,当即下令赦免季布,还给季布封了官。到汉惠帝即位时,季布升任中郎将。 其间,匈奴单于听说刘邦去世,竟然写信给吕后,说想娶她为妻。吕后勃然大怒,召集各位将领商讨对策。 吕后的妹夫樊哙豪气冲天说:“愿意带领十万军士,扫荡匈奴。” 各位将领都顺着吕后的心意,纷纷附和。季布却明确反对说:“樊哙应当斩首!当年高皇帝带领40万大军,尚且被围困在平城。樊哙怎么能用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呢?这是当面撒谎。还有,当年秦朝就是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发了陈胜吴广起义,创伤至今未能平复。樊哙当面阿谀奉承,这是又要让天下动荡啊!” 俗话说:疏不间亲。论职务,樊哙是统领军;论关系,樊哙是吕后的亲妹夫。而且樊哙出头是给吕后撑面子,所以季布此言一出,众将都惊恐不已。好在吕后并没有发作,随后罢朝而去。 再后来,季布外放担任河东郡守。汉文帝时期,有人进言说他有才能,汉文帝召他进京,想提拔他为御史大夫。 但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关键时刻,有人告诉汉文帝说季布很勇敢,但酗酒任性,不好接近。季布在宾馆待了一个月,汉文帝接见了他一下,让他重回河东。 季布于是说:“我无功受宠,戴罪河东。现在陛下突然召我进京,一定是有人拿我欺骗了陛下。来上京后,没有任何事做就让我回去,一定是有人说了我的坏话。陛下因为有人赞誉就召见我,有人说了几句坏话就让我走,我担心天下有识之士会以此窥探出陛下为人处世的深浅啊!” 汉文帝很惭愧,沉默了半天才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才召见你啊。” 季布不得已告别汉文帝回到了河东。季布没能进一步升职,但后来却名声飞扬,还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除了有**经历外,还与一个人的卖力宣传有关,此人是季布的老乡,叫曹丘生,能说会道,靠混迹于达官贵人中发财,曾经服务过赵同等贵人,和窦漪房的哥哥窦长君也有交情。 季布听说后,专门写信给窦长君,劝他别和曹丘生交往,可曹丘生偏偏希望结交季布,于是央求窦长君给季布写信推荐一下。窦长君拗不过,只好答应。结果季布接信后勃然大怒。 曹丘生到来后,见季布脸色难看,不慌不忙作了个揖说:“楚人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的一句诺言,您怎么能在楚梁一代有如此声誉呢?咱们都是楚人,如果我到处宣扬您的名声,对您难道没有用处?何必这样坚决地拒绝我呢?” 季布被戴了高帽,于是很开心,连忙把曹丘生让进府中,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好吃好喝招待了几个月,临走还送了很多贵重的礼物。曹丘生也没有辜负季布,从此一有机会就夸赞季布,结果季布成了当时的“超级网红”和“诚实守信模范”。 季布得到刘邦重用的消息传出后,有一个人的心思活络起来:既然季布这个扑街都能封官,我救过刘邦的命,是不是也能要点好处? 这个人叫丁公,据说是季布的舅舅。那年彭城大战,项羽以3万精兵大破刘邦的56万诸侯联军,刘邦一路狂奔,当时紧咬着刘邦的正是项羽手下大将丁公。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眼看跑不掉了,刘邦索性停了车,大声叫道:“这不是丁公吗?你干嘛追得这么紧?咱们都是聪明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刘邦说这话原本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他这话起了作用,丁公居然放缓了马,装作没看见,转身回去了。刘邦趁机逃得性命。 刘邦当皇帝后,丁公屁颠屁颠跑来拜见,却见刘邦一声冷笑,招呼众人:“给我拿下!” 丁公彻底懵了:“为什么?” 刘邦说:“小样儿,还想到我这里摆功劳。季布追杀我那是忠于职守,你把我放掉,这叫玩忽职守。懂吗?” 紧接着,刘邦下令士兵将丁公押到军营中游行,顺便给大伙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丁公作为项羽的臣子不忠,让项羽丢掉天下的人就是丁公。后世的臣子们啊,你们可不要做第二个丁公!”说完,一刀下去,鲜血淋漓。 刘邦此举让很多人看不懂,而他所说的“丁公让项羽丢掉了天下”更是无稽之谈,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这话。既然如此,刘邦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就要谈到帝王心术了。自古以来,恩自上出,这是千古不易的法则。身为九五之尊,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对臣子加以封赏。但身为臣子,却绝不能主动伸手索要好处,这是大忌。 也许有人要说了,韩信不就是主动要了齐王这个头衔吗,刘邦不照样给了?是的,刘邦是满足了韩信的愿望,但同时他也在心里埋下了对韩信的杀机。这不,韩信马上要倒大霉了,而导火索就和项羽的另一位大将钟离昧有关系。 第6章 股东分红 刘邦很着急,异姓诸侯王都封完了,还有这么多功臣在眼巴巴看着呢。当年项羽灭秦后,开了一次分封大会,对天下诸侯进行了分封,但是,因为项羽感情用事,使得很多人都对他的分封不满,致使分封大会后,不是今天这个诸侯造反,就是明天那个诸侯言变。 总之,项羽在西楚霸王的位置上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而正是因为这些诸侯的叛乱,才使刘邦在汉中得到了喘息和厉兵秣马的机会,为他的东归创造了条件。 此时,天下形势基本已定,这么多功臣鞍前马后、拼死拼活还不是图个功名利禄?还不是图个封妻荫子? 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庆贺汉朝建立。他对在场众臣说:“大家说说,我为何能得天下?项羽又为何会失败?” 王陵说:“陛下使人攻城掠地,即酬其功,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这就是项羽失败的原因。” 刘邦笑笑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而我能用之,这才是我能得天下的真正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打败的原因所在。” 群臣听后,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是都装作心悦诚服,大家一致表示:“您说得对!” 刘邦说张良、萧何、韩信三人是人杰,也是他取得天下功勋最为卓著的三位功臣,“汉初三杰”之名由此而来。 刘邦在夸三人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夸自己,这三人都是人杰,但他们都为我所用,你们说谁更厉害?大臣们当然能听懂刘邦的话外之音,所以才一致表示拜服。他们服的不是三杰,而是刘邦。 萧何长于为政,张良善于谋略,韩信强在军事,三人各有所长。刘邦在说到他们的强项时,说自己不如三人,但如果他真的不如他们,这三人怎么会甘愿在他手下称臣、听他驱使呢?刘邦只是在他们的专长上不如他们,但综合行政、谋略、军事三方面的能力,最强的人是刘邦,因为只有英雄才能驾驭英雄,刘邦其实是想说,他们三人都很出色,所以他们是人杰。但我比他们都厉害,所以我是皇帝。 当然,刘邦在庆功宴上这么说并不是闲谈,他说这些话是有用意的,那就是为接下来的大封功臣定下基调,萧何、张良、韩信不仅各有所长,他们的身份也各有不同。韩信是有军功,助刘邦取天下的诸侯王代表;萧何是刘邦的基本盘丰沛功臣的首席代表;张良则是外来群体功臣的代表。 韩信在称王之后,与刘邦只是名义上的君臣,而在事实上独立为诸侯王。刘邦与韩信的关系更类似于从前的周天子和诸侯,刘邦在称帝前已经分封诸侯,下面要受封赏的才是刘邦自己的臣子。 同为功臣,也要按功劳大小排定座次,中国人都很讲究排位名次,萧何受封酂侯,食邑在众臣中最多,居首位。 这下大家有意见了,特别是那些武将。将军们说:“臣等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战。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有文墨议论,反居臣等之上。这是为何?” 刘邦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他对众将说:“诸位知道打猎的事吧?追捕禽兽飞兔是走狗,而发现野兽踪迹、指示方向的却是人。诸位就是能追捕飞禽走兽的功狗。至于萧何,他就是那个指明野兽踪迹的功人。” 刘邦怕这些大老粗不懂,特意用他们最熟悉的狩猎做比喻。皇帝既然这么说,众人也不敢多言。 张良身为谋臣,虽未有萧何案牍之劳形,也不如众将的汗马之劳,但张良的功绩是显而易见的,刘邦特意让张良自选三万户做封邑。要知道,刘邦的文官之首萧何与武将之冠曹参,他们的封邑也刚到万户。而刘邦给张良的待遇是三万户,远远超出众人。 张良知道一旦他接受,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向来低调的张良表示:“陛下封赏过厚,臣当初与陛下相遇于陈留,封陈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刘邦于是封张良为留侯。 三杰之外,紧随其后的就是善出奇计的陈平。刘邦封陈平为户牖侯。 刘邦对盟友、对臣僚有功则赏,从不犹豫,分配利益及时到位,还总能高于对方预期,从不吝啬。刘邦能将丰沛功臣团结在自己身边,能让外来功臣心甘情愿为他效力,能让诸侯为其效劳,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感情和利益在维系人与人之间良好的关系时缺一不可,又彼此交融,因为利益需要感情来粉饰,感情需要利益来维护,两者互为面纱,不可说破。只谈利益,不讲感情,很难建立互信,维持长久;只讲感情,不谈利益,很难维系长远,保持亲密。 论功行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特别难,因为谁都认为自己的功劳大,还会有不少人认为给别人的封赏比给自己的多而愤愤不平,处理不好极容易引发矛盾。 刘邦对三杰的封赏那是顶级的,普通大臣可望而不可即,即使有所不满,只要刘邦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言。即使羡慕嫉妒,也只能在心里不敢表现出来。但对自己的同列,那就用不着客气了,该争的必须争,该抢的必须抢,这个时候谦虚礼让,也不会有人称赞你高风亮节,待遇面前谁也不会让着谁,抢到手才是自己的,涉及自身利益,大家比在战场上还拼命,那种激烈程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刘邦优先诏定封赏的都是大功臣,接连封赏功臣20余人,但相对于那些未获封赏的,这个比例还是有点偏低,剩下的大多数人整日在朝堂上啥也不干,只在那里吵吵嚷嚷,日夜争功。这些人大多本是市井出身,也不讲究仪容礼节,逮哪坐哪,宫殿外、草丛中、土堆上,到处都能看见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封赏的大臣。 刘邦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远远望见众将坐在土堆上聚成一团,在那里相互耳语,因为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何等机密大事。 刘邦问张良:“那些人聚在那里窃窃私语,他们在干嘛?” 张良故作惊讶,夸张地说:“陛下难道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密谋反叛呢。” 刘邦说:“天下安定,何故谋反?” 张良说:“陛下以布衣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旧亲信,所诛皆平生仇怨。以军吏所计之功,料检天下郡县亦不足封。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以平素之过遭诛杀。所以才聚在一处密谋造反。” 刘邦当然知道张良这么说是故意夸大其词,事情虽然不像张良说得那么严重,但刘邦也清楚必须今早定封,稳定人心。大封功臣,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虽说众人不至于造反,但也说不定会闹出多少是非来。刘邦为此也很忧虑,他又说出了那句他常说的经典台词:“为之奈何?” 张良沉思良久,忽然问:“陛下平生最为痛恨憎恶,又是群臣人所共知的人,是谁?” 刘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雍齿,我与此人有仇。这个雍齿多次令我窘迫难堪,多少次我都想杀了他,只是念及他的功劳也不少才作罢。” 张良说:“当今之计,陛下应先封雍齿。陛下痛恨雍齿,人所共知,陛下先封雍齿,则群臣之心自然安定。” 于是,刘邦置酒摆宴,当众封雍齿为什邡侯,同时命丞相、御史早早定功行封。 酒宴散去,群臣人人欢喜,大家都说:“雍齿尚侯,我们不用担心了。” 雍齿是刘邦的老乡,同时也是叛徒专业户。想当初,雍齿趁着刘邦出差的机会果断反水,占了刘邦的老家,刘邦几次进攻都吃了瘪,最后在项梁的帮助下才拿下丰县。而此时,雍齿早就投奔了魏国的周市,后来又跳槽投奔了赵国。韩信攻破赵国后,雍齿摇身一变,又成为刘邦集团的高层干部。 对于这样的人,刘邦做梦都想干掉他,可惜一直没有空。拖到如今,想不到竟然便宜这小子了。刘邦咬着牙,给雍齿封侯,食邑二千五百户。 作为管理者,很多时候都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手下人着急要待遇,但你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分,小道消息已满天飞。为了稳定大伙的情绪,你可以选择那些跟自己关系较远的、交情一般的人,先给他们发奖励,这样大伙才会安心。 外族人分封完毕,接下来刘邦还对自己家族的人进行了分封。 长兄刘伯早逝,无封。次兄刘仲封为代王,管辖代地。小弟刘交封为楚王,管辖淮河以西。堂兄刘贾封为荆王,管辖淮河以东。庶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刘盈早就定为太子了,所以不用再分封了。 分封完毕后,刘邦的老爹老太公不服了,他提出了抗议,说是自己的大儿子刘伯尽管死了,也应该追封他一个侯爵,不应该什么都没有。 其实刘邦当年不务正业时,大嫂对他很是冷淡,一年四季想到他家打打牙祭都不行,对此刘邦怀恨在心,这次分封自然没搭理他们。但是,在刘太公心里,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因此对刘邦苦苦相求。 刘邦最后被逼急了,又碍于老爹的颜面,最后决定还是封一个侯——武哀侯,给大哥,同时封他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刘信被封侯后喜怒交加,喜的是自己终于也被封侯了,怒的是谁当了这个侯也不会好受。倒不是说刘信被封的这个侯有名无实,相反,他的实权还很大,但问题是这个侯的封号太不雅观了,“羹颉”的意思就是用勺子刮锅底。 封完功臣后,刘邦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坐的不是朝堂,而是土匪窝,大家一点规矩都没有。 第7章 制定礼仪 自从当了皇帝之后,刘邦每次上朝和大宴群臣的时候都处于目瞪口呆之中,这究竟是朝堂还是土匪窝?最后他确定,这是菜市场! 每次入朝宴会,他手下的这些功臣们因为都是粗人,仗着自己是革命元老,放荡不羁,场面闹哄哄像赶集,一个个在朝堂上大呼小叫,甚至喝醉酒后拔出剑砍柱子,互比功劳大打出手。总之,没一点规矩。这让刘邦很不爽,我TM现在好歹是皇帝了,你们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也难怪这些人不懂礼数,刘邦自己就是混混出身,他身边的人,除了张良、萧何寥寥数人还算文化人外,其余都在底层混的,樊哙是卖狗肉的、曹参是牢头、夏侯婴是车夫、周勃是丧事吹鼓手、灌婴是布贩……指望着这帮粗人在自己面前守规矩,怎么可能? 就在刘邦郁闷得怀疑人生时,一个儒生上前对他说:“我知道陛下为何苦恼,臣有法子帮陛下教导他们。” 刘邦一看,原来是叔孙通。这老头的资料是相当老,经历也是相当丰富,和印象中那些刻板的老古董不同,这老头是聪明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特别鸡贼那种。 他原本是一介儒生,因为通晓儒术,被秦始皇征召入宫,跟秦帝国的博士们一块工作。叔孙通只是博士中的替补,并非正式员工,混了好多年也没捞到一官半职,就这么在秦廷候着。 前209年,陈胜在大泽乡首举反秦义旗,打探消息的使者回来向秦二世汇报了陈胜反秦的消息。秦二世召集朝中博士、儒生,询问他们的意见。 大家都说:“身为臣民,决不允许拥兵作乱,拥兵作乱就是死罪,杀无赦!希望陛下尽快发兵剿灭。” 秦二世一听,脸气得变色了。 叔孙通一看秦二世脸色陡变,立即上前一步说:“不对!始皇帝统一天下,四海一家,原来六国郡县的城墙一律被拆掉,兵器全部被销毁。如今明主在上,法令完备,官员奉职,地方服从中央,哪有人敢造反?这不过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罢了,何足挂齿?地方上的郡守、郡尉很快就会把他们缉拿归案,治罪量刑的,陛下不必担忧。” 秦二世一听,龙颜大悦。 一出宫,同事们就抱怨叔孙通:“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讨好皇上呢?” 叔孙通说:“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方式?” 当天,叔孙通就匆匆收拾行装逃跑了,逃到了薛地。薛地此时已属于陈胜的“张楚”,当项梁率兵到达薛地,叔孙通立即投奔了项梁。后来项梁战死沙场,楚怀王到达彭城,收缴了项羽、吕臣的兵权,叔孙通就又改投楚怀王部下。 项羽入关后,放逐义帝,原义帝身边的臣子纷纷自找出路,叔孙通也不例外,再次改换门庭,加入到如日中天的项羽集团。 前205年,刘邦率诸侯联军攻下彭城,叔孙通就顺势叛楚降汉。不过,刘邦很快就战败,溃退到荥阳。 叔孙通这次竟然没有动摇,立场坚定地追随刘邦。但是很可惜,刘邦平生最讨厌儒生,甚至还拿儒生的帽子当过夜壶,对这帮儒生没啥好脸色。 叔孙通倒十分坦然,既然老大不喜欢,我可以改嘛,什么都可以改,儒家的长袍也不穿了,天天穿上楚人的短衫跟着刘邦到处跑。 叔孙通的学生们饱受冷落,都暗地里鄙视叔孙通,我们跟随老师这么多年,如今老师不推荐我们做官,反倒天天推荐那些街头打架的混混,这是什么道理? 叔孙通听到后,对学生们说:“汉王正冒着枪林弹雨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手无缚鸡之力,能上阵杀敌吗?你们别着急,且耐心等待,我不会忘了你们的。等天下安定,一定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现在,叔孙通感觉到机会来了,儒家可以致用,能帮刘邦解决实际问题。 刘邦不喜欢儒生,一看是这老头,没好气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叔孙通一拱手说:“打天下的时候儒生们没有用,守天下时就有用了。臣愿意去鲁地征召儒生,与臣的弟子一起制定礼仪和规矩。” 刘邦是混混出身,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就问叔孙通:“那啥,不会很复杂吧?” 叔孙通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五帝用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皇用的礼仪也不一致。礼,是根据不同时代的人情世态所制定的一套规矩准绳。孔夫子所说的夏商周三代礼仪各有什么增损,我都知道,我可以参照古代的礼法,吸收秦朝一部分东西,来给您制定一套符合今天使用的礼仪,保证让您满意。” 刘邦点点头:“那就试试看,不要让我失望。” 为了完成任务,叔孙通特地去礼仪之邦的鲁地征召一批懂得朝廷大典的人。有两个读书人不愿意来,还当面指责他:“你踏上仕途以来,前前后后跟了十几个主人,都是以阿谀奉承而得到贵宠。现在天下刚安定下来,死者还没得到安葬,伤者还未得到治疗,国家百废待兴,你却一门心思去搞那些不符合古法的礼仪,我是不会跟你去的!你赶紧走,别玷污我!” 叔孙通对此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讥笑说:“你们可真是榆木脑袋,根本不懂时代的变化。” 叔孙通与征召到的30名儒生回到长安,开始安排刘邦身边的学者与自己的弟子共百余人,在郊外练习礼仪,他们拉起绳子圈起一块地方,立起草人,开始练习礼仪的一整套流程,如何穿衣、如何朝拜、如何尊君、君主面前如何行礼、彼此间如何行礼…… 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对刘邦说:“可以请陛下过目了。” 刘邦看了他们的演练,礼成之后说:“这些我还是能做得到。”于是下令群臣学习这套礼仪。 汉7年10月,长乐宫兴建完成,诸侯和群臣都来朝见天子,这是汉朝开国以来第一次重大礼仪活动。 根据新制定的礼仪,天刚亮时,掌管传令、迎宾的人引导官员,各按尊卑次序进入殿门,门内庭院排列着保卫宫廷的车、骑、步卒,陈设着兵器,大张旗鼓。当主持礼事对某人传呼:“趋!”这个人就要小步快速走上殿。殿下有郎中站立在台阶两边,每层台阶都有几百人,武官站在西边,文官站在东边,皇帝坐着车从寝宫出发到正殿,各级官员依次向皇帝朝贺。 行礼完毕,找到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坐下。臣子全都低头趴伏,依照尊卑次序起身向刘邦敬酒祝寿。要是有谁不听话,旁边的执法御史就会将他们带到场外。整个朝会和酒宴的过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违反礼仪。 刘邦看着驯服的臣民,慨叹说:“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天子的尊贵啊。”心情愉悦的刘邦升叔孙通为太常,又赐金五百。 叔孙通这时才提出:“臣的学生们跟随臣多年了,又和臣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封官。” 正在兴头上的刘邦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准了,就封他们为郎官吧!” 回去后,叔孙通把刘邦赏的五百金又分给了那些学生们,学生们皆大欢喜:“先生真是圣人也!懂得什么是当务之急。” 叔孙通这个人历来评价不一,谈起汉代儒学史上有名的儒学家,一般都会首提董仲舒,而对叔孙通置若罔闻。有的人认为,此人朝秦暮楚,不值一哂。也有人认为,此人忍辱负重,终成大器。 比如刻板的司马光打心眼里看不起叔孙通,他说:【“叔孙生之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秕,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 但司马迁却给他点了个大赞,说他是知进退的“一代儒宗”。 叔孙通制定汉初的礼仪,恢复了儒家的礼制,对汉代儒学的复兴乃至独尊起了推动作用。所以说孔子最该感谢的人是他也不为过。 第8章 韩信叛汉 韩信到底想不想造反?这事看怎么去定义造反这两个字,只能说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时代的悲剧,纠结于具体事件的反与不反,实在不是明智的判断,其根本原因在于是帝国郡县的大一统,还是周天子的分封诸侯。 韩信志在封王,不只是他,所有汉初的异姓王都有这个愿望,希望更像是战国或者周朝的形式,刘邦做周王室,是天下共主,他们做诸侯王拱卫周室。 如果刘邦也是这么想的,那韩信会比谁都忠诚,毕竟韩信属于典型的精神上的战国士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 但是秦朝统一天下,已经展示了郡县制对中央集权的重大作用,中原纷争这么久,大家很清楚分封最后的走向就是分裂、战乱,所以郡县制必须要实行,分封必须要消灭,异姓王就是最大的隐患。而其中,能力最强的韩信首当其冲。 如果看到了这一点,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对韩信和刘邦的种种表现也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正当刘邦忙着给大伙分果实时,韩信已经踏上了南下的路,此时朝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眼下的他只想做一件事:回到自己的封地。 韩信的国都虽然在下邳,但让他魂牵梦绕的却是自己的家乡淮阴,韩信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淮阴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韩信总会想起他在淮阴城的点点滴滴,慈爱的漂母、好心的亭长,还有那个侮辱过自己的屠户。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楚王韩信衣锦还乡,轰动了整个淮阴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韩信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淮阴城。看着高头大马上的韩信,淮阴城内的百姓议论纷纷,这其中心情最复杂的要数当年侮辱过韩信的那位屠户了,想不到当年街上的落魄少年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高高在上的楚王,这可如何是好? 韩信入城后,主要做了三件事,具体来说是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当年赠饭的漂母,见到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韩信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上前一把搀住老妇人,还未说话就已泪流满面。韩信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在淮阴城外,是她拿出饭挽救了饿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在冰冷的人间给予他最博大、最温暖的母爱。 漂母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楚王,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当年那个落魄少年一丝残存的记忆。十多年,变化可真大啊! 韩信跪倒在地,拜谢漂母当年的赠饭之恩,并拿出千金来报答她。 第二个是一位亭长,亭长曾有恩于韩信,那时的韩信三餐无以为继,有一段时间经常到这位亭长家里蹭饭。日子久了,亭长的妻子不高兴了,一大早就起来做好饭,和一家人吃光。韩信来的时候看到锅里已经没饭了,一怒之下,发誓此后再也不到他家。 接见这位亭长时,韩信说:“你是个做好事有始无终的人。”随后给了亭长一些财物。 第三个是当年的恶霸屠户,韩信永远不会忘记这张熟悉的面孔,他耳畔还回荡着当年离开淮阴城时恶少们肆意的笑声,从那以后,他的人生与他们再也没有过交集。 屠户在堂下战战兢兢跪着,他本以为自己小命休矣。 不料韩信的表现却颇为有趣,他提着剑,挑断了绑在屠户身上的绳索,当着屠户的面对大伙说:“这是个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只是那样做没有意义,所以我才能忍受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韩信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出任中尉,负责下邳的治安,维持街市秩序。 关于韩信不杀屠户,反而对他委以重任,最常见的一种解释是韩信感激屠户,如果没有当年的忍耐,绝对没有自己如今的成功,杀一个恶少很容易,固然可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可杀完之后呢?别人会怎么想?堂堂一个楚王,竟然如此怀恨在心,睚眦必报。韩信很看重名,他不希望给别人留下这样一个负面印象。 接下来,韩信修缮了自己父母的坟墓,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楚王。然而,第一次政治考研很快就到来了,导火索就是钟离昧。 楚将钟离昧和韩信颇有交情,项羽败亡,钟离昧跑去投奔韩信,而韩信居然收留了,他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韩信可能认为他这是讲义气、够朋友,友人落魄来投,若拒之门外,那岂是大丈夫所为? 如果钟离昧是寻常百姓,他这么做是有情有义,但问题就在于韩信和钟离昧都不是普通人,韩信是当时势力最大的诸侯王,名义上仍是刘邦的臣。钟离昧是何人?他是曾经的楚将,如今的通缉犯。 当年楚汉荥阳对峙,项羽可没少让刘邦吃苦头,而钟离昧就是当时项羽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钟离昧也多次使刘邦陷入危机,刘邦恨死钟离昧了。项羽已死,但钟离昧还在。而作为刘邦亲封的最大的诸侯王,居然敢收留刘邦的仇人,这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是普通的窝藏逃犯,而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更严重的是,刘邦从一开始就在琢磨怎么拿下韩信这个最大的诸侯王,机会难得,而且很快就来了。 刘邦听说钟离昧在楚国,就下诏给韩信,令他即刻将钟离昧捉拿归案,押送长安。 刘邦当然知道是韩信将钟离昧藏起来的,他这么做是给韩信一个台阶下,让韩信主动把人交出来,也是给韩信一个补救的机会。 可韩信怎么做的呢?不理不睬,把皇帝的诏令当耳旁风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刘邦没有动他,但当时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事实上,韩信早就已经在刘邦的黑名单上。 韩信的政治嗅觉极其不敏锐,也可以说是很迟钝,只有刀架在脖子上才会知道怕。刘邦分封异姓诸侯完全是迫不得已,他从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异姓诸侯做长久,他们要是长久了,刘邦的江山就不稳了。 刘邦本已定都洛阳,为何听了娄敬的话就要匆匆迁都?因为娄敬完全是从战争视角、战备模式去考虑都城选址的。为何不可定都洛阳?因为洛阳靠近关东容易受到军事威胁,受谁的威胁? 谁在那里就受谁的威胁,在关东的三大异姓诸侯就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刘邦正是感受到了来自关东异姓诸侯王的威胁才匆匆迁都,离开洛阳,前往长安,而在异姓王中韩信是势力最大的那个,也是实力最强的那个,强到刘邦都不敢跟韩信硬碰硬进行军事较量。但也正因如此,韩信会成为第一个被收拾的异姓王,不摆平韩信,刘邦估计是连觉都睡不好,韩信的存在就是威胁,时刻都在提醒刘邦,必须尽快解除这个威胁。 前202年2月,刘邦称帝。7月,燕王臧荼起兵谋反,刘邦亲自带兵征讨。9月,臧荼被俘,叛乱平定,刘邦立自己的发小、亲信、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虽然还是异姓王,但这个异姓不同,卢绾是刘邦的同乡,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卢绾享受的待遇从来都是超出常人的,从刘邦封他的长安侯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才刚刚分封,就开始行动,刘邦铲除异姓诸侯的心情那是相当迫切,甚至有点急不可待。 10月,不出预料,有人上疏告发楚王韩信谋反。至于这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有需要,这类人就会出现。 刘邦对此极为重视,立即召集众将开会,商讨对策。刘邦问将军们怎么办,大家的反应很一致,发兵,击杀反贼! 面对群情激奋的将军们,皇帝的表情耐人寻味,刘邦默然,因为他知道,这帮人只是在表演,但他此时没有心情看他们表演,刘邦转身看向陈平,他相信这个人一定有办法。这些年来,陈平从未令他失望。 陈平说:“有人上疏言韩信谋反,这事韩信知道吗?” 刘邦说:“不知。” 陈平沉思片刻,开始他一连串的灵魂发问。陈平问:“陛下的精兵与楚相比如何?” 刘邦说:“不如楚。” 陈平又问:“陛下众将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 刘邦略显尴尬地说:“皆不及。” 陈平于是进行总结性发言:“今兵不如楚精,而将又不及,举兵攻之,取败之道。” 刘邦又问出他的经典语录:“为之奈何?” 第9章 伪游云梦 “六出奇计”的陈平又帮刘邦搞定了一件大事:韩信。 刘邦对于铲除异姓诸侯王是什么态度?四个字:急不可耐。 前202年2月,刘邦称帝;10月,刘邦就开始琢磨韩信了,第一件事:目前准确消息,韩信收留了前项羽大将、甲级战犯钟离昧。 不过,仅仅这件事,是不能搬倒韩信的,那还有第二件事:有人举报韩信谋反。至于是谁举报,不重要,重要的是谋反。开会,表态,统一思想。然而,情况不明,谋反之事也是莫须有,谁去收拾韩信呢?尴尬了。 终于,一片沉默之中,陈平说话了:“【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可以南游云梦为由,大会诸侯于陈地。陈县,楚之西界;韩信闻天子出游,必来迎谒;陛下可趁机擒之。】只需要一两个武士就能办到。” 刘邦深以为然,认为此计可行,省时省力,不动刀兵,不用开战,不愧是善出奇谋的陈平,也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妙计。 刘邦当即遣使四出,告谕诸侯:我将南游云梦,与各路诸侯相会于陈。 楚王韩信得到消息,心怀疑惧,不知如何是好。 韩信为何疑惧?因为钟离昧躲在他这里,当初楚汉对峙,钟离昧在荥阳把刘邦搞得很狼狈,刘邦是个记仇的人,当年的仇,现在要报。韩信觉得刘邦的云梦之游不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说不定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这点韩信倒是猜对了,但接下来的事他都错了。韩信猜测刘邦此行可能是来收拾他的,理由是他窝藏皇帝的仇人。既然如此,将钟离昧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躲过去呢?韩信是这么想的,他的亲信不下也是这么想的,还劝他赶紧交人免祸。 他们看问题过于肤浅了,刘邦的确是冲着韩信来的,但原因不是钟离昧,而是韩信本人,收拾钟离昧这类小角色用不着刘邦亲自出手,但收拾韩信刘邦必须也只能自己来。 刘邦要收拾韩信,不是因为韩信窝藏逃犯,而是因为韩信是异姓诸侯王,还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韩信的楚国疆域几乎相当于鼎盛时期项羽的西楚,而韩信的军事能力是超过项羽的,至少是平分秋色。站在刘邦的角度,韩信对他的威胁甚至要大于项羽,才推翻一个项羽的楚国,又冒出一个韩信的楚国,而且比之前的更强,这叫刘邦如何受得了? 但韩信的楚国是早有约定,事先说好的,刘邦只能履行诺言,封其为王,建立新楚。但对于刘邦而言,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能扶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韩信不知刘邦的底牌,还真以为只要交出钟离昧就能保住他的楚王。 蒯彻走后,韩信的身边就找不出顶级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了,韩信带兵打仗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但一涉及政治他就变得很幼稚。当初韩信认为自己很仗义收留钟离昧,如今韩信不得不打脸出卖钟离昧来保全他自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韩信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他窝藏钟离昧得罪了刘邦,如今要交出钟离昧,卖友求荣讨好刘邦,遭到的是钟离昧的唾骂和鄙视,而刘邦也不会领他的情,这能怪谁呢?只能怪韩信虑不及远,自作自受。 韩信找到钟离昧,委婉地进行暗示。钟离昧得知韩信的来意,明白自己的死期已至,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 但钟离昧临死前对韩信说:“汉军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正是因为钟离昧在此。钟离昧今日死,大王明日必随之亡。”钟离昧大骂韩信不厚道,说罢拔剑自刎。 12月,刘邦在陈县大会诸侯,韩信持钟离昧的首级拜谒皇帝。刘邦看着韩信露出微笑,叫人接过首级,随即突然变脸,喝令武士将韩信拿下。韩信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绳捆索绑,沦为阶下囚。 刘邦来此的目的就是擒拿韩信,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停留,当即打道回府。韩信被仍在后车,随刘邦回洛阳。 韩信在车上高声大呼:“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擒获韩信,除去刘邦的一块心病,为庆贺这一并不光彩但意义重大的胜利,刘邦宣布大赦天下。 刘邦以南游云梦为由,兵不血刃诱捕韩信,最大的功臣当属陈平,伪游云梦,计擒韩信,此即陈平“六出奇计”的第四计。 刘邦带着韩信回到洛阳,却并没有杀韩信,刘邦很是“宽容大度”,赦免韩信的死罪,将其贬为淮阴侯。也别回楚地了,就消停点待在我身边吧。 韩信也知道刘邦忌惮他的才能,于是称病不出,朝会也不去,耻于与周勃、灌婴等人同殿称臣。他整日在家待着,闷闷不乐。这天,因为实在闲得慌,韩信随意闲逛,走到樊哙的府邸,就进去瞧瞧。 樊哙得知韩信大驾光临,受宠若惊,跪拜送迎,口称臣说:“大王乃肯临臣!”韩信已经是淮阴侯了,但樊哙依然称韩信为“大王”。 韩信出门,苦笑道:【“平生竟与樊哙辈为伍。”】 从樊哙对韩信恭敬的态度也能侧面看出,韩信在当时的威望和地位,要知道樊哙的身份可不低,甚至可以说非常之高,他是丰沛功臣的核心人物,鸿门宴上,刘邦的四大护卫之一。他也是吕氏外戚的主要成员,因为他娶了吕雉的妹妹吕嬃,和刘邦是连襟。身份、地位如此显赫之人,居然跪拜迎送韩信。 更不可思议的是,跪拜的樊哙和接受跪拜的韩信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妥,而是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就很令人惊叹了。韩信已经落魄到淮阴侯了,还有如此地位,还有如此威望,可以想见,当年处于巅峰的韩信是何等威风!韩信是淮阴侯,樊哙也是舞阳侯。韩信是明日黄花,樊哙正当红。韩信的骄傲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要他谄媚逢迎,还不如直接弄死他。 刘邦有一次与韩信闲谈,他俩聊的自然是军事方面,刘邦与韩信讨论朝中众将的才能,他问韩信:“这些将领都能带多少兵?” 以韩信对樊哙的轻视,不用想也知道,评价不会很高。 说到最后,刘邦问韩信:“你看我能带多少兵?” 韩信说:“陛下能将十万。” 刘邦反问:“那你能带多少?” 韩信说:“至于臣,多多益善。” 刘邦笑着说:“【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 韩信从容对答:“【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刘邦虽然忌惮韩信之能,亦爱其才,对韩信,刘邦是爱恨交织,心情复杂,但至少在当时,刘邦自认为还能控制韩信,因而并未对其起杀心,真正导致韩信被杀的是陈豨谋反事件。 刘邦任命阳夏侯陈豨为赵相,统领赵、代边军。陈豨赴任之前,去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陈豨的手屏退左右,与之散步于后庭。 郁郁不得志的韩信仰天长叹:“可以跟将军说说心里话吗?” 陈豨闻言赶紧说:“唯将军令。” 韩信见陈豨态度恭敬,言语谦卑诚恳,这才说:“【将军将守之地,天下精兵所在。而将军乃陛下宠信之臣,人言将军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将疑。三至,陛下必怒而兴师,亲率大军而至。果真如此,待陛下军出,我在京师为将军后援,天下可图。】” 陈豨素知韩信之能,对其向来仰慕钦佩,对韩信的话深信不疑,他相信以韩信的能力说到就能做到,当即回答:“谨奉教!” 汉初,陈豨是一个不引人注意却特别重要的人物,因为他过于特别,史书对他的记载很少,但同时他又很重要。看似矛盾,其实不矛盾,就是因为他特别重要,所以才要极力忽略,抹去他的痕迹。 从韩信对陈豨的态度就能看出陈豨的与众不同和非同寻常,心高气傲羞与绛灌为伍、面对樊哙的跪拜迎送坦然接受的韩信,居然拉着陈豨的手信步闲谈,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满朝中恐怕也只有陈豨了,连周勃、灌婴、樊哙都不放在眼里,刘邦的那些将军韩信还能看得上谁?可偏偏他对陈豨青睐有加,因为陈豨统领的是赵、代边军,面对的是强敌匈奴,能同时被刘邦和韩信赏识,又被放在最凶险的战场统领最精锐的边军,陈豨的能力由此可见。 无论如何,韩信目前已经是虎落平阳、拔去爪牙了,于是,刘邦又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位异姓王。 第10章 回收股份 刘邦称帝后,如果有记者采访他:“当务之急,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那他肯定会说:恢复民生、轻徭薄赋、分封功臣什么的。然而他内心深处最想干的就一件事:铲平异姓诸侯王。 可以说,汉初几乎所有的动荡都是因此而起,引发纷乱的起因就是刘邦对异姓诸侯王处心积虑的排挤削夺。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乱,刘邦即以自己的亲信卢绾接替。 前201年12月,刘邦南游云梦擒获韩信。正月,刘邦就将韩信的封地给分了。韩信的楚国被一分为二,淮东53县分给从兄刘贾,封其为荆王;薛郡、东海、彭城36县分给弟弟文信君刘交,封其为楚王。稍后,刘邦又以云中、雁门、代郡53县,册立兄长宜信侯刘喜,封其为代王。韩信的齐国旧地,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郡73县被刘邦分给庶长子刘肥,封其为齐王。 韩信的封地被刘邦一分为三,全部封给自己的兄弟和儿子,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刘邦在裁撤掉最大的异姓王韩信的同时,一口气连封四个同姓王,其中三个是兄弟,一个是儿子,刘邦用同姓王取代异姓王的意图已经摆在明面上,极其坦诚,因为对他威胁最大的韩信已经被扳倒,剩下的这些人在刘邦看来不足为虑,他都有能力搞定。坦诚是因为自信,而自信源于实力,对于那些一时不便于裁撤的异姓王,刘邦的办法是让他们搬家。 首当其冲的是韩王信,因为他的封地在颍川,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好,刘邦才想让韩王信搬走,颍川,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连淮阳,位于中原腹心,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不方便给外人。 至于韩王信的“新家”,刘邦早就替他想好了,去北境。刘邦将太原郡及所属31县封给韩王信作为新的韩国,以晋阳为都,韩王信的封国在太原以北,地近匈奴。所以,韩王信还担负着为刘邦守边防、御匈奴的重任。 刘邦的想法很单纯,利用匈奴削弱韩王信,同时利用韩王信消耗匈奴。通俗点说,就是打死敌人除外患,打死友军除内患。因为不管是匈奴,还是异姓王,都是刘邦的心腹之患,而对现在的刘邦来说,内患大于外患。 韩王信刚到封国就给刘邦上疏:【国被边,匈奴数入寇,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 刘邦愉快地批准了。不久后,韩王信就会为自己的这个请求悔青肠子,刘邦就是因为太原近匈奴才把他安排去守边塞,刘邦设好圈套让他往里钻,他请求再往里面进一点,刘邦当然同意了。 当年秋,匈奴骑兵大举入侵,围韩王信于马邑,韩王信派人与匈奴谈判。汉军发兵救援,发现韩王信与匈奴秘密往来,疑其有二心,派人问责。韩王信唯恐被清算,9月,以马邑降匈奴。 10月,刘邦率军从栎阳出发,从临晋渡黄河北上,翻越太行山,于铜提大破韩王信,斩其将王喜。韩王信败走,投奔匈奴。匈奴左右贤王率一万骑兵屯兵广武,又南下晋阳。汉军击败匈奴,乘胜逐北,追至离石,又大破之。匈奴收拢败兵屯于楼烦西北,又被汉军击败。刘邦令周勃、灌婴分兵进击,收复楼烦。汉军与匈奴数次交战,匈奴常败,汉军常胜。 11月,刘邦在晋阳得到情报,匈奴冒顿单于军在代谷,刘邦立即率军北上追击匈奴,因连战连胜,刘邦有轻敌之意,不等主力赶到,只带先锋部队追击,在平城以北的白登山陷入重围,被匈奴主力包围七日。汉军虽少,据险而守,匈奴强攻不下,又得知汉军援兵将至,进退两难。 这时,刘邦身边的谋士陈平献计,趁机与匈奴谈判,双方在势均力敌相持不下之际达成协议,汉以酒米布帛予匈奴,换取匈奴退兵。不久,汉军主力赶到,匈奴退走。计退匈奴也是陈平“六出奇计”第五计。 刘邦突围后,又在句注以北大破匈奴。当月,刘邦率军南归路过曲逆,不禁感叹:“壮哉曲逆,我征战南北,到过许多地方,称得上繁荣的只有曲逆与洛阳。”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以曲逆为陈平封邑。 12月,刘邦大军路过赵国,赵王张敖盛情款待,因为刘邦不仅是皇帝,还是他的岳父,他的妻子就是刘邦的女儿鲁元公主。刘邦和张耳是布衣之交,如今又是儿女亲家,双方关系如此深厚,但因为张敖也是异姓王,刘邦连女婿也不放过,只要是异姓王,都在刘邦的打击之列。 在张敖为刘邦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刘邦故意找茬,当众对张敖百般羞辱。刘邦做得相当过分,以至于张敖的属下都看不过去了,赵相贯高、赵午等人找到张敖,表示要为赵王雪耻,刺杀刘邦。 张敖很清楚刘邦此来的目的就是故意找茬想激怒他,好以此为由夺他的封国,但这话张敖又不便对属下明说,只能好言相劝,要他们以大局为重。张敖很聪明没有中计,可他的手下都是一根筋,瞒着他策划起一个大阴谋:刺杀皇帝。 前199年,刘邦二次北征韩王信,又来到赵国,路过柏人,贯高等人就藏在厕所准备行刺刘邦。 这天晚上,刘邦本要在柏人留宿,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舒服,就问此县何名。手下回答:“柏人。”刘邦说:“柏人者,迫于人也。这个名字不吉利。”便决定立即离开,不在此地停留。 贯高等人行刺失败,事情到此远未结束,因为这场刺杀行动是集体密谋,知道的人很多,泄露是早晚的事。从这就能看出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密谋刺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越多暴露得越快。 不出所料,贯高的密谋被仇家告发,这是汉朝建国以来的第一大案,密谋行刺皇帝自然是重罪。那些人也清楚,得知事情败露纷纷自杀,将烂摊子丢给张敖。 整场事件张敖是最可怜的,他知道刘邦的图谋是想激怒他,然后撤销他的赵国。张敖忍辱负重,就是希望能保住赵国。张敖得知手下的密谋,也劝阻过,可是这些人不听,擅自行动,闯下的大祸却要他来背锅。 这个案件的过程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结果,刘邦就以赵国发生预谋刺杀事件为由,正式撤销赵国,罢黜赵王张敖,改封宣平侯。之前做那么多,只为这一个目的。 因为张敖表现良好,又是女婿,而且他确实没有错,他的岳母吕后又极力为女婿求情,张敖虽被免去赵王,但至少还是侯爵。张敖的结局已经是异姓王中最好的了。 张敖刚被免去赵王,新的赵王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刘如意,刘邦最宠爱的妃子戚夫人为刘邦生的儿子。刘如意是刘邦的幼子,又是戚夫人所生,子以母贵,刘如意很是受宠。刘邦撤掉女婿,换上儿子,这又是刘邦便异姓王为同姓王的标准操作。 刘邦对赵国极为看重,统领赵代边军的陈豨又行事高调,处在风口还不知收敛,新任赵相周昌早就注意他了,刘邦是伪装成亭长的游侠,陈豨在发迹前也是游侠,而且他也有一个偶像,跟刘邦崇拜的还是同一个人:信陵君魏无忌。刘邦喜欢陈豨的原因就在于此。 陈豨仰慕战国风尚,家中也是门客近千,从边地返回中原度假的时候,陈豨也带着这些门客一起走,排场那是相当大。路过邯郸时,城里的馆舍几乎住满,随行的车辆有一千多。如此规模,如此高调,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周昌求见刘邦,当面控告陈豨,要求严查此人。周昌的理由是:陈豨宾客幕僚甚多,又多年领兵在外,恐其有变。周昌就是看不惯陈豨的高调,认为这人有点过于嚣张,摆明就是想收拾陈豨。 刘邦派人调查陈豨门客在代地的不法行为,以陈豨的作风,他那些门客也不会是安分守己之人,违法乱纪的事自然是少不了。 果然,调查结果触目惊心,门客们在代地留的案底有点多,其中不乏重特大案件,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都与陈豨脱不开关系。 陈豨得知周昌在查他,当时就慌了,他很清楚,以他干的那些事情真要追查下去,他就危险了。 韩王信听说陈豨被调查却很高兴,赶紧派大将王黄、曼丘臣等人去诱降,拉人下水。这时又赶上刘邦的父亲病逝,刘邦派人召陈豨回朝。陈豨称病不去,他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先这么拖着吧,因为他知道刘邦那边也很闹心,闹心的原因是匈奴。 第11章 匈奴来历 匈奴是第一个统治北方草原的民族,也是第一个威胁到中原王朝安危的游牧民族,曾经逼得秦始皇修长城、汉高祖送女人,对中国历史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那么,匈奴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关于匈奴人的起源,通常认为他们是夏朝人的后裔。商汤伐夏后,一些夏人逃到草原,形成了匈奴。这种说法源于《史记·匈奴列传》,里面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这表明匈奴可能与夏朝有某种族属关系。这一观点在古代文献中被广泛接受,并且在现代基因研究中得到了一定的支持,后世通常都信这种说法。 但诸多证据表明,匈奴中还有白种人,匈奴语和汉语完全不同,倒和古伊朗语有部分相似之处。因此,不断有人推翻司马迁的说法,使得匈奴的起源似乎成了一个未解之谜。直到现在,仍有不少关于匈奴人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的争论。 其实,如果以匈奴是混血民族的视角看,这些问题都解释得通。匈奴处在中原民族和北方白种人之间,丁零、高昆、乌孙都是白种人,月氏是混血人,匈奴作为处于白种人和黄种人之间的草原游牧民族,流动性很大,怎么可能不是混血? 现代考古对匈奴人遗骨的研究也发现,南匈奴具有古华北人种和古北亚人种的特征,而北匈奴的特征则具备了欧亚混血的南西伯利亚类型,以及少量高加索人种的塞种遗存面貌。 到了周朝,中原王朝的北方出现了很多戎狄部落,有白狄、赤狄、长狄,当时基本上都是半农半猎,他们在学会骑马之前对中原王朝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从更北方的塞种人那里学会了骑马,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开始越来越大。这也是为什么周朝时的诸侯国皆不惧匈奴,反倒汉代统一之后,匈奴却成了大患。 就在这个时候,在白种人和黄种人活动的交界处,匈奴融合了双方的血脉、吸收了双方的文化,开始慢慢崛起。 在匈奴崛起前,北方各胡都是独立的部落。《史记》称:【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匈奴强大后,开始了统一北方草原的进程,在战国末期,匈奴已成为胡人中的强大部落。匈奴自从出现后便开始扩张,不断蚕食其他游牧民族。 前312年,匈奴攻击了在河套地区游牧的楼烦人。 前265年,匈奴首次与中原王朝大规模作战,也是匈奴威胁中原王朝的开始。不过由于首战失利,匈奴很长时间不敢进犯中原。《史记·李牧传》记载:当时经历了长平之战惨败的赵国派李牧击匈奴,李牧利用口袋阵战法歼灭匈奴两个部族、10万骑兵。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匈奴视为大患,开始将打击目标转向匈奴。这时匈奴的首领是头曼单于,王廷所在地在头曼城。头曼单于是有记载的最早的匈奴单于,当时匈奴只是北方政权之一,东边还有东胡,西边有月氏。 前215年,秦始皇派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匈奴被赶出了河套地区,【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同时秦始皇还征调了近百万劳动力在原先秦长城、赵长城、燕长城三国长城的基础上修建万里长城。 头曼城在阴山南麓,匈奴王庭被迫北迁,所以史载:【匈奴失阴山,过之未尝不哭也。】但秦始皇北击匈奴,却加速了匈奴的崛起,这是因为匈奴内部矛盾在秦朝压力下激化,反而产生了一代雄主,那就是头曼单于的长子冒顿单于。 冒顿单于上位后,开始了率部统一漠北地区的进程,先是突袭东胡,杀东胡王,然后攻击月氏,迫其西徙。接着进军西域,征服了楼兰、乌孙等20余国,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区。接下来向北征服了丁零等部,向南兼并了楼烦及白羊河南王之辖地,重新占领了河套以南地,使得蒙恬数十年前北击匈奴的战果损失殆尽。自此,匈奴占有了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达辽河、西逾葱岭的广大地区,拥有控弦之士30余万,建立起空前强大的草原帝国。 与此同时,汉朝也建立起来,形成两强共存的局面。可以说,匈奴兴起于商周之际,鼎盛于秦汉时期,它与秦汉帝国为邻,却分属于不同的文明,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属于游牧文明的匈奴人崇尚杀戮、抢掠、自由迁徙,属于农耕文明的秦汉帝国的子民们则崇尚和谐相处、安土重迁,以法律和道德礼仪相规范,这是价值取向截然不同的两种文明,一旦它们成为邻居就必然会发生碰撞,碰撞的方式就是战争和融合。 作为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匈奴人弓马娴熟,勇武善战,男女老少都能上马杀敌,几乎全民皆兵。匈奴军队的机动性、灵活性是当时世界上超一流的,他们来如风、去如电,让人防不胜防,因而在早期的较量中,中原军队每每处于守势,为了防止匈奴人的骚扰,战国时期的秦国、赵国、燕国等国都在与匈奴,接壤的地方修筑长城,抵御匈奴人的进攻。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虽然派蒙恬却匈奴七百余里,但鉴于匈奴人灵活机动的作战能力,他仍然奉行战略防守的策略,将原秦、赵、燕三国长城连接起来,加以延伸,形成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万里长城。 就在秦始皇、蒙恬等人处心积虑完善战略防线时,冒顿利用秦末中原大乱及楚汉相争之机,灭东胡、降乌孙、服丁零,在大漠南北完成了一系列兼并行动,拥有的土地面积丝毫不亚于先前的秦朝及后来的汉朝。 汉代文景之治后,国力蒸蒸日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富裕程度,而匈奴也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克星——汉武帝。 汉武帝在位期间,匈奴经历了七位单于,但他们都没能翻越汉武帝这座大山,尽管他们都试图让匈奴重现冒顿时代的辉煌,但一个个都饮恨而终。不仅如此,在汉武帝的铁骑强攻下,曾经兴盛一时的匈奴也最终走向了分裂。南匈奴与汉朝和亲,对汉朝称臣,逐渐成为汉朝的一个藩属国;北匈奴继续占据漠北,与汉朝对峙,双方战事不断,一直打到东汉中叶,在汉朝的军事打击以及连年不断的天灾人祸袭击下,北匈奴一部南迁,另一部被迫退出漠北,途径西域、中亚,向欧洲一路迁徙。南北两个匈奴虽然因为分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是冒顿的子民,时刻梦想着复兴匈奴,证明自己是“天之骄子”。 南匈奴在两汉以后摄于曹魏政权的兵威,偃旗息鼓,暗中蓄力,终于在西晋“八王之乱”后爆发,他们打着为汉朝复仇的旗号问鼎中原,直捣洛阳,导演了“永嘉之乱”,灭掉了西晋,将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这一壮举在冒顿时期也不曾有过。从此,中原大地进入了近三百年的“五胡乱华”时期。 北匈奴西迁后,很快找回了冒顿时代的自信,他们凭借着骑兵的灵活、机动、善战一路征服,所向披靡,在欧洲素称强悍的东哥特人、西哥特人、日耳曼人、法兰克人,纷纷成为他们的手下败将。匈奴人的到来,改变了欧洲的政治格局,最终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的崩溃。 遗憾的是,西迁的匈奴作为一个国家,完全建立在暴力征服的基础上,缺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杰出首领阿提拉死后,强大的匈奴王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其残部在一番挣扎后,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如今匈奴作为一个民族早已不复存在,但是,这个曾经在中国北边、西域、中亚、欧洲存在过的强大民族,在欧亚历史上所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它曾是欧亚历史上的超级军事大国,改变了魏晋以后中国的政治格局,颠覆了中亚、欧洲的统治秩序,推动欧洲从奴隶制进入了封建制,在世界历史发展进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上就是匈奴来源和发展的基本情况。随着大汉帝国的建立,强大的草原帝国匈奴和新兴农耕文明大汉帝国之间将不可避免地发生猛烈碰撞。 就在匈奴不断南侵之时,此时驻守北境的是韩王信,他是刘邦分封的七个异姓王之一。汉初有两个韩信,一个是“兵仙神帅”韩信,此时已被贬为淮阴侯;一个就是韩王韩信,史称“韩王信”。 为了防备匈奴南下,韩王信早早做了准备,他告诉刘邦:“我的封国在北方,靠近匈奴,匈奴人又经常南下入侵,王城如果设在太原郡的郡所晋阳,离边境太远,不利于边防。建议将郡所迁到更北的马邑。” 刘邦一看,小伙子很有进取心嘛,准了。 韩王信带着小弟北上,他已经做好了大展拳脚的心理准备,但正应了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匈奴骑兵势如破竹,对韩王信镇守的马邑发动进攻。直到此时,韩王信才真正见识了冒顿一手训练出来的骑兵打仗有多猛。 面对当时世界上最厉害的骑兵,韩王信明知不是对手,不断派人到冒顿先面前请求讲和。当然,讲和是假,拖延时间是真。与此同时,韩王信立即派人向刘邦报告前线最新战况,向刘邦求救。 结果刘邦为了剪除异姓王,丝毫没惯着韩王信,让你好好守城,你竟然跟匈奴人眉来眼去。你既然已经和人家在谈了,还向我报告什么? 为了避免韩王信投敌,刘邦赶紧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去马邑,强烈谴责韩王信首鼠两端的行为,希望韩王信在自己的威慑下能够兢兢业业防守马邑,不要搞小动作。 韩王信气坏了,我辛辛苦苦在前线跟匈奴人周旋,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汉军准备时间吗?你倒好,不领情,反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不是说我要反吗?好,我就真的反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转身,韩王信直接带人投奔了冒顿。汉帝国北方门户大开。 第12章 汉匈争端 《公羊传·庄公四年》中有一段对话。公羊高问:“九世之仇犹可报乎?”孔子答:“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历史书就是一本记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谁欠了我们的债。明成祖朱棣终于帮汉高祖刘邦报了“白登之围”的仇,这时间间隔1500多年。 前200年,匈奴大举入侵,韩王信投降匈奴。有了韩王信的助攻,匈奴骑兵越过句注山,直抵晋阳。韩王信更是甘作先锋,直达铜鞮。 消息传到长安,刘邦坐不住了。这一年是刘邦登基后的第三年,他已经57岁,长乐宫刚刚建成,他完全可以把战事交给身边的武将们,自己在长乐宫继续享受人生。 可是刘邦没有这样做,美酒和美女并没有消磨刘邦的斗志,他虽然喜欢这些奢靡的东西,却并不沉溺于此,虽然已经当了皇帝,但他骨子里依然是草莽英雄的气质,渴望征战沙场的那种感觉。面对剽悍如风的匈奴骑兵,刘邦内心的斗志再次被点燃了,他要亲征,亲自与匈奴过过招。 由于是亲征,很多元老重臣都跟随他出征了,包括陈平、樊哙、周勃、灌婴、夏侯婴等人,萧何守后方,张良请病假。此时韩信已被降为淮阴侯,在家闭门思过,刘邦显然已经不会再用他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次是韩信统兵,真的可能是一战而成。 这年冬天,刘邦亲率32万大军,从长安出发,直奔韩王信的兵团所在地铜鞮,一场厮杀,韩王信的部队被击溃,还损失了一名属将。韩王信果断选择了跑路,一溜烟逃到匈奴大本营代谷,部下被远远甩在后面。 眼见群龙无首,即将被汉军收割人头,韩王信的部将曼丘臣、王黄等人临时找了一个赵国王族的后裔,推他为赵王,以赵王的名义,总算把这些残兵败将聚集了起来。 与汉军正面刚显然刚不过,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赶紧向冒顿单于求援。匈奴的速度也很快,左右贤王各领一万骑兵紧急救援,在广武至晋阳一带迎战汉军。 周勃、夏侯婴、灌婴三个猛人各带一支队伍猛攻晋阳,匈奴骑兵遭到重创,一路逃到硰石。汉军猛追不舍,匈奴骑兵只能继续向北逃窜,汉军经历过秦末战争、楚汉战争,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和顽强的战斗意志,这次随皇帝亲征抗击外族,自开战以来,个个争先恐后,奋勇杀敌,给匈奴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先是完胜韩王信,后是击溃左右贤王,汉军强大的战斗力让冒顿心寒。不过冒顿是个不服输的人,他必须要打赢这场战争,不能让前几任单于的悲剧重演,因为匈奴一旦战败,他们将再次失去水草丰美的河套平原,退出大阴山,接受新征服部落背叛的现实,这些对匈奴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对于他个人来说,则会使他之前建立的功业毁于一旦。 两个诞生不久的军事强国,一个代表着游牧文明,一个代表着农耕文明,都动用了各自最精锐的部队,双方最高统治者御驾亲征,摆出要与对方一决高下的态势,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一次农牧文明大决战。 前几场汉军都打了胜仗,进攻气势正盛,而吃了败仗的匈奴军只有还手之力,根本无力进攻。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经过秦末战争和楚汉战争的洗礼,汉军对阵地战和攻坚战运用非常娴熟,在中原攻城作战时充分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而匈奴骑兵的长处则是打野战和围歼战,短处正是打阵地战和攻城战。汉军打败匈奴军是以长搏短的结果。 冒顿意识到这点,决定改变战法,向汉军示弱,诱敌深入,将汉军诱出堡垒,引到旷野之地,使之失去堡垒屏障,然后利用匈奴骑兵超强的机动能力对孤军深入的汉军实施包抄,围而歼之。 当冒顿率军屯驻代谷时,在晋阳全面指挥汉军作战的刘邦得到了消息,刘邦正想像当年蒙恬一样一举击溃匈奴精锐骑兵,从而避免深入草原,劳师远征,浪费人力物力。如今匈奴单于亲自到了前线,正是他一举击溃匈奴和树立皇威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邦之前在乌江逼迫项羽自刎,统一中原,现在如果能在代谷击杀冒顿,把塞外草原纳入汉朝统治之下,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问题。集如此赫赫武功,他完全可以超越秦始皇,成为千古一帝。 当然,擒杀冒顿并不容易,需要精心策划,切实准备。为了争取时间和麻痹冒顿,刘邦先派出大批通好使者前往代谷求见冒顿,说两国交兵,十分不利于两国百姓,不如罢兵言和,和平共处,匈奴在塞外放牧,汉朝在塞内农耕,井水不犯河水,千秋万代友好。 刘邦派人通好是假的,而派人秘密观察匈奴军的动静和战斗力才是真的。不过刘邦此举并不高明,冒顿通过一系列的政治、军事斗争才当上了单于雄霸草原,他的谋略绝非一般人可比。因而冒顿立即看出了刘邦派出使者的意图。 就在刘邦准备突袭之时,一股寒流席卷了北方大地,气温骤然下降,天地间一片肃杀。汉军对此没有任何防备,不少士兵都被冻伤,战斗力大大下降,一个难题摆在了刘邦面前:打还是不打? 打,这是汉军第一次到寒冷的北方作战,衣衫单薄,不少人手脚都被冻坏了,冻伤减员高达十分之一。更关键的是,眼下汉军主力都被周勃带去追击韩王信的残部了,刘邦手上的士兵仅有数万。要想继续打仗,成本太高了。 但不打,匈奴大本营就在眼皮子底下,就好比一块肥肉送到嘴边,只要再加把劲,匈奴人就此彻底玩完。就这么放弃,有点太可惜了。 怎么办?短暂纠结后,刘邦终于拍板,打! 老大发话了,下面的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玩命继续拼了。当然,刘邦做事并不冒失,大军出发前,他派了十拨侦察兵潜到代谷附近侦察匈奴的军事部署情况。 与此同时,前方的匈奴大本营内,冒顿也接到了一条情报:大汉帝国的皇帝亲自带队,准备对代谷发动偷袭,并且已经派了侦察兵前来侦察虚实。狂喜之下,冒顿立即进行了一系列部署,他将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让老弱病残留守大本营。 十拨侦察兵陆续返回,带来的消息都一样:匈奴主力部队不在代谷,大本营空虚。若是汉军搞个突袭,必定可以将冒顿单于一举拿下。 听到这里,手下弟兄们按捺不住了,纷纷向刘邦请战,于是大军迅速出击。当汉军越过句注山时,遇到了不久前派往匈奴的使者娄敬。 娄敬早年曾往来于汉匈之间经商,后来又在边境当兵抗击匈奴,对边塞的环境气候非常了解,对匈奴人的情况也耳熟能详。见汉军大举北进,娄敬急忙求见刘邦,劝他停止前进,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娄敬说:“两国交战,按常理,应该炫耀自己的长处才是。臣到匈奴看到的是瘦弱的牛羊和老弱的士兵,臣认为这是匈奴故意自暴其短,想引诱我们冒进,而以伏兵袭击我们。臣认为不可以攻打匈奴。” 娄敬当初是靠献计定都长安才当上官的,没有什么军功,如今竟在刘邦面前谈起了军事,阻止大军前进,刘邦觉得娄敬不知轻重,龙颜大怒,骂他满嘴胡言乱语,败坏军心,下令将他打入大牢,留待日后处置。 刘邦是太过自信,太不了解冒顿了。事实上,冒顿是示弱的老手,几年前,他通过示弱麻痹了东胡王,一举消灭东胡。如今,他再次向汉使示弱,等的就是汉军倾巢而出,大举深入,便于他围歼。 就在刘邦想如何擒杀冒顿时,冒顿也在谋划如何擒杀刘邦,当时,刘邦率领的30多万军队主要由燕、赵、齐、梁、楚5地的步兵、车骑兵临时集结而成,其中步兵占绝大多数,主要任务是攻城守城;车兵占少数,主要用于冲锋陷阵;骑兵最少,从属于步兵,主要用于侦察敌情和快速机动行动,比如偷袭敌军运粮部队、发动奇袭等。刘邦志在必得,认为步兵行动太慢,索性把所有骑兵集中起来作为前军,车兵和步兵作为后军。 怀着满腔自信,刘邦带着夏侯婴、陈平等人率领骑兵前进,步兵随后跟进。堂堂皇帝居然充当了先锋,率军走在最前面,除了自信,更多的是轻敌。 刘邦率领的前军进展神速,很快到达平城。这时,他的步兵和车兵拉开了至少好几天的行军进度,冒顿征集全国精兵猛将,原本是要对付刘邦30多万大军的,没想到刘邦率领少部分骑兵先期进入了他预设的战场。得知这一消息,冒顿大喜,立即命令40万匈奴骑兵从四面合围,围歼刘邦。 第13章 白登之围 匈奴单于在白登山围困刘邦七天七夜,为何放走了他? 白登之围发生在前200年,刘邦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达七天七夜,完全和主力部队断绝了联系,刘邦君臣差点就做了匈奴的俘虏。《史记》记载:【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陈平究竟用何等妙计,竟然能解开40万匈奴大军的包围,引领刘邦成功脱险?因为史书不载,竟然成为历史之谜。 前201年9月,匈奴冒顿单于引兵攻太原,围韩王信于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并与匈奴联合南下攻汉。 前200年初,刘邦亲率30余万大军击韩王信,于铜鞮破其军,又于晋阳破其与匈奴之联军。 刘邦闻匈奴军屯代谷,欲击之。派人侦察匈奴虚实。冒顿匿其精壮,故意示弱,然后汉使十数人连续回报,皆言匈奴可击。刘邦又派娄敬前往侦察,未及还。刘邦即悉发汉军32万北上。 娄敬回来后,指出匈奴有诈,不可轻易进兵。刘邦不听,亲率先头部队至平城,步兵未全到。冒顿以40万精骑围刘邦于白登山。 刘邦上山后,眉头紧锁,这光秃秃的山上既无衣又无食,身上自带的粮食只够吃五天。更要命的是他的步兵又被冒顿派人半路拦截了。 几天过去了,匈奴只围不打,刘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像结了一层寒霜,他最怕的就是冒顿围而不攻,这样下去,几天的粮食吃完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四天,刘邦知道再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暗思破敌之策。 这时,刘邦身边只有陈平这一个谋士了。陈平是个精细人,自从被困在山上后,就一直在思考破敌之策。后来他找了几个匈奴人谈话,这次谈话不经意间改变了一切,因为他了解到了冒顿的一些特殊习性和嗜好。于是一条妙计油然而生,他低声在刘邦耳边一阵嘀咕。刘邦一听喜出望外,马上从军中找来了个能言善辩且懂星相术的李公去办这件事。 李公先扮成匈奴人的样子出发了。到了匈奴大本营里,没有直接去找冒顿,而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冒顿的妻子阏氏。 李公用金银打通了门卫。阏氏听门卫说有自称“通上下五百年历史,能知祸福运程”的相士求见,心中好奇,自然就接见了。 见面后,李公也不说话,先送上礼物,全是金银珠宝、绸缎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阏氏最喜爱之物,她看了眼睛直发光,一张脸竟如阳光般灿烂,当下就笑纳了。 收了礼物,她来了个“来而不往非礼也”,直接问他有何求。 李公说并无所求,他此番来只是想转告她一个现象:“近几天看天上月亮和星星,都呈灰暗之色,就连早上的太阳也灰蒙蒙的,像是打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阏氏问:“为什么呢?” 李公说:“这是日月星辰在告诉我们,眼下和汉人这场战争打不得啊。” 阏氏一听大感好奇,于是问一个亲信侍卫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侍卫得了李公不少好处,自然说是。 听了侍卫的话,阏氏又联想到曾听说过刘邦腿上有72颗痣、是真龙天子下凡的传言,心里有点害怕了,人家既然是赤帝之子,肯定会得到老天的保佑,想杀他只怕对自己不利。 李公眼看阏氏已有动摇的迹象,不再等待,使出了撒手锏,变魔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送给阏氏。 阏氏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美女,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阏氏看把自己给比下去了,自然不干,她一脸不悦地问:“先生拿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 李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但脸上不动声色:“汉帝被单于围困,想罢兵修好,特把金银珠宝奉送给您,求您代为化解。汉帝担心单于不肯答应,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给单于。只是美人不在军中,所以先把画像呈上,现已派人去接,很快就会到来,还请您代为转达。” 阏氏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倒不必了。”她把那幅画还给李公的同时,还附带了一个坚定的承诺:“退兵的事包在我身上。” 陈平就是陈平,料事如神,用金银珠宝加天气变化和美女将阏氏就此搞定,搞定了阏氏就等于搞定了冒顿。 果然不出所料,冒顿被阏氏的耳边风一吹,反正自己也对汉军的防御工事无可奈何,不如就放汉朝皇帝一条生路,于是在西南方向留下了一个缺口。有这样的机会,刘邦哪能错过?立即准备狂奔逃命。 不料夏侯婴一把拦住了他:“不能逃得太快,否则让匈奴骑兵看到我们方寸已乱,反而会惹祸上身。” 在陈平的安排下,汉军士兵拉满弓,箭头向外,警戒匈奴骑兵可能发起的突袭,全员很淡定地撤出了白登山。 由此也传出了一个说法:刘邦之所以能从白登山突围,靠的是陈平的计谋,也就是冒顿经不起阏氏的枕边风,退兵了,刘邦这才得以脱困。 这套说法你信吗?要知道,那位苦心设计了包围圈的冒顿单于可不是什么模范丈夫,当年做王子时,为了训练自己的精锐卫队,敢拿自己的老婆当箭靶子。后来为了争夺单于宝座,亲爹也是说杀就杀。这样的一个冷血人物,怎么可能因为阏氏的几句话放弃到嘴的肥肉?我不信,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事情的真相是,当时刘邦虽然被围了,但匈奴人也打得很艰难,打攻坚战本身就是匈奴的弱点,在此坚固城墙之下,匈奴骑兵的机动优势丧失了。更何况,汉军使用的劲弩射程远、威力大,很容易就能刺穿匈奴人的甲胄,其性能远远优越于匈奴人的弓箭。 匈奴人狂攻七天七夜,却前进不得,落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这哪里是放弃到嘴的肥肉,分明就是啃不动了。阏氏的一番话正好就坡下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在白登山血战的同时,周勃率领的近20万汉军主力已经完全击败了韩王信的部队,正掉头朝着代谷杀来。如果再不撤,匈奴人即将成为夹心饼干,想走都走不了了。 冒顿以退为进,虽然在战场上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在面子上却赢了,而且是稳赢。 而且匈奴那所谓的“40万大军”可能并不准确,《史记》提到:冒顿曾带着40万精锐士兵将刘邦围在了白登山上。仔细看当时的地形和匈奴的实际情况,那个数字可能被夸大了,白登山,不管是现在的马铺山,还是采凉山,地形都比较复杂,特别是采凉山,树木丛生,不太适合大部队的骑兵作战。要是冒顿真有40万骑兵,干嘛不在开阔的平原上直接和汉军硬碰硬,却偏要挑个山多地险的地方把汉军围起来呢? 可能冒顿实际上没那么多人。贾谊在《过秦论》里说:匈奴能拉弓射箭的也就6万来人,就算再把楼烦这些部落加上去,加上后勤的,总共也就10万左右,哪有40万? 刘邦被围困在白登山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不得而知,但是刘邦是带着手下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被围困的应该是刘邦的骑兵部队,包括刘邦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阆中骑兵的首领灌婴也一起被困白登山,这部分人至少有一两万人。所以,总共被围兵力也就是几万人,外围汉军随时可能对匈奴军形成反包围。冒顿尽管手握比刘邦的军队多几倍的兵力,但还是没能七天七夜内攻克汉军阵地。 由此可见,汉军的战斗力并不比匈奴差,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刘邦从白登山逃命回来,立即释放了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娄敬,向他认错:“当初不听先生的话,以至于被困白登山,还让您坐了几天牢,委屈先生了。”随后封娄敬二千户,并擢升为建信侯。 匈奴人在气势上赢了汉军,自然没有就此罢手的道理,索性一路南进,侵入代国。此时的代王是刘仲,是刘邦的哥哥,屁本事没有,一看匈奴人来了,吓得赶紧开溜。刘邦那叫一个气,索性一把撸了他的封号。 匈奴人气焰嚣张,打又打不过,怎么办?刘邦想起了娄敬,这家伙不是足智多谋吗,说不定他会有主意。 娄敬卖起了关子:“我有长久之计,可以让匈奴的子孙后代臣服汉朝,只是怕陛下不愿去做。” 刘邦被娄敬说得抓耳挠腮:“少废话,赶紧说!” 娄敬说:“陛下如果能把鲁元公主嫁给冒顿做妻子,给他送上丰厚的礼物,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冒顿势必会将其立为皇后,那么以后生下的儿子也势必就成为匈奴太子。这样冒顿就成了陛下的女婿,以后的太子就是陛下的外孙了。想想看,外孙又岂能和外祖父作对呢?这样一来,可以不战而令匈奴臣服。” 刘邦一听,拍着大腿说:“高!” 计是好计,但这事光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找吕后商量一下。 不料吕后听完,心中暗暗将娄敬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这么损的招你也好意思提出来?当然,面对刘邦,她是不敢顶撞的,只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哭,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刘邦也心软了,既然媳妇不同意,那就找个替身吧,包装打扮一番,反正冒顿也没见过公主到底长啥样。 就这样,冒牌的鲁元公主开启了汉朝的和亲时代,而刘邦终于又腾出手来准备专心对付他的那些异姓王。 第14章 陈豨之乱 陈豨是什么人?楚汉战争时期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啊。然而,在西汉初年他却搅起了翻天波澜,他的谋反事件直接导致了韩信、彭越和英布这三位异姓王的死亡,也间接造成了卢绾的反叛,同时还涉及到叛逃匈奴的韩王信,一乱牵五王,对汉初政治局势产生了深远影响。 可以说,陈豨是西汉建国初期相当神秘的一位人物,他的军功在刘邦集团中的地位、他与吕泽之间的关系、他与韩信之间的关系、他的崛起和叛乱都可谓充满了谜团,这种谜团很大程度是人为导致的,更重要的是陈豨叛乱引起的连锁反应成为推倒了西汉初期异姓王的多米诺骨牌。 陈豨在《史记·韩王信卢绾传》后有附传,这个传记的内容却相当简单:【陈豨者,宛朐人,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在《史记》的功侯表中,另有一条记录:【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灞上,为侯。】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陈豨随后,以游击将军别定代。】 线索大致清楚了,起兵于宛朐,这是山东菏泽境内吕氏老家附近,吕泽的老乡嫡系。后来跟随刘邦还定三秦,立功。再之后跟随韩信平定代地。在这一阶段,陈豨的能力甚至得到了一向恃才傲物的韩信的肯定。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闲居在家,对主动来巴结自己的樊哙、灌婴都不屑一顾,但陈豨专程前去拜访韩信时,韩信对陈豨的说话态度却非常客气。 考虑到韩信和陈豨在平定赵、代之战中有过配合,想必两人的合作非常愉快,韩信非常欣赏陈豨,大约从这时候起,陈豨就被留在了代地,即使在叛乱后,陈豨之前的功绩仍然得到了刘邦肯定。 刘邦评价说:“【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 在代地干得相当出色的陈豨与刘邦一样都是信陵君的铁杆崇拜者和模仿者,因此私交很好,此时他便以赵相国的身份被刘邦委派为赵、代等地汉军的最高统帅。 前197年9月,陈豨叛乱,消息传至京城,刘邦大为震惊,深得刘邦信任与重用的陈豨怎么说叛乱就叛乱了呢? 陈豨叛乱真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一步步被赶到那个地步了。陈豨有个嗜好:养士。养士之风盛行于战国时期,汉初很多大人物也沿袭着战国遗风。 这时候的赵相是周昌,周昌的哥哥是周苛,就是杀掉魏王豹、死守荥阳,最后被项羽烹杀的那位。 周昌更不简单,那是骂过刘邦、得罪过戚夫人、吕后给他跪下磕头表示感谢的人,眼睛里根本不揉沙子。他很快向刘邦反映:“陈豨统重兵数年,门客如此众多,担心有变。” 相较而论,周昌更得刘邦信任,听周昌这么一说,刘邦心里也嘀咕上了,于是连忙派人核查一番。这一查不要紧,发现陈豨的门客还真有不少违法之事,而且很多事还牵扯到陈豨。 陈豨慌了,很正常,谁都怕查,查了肯定都有毛病,真想弄你,跟谁解释都没用。韩信到现在也没查出啥来,那不也在京城软禁着吗?30多岁,韩信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 陈豨一想,可拉倒吧,赶紧准备后路。这就联系到了韩王信的部将王黄、曼丘臣,因为之前韩王信叛逃匈奴的时候就派王黄他们策反过陈豨,当时陈豨未置可否,现在这条线终于用上了。 前197年7月,太上皇病故,刘邦召陈豨进京。陈豨谎称有病,不敢进京。刘邦本来就对陈豨不放心,发现这种情况,更是派出密使前去调查。陈豨吓坏了。 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得知消息,立刻派人联络陈豨,鼓动陈豨造反,并且拍着胸脯保证给陈豨援助。陈豨早有想法,于是果断选择造反。 刘邦领兵征讨,要求韩信一起,不料韩信却以生病为由拒绝了刘邦。不得已,刘邦只得独自出征。 前197年9月,刘邦率军来到邯郸,不见叛军踪影,不禁大喜,对人说:“陈豨不南下据守邯郸,而阻漳水为垒,我就知道他不会用兵,对付他很容易。” 周昌向刘邦汇报战况:“常山25城,失守20城,请诛杀失城守、尉。” 刘邦说:“那些守、尉发了吗?” 周昌说:“没有。” 刘邦说:“既然没反,那就是能力不足,不用治罪。” 刘邦令周昌选赵国壮士“可令为将者”。被选出的四人来见皇帝,不料却遭到刘邦的兜头痛骂:“你们也配为将!” 四人被骂得伏地不起,连头也不敢抬。谁知骂完后,刘邦又封四人为千户侯,拜为将军。这番操作把手下人彻底弄懵了。 大臣们赶紧劝谏:“追随陛下入蜀汉、伐西楚的旧部很多,尚未得到封赏,这些人寸功未立,就获如此大封,怕不合适吧?” 刘邦说:“这些岂是你们能懂的?陈豨反叛,赵、代皆为陈豨所有,我以羽檄征天下兵,至今未到,如今只有邯郸兵可用,我用区区四千户就能得到邯郸子弟的拥护,何乐而不为呢?”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刘邦听说陈豨手下的将领许多是商贾出身,这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又到了陈平出场的时候了,用重金收买离间敌方将领,这是陈平的专长,当年对付项羽用的就是这招。 陈平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在陈平的金钱攻势下,陈豨的很多部下向刘邦投降,用计瓦解陈豨部将,使其归降。 陈豨开始行动了,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了三路,来和刘邦展开对战。第一路,由王黄、曼丘臣带兵一千屯于曲逆。只有这么多人可派了,因为他手下的士兵纷纷倒戈到刘邦那里去了。第二路,由张春率一万人渡过黄河攻聊城,侯敞负责接应。第三路,赵利守东垣,另勾搭上韩王信共同进军。 刘邦针对陈豨的叛军进行了如下部署:由郭蒙和曹参对付张春、樊哙对付侯敞、灌婴去曲逆、柴武平定韩王信,刘邦亲率大军,任郦商和夏侯婴为前锋,直逼东垣。除此之外,刘邦派了周勃去偷袭赵地的都城。 事实证明,刘邦果然是出色的军事家,以牙还牙,双方对阵的结果均以汉军告捷结束。周勃不负众望,他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荡平了武郡,动摇了陈豨的根基。接着捷报频传,郭蒙大败张春,樊哙平定清河常山、斩杀了侯敞,灌婴更是势不可挡,赶走了王黄和曼丘臣。 面对各路大军的全线胜利,刘邦亲自坐镇的这一路同样不甘落后,他们也顺利拿下了赵利守的东垣城。对陈豨打击更大的是王黄和曼丘臣被灌婴打败,押送给了刘邦。 对待甲级战犯,刘邦不再心慈手软,马上把这两人送上了断头台。 而此时唯一不明朗的就是柴武对韩王信这一路了。韩王信投靠匈奴后心里并不快活,他虽然得到了冒顿的重用,但再多的钱财也不能消除双方天生的差异。更要命的是他忍不住思乡之情了,都说叶落归根,他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想到自己的下半辈子将再也无法回到家乡了,他心里啥滋味谁也说不清。也正因如此,接到陈豨的求救信后,他便决定南下支援,顺便回到中原去看看。 这一看,又看到了什么呢?他刚出发就看到了一个故友:柴武。也不只是巧合还是刘邦故意安排,两个昔日的好朋友此时却在战场上相遇了。 两人眉目传情了一阵,并没有交手的意思,双方就此僵持着。但是柴武的仁慈之心很快就消除了,因为这时其他各路大军已频频告捷,唯有他这一路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主子将来怪罪下来,我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我岂能为了友情而葬送美好的未来?”柴武想到这里,来了个突然大撤军。 本来叙旧的好朋友突然走了,韩王信心里很失落,于是他马上去追击。然而他此时追的目的也不再是想跟柴武重修于好,而是想捉住他向冒顿请功。 可惜,韩王信追到了一片丛林时,他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中了埋伏的韩王信被柴武亲手斩于马下。最后,走投无路的陈豨只好选择了走韩王信的老路:投降匈奴。 平定陈豨之乱后,刘邦马上又对赵、代两地分而治之,赵王刘如意接管赵地,代地由另一个儿子刘恒接管。 刘恒的母亲薄姬原来是魏王豹的妻子,魏王豹被周苛在荥阳杀掉后,薄姬就成了刘邦的妃子。刘恒就藩前只提了一个要求,他以自己年幼为名,想让母亲薄姬和他一同去上任。无论是刘恒自己的想法,还是薄姬教他这样做,这步棋都走出了历史性的高度。 随着陈豨之乱的平定,回师途中的刘邦收到了一个极度震惊的消息:韩信死了! 第15章 韩信之死 他一生只活了35年,却用短短10年从乞丐逆袭为“兵仙”,被历代名将奉为“战神模板”,他的死亡被司马迁写成千古悲歌,他的战术至今仍在军事教材中熠熠生辉。 韩信是一个浑身长满成语的人,活了35岁,和他相关的成语就有34个,比如:胯下之辱、推陈出新、国士无双、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传檄而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独当一面、背水一战、拔旗易帜、置之死地而后生、功高震主、十面埋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饭千金、伪游云梦、多多益善、鸟尽弓藏等。 韩信是历史上唯一被称为“兵仙”的人,从受尽屈辱的流浪汉到大将军,仅仅用了4年,直接或间接灭掉了魏国、代国、赵国、燕国、齐国、楚国等多个国家,几乎以一己之力打下了大汉江山三分之二的地盘。背水一战,至今为止,所有将军都熟悉,但是没人敢用。【兵者,诡道也。】韩信可以说做到了极致。 韩信是一个军事才能历史评价极高的人。 刘邦说:“【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萧何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苏轼说:“【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志吞六合,气盖万夫。】” 韩信是一个碾压同时代对手的存在,他打仗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手不论多么强,都无法发力,赢得和玩一样轻松写意,完全是降维打击。赵国20万大军在背水一战的惊慌无措中失败;龙且大军突然就被水淹了;即使强如项羽,被四面楚歌搞得士气溃散、自刎乌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一样的人物,却在35岁那年被吕后轻松杀死,留下了千古谜团:韩信到底想没想造反?他究竟有没有活的可能? 韩信在前201年从楚王被贬为淮阴侯,之后一直被软禁在京城。刘邦北伐匈奴时并没有带上韩信,这让韩信内心很是落寞,从昔日的齐王到后来的楚王,再到今日的淮阴侯,韩信的地位一步步下降,从打工人到合伙人,再从合伙人到今天的一无所有。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从群山之巅跌下,心却还在高处。 他无法适应这种落差,每天枯坐在家中回味此前的种种过往。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快,韩信就牵扯到了陈豨之乱。 韩信想造反吗?如果他想造反,之前那么多机会都没有出手,何必等到今日?然而陈豨之乱还是牵扯到了韩信身上,直接拉他下水的是他手下一个叫尹中胜的人。 前196年春,尹中胜悄悄地到吕后那里告发韩信造反,不为名也不为利,就是为了他哥哥尹中魁。 其实,尹中胜的哥哥尹中魁也没干什么大事,只干了一些勾搭女人的偷情勾当,谁知却惹到韩信的头上来了。尹中魁利用英俊的外表和韩信的一个侍妾陈姬好上了,韩信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他又岂容别人动自己的女人呢?于是尹中魁马上去蹲监狱了。韩信立刻派人审讯他,待证据齐全后,他就要向尹中魁开刀了。 对这一切,尹中魁的弟弟尹中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马上就想出一条救兄长的妙计来:告韩信勾结陈豨谋反。 吕氏听说后,找到一个得力帮手——萧何,两人在密室中进行了一次对话。 “韩信居然想和陈豨里应外合造反,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据尹中胜的举报,韩信要趁皇帝出征之际袭击太子啊。当年韩信是你一手推荐和提拔起来的,如果真出了什么大事,只怕你这个做丞相的也脱不了干系。韩信不服朝廷管理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又要谋反叛乱,这样的人留着,岂不是对我大汉朝的威胁?” 这一顿连环暴击彻底击垮了萧何,无奈之下,萧何出了一个主意:诱歼韩信。 “咱们先造声势,佯说皇帝已经凯旋,陈豨也被擒住了,朝中大臣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必定都会前来朝贺。到时候,韩信如果能自动送上门最好,如果他不来,也不用着急,我亲自去请他来。这样皇后您只需要先派杀手埋伏在宫中,韩信一到就杀无赦。”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好主意,吕后连连称好。于是萧何马上就把这件事付诸行动了。 吕后假称有使者从前线回来,声言陈豨已死,叛乱平定。列侯、群臣都入宫朝贺。 萧何骗韩信说:“听说你有病在身,但今天这个场合还是出席一下为好。” 韩信还不知道萧何和吕后已经商量好,听信了萧何的话,结果刚进宫就被吕后预先埋伏的武士擒拿。吕后立即令人将韩信斩杀。 韩信死前大喊:“悔不用蒯彻之计,竟死于妇人之手!” 刘邦回到洛阳,听到韩信的死讯,且喜且怜,询问吕后:“韩信死前说过什么话没有?” 吕后说:“他说后悔没用蒯彻之计。” 刘邦说:“知道啦!是那个齐国的辩士蒯彻。”立即下诏逮捕蒯彻。 皇帝想抓的人,当然跑不了,蒯彻被压到刘邦面前。刘邦质问他:“是你教韩信谋反的吗?” 蒯彻回答:“是的,臣确实教过他自立。可惜他不用臣计,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如果他肯用臣计,陛下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杀了他呢?” 刘邦大怒,下令烹杀蒯彻。蒯彻大喊冤枉。 这一喊,把刘邦喊懵了,刘邦问:“是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的?” 蒯彻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先到者先得,彼时各为其主。当时臣只知韩信,不知陛下,天下想要称王称霸的人何其多,难道都要烹杀吗?” 刘邦想想认为有理,便放了蒯彻。 韩信之死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事件,涉及多方面因素。从时代背景看,秦统一六国后,试图建立中央集权的郡县制。但秦朝迅速灭亡,汉朝建立初期处于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的过渡阶段,韩信这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异姓王是分封制的既得利益者。 然而从长远看,加强中央集权、消除地方诸侯割据是历史发展趋势。刘邦为了巩固刘氏天下,必然要逐步削弱甚至铲除异姓王,韩信首当其冲。 从政治局势看,汉朝初建,内有地方势力威胁,外有匈奴等边疆民族侵扰,韩信军事才能卓越,威望极高,他的存在让刘邦始终心存忌惮,一旦局势有变,韩信若有二心,将对汉朝统治造成巨大威胁。因此,为了维护政治稳定,刘邦有必要消除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 从刘邦和韩信的关系看,韩信曾有一些行为引起了刘邦的不满,比如说刘邦被困荥阳时,韩信趁机要求封自己为齐王,这被刘邦视为要挟。虽然刘邦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心中的不满和猜忌已经埋下。此后,君臣之间的信任逐渐破裂,为韩信的悲剧结局埋下伏笔。 从韩信自身性格和行为看,他缺乏政治智慧,韩信是军事天才,但在政治上却显得很幼稚,他不懂功成身退的道理,不明白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如何保护自己。在被封为齐王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刘邦的眼中钉,依然我行我素,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缓解和刘邦的矛盾。 韩信性格孤傲自负,看不起其他将领,甚至在刘邦面前也表现出傲慢的态度,他曾经评价刘邦“陛下不过能将十万”,而自己“多多益善”。这种自负的性格让他在朝廷中树敌众多,也进一步加深了刘邦对他的反感。 在被贬为淮阴侯后,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但仍心存侥幸,没有果断采取反抗或自保的行为,他既没有像英布那样起兵造反,也没有完全顺从刘邦,最终陷入两难的境地,只能坐以待毙。 从吕后及其他势力的影响看,吕后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她为了巩固自己和刘氏家族的地位,积极参与政治斗争。韩信作为异姓王的代表人物,是她重点打击的对象。吕后担心刘邦死后,自己和儿子无法控制韩信,因此在刘邦出征期间果断设计诛杀韩信。吕后的政治野心和果断行动加速了韩信的死亡。 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韩信拥有千年难遇的军事天赋,这天赋成就了他的不世功勋,却也成了他命运的诅咒。他能在战场上洞察一切,却看不透人性和政治的深渊。他的无双才能最终将他推向了未央宫的断头台。 第16章 彭越之死 前196年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年头,汉初一共七大异姓王,燕王臧荼造反死了、赵王张敖被废了,加上长沙王吴芮和后封的燕王卢绾,这一年,韩王信死了、淮阴侯韩信死了、梁王彭越死了、淮南王英布死了,这一切都源于陈豨之乱。可以说,陈豨虽然给刘邦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比起他的叛乱和败亡本身,他叛乱的过程引起的连锁反应影响更大,最终几乎完全推倒了汉初异姓王的多米诺骨牌。 首先是投降匈奴的韩王信,为了配合陈豨,《史记》记载:【汉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柴武军所将卒阵斩韩王信。】于是,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先没了。 其次是被贬为淮阴侯的韩信,他和陈豨关系相当友善。陈豨进京述职,并被委任为北境汉军主帅后,曾特意去拜会过韩信,两人有过一番密谈。但韩信到底有没有像《淮阴侯列传》和《资治通鉴》里说的那样撺掇陈豨叛乱并许诺里应外合,还是说这些记载只是韩信死后被安上的谋反证据,韩信不过对陈豨发了一番牢骚,这个不得而知。 按照这两个口径的说法,陈豨叛乱后刘邦亲征,韩信打算在长安政变,但是被家臣的弟弟向吕后告密。吕后不敢强行召唤韩信,与萧何合谋诈称陈豨已死,诱骗韩信入宫,随后将他斩杀,并夷灭三族。 这一口径下,韩信提前预料到陈豨叛乱能席卷北方,刘邦也必然亲自前往讨伐,这个概率恐怕极低,毕竟当时刘邦年事已高,稍晚征伐英布时,刘邦最初就不想亲自。 在这么多不可控因素下,提前几年预约好未来叛乱后在千里之外互相策应,这一切实在是缺乏可信度。 不妨合理推想下,韩信的这个家臣看到过韩信对陈豨发牢骚,但不知道谈话具体内容,并和自己弟弟提起过此事。家臣得罪韩信后,他弟弟急于救人,于是在想象之上添油加醋一番,拥有超强军事才能的韩信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吕后芒刺在背,而且韩信这几年几乎从不掩饰自己对刘邦的怨怼和愤恨。于是吕后选择宁可信其有,将其处死,并夷灭三族。 第三个倒霉的是梁王彭越,他和陈豨没什么联系,然而联系还是找上来了。 汉10年秋,刘邦御驾亲征陈豨,到达梁地的时候,一方面想加强军力,另一方面也想探听彭越的虚实,所以有意向其征兵。彭越接到消息后,只是让手下领兵支援邯郸,自己则以病为由留在了封地。 这已经不是彭越第一次拒绝出兵了,早在楚汉相争时,刘邦不敌楚军,就要求彭越出兵相助。结果彭越以“魏地初定,尚畏楚”为由拒绝,最终刘邦“忍痛割肉”,承诺战胜项羽后,将睢阳以北到各城的土地分封给彭越,彭越方才出兵。事后刘邦虽然并未找彭越的麻烦,但这件事始终是一根横在刘邦心中的刺。于是,为了敲打彭越,刘邦特意派人去指责。 彭越见状,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为了洗脱自己谋反的嫌疑,他决定亲自前往邯郸向皇帝谢罪,不敢再耍大牌了。 他的部将扈辄连忙献计:“大王去不得!大王你想想,当初你不去面圣,现在惹恼了皇上被他训责才去,去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就学陈豨出兵造反,拼个鱼死网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其实彭越本没有反叛之心,所以也就没有听扈辄的话,仍然决定去谢罪。 这件事还没过多久,彭越府中的一个太仆犯错,彭越准备杀死他以儆效尤,结果被这个太仆逃脱,一路找到了刘邦,并在刘邦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彭越和扈辄要反了!” 其实对于办事十分严谨、很有条理、很有计谋的彭越,刘邦本来也比较忌惮堤防的,很怕他的梁地成为独立王国威胁中央,正想找出一点理由来炮制他,居然就有他的内部人士来提供“炮弹”,这当然令刘邦十分惊喜,便十分迅速地派人出其不意捉拿了毫无防备的彭越,然后把他囚禁在洛阳。最后,经过三堂会审,主审官吏认为他谋反的证据确凿,让刘邦最后定夺,或可依法严惩或网开一面。 最后,刘邦还是像当年赦免韩信一样赦免了他,大家都曾共事多年,刘邦狠不下这个心。 尽管刘邦也在处处提防着这些历史上自成一派的诸侯王,不过人性中的柔软部分最终还是占了上风。那也是刘邦的策略之一,能不杀的尽量不杀,维稳要紧,打击面不要太大了。 彭越后来被废除王爵称号,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青衣县。刘邦还同时任命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逐渐削弱了异姓王的势力。 可惜彭越一路走霉运,向西入蜀走到郑县时,刚好赶上正在处心积虑经营自己势力的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可能是气糊涂了,他不知道最毒妇人心,尤其是政治女毒物,想到自己的委屈,居然像小姑娘一样无心机地对吕后哭诉自己没有造反,是别有用心的人血口喷人,他对皇帝的忠心日月可鉴。哭到最后直奔主题,希望皇帝不要把他流放蜀地,最好能让他回到故乡昌邑去安度余生,其他的别无所求。 吕后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妇人,她假意答应下来,因为在彭越哭诉自己冤屈的那一瞬间,吕后更加意识到清白彭越存在的政治威胁和号召力,并决心要痛下杀手了。所以,吕后就和一块向东去洛阳。 吕后向刘邦陈述了要杀彭越的理由:“彭王是骁勇豪壮的猛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地,这不是放虎归山给自己留下祸患吗?既然韩信都可以杀,不如连他也一起杀掉,以绝后患。因此我自作主张把他带回来了,等候发落。”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彭越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管你的谋反是不是“莫须有”,就因为你功高震主太有本事,你也只能一死以谢天下,这是政治需要,和世俗道理无关,更加不是人伦道德那套。 于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吕后立马就来了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套路,先让彭越的门客告他再次阴谋造反,然后廷尉王恬经过简单审理呈报刘邦,请求把彭越灭族,废除封国。 刘邦能怎么着?为了大汉江山和子孙后代的长治久安,只能大笔一挥,把自己曾经的亲密战友彭越送上路了。 彭越贫贱时和栾布友善,后来栾布参与臧荼谋反被刘邦下狱,彭越向刘邦求情,赦免了栾布。栾布随彭越做了梁王大夫。彭越被杀时,栾布受命出使齐国,等他从齐国回来后,彭越已死。栾布就跪在彭越的头颅之下,把出使齐国的过程奏说一遍,然后设祭大哭。 刘邦曾有命令,谁敢为彭越收尸,立即逮捕。没想到栾布竟然公开违抗,立即命令把栾布处以烹刑。 左右抓起栾布,正要往烧得滚开的油锅里扔,栾布回头对刘邦说:“让我说句话再死不迟!” 刘邦没想到栾布临死还这么硬气,命人放下他,问他有何话说。 栾布面不改色、义正词严地说:“项羽曾大败陛下于彭城,在成皋、荥阳之间更是屡败陛下。但项羽始终没能全力西进,就是因为有彭越在后方袭击项羽、支持陛下,如果当时彭越和楚联合,陛下根本不会有今天。垓下之围时,如果没有彭越参战,项羽也不会灭亡。天下安定了,彭越因功封王,理所当然,仅仅因为生病没有应召出征,陛下就认为他谋反,寻找借口夷灭三族,我只担心功臣宿将人人自危。我和彭越有旧,彭越已死,我生不如死,请用刑吧!” 刘邦听后觉得栾布忠勇可嘉,说得也有理,又转怒为喜,赦免了栾布,并任命他为都尉。 不料这一插曲更加凸显了彭越的政治影响力和号召力,立即被恼羞成怒的吕后施以醢刑将彭越剁成肉酱,赐给各路诸侯品尝,以示警告。遍赐诸侯,其实主要还是赐给淮南王英布。 第17章 英布之死 英布如果老老实实当淮南王能不能善终?不能!因为刘邦建国之后,内心就不希望有非刘氏的诸侯王的存在,之前分封异姓王是条件不成熟,需要打江山,打下江山之后国家需要大一统,异姓王就没用了,需要一一剪除掉,所以英布这个淮南王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他就是不造反也会被除掉。 那如果英布交出王位,愿意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能行吗?不行!你影响力那么大,不死我不放心啊。 那么英布能等刘邦死了再反吗?也不能!因为英布可以等,但刘邦不想等了,他必须趁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这个威胁亲手除掉。 前196年,年初,韩信被杀,夷三族;3月,彭越被夷三族,枭首洛阳,彭越的尸体被剁成肉酱。7月,英布造反。 这个非常容易理解,先杀韩信,再杀彭越,这么算马上就轮到他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韩信死的时候,英布就已经心惊胆战。如今的英布已如惊弓之鸟,整日坐卧不宁。就在英布担惊受怕之时,收到了刘邦和吕后送给他的礼物——一坛子肉酱。 彭越死的时候,尸体被剁成肉酱,遍赐诸侯。使者到淮南的时候,英布正在打猎,见到肉酱,得知来由,当即大惊失色。 吕后这么做目的很简单:逼反英布。刘邦已经老了,他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要趁老头子还能动弹,帮她跟儿子铲除这最后一位有实力的异姓王。英布果然没有辜负吕后的期望,在淮南起兵谋反。 刘邦再次召集众将。大家的反应还是出奇一致,连台词都是上次问韩信时用过的:“发兵击之,坑竖子耳!” 夏侯婴召前楚令尹薛公问话。薛公说:“英布反叛很寻常,不意外,他早晚会反。” 夏侯婴说:“皇帝裂地而封,疏爵而王,何故谋反?” 薛公说:“前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此三人同功一体,英布自疑大祸将至,所以必反。” 夏侯婴将薛公的话汇报给刘邦,刘邦当即召见薛公,询问对策。 薛公说:“英布谋反不足为怪,英布有上、中、下三策可选。如选上策,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恐非国家所有;选中策,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未可知;选下策,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可高枕无忧。” 刘邦问:“依你之见,英布会怎么选?” 薛公说:“英布原本是骊山囚徒,见识浅薄,思虑不到那么长远,他只顾眼前之利。所以,臣说英布必选下策。” 刘邦对薛公的回答很满意,当即封赏薛公食邑千户。 既然英布谋反,那他的淮南王当然就被罢免了,刘邦还是相同的操作,换下一个异姓王,换上一个儿子做诸侯王,刘邦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以同姓取代异姓。刘邦的这套操作到此基本大功告成。刘邦比之前还有进步,此前都是平定一个异姓诸侯,再封一个同姓诸侯,这次仗还没打,就封王,为何这么心急呢?因为刘邦已经病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关,清除异姓王的行动关乎社稷,关系重大,必须在他有生之年处理好,他才能放心离去。 刘邦当时卧病在床,就想让太子领兵去淮南平定英布叛乱。太子的幕僚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赶紧找到太子的舅舅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则受此祸。君当急请吕后找机会在皇帝面前哭诉,说英布乃当世猛将,善用兵,军中众将都是皇帝故旧,太子领兵,这些人恐不听命,不肯为用,皇帝虽病,亦当强起,则诸将不敢不尽力。皇帝虽苦,但为妻子着想,还是御驾亲征为上。” 于是,吕释之连夜来见吕后,将话转述,请吕后看准时机对刘邦言明。吕后当即照办。在吕后的哭诉下,刘邦只得亲自带兵东征。 留守群臣都到灞上来为刘邦送行,张良虽然有病在身也来了。张良对刘邦说:“楚人剽疾,不要与之正面争锋。”又劝说刘邦令太子领关中兵。后面的话才是张良此行的真正目的,为太子争兵权。 刘邦也知道张良和吕后暗中往来密切,而且这次强迫他出征,张良也是主谋之一。但太子身后的吕氏外戚势力强大,丰沛功臣集团大都心向太子。张良一个外来功臣,自然也不会违逆众意,张良做如此选择也很正常。 刘邦以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张良为太子少傅,留在长安辅佐太子,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兵3万人为皇太子护卫,驻军灞上。 英布起兵时对部下说:“皇上老了,早已厌倦征战,必定不会亲自来。派众将来,大将之中只有韩信、彭越能战,如今都死了,剩下的人不足为惧。”意思是他只怕三个人:刘邦、韩信、彭越,别人他是不怕的。 英布这么说当然是为了鼓舞士气,同时也是壮胆。英布果如薛公之言,东击荆国,荆王刘贾兵败死于富陵,英布将荆国余部收编,渡淮击楚。楚军一分为三,想以此布阵,彼此为援,缓急相救。 有人劝说楚将:“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分为三军,敌败一军,其余两军必散走,如何相救?” 楚将不听,英布破其一军,剩下二军果然逃散,英布得胜引兵西进。 汉军与英布遇于蕲西,英布兵精,刘邦筑垒于庸城,望见布军布阵如同当年的项羽。这引发刘邦想起当年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因而对英布更加憎恶。 两军对阵,刘邦和英布遥遥相望,两人开始在阵前喊话。刘邦问英布:“为何谋反?”语气恳切,完全就是长者形象。 换成韩信,估计就要哭着拜倒,诉说苦衷了。换成彭越就要摆事实讲道理,说我真的啥也没干。只有英布这个囚徒,深刻地了解刘邦这个老鳖孙翻脸不认人,骗人骗到家的精妙手法,大家都是混底层爬出来的,你跟我装啥? 英布的回答可谓振聋发聩:“欲为帝尔!” 淮南兵的狂妄之气一下子都掀起来了:“对啊,咱跟着淮南王造反,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咱自己从龙、世代公侯!” 刘邦大骂英布,随后这两军开打,一场混战,刘邦不幸被流矢所中,但仍坚持指挥作战,英布不敌,一路败走,渡淮南奔,期间双方又大战数场,最后英布只剩百余人,渡过长江南逃。英布大势已去,刘邦令部将追击,他因箭伤不愈,率大军北返。 路过沛县,刘邦停下来与家乡父老相聚一堂,共叙离别之情。刘邦置酒设宴,款待乡亲,故旧亲朋悉数到场,大家一起把酒言欢,说起当年的趣闻旧事,引发人群阵阵欢笑。 酒酣之际,欢快的气氛达到高潮,刘邦起舞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首《大风歌》唱罢,刘邦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对沛县父兄说:“游子悲故乡,朕自以沛公诛暴逆,遂有天下。今以沛为朕的汤沐邑,世代免去赋役。”欢饮十余日,刘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故乡。 再说英布,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妻侄吴回派人来迎接他:“您来鄱阳,我和你一起逃往越地。” 英布信以为真,结果被吴回砍了脑袋送给刘邦。吴回因此成为八大异姓王中唯一保留下来的诸侯。 荆王刘贾被杀,刘邦在原地设吴国,以二哥刘仲之子刘濞为吴王。这个刘濞就是后来“七国之乱”的祸首。 异姓诸侯王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还剩俩,一个是衡山王吴芮,地盘小,实力差,还听话,先留着吧。至于燕王卢绾,那是刘邦的发小,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得好,应该不会有啥问题。然而,卢绾这边还真的出问题了。 第18章 卢绾北逃 深秋的寒风卷过长城垛口,吹动着卢绾花白的须发,他裹紧裘袍,目光紧锁长安方向,身后是数千名随从和家眷。这位大汉燕王已在此苦候两月有余,他在等待一个消息:刘邦的病情能否好转?只要发小痊愈,他即刻奔赴长安伏地请罪。然而等来的结果却让他失望无比。卢绾泪流满面,瘫坐在地,望着阴沉的天空,最终挥鞭指向北方:出塞! 这是一个关于青春与梦想、友情与背叛、权力与阴谋的残酷故事,卢绾绝对是大汉帝国最特殊的存在,他能自由出入刘邦卧室,萧何、韩信见了都要低头避让。 这绝非野史杜撰,刘邦对卢绾的宠信堪称中国帝王史上一道刺眼的异色。当其他功臣为封侯拜将挤破头时,卢绾却躺赢了诸侯王。可就是这个被史家嘲讽为“古代版铁子”的男人,最终竟带着全家投奔匈奴,在草原寒风中凄惨离世。 前256年,沛县丰邑两户农家的屋舍内同时响起婴儿啼哭,卢家与刘家世代交好,父辈情同手足,如今同年同月同日诞下麟儿,乡邻们抬着酒瓮穿行在田埂上,为这场天赐的缘分庆贺。刘邦与卢绾的人生从出生那刻便紧紧缠绕,如同两株共生并长的树苗。 少年时代的刘邦是乡里有名的“问题青年”,惹了祸就往芒砀山跑。每当此时,总有一个身影紧随其后,卢绾默默背着干粮,踩着刘邦的脚印钻进深山,两人在篝火旁分食一块干饼,在星空下畅谈不着边际的梦想,这般同生共死的义气,连吕雉都感叹:“陛下与卢绾同衣共食,妾身尚不及也。” 沛县起义的烽火中,卢绾毫不犹豫追随刘邦,当萧何在后方筹措粮草、韩信在前线横扫千军时,卢绾始终守在刘邦身边,他担任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却能自由出入刘邦寝宫。此等信任,满朝文武唯此一人。 一次刘邦负伤,卢绾竟在御榻旁守了七天七夜,药汤皆亲口尝过才奉上。 前202年刘邦称帝时,异姓王占据全国53郡中的22郡,如芒刺在背。当燕王臧荼反叛被杀,刘邦面临抉择,收回燕国改为郡县还是再封新王? 为了稳定局势,刘邦想起了卢绾,让卢绾去,好处就是用好兄弟过渡异姓王到同姓王,卢绾无兵无权,即便反叛也掀不起风浪,同时也暗示其他异姓王:忠诚就能保富贵。 卢绾有何功劳值得被封燕王?楚汉战争时期,也没见他立下什么功勋啊。《史记·韩王信卢绾列传》中卢绾打仗的记录只有两处。 第一处:当项羽被灭以后,卢绾跟刘贾一起灭了临江国。这是史书中卢绾唯一的战功,这场战功可能主要还是刘贾立的。卢绾跟刘贾出战或许是为了镀金吧。 第二处:卢绾跟随刘邦讨伐燕王臧荼。其实像萧何、曹参、周勃、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等人都跟随刘邦出生入死,哪个不比卢绾的功劳大得多?但是他们都不如卢绾和刘邦之间的关系。卢绾被封为诸侯王,足见刘邦对他的信任。 卢绾被封为燕王6年后,陈豨叛变,很自然的,为了支持刘邦平叛,卢绾动员燕军来攻击代国东北部,把陈豨揍得不轻。于是陈豨派遣本来作韩王信臣子的王黄出使匈奴,请求匈奴单于派兵支援。卢绾也派出使者张胜出使匈奴,前去告诉单于:汉朝已经把陈豨击败了,请匈奴不要掺和汉朝的家务事。 张胜在向匈奴陈说利害的时候,有一个人开始说话了,他就是原燕王臧荼的儿子、6年前逃到匈奴的燕国太子臧衍。 臧衍对张胜说了一番话非常厉害,直指问题的核心:“你张胜之所以在燕国被器重,是因为你对北方游牧民族非常了解。而燕国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各诸侯国战事不断,兵连祸结。今天你来的目的就是早日清除陈豨一帮人,但你有没有想到,陈豨一旦被消灭,下一个挨刀的就是你们燕国了。你告诉燕王,对陈豨不要穷追猛打,只要让中央看出你在卖力就行。不然,到时候你挨揍可没有人帮你!” 臧衍一席话核心在哪里?一句话,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使用价值。 那时通信技术非常不发达,张胜的想法没办法马上告诉卢绾,只有回到燕国以后才能跟卢绾细说。但是,陈豨和匈奴联合的军事行动已经开始了,这让燕军受到重击,于是卢绾怀疑张胜已经向匈奴投诚了,就请求中央屠灭张胜的家族。 卢绾没有想到张胜不久后竟然回来了。张胜把臧衍的话对卢绾一说,卢绾觉得有道理,于是,卢绾趁着木未成舟赶紧又给刘邦写了一封解释信,说谋反的另有其人,咱们错怪张胜了,张胜同志还是好同志。 然而,在反复思量下,卢绾却接受了张胜的建议,就是跟陈豨做捉迷藏的游戏,谁也不跟对方硬拼,让战火连绵不断。 卢绾这样想对吗?不完全正确,刘邦其实还是信得过卢绾这位发小的,卢绾如果忠于汉中央政府,跟陈豨、匈奴联军不玩捉迷藏游戏,卢绾的燕王位子应该是保得住的,当然以后怎样就不好说了。 卢绾背地里叛汉的根本原因有两点,第一,刘邦在汉朝建立以后一直不停地打击异姓诸侯王,这让卢绾心里有些胆寒,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对象就是自己;第二,卢绾已经贵为燕王,连萧何、曹参、周勃等人都不能跟他比,这么高的地位谁不想一直拥有?正因为他对刘邦的心思琢磨不透,所以就动了自己的心思。 很显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患难之交淡化了,君臣大义增强了,两人身边又都聚集了很多幕僚。因此,刘邦和卢绾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两个人的关系了,而变成了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关系。所以,彼此之间也开始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相互信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豨被周勃斩杀后,其副将降汉,这位降将为了给刘邦纳投名状,便把他所知道的那些关于陈豨、卢绾和匈奴之间的龌龊事全部倒了出来。这把刘邦惊到了,我最好的兄弟居然背着我搞这种居心不良的小动作!惊得刘邦都怀疑人生了。 为了验证真伪,刘邦故意派使臣去召卢绾进京,结果卢绾称病不去。这样一来,刘邦心中基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但为了不冤枉自己的好兄弟,刘邦再次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召卢绾,并借机调查他的部下。 卢绾得知情况后,内心充满恐惧,一来这事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大哥,二来是自己的拳头也确实没有大哥硬。于是,干脆闭门谢客,以逃避的方式来应付。 私下里为了让自己心安和解释自己的不厚道,他对亲信们说:“现在的异姓王只有我和吴芮了,去年春天朝廷灭了韩信,夏天又诛杀了彭越,这都出自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生病,政事都掌握在吕后手里,这个娘们可不是好人,逮到机会就要对诸侯王和功臣下手,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兄弟是亲兄弟,嫂子却不一定是亲嫂子啊。” 一见卢绾还是以生病为借口就是不听召唤,卢绾的很多下属都觉得大祸临头了,便逃跑躲藏起来。 另一方面,任务在身的审食其通过多方打听,也了解了主要实际情况,便回去详细向刘邦做汇报。 心里很受伤的刘邦更加生气了,再加上刘邦又从匈奴投降的人那里听到了张胜在匈奴为燕使者的消息,终于接受了现实:“卢绾果然造反了!” 前195年2月,刘邦以樊哙为将军率军击燕。经过卢绾这么一刺激,刘邦心里更加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他的老兄弟兼连襟樊哙。所以,后来又让周勃去取代樊哙了,并打算弄死樊哙。 卢绾带着全体部下、家属以及数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边上,想等刘邦的病情好转一些再入朝解释。《史记》记载:【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然而没过多久,刘邦就驾崩了,这也让卢绾心里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毕竟他可不敢去赌嫂夫人的雅量。于是,只能率部逃亡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 寄人篱下时,卢绾才深刻体会到终究还是老兄弟好,还是家乡好。一年后,他病逝于塞外风沙中,临终前手指南方,不发一言,他的思绪也仿佛又回到了50多年前的沛县丰邑。 新继位的汉惠帝打开一卷帛书,上面是匈奴单于转呈的卢绾绝笔:【臣绾顿首,身陷绝域,犹忆丰邑少年时,陛下赐饼分食,绾窃半块藏袖中。】 汉惠帝合上帛书,望向宫墙外飘落的红叶,当年共穿一袭旧衣的兄弟终究被大一统的帝国铁律碾碎了情义,最真挚的友情终于成为了权力祭坛上的冰冷祭品。 第19章 信任危机 刘邦滥杀功臣吗?这个说法不太严谨,应该说主要杀了功臣里面的异姓诸侯王,目的就是为了帝国郡县大一统,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面对功臣、外戚,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为了刘氏江山,他会怎么做?刘邦厉害的就是到老了也没糊涂,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一批、敲打一批、安排一批,为继承人和帝国的未来奠定坚实的基础。 目前,异姓王的势力已经基本消除殆尽,那么身边的老臣呢?刘邦的目光首先盯上了萧何。 萧何在楚汉战争中把后勤部长当得很好,为刘邦的最终胜利提供了最坚强、最有力的人力和物力支持,也正因这样,刘邦在建国后的分封大会上把萧何排在了第一的位置上。 张良虽然在楚汉战争中起到的作用不可估量,但毕竟被韩信抢去了不少风头,不如萧何和韩信的举足轻重。自从刘邦建国后,张良就一直在家里练心法。 张良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视野广阔,料敌于先,而萧何等人都是在刘邦的猜疑下才出招的,效果自然不可与其相比了。 为了生存,从来不出手的萧何一出手就不凡,连出三招,体现了一名出色政治家的修养和素质。 第一招:妙计擒韩信。 当初陈豨叛乱时,萧何还在帮刘邦修造皇宫,他只是停留在“国事、家事”上,因此行军打仗的事他都可以只闻不管。但随着皇宫的修成,他还来不及享几天休闲的生活,吕后已经开始母老虎发威了。在吕后的威逼下,他不得已只好帮忙擒了韩信,也正因为这样,萧何得到了刘邦的嘉奖,增封五千户食邑,特派五百人作为他的侍卫。 赏五千户食邑容易理解,钱财土地都希望越多越好,但特派五百人来做侍卫就大有文章了。皇帝给我增加警卫,那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这是皇帝对我的关心啊。 一开始萧何也这么认为,但他手下一个叫召平的人对他进行了另一种解释:“皇帝名义上加派五百人来当你的警卫员,是为了增加你的安全系数,但实际上不是保护你,是疑心你,是监督你!” 召平的话让萧何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招:倾家荡产支持刘邦平定英布叛乱。 萧何知道刘邦给自己加派警卫员是别有用心后,便坚决辞让了刘邦的封赏,理由是现在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多人力资源呢?听说刘邦要亲自带兵去平定英布叛乱时,他还献出自己所有的家当充当军饷。 这一招真绝!刘邦对萧何的“识时务”大为满意。然而平定英布后,刘邦把目标又锁定在萧何身上,因为萧何的威望在京城一带太大了,大有盖过他这个皇帝的态势。 此时的萧何也看到了刘邦对自己投来的不善眼神,于是他马上想方设法去降低声望。别人都梦寐以求能得到一个好名望,而萧何却想尽一切办法降低自己的声望。他开始四处购买房子,而且都是赊账,从来没有付过钱。这种购买方式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强买强卖了,等于是强占百姓的土地。于是个别胆大的就告到刘邦那里去了。 刘邦一听,笑了,这样的事对国家和朝廷没有一点损害,倒是把萧何廉洁奉公的名声给彻底毁了。通过这件事,萧何的声誉受到了一定影响,刘邦的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平衡。 前面两招一出手,使得面临信任危机的萧何暂时得以进入“安全席”。 第三招:建议将长期荒废不用的皇家林苑借给百姓。 这招让本来就缺田少地的农民有田种、有饭吃,这封奏章上报后,他本来认为这件事会使刘邦觉得自己对朝廷很忠心,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他的善举过了头,刘邦看完奏章,脸色阴沉,二话没说就让人把萧何绑了。 萧何是何等人物,大臣们见他被抓了,向刘邦求情的人自然很多,其中一位姓王的卫尉和萧何关系最铁,他也向刘邦求情了。王卫尉到了刘邦那里,也不顾什么君臣礼节了,直接问刘邦为什么要抓萧何? 刘邦给萧何定的罪是接受商人贿赂,替他们要上林苑,讨好百姓,诽谤他人。 王卫尉马上对刘邦的话进行了反驳:“这是对百姓有利、对国家有利的事啊,也正是一个相国的正直之处。陛下怎可疑心相国受了商人的贿赂呢?”接下来他又像其他能言会道的说客一样,说出萧何当年在楚汉战争中如何有功。 刘邦没辙了,只好下令释放已经60高龄的萧何。萧何穿着囚衣,光着脚跑到刘邦宫中,叩谢刘邦赦免大恩。刘邦摆了摆手,让萧何回去自己思过。就这样,萧何穿着囚衣在长安众多百姓面前狼狈回到了家中。 从此,长安百姓提到萧相国都非常鄙夷,萧何的名声可谓彻底扫地。刘邦气得命令萧何退还贱买的全部土地,萧何也全部退还了。萧何请求退休,刘邦也认为萧何老糊涂了,批准了。 前193年,在韩信去世3年后,已经臭了名声的萧何在长安家中病逝。萧何临终前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一句遗言:“【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在萧何弥留之际,汉惠帝亲自前往看望,并问:“相国百年后谁可代之,曹参可否?” 奄奄一息的萧何竟然站起来向刘盈叩头:“陛下能得到曹参为相,我萧何即使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何去世,年64岁,他的儿子萧禄承袭了爵位。 不久于人世的刘邦似乎进入了一个抓狂的快进模式,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危及大汉政权的人。 卢绾叛乱,樊哙奉命平叛,刘邦手下一个亲信侍卫因为当年一点个人恩怨而记恨樊哙,又见病重的刘邦对戚夫人很是怜爱,对吕后大为反感,甚至一见到吕后和太子就会发起无名火,深恶痛绝的态度很明显。 樊哙带兵出发后,这个侍卫就进谗言,说吕后和樊哙因为亲戚关系,他们“勾搭”在一起,准备等陛下死后谋权夺位,让刘氏天下变成吕氏天下。 此时已经病入膏肓的刘邦听了大吃一惊,他心里叹道:“看来这年头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于是马上把陈平和周勃两大心腹叫来,让他们两个除掉樊哙。 当时刘邦吩咐得有板有眼,陈平负责捉拿樊哙,周勃负责平定卢绾叛乱。陈平和周勃哪里知道刘邦突然要杀他的连襟,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刘邦此时已是狂躁模式,再劝也没用。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把刘邦的“砍人头”变成“抓住人”再说,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正是因为他俩的私自变通才保住了樊哙的性命。 刘邦临死前为什么要杀樊哙?其实这和刘邦去世之前汉朝高层的特殊局势有关,自从刘邦登基开始,就一直注意压制功臣集团,在刘邦的压制下,萧何不得不自污保命,张良回家修道养生,其他功臣的结果基本也差不多。所以,对于功臣集团这一块,刘邦其实也不太担心。 但是,就在刘邦即将撒手人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异姓王和功臣集团虽然已经被他打压下去了,但外戚集团的力量这几年却迅速提升,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隐患。 汉初的外戚集团简单来说其实就是吕后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邦在忙着镇压异姓王和开国功臣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吕家,但是到刘邦病重的时候忽然发现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这个不太对劲的关键点就在于吕后本人,刘邦忽然发现吕后的权力欲望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强,对于朝廷的渗透也比他想象的更深,特别是关于废立太子这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吕后也在全力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逐渐向朝堂开始渗透。所以几乎所有的开国功臣都一面倒地支持刘盈,就连那位从不管事的张良都给吕后出主意。 同时吕后身后的政治势力也越来越大,在吕后的极力提拔下,吕家人开始身居高位,逐渐掌握实权,太子和吕氏家族已经是深深捆绑在一起。然而太子柔弱,刘邦死后,天下还会姓刘吗? 第20章 易储风波 刘邦到了晚年究竟有没有真的想废掉太子刘盈,立赵王刘如意?一直到现在,关于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争论。按史书记载,西汉建国后,刘邦专宠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刘如意,刘邦认为刘盈性格过于仁弱,难以驾驭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也无法应对复杂政治局面,而刘如意“类己”,性格与刘邦更相似。所以几度想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无奈刘邦晚年有心无力,又因吕氏家族势大,群臣蠢蠢欲动,所以刘邦只有无奈地终老,太子亦不得换,大权自然落到吕后手中,很窝囊。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刘邦第一次试探换太子,发现不仅吕后集团反对,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反对。《史记·张丞相列传》记载:【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疆,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尤其是这句“大臣固争之”,意思是许多大臣都坚决反对,尤其以御史大夫周昌反对最为激烈。 周昌为人正直,敢直言犯谏,但他有个毛病,说话结巴。他对刘邦说:“我的口才虽然不好,但是我期……期……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陛下您虽然想废掉太子,但是我期……期……坚决不能接受您的诏令!”这也是成语“期期艾艾”的出处。“期期”说的是周昌,“艾艾”说的是三国时期曹魏名将邓艾,邓艾因为口吃,自称名字时常常重复“艾”字。 刘邦听完后,啥也没说,就哈哈大笑。 御史大夫类似于副丞相,“不奉诏”就是在公文运转程序中公开拒绝将皇帝的该项旨意作为文件下达,是当时制度赋予丞相的职权。遇到这种情况,皇帝的办法只有两条,或者采纳丞相的意见,或者罢免这个丞相。 周昌等于把刘邦逼到了只有废丞相才能废太子的边缘上。刘邦显然不准备因为罢免周昌,只能“欣然而笑”。更何况周昌只是副相,正相萧何还没有表态,在如此重大问题上,皇帝态度已经明确,正相却一直不表态,这本身就是态度,刘邦不得不考虑。 吕后闻之,跪谢周昌说:“【微君,太子几废。】”不是你,太子几乎就被废了。 第二次,《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 刘邦击败英布后,生病越来越严重,想换太子的心思也更加强烈。张良劝说,刘邦不听,张良就以生病为由不再理事。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太傅叔孙通引证古今事例劝说刘邦,死命争保太子。刘邦假装答应了他,但还是想更换太子。 第三次,眼看刘邦决心要废嫡立宠了,吕后赶紧通过长兄吕泽出面请张良帮忙。吕后能出面谢周昌,为何不自己出面请张良?自然是担心自己这个皇后的面子不够,张良地位比周昌要高得多。 吕泽是沛县参加起义的老革命,当时就已经是刘邦的大舅哥,是丰沛老革命中极少数和刘邦有亲戚关系者,后来最早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在刘邦集团中的资格比张良还要略老一些。 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后,曾经在汉中分封了自己麾下的第一批诸侯,吕泽就是其中之一。吕后和刘邦长期两地分居,又有戚夫人长期跟随在刘邦身边,最终还是成为皇后应该就和吕泽的关系很大。所以,在吕氏兄妹中,不是外戚沾皇后的光,而是皇后沾外戚的光。 张良告诉吕泽,民间有四个刘邦始终请不来的古代部落联盟首领后裔——商山四皓,要吕泽以太子的名义“卑词安车”请来为太子幕僚。这是拿出军事家的谋略对付刘邦了。 随后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太子身后跟随着四个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的老人。 刘邦得知是商山四皓,便问:“【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 四人回答:“【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刘邦只好说了句:“麻烦四位好好教育保护太子。” 接下来的一段颇有意思,《史记·留侯世家》原文如下:【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阙,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 刘邦把戚夫人叫到现场来看商山四皓,显然是为了让她更直观地看到废立太子已经很不现实,希望他能够理解自己。刘邦说“吕后真而主矣”和“戚夫人泣”表明他们意识到了废立太子的结果很严重,但又无可奈何。 那么问题来了,是不是外戚和功臣势大,刘邦无法掌控了呢?吕家功大,能有多大?有没有韩信、彭越、英布这些异姓王功劳大?再比萧何、曹参、樊哙、周勃这些丰沛兄弟如何?就算吕家功劳和他们一样大,看看刘邦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他亲自出马灭了所有异姓王,让萧何下狱,这位萧相国就得乖乖下狱,哪怕躺在病榻只剩一口气了,发一句话,统兵20万的樊哙乖乖束手就擒。欲换太子,因大臣周昌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公道话,大汉皇后竟然要给周昌下跪。 看明白刘邦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吧?刘邦晚年欲换太子这出大戏唱的到底是哪出?核心只有一个:刘邦要老刘家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是刘邦晚年做的所有事情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太子刘盈年轻仁弱,怕他对付不了如狼似虎的功臣和皇族,担心难保刘家江山万万年。这是刘邦晚年想换太子的根本原因。 为什么最终没换呢?那是因为刘邦在反复权衡、观察、思考后,得出了最终结论:刘盈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接班人,但也只有传位刘盈,刘家江山才能传下去。所以刘邦本质上并不是执意要换太子。 甚至可以说在当时的形势下,他就没有想过换太子,他只是想试探一下大家的态度。你们要是不反对刘盈做太子,那说明你们认同他,他能坐稳这个位置;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选一个你们同意的。 刘邦晚年的时候之所以一直折腾,不是因为他被架空了,或者性情大变,而是因为他对刘盈不放心。刘邦死的时候,刘盈按照周岁来说也不超过16岁。 对于刘盈,无论刘邦还是吕后,他们夫妻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觉得刘盈性格软弱,面对一个草创的国家,面对复杂的局势,成为皇帝的他到底能不能处理好?刘邦和吕后心里都没底。 刘邦对刘盈的看法是:【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刘邦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个强势的人,那么刘邦就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这帮功臣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刘盈和吕后能不能控制住局面?他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刘邦的想法是刘盈早晚得坐这个位置,如果刘盈直接坐上去,这些功臣不服他怎么办?所以刘邦做了两个试探。 第一:属意太子领兵平叛,看武将的态度。刘盈去不去实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参、周勃这些武将对于太子领兵是什么态度。 第二:提出废太子,看朝臣的态度。像张良、周昌、叔孙通这帮大臣是明确反对废太子。 其实商山四皓的出现只不过是刘邦终止废太子的一个理由而已,重要的是张良、周昌、曹参、周勃等这帮功臣的态度。刘邦甚至不会在意吕后和戚夫人的态度,因为刘邦知道这两个人会是什么态度,而大臣的态度相当明确:刘盈,丰沛功臣集团绝大多数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刘邦没起事之前,萧何、曹参等沛县功勋就已经很熟悉了。刘如意,半路出来的,年龄尚小。更离谱的是,吕后尚在,依然是皇后,不应该先废皇后,再废太子吗? 刘邦通过几次试探,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手握重兵的将军们绝大多数对于刘盈的态度是保持中立。什么是中立?就是暂时不站队,哪边形势强就站哪边。而朝臣是支持刘盈的。通过提出所谓的“废太子”,刘邦知道了几乎每个人的态度,从大局上讲,刘盈已经获得了他们的认同,他可以坐稳这个位置,太子之位已定,刘邦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第21章 高祖驾崩 【“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长乐宫的病榻上,62岁的刘邦对着跪地颤栗的御医嘶声怒喝,他挥手掷下50斤黄金,如同丢弃无用的砂石,将最后一线生机拒之门外。 鲜血正从讨伐英布时的箭疮中渗出,染红了帝王的长襟。这位手提三尺剑开创四百年江山的草莽英雄,此刻正以惊人的平静迎接死亡。 前195年的战场上,苍老的刘邦亲征叛将英布,一支流矢穿透他的胸膛,史书轻描淡写“为流矢所中”五个字,却拉开了帝国开创者生命的终章。 銮驾返回长安时,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已让刘邦神志模糊,他拒绝任何朝臣觐见,即便是周勃、灌婴这些沛县起兵的老兄弟也被武士拦住。直到樊哙撞开宫门,群臣才见到震撼一幕。曾经的战场枭雄,竟如孩童般蜷缩在宦官臂弯。 樊哙含泪痛呼:“当年丰沛起兵何等雄壮,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怎憔悴至此!” 刘邦惨然一笑,笑容里盛着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和悲凉。 当御医说出“可治”时,刘邦看透这不过是安慰谎言,他用黄金买断虚假希望,将残存的生命投入更残酷的战场,安排身后的终极棋局。 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去世,谁可以接替他?” 刘邦回答:“曹参可以。” 吕后又问曹参之后的人选。 刘邦说:“王陵可以。但是王陵太过憨厚,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才智有余,但是难以独任。周勃忠诚老实,文化不高,但是安定刘氏江山的必然是他,可以让周勃担任太尉。” 吕后还想接着问,刘邦却说:“再往后的事情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你也活不了那么久。” 接下来,刘邦又做了更深的布局。他召集分封在外的刘姓诸侯王和一众功臣宿将到长安,杀了一匹白马,用白马的血涂在嘴唇上,与众人郑重宣誓:“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表面上看,和江湖上的歃血为盟、赌咒发誓没什么区别,就是开香堂定规矩。但其实“白马之盟”就是个小号的“周礼”,这就是一种官方约定的阶级固化和阶级排斥。 “白马之盟”的意思是:咱们筚路蓝缕,共同创业,打下了这么大一片花花江山,除非黄河枯竭成一根水带子、泰山风化成一块磨刀石,否则只要我们老刘家的江山在,你们子孙后代的铁饭碗就在。但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所以我们要捍卫好,咱们都要按规矩办事。啥规矩呢?咱们老刘家永远是董事长,你们这些功臣永远是股东,不是咱们老刘家的人敢裂土封王的,大家一起揍他。同理,你们及你们家族的铁饭碗是你们拿军功换来的,那么你们的军功就是以后封侯的标准,达不到你们那样的标准,谁也别想得到你们那样的待遇。谁敢乱来,大家也一起揍他。 “白马之盟”的前一项保证了刘家的皇权、王权的纯洁性,而当时直接针对的就是吕雉背后的外戚集团。后一项基本堵死了非革命元老家族封侯的可能性,进而保证了军功阶层侯爵的纯洁性。这种利益上双赢的逻辑才是“白马之盟”的内涵。 后来吕后打破“白马之盟”扶持吕家人其实相当有讲究,她不是另行封赐,而是替代封赐,就是用吕姓王去替代刘姓王,使得刘姓王越来越少,吕姓王越来越多,还能保证不会损害军功集团的利益,而对于其他没有痛下杀手的刘姓王,一律标配了一个吕家媳妇。军功集团啥态度?陈平和周勃都表示自己没意见,只有王陵那个脑筋转不过弯的耿直人坚决表示“白马之盟”的规矩不能破,结果被吕后架空了,自己乖乖退休养老去了。 王陵怼完吕后,又怼陈平和周勃,说他们做人没原则。陈平和周勃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保刘姓正统我们不如你,但救汉室江山你不如我们。后来果然是陈平和周勃平定了“诸吕之乱”。 前195年6月1日,刘邦驾崩。我们该如何评价他呢? 从对国家和民族的意义讲,刘邦承袭了秦朝制度,继续大一统的国家治理格局,而不是项羽那种恢复东周列国状态。从此,统一成为中华民族的大势,汉民族意识逐渐成为主流。 从社会学意义上讲,刘邦在秦代“耕战”制度瓦解后,又建立了察举制度,保障社会阶层流动,保证了中国社会各阶层的流动性。 从文化意义上讲,在秦代焚书坑儒造成的“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废墟上,刘邦恢复了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局面。在非常危急的时刻拯救了中国很多文化根脉,《尚书》、《论语》等一批经典得以重新面世。他也是历朝中第一个朝拜孔子的帝王,开启尊孔之先河。 实际上,在北宋之前,刘邦在民间的形象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他起自民间,提三尺剑,立下不世功业,成为当时天下各国、各族敬仰的英雄。南北朝时期,南北能够共同接受的,一个是孔子,另一个就是刘邦。 刘渊说自己法统上续高祖刘邦、世祖刘秀、昭烈帝刘备。 石勒说:【“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 即使契丹皇族因推崇刘邦的汉姓为“刘”,皇后家族推崇萧何的汉姓为“萧”。 当长陵黄土掩埋帝躯时,戚夫人正被拖向永巷施以人彘之刑、刘如意蜷缩在赵王府等待毒酒、周勃在军营擦拭长剑、未央宫穹顶下15岁的刘盈颤抖着触摸玉玺。 当前180年吕后病逝,齐王刘襄的《讨吕檄文》直指“白马之盟”:诸吕擅自废立,天下共击之。周勃持节闯北军高呼:“为刘氏左袒!”历史应验了刘邦的预言,当年病榻指定的“安刘氏者”亲手终结吕氏家族。 当他的“黄老治国”战略被吕后和文帝延续时,积蓄的经济实力终在武帝时喷薄为开疆拓土的资本;他的“布衣将相”格局打破贵族政治,萧何、曹参、陈平等寒门之士轮番执掌相印,奠定察举制雏形;当四百年后汉室倾颓,刘备仍高举“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的旗帜。刘邦的生命早已化作一个王朝的精神图腾。 第22章 吕后称制 前195年,汉高祖刘邦驾崩,太子刘盈即位,史称“汉惠帝”。惠帝柔弱,顺理成章,大汉帝国进入了吕后专权时代,史称“吕后称制”。 吕后是中国太后专政第一人,为何会落得个“心狠手辣”的骂名?历史上真实的吕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来,吕后为刘邦吃了这么多苦,理应受到刘邦的加倍疼爱,谁料到刘邦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戚夫人,而且戚夫人步步相逼,自恃刘邦的宠爱,企图废掉太子刘盈,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 吕后饱受冷漠和苍凉,青丝也熬成白发,自己为刘邦付出那么多,结果现在老了,不受老公疼爱,还要处处受排挤,心中自然有些小九九。女人的嫉妒心是个核武器,一颗仇恨的种子悄悄地在吕后心中萌芽,待以时日终将爆发。 汉初,吕后长期被刘邦的光芒掩盖着,无论是战争还是权谋,我们看到的都是一群当世最杰出的男人在历史舞台上挥斥方遒,而吕后这个前半生颠沛流离的女人只能躲在幕布后面静静等待出场的机会。没有人知道,吕后的心中也有一个梦想:她也想当主角。现在机会来了。 飞机在起飞和降落时最危险,而政局在权力交接时最危险,如果新的掌权者根基未稳,而旧的掌权者又不甘退隐。眼下的政坛这两个因素都具备,吕后的神经紧紧绷着,在这个权力交接的敏感时刻,她紧张地几乎整个人都在颤抖。 吕后虽为一介女流,但在经历了血与火的锤炼后,一股熊熊野心之火燃烧在她死寂了30余年的心中,她感觉到权力在野兽正在体内苏醒,并向她发号施令。 当吕后看到刘邦终于咽气,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朝中大臣为刘邦发丧,而是立即下令封锁消息,然后找来了自己的心腹审食其。 审食其和刘邦是同乡,革命时期专门负责保护刘邦的家人,当然主要是保护吕后。年轻的吕后被项羽俘虏后,四处颠沛流离,唯有审食其不离不弃,始终跟在身边。 没有任何寒暄与客气,一见审食其,吕后开门见山说:“朝中诸将与先皇都是草莽出身,有的比先皇还牛,让他们北面称臣心里肯定都不服气。先皇尚且如此,现在新皇帝年龄还小,不除掉这些人,天下如何安宁?” 面对自己的心腹,吕后毫不掩饰她对权力的渴求,而要想紧握权力,首先要除掉这些功臣宿将。为什么吕后要这么急迫地铲除这些功臣宿将?很简单,她怕刘邦死后,自己的儿子控制不住局面。 汉帝国建立时,为了安定天下,笼络人心,刘邦封了七位异姓诸侯王,他们分别是梁王彭越、楚王韩信、赵王张耳、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 刘邦还分析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认为其中一点就是各地起兵造反时没有同姓诸侯王出来帮一把,因此,在给异姓王分割权力的同时,刘邦给自己的亲戚们也分配了权力,激励他们跟自己保持步调一致。 汉初施行的是“郡国并行制”,既有秦朝的郡县制,又有各个诸侯国,诸侯国的权力和级别远大于郡,而且一个诸侯国可以控制好几个郡。 不仅如此,刘邦对这些新生的诸侯国很宽容,允许他们根据各地不同的风俗采取不同的政策。比如,在秦、韩、魏等西部地区,要求遵守汉朝的规则,而在赵、燕、齐、楚等东部地区,按照当地的风俗自行管理,这些诸侯王有很大的自主权,有权任免其封地的官员,基本上处于半独立状态。 汉朝开国之初,全国有54个郡,中央直辖的只有25个,另外的29个都在诸侯王手里。也就是说,全国一大半的土地都不在中央政府控制下,其中又以齐、楚、吴三国的地盘最大,实力最强。 从人口来看,诸侯国的人口也比中央控制区的人口多,汉初总人口大约1300万,中央直接控制的人口约450万,诸侯国控制的人口约850万。当时的首都虽然在长安,但全国的经济中心却是齐国的临淄,当时临淄有居民十万户,大概50万人,论GDP完胜长安。 讲这么多只为说明一件事:由于刘邦的分封政策,导致在他驾崩后,形成了“地方强,中央弱”的政治局面,虽然单个诸侯王要单挑中央还差点火候,但如果联合起来绝对有吊打中央的能力,这些诸侯王各自割据一方,拥兵自重,有造反的本钱和能力,这让刘邦寝食难安。在此后的几年内,刘邦又挨个收拾这些异姓王,将他们从王位上一个个全都撸了下来。 吕后比刘邦小15岁,不出意外,刘邦将走在她前面,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这些年来她见惯了政治上的尔虞我诈和宫廷中的权力争斗,没有权力只能任人鱼肉,她需要掌握权力。 吕后知道刘邦的心思,她愿意为刘邦背负这不义的骂名,于是她做了刘邦想做而不方便做的事情,而且做得彻底、做得干净利落。韩信被她骗到长乐宫钟室处死,夷三族;彭越被她忽悠到了长安,指使其小弟诬以谋反罪,随即处死,夷三族。到刘邦死时,当初分封的七位异姓王只剩下实力尚小的吴芮。 既然异姓王差不多都死了,为什么吕后还不放心?因为汉初的功臣集团除了这些实力强大的异姓王,还有朝廷内外为数众多的武将们,如曹参、周勃、夏侯婴、灌婴等,这些大佬们手握军权,驻守一方,根基深厚,这帮人能对自己俯首称臣吗?以前他们可都是在民间混的平民,跟着刘邦闹革命,最后只有刘邦做了皇帝,他们会心甘情愿臣服吗?为了对付这些功臣集团,吕后拉来了审食其,两人准备合伙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亮了,长安城的宫门照旧开启,大臣们排着队像往常一样上朝奏事,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刘邦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参加朝会了,好在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谁也没有察觉出异样。这样的日子一共持续了三天。到第四天,情况忽然有了变化。这天傍晚,一个神秘的背影偷偷溜进了郦商的家里。 郦商是郦食其的弟弟,常年跟随刘邦四处征战,汉帝国建立后在长安身居要职。作为长安城的军政要员,郦商的消息异常灵通,在宫中也有不少耳目,在这个“功臣多如狗,权贵遍地走”的长安城,要想官当得安稳,掌握第一手消息很重要。神秘人告诉郦商一个重磅消息:“刘邦已经驾崩!” 郦商猛然一惊:“什么?陛下驾崩了?为什么宫中没有任何消息放出来?” 神秘人告诉他:“这是因为吕后和审食其正在宫中密谋,要趁此机会将功臣集团一网打尽,你也不例外。” 郦商沉默了,他是武人出身,跟着刘邦在战场上流血拼命,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和地位,为何一夜之间形势突变? 郦商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不想等屠刀落下来,他要阻止吕后。当然这事可没那么容易,吕后要想夺权,必然要除掉这些功臣集团,且不说郦商能不能见到吕后,就算见到了吕后,能不能说服她也是个问题。 为此,郦商绕了个圈子,他先找到了审食其,他想这人跟吕后关系不一般,如果能说服他,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想到这里,郦商立即赶往审食其家里。 一见面,郦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已经去世四天了,宫中还不发丧,你们到底想干嘛?” 审食其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没有的事,不要瞎说。” 郦商继续追问:“听说你们还想趁机诛杀功臣宿将?” 审食其连忙否认:“谣言,这绝对是谣言!” 郦商看了他一眼:“但愿是谣言吧,要是真这么搞,天下就危险了。别忘了,陈平和灌婴手上有十万大军驻守荥阳,周勃和樊哙率领20万人定燕、代,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要是让他们知道宫中想铲除功臣宿将的话,这些人必定会发兵攻入关中。到时候大臣内叛,诸侯外叛,大汉可就完了。” 审食其听完,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当初吕后跟自己透露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也觉得太过疯狂,但是摄于吕后的权威,他没敢当面说。如今听郦商这么一分析,审食其顿时泄气了,对啊,这些大佬们手上都有兵,又是在战场上跟项羽死磕过的人,战斗经验值满格,人家一个不爽,分分钟就能攻入关中灭了自己,自己跟吕后手上没兵,还玩个屁啊,趁早断了这心思吧。 想到这里,审食其赶紧入宫,将赤裸裸的现实告诉了吕后。吕后听完,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要跟这帮手上有兵权的猛人斗,自己手上的筹码根本就不够上台面。冷静,要冷静。吕后只能压下心中的邪恶念头。 几天后,朝廷正式发丧,将刘邦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5月,刘邦葬于长陵。讣告一出,天下缟素。3天后,太子刘盈正式登基。 虽然吕后这次悬崖勒马,没有选择跟功臣集团摊牌,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就此罢休,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23章 女主养成 在大众印象中,吕后是一个反面角色,心狠手辣、残忍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年轻时的吕后也曾有一颗少女心。 一次酒宴上,父亲吕公给她指定了未来的丈夫——一个叫刘邦的中年油腻大叔。吕公不仅让刘邦白吃了一顿饭、白喝了一顿酒,还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他。 吕后的母亲有点不高兴:“你不老说自己这个女儿不一般,想把她嫁给贵人吗?沛县县令跟你关系这么好,想娶她,你都不肯。现在怎么随随便便就把她嫁给了刘邦那小子?” 然而,直男癌吕公根本不理会老婆,反而斥责她:“你一个娘们懂什么?我为女儿找的夫婿,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 吕公为什么执意要把女儿嫁给刘邦呢?说起来有一个非常好笑的理由:他会看面相,还说刘邦是潜力股,以后必定是大人物。 相面这事过于虚妄,吕公之所以搬到沛县,是为了避仇。因此,吕公主要还是想在当地找个靠山,而刘邦这样一个在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正是吕公的最佳选择。 据史料分析,刘邦娶吕后应该在38岁左右,吕后差不多23岁左右。虽然23岁的吕后在当时来说算是个老姑娘了,但是家里有钱,长相也不错,足以配得上刘邦。 这之后,吕公又将吕后的妹妹吕嬃嫁给了卖狗肉的樊哙。在古代社会里,婚姻恪守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时候,婚姻一般是作为家族利益的联合,或是共同养家糊口、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的需要,至于感情,不好意思,统统都要让位于现实利益。 就这样,吕后成了刘邦的妻子,并在此后的岁月中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说刘邦是一个勤奋踏实的顾家男人,或许夫妻感情会略好一点,但很显然,刘邦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婚后刘邦还是那个德行。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刘邦有两大爱好:好酒、好色。刘邦爱喝酒,经常到隔壁王寡妇、武寡妇家赊酒,喝醉了倒头就睡。此外,刘邦在娶吕后之前已经与曹寡妇生了一个儿子,叫刘肥。 刘邦对家庭也是一点贡献都没有,还常常出去惹事,一点都不让吕后省心。家徒四壁,丈夫又不可靠,还贪酒好色,这就是吕后婚后的苟且生活。 尽管如此,年轻的吕后没有任何抱怨,她照顾刘邦的私生子、伺候他的父母,生儿育女,还带着一家人种田织布,努力经营着这个小家。刘邦工作忙,经常需要出差,不太过问家里的事情,吕后就背着两个孩子到田间干活,从来没叫过苦和累。 几年后,刘邦在押解的路上私放了犯人,工作丢了,家也回不去了,只好逃到山里当起了山大王。吕后受到牵连,被关到监狱中,受尽侮辱。出狱后,吕后心心念念的依然是自己的丈夫,她每个月都要长途跋涉,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去给刘邦送饭送衣服。 没过多久,天下大变,各地豪强纷纷揭竿而起反抗暴秦,刘邦也斩了个白蛇凑热闹,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带领大伙闹革命。但吕后的生活并没有好转,自从刘邦闹革命后,吕后在家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有一次,刘邦被楚军追杀,狼狈逃窜,路上刚好遇见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于是带着他们一起跑路。可是楚军追得急,车跑得慢,眼看就要追上。刘邦急了,毫不犹豫地把一对儿女推下车,幸亏夏侯婴几番相救。 后来刘邦又败了,吕后和刘太公被项羽俘虏,两军再次对阵时,项羽把吕后和刘太公绑起来,支起大锅,要挟刘邦,不投降就把你爹煮了。 不料,对面的刘邦却是哈哈一笑:“我俩曾经也是兄弟一场,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把你爹煮了,记得分我一碗汤。” 那时的吕后每日只能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囚室一角,望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抹月光,思念不知身在何处的丈夫。 这种囚徒生活一过就是两年多,直到楚汉议和后,吕后和家人才被释放回来,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吕后终于活着回来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除了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刘邦。然而当她千辛万苦回到刘邦身边时,却发现刘邦身边早已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戚夫人,比她更年轻、更漂亮。 此时的吕后早已青春不再,当吕后在监狱里煎熬的时候,刘邦却不顾她的生死,一转身就爱上了别人。那一刻,她心里充满寒意和恨意,可是又能怎样,刘邦此时已经是大汉皇帝,没有人能替她主持公道,吕后只能将所有的苦水咽下去,然后继续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毕竟刘盈已经被立为太子,这是她唯一的依靠。 然而此刻有人向她发起了挑战,这个人就是戚夫人。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美丽女人的眼泪是最厉害的武器,刘邦对此完全没有免疫力。在戚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刘邦动了换太子的心思。 吕后慌了,她知道如果太子刘盈被废,母子二人在群狼环伺的朝堂内一定会被撕咬得连渣都不剩。 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儿子绝对不行!当一个母亲需要保护自己的孩子时,羊会变成狼,狼会变成魔鬼,她太清楚等待她们母子的是什么。为了自保,吕后不得不放下所有尊严,去求“商山四皓”出山,给自己儿子站台。 吕后果断狠绝的一面在此时慢慢展现,她不想再做被宰的羔羊,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情爱已如云烟,夫妻之前也不过虚幻,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权力。刘邦不方便做的事,她来做;刘邦下不了决心杀的人,她来杀。 诛杀韩信作为吕后的政治首秀,震惊了朝野,一向深处宫闱的妇人居然在关键时刻如此临危不惧,果敢狠辣,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韩信,连刘邦也对她另眼相看。 紧接着,吕后亲自出面诛杀彭越,灭三族,将其做成肉饼遍赐诸侯王。一年内,吕后连杀“汉初三名将”中的两位,满朝文武都对她敬畏不已,而她也一举树立了自己的威信。 为了保住刘盈的太子之位,吕后多方拉拢,刘邦这时猛然发现太子羽翼已成。终于,再也没有人能动得了她了,她凭本事坐稳了后位。 所以说,吕后之所以成为吕后,一半是天资,一半是被逼的。命运洪流逼得她不得不像狼一样长出爪牙。 刘邦驾崩后,刘盈继位,大汉帝国进入了吕后时代。吕后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戚夫人贬到永巷,也就是宫中的监狱里,让她戴着沉重的枷锁、穿上粗糙的囚服,日夜不停地舂米,完不成任务就要受罚。 戚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干得了这种粗活?于是,她在悲痛欲绝之余,又干了一件蠢事,她发挥了自己能歌善舞的优点,写了一首歌,日日悲歌。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如意,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正在受难?你要是知道,怎么不来救你母亲?此时的刘如意已被封为赵王,远离长安,他当然听不到母亲的呼唤。 戚夫人不懂政治,她不懂得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下如何求生存,竟然还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虽然这份牵挂令人心疼,可消息传到吕后耳中时,性质就变了。 我看你可怜才没处死你,想不到你不知感恩,还妄想翻盘。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吕后立即下令,召赵王刘如意回长安,准备除掉。 第24章 人彘酷刑 赵王刘如意和他的母亲戚夫人最终的命运如何? 这一年,刘如意只有10岁,独自一人在赵国。这么小的孩子,远离父亲母亲,不是刘邦心狠,恰恰是为了保护刘如意。 当初刘邦没能扶立刘如意上位,他就已经意识到太子羽翼已成,如果刘盈当了皇帝,以他对吕后的了解,这位原配夫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除掉刘如意。为了保护刘如意,刘邦不得不将其调离长安,来到属于他的封地——赵国。 光调离中央显然还不够,正当刘邦为此愁得睡不着觉时,一个叫赵尧的人给他送上了“贴心枕头”。 赵尧在周昌手下干活,担任符玺御史,主要职责就是掌管御史大夫印章。 赵尧非常机灵,有一次,他入宫伺候皇帝,看到刘邦脸色不太好,大着胆子上前问:“陛下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百年以后,赵王没人照顾?” 刘邦叹了口气说:“是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尧告诉他:“陛下应该为赵王安排一个尊贵又强硬的人当相国,而且这个人应该是吕后、太子和大臣们都敬畏的人才行。” 刘邦点点头:“你说得对。可眼下去哪儿找这样一个人呢?” 赵尧给出一个人选:御史大夫周昌。 提起周昌,刘邦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不久前,周昌在朝堂上坚决反对废太子,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第二件实是,周昌撞见了刘邦和戚夫人正在亲热。 撞到这种尴尬的事情,周昌也觉得辣眼睛,转身连招呼都没打就要走。不管周昌看没看见,反正刘邦看见了,只见他一个箭步追上去,将他摔倒,抬腿骑在了周昌的脖子上,说道:“我没叫你走你敢走?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谁知周昌的脾气比刘邦还大,把脖子一挺说:“我看你和桀纣是一路货色!” 刘邦一听,脑袋瞬间也清醒下来了,自己这么做确实有点过分了,于是又换了个笑脸。 这两件事表明周昌是一个耿直的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如此,让他去保护刘如意自己绝对放心。没过多久,刘邦就把周昌召进宫里,透露了自己想让他去赵国保护刘如意的事情。 结果周昌听完,当场就哭了:“我从一开始就追随陛下,现在您要把我扔给诸侯王,我舍不得啊!” 这下把刘邦也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知道这么做是给你降职了,可我实在是担心赵王没人照顾。除了你,还真没有合适人选了,只能委屈你了。” 周昌有些无奈,之前他忤逆刘邦是因为原则问题,而保护刘如意他没有理由拒绝。就这样,周昌被派到赵国当了相国,而赵尧则顶上去当了御史大夫。 都说斩草不除根,吕后掌权后,第一时间就下令让刘如意进京。周昌身为政治老人,哪能不懂吕后的心思?吕后派出去的几波人都被周昌挡回去了。 吕后心里十分郁闷,换其他人早就一刀砍过去了,可周昌不行,因为他曾经保护过刘盈,对吕后有恩。如何才能搬掉周昌这块大石头?吕后苦思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周昌调回长安,给他换份工作,只要周昌离开赵国,就没人能保护刘如意了。 见到朝廷的调令,周昌这下没辙了,只得乖乖收拾行李回长安。没办法,自己终究是汉朝的臣子,凡事都有个度,不能太过分。至于刘如意接下来的命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见到周昌后,吕后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不知道我恨戚夫人吗?为什么不让赵王进京?” 周昌还能说什么,这事他本就理亏,只能像个小学生一样低头不语,即便吕后憋了一肚子气,最终也没敢把周昌怎么样。 吕后并不善良,她再次派人召刘如意进京。刘如意还能怎样,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在吕后的连番催促下,只得乖乖来长安。 朝堂之上,吕后每天都能收到刘如意的行程,眼看着他离长安渐渐近了,吕后也露出了凶残的面目。然而,就在刘如意快到长安时,一个救星出现了,他就是汉惠帝刘盈。 刘如意刚到长安,就被刘盈派人接到宫里去了。一般来说,当了皇帝最碍眼的就是兄弟们,因为他们都姓刘,随时都有可能取代自己。既然如此,为什么刘盈还如此淡定呢? 这就要说到刘盈的宽厚和仁义了。自从戚夫人在永巷受罪后,刘盈心里就颇不好受,他虽然不喜欢戚夫人,但内心的善良让他无法避而不见。更何况刘盈和刘如意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对这位机灵可爱的弟弟颇为喜爱。吕后和戚夫人争权夺利,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他不想理会那些纠葛,他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一旦刘如意到了长安,绝对逃不脱吕后的毒手。 为了保护弟弟,刘盈果断出手,先一步将刘如意接到宫中。为了不给吕后的人可乘之机,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24小时形影不离。 刘盈这么做,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刘如意他是保定了,他希望吕后就此罢手,不要伤害刘如意。 吕后会就此罢手吗?开玩笑,如果就这样放过刘如意,那就不是吕后的作风了,她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不想和儿子撕破脸,她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机会。 很快机会就出现了,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盈突发奇想要出门打猎,他本想带刘如意一起出门,可年幼的刘如意贪恋暖洋洋的被窝,就是不想起床。 刘盈心想:“这都过去几个月了,自己离开一会应该不会有事。”在向身边人嘱咐一番后,带着随从出宫了。 刘盈不知道,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前脚刚出门,早有盯梢的人将这个消息报告了吕后。天赐良机,吕后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当即派人给刘如意送去了早餐——有毒的点心。 刘如意醒来后,揉着惺忪睡眼吃完早饭,忽然感觉肚子一阵绞痛,他哭喊着向身边侍从们求助,可等来的却是他们冷漠的眼神。当刘盈打完猎回到宫中时,赫然发现刘如意七窍流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死了。 刘盈放声大哭,尽管身边侍从都遮遮掩掩,但刘盈知道一定是吕后干的。他恨,恨自己一时大意,让年幼的弟弟丢了性命。他更恨母亲为何如此狠心,非要杀死刘如意。 得知刘如意去世的消息后,周昌一下子就被击垮了,他感觉自己有负刘邦的重托,万念俱灰,请了长期病假,3年后也去世了。 干掉刘如意后,吕后将屠刀对准了还在永巷舂米的戚夫人,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一幕上演。 为了宣泄自己内心极度的仇恨,吕后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足。你不是会跳舞吗?看你还怎么卖弄?紧接着,挖掉她两只明媚如水的大眼睛,让她永远坠入黑暗。再凿聋双耳,让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给她吃下哑药,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发出声音。最后将她扔到厕所中,称之为“人彘”。 戚夫人想呼喊,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干嚎。吕后得意地站在她面前,看着戚夫人痛苦的表情,心中竟然感到一丝愉悦。跟我斗,这就是你的下场! 残忍!实在是残忍!吕后满意了吗?并没有。在处置了戚夫人后,吕后自信心爆棚,她很想向别人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腕,向谁炫耀呢?自己的儿子刘盈。 众所周知,刘盈是一个仁弱的人,或许是为了炫耀,又或许是为了锻炼他的胆量,吕后将他带到了永巷的厕所里。厕所的角落处,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在蠕动,让人不寒而栗。 刘盈强忍着胃里的不适,问旁边人:“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人告诉他:“这就是刘如意的母亲戚夫人啊!” “戚夫人?”刘盈心中咯噔一下,惊得背上全是冷汗:“这怎么可能?” “这的确是戚夫人,她得罪了您的母亲,所以才有如此下场。” 刘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妈,你居然干出这种事!这是人干的事吗?我作为你的儿子,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皇帝?” 刘盈的心态彻底崩溃了,据史书记载,此后的一年多,刘盈卧病不起,不问政事,他终日饮酒,以此损耗自己年轻健康的生命。无论是帝王尊严还是生命,他统统选择了放弃。 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刘盈见证了太多的血腥和残忍,对于心地善良的刘盈而言,这一切都是他无法承受,也无法面对的,他要跟吕后决裂,更要和这个世界决裂。 第25章 食其下狱 审食其和吕后到底有没有一腿?司马迁认为可能有,因为吕后这个人啥事都能干出来。 前191年,这是刘盈继位的第四年。这一年,他虚岁20。在经历了“人彘事件”后,刘盈对现实彻底绝望,也不上班,每天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眼看着刘盈跟自己的关系越来越差,为了把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吕后想到了一个办法:给刘盈找个媳妇。 古代结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基本上都是父母一手包办,身为皇帝的刘盈也不例外,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吕后在自己的圈子内挑来挑去,最终选中了张嫣。 张嫣是赵王张敖和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刘盈的亲外甥女。吕后十分得意地告诉儿子,这叫亲上加亲。刘盈十分恼怒,表示绝不答应! 这一年张嫣只有11岁,这么小的年龄显然还不到结婚的时候,可吕后不管这套,她不顾刘盈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年幼的张嫣塞给了刘盈。 在冷血的吕后眼中,只有握紧手中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皇权的稳固,什么人伦道德,什么礼义廉耻,统统都得靠边。不仅如此,吕后还给年幼的张嫣交代了一项重要而紧急的政治任务:抓紧生个孩子。 刘盈的内心充满了屈辱,每晚都跟张嫣分开睡,算是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嫣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反应,吕后很郁闷,一度怀疑是刘盈身体不行,可问题在于后宫中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都怀上了,只有张嫣没一点动静。 为了给刘盈找一位接班人,吕后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假怀孕。她找到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宫女,将她杀掉,把孩子抱过来,谎称是张嫣生的来抚养。 刘盈的内心早已绝望,无力反抗吕后,他只想游戏人生,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汉初有两座宫殿,长乐宫和未央宫,汉朝建立后,最初定都在洛阳,三个月后迁都长安。迁都后,刘邦将位于城东南的秦兴乐宫稍加修复,改为长乐宫,每天在这里处理政务。 长乐宫面积约6平方公里,由长信、长秋、永寿、永宁共14座宫殿台阁组成,韩信就是被吕后和萧何骗到长乐宫的钟室内套上布袋杀害的。 刘邦当了皇帝后,虚荣心开始膨胀,他总觉得长乐宫的规模还不够大,跟自己的身份和帝国的形象不匹配,又开始琢磨建造自己的宫殿,把这活交给了萧何。 萧何接到任务后,叫来长安市长一期规划,最后将地址选在了长安城西南角,修建了一座非常气派豪华的宫殿,这就是未央宫。“未央”意为没有灾难,没有殃祸。 当时刘邦正领兵在外,刚刚回京,眼见宫殿如此豪华,心中又开始忐忑了,他质问萧何:“天下混乱苦战数年,胜负未知,让你建个宫殿,你搞得这么豪华,未免太过分了吧。” 萧何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表面上还得维护刘邦的面子:“正因为天下尚未安定,我们才有机会建造宫室。况且天子占有四海之地,不如此不足以体现天子的威严,建造得壮丽一些,可以叫后代永远无法超越。” 刘邦一听,这个马屁拍得舒服,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建吧。 刘盈继位后,各地人口陆续被迁到长安,刘盈觉得长安城太小了,这么多人显然安排不开,于是开始扩建长安城,并将自己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未央宫。 刘盈虽然搬到了未央宫,隔三差五还得到长乐宫转转,毕竟自己的母亲还在那儿,虽然俩人的关系已经破裂,但自己毕竟是皇帝,天下人都在看着呢,他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 问题在于未央宫和长乐宫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中间还有一段距离,自己每次出门都得一大群人鸣锣开道,对百姓的日常出行造成了严重影响。刘盈不想搞得这么张扬,他决定在两座宫殿之间修一条天桥,以后想去长乐宫直接过天桥就行了。既方便了自己,又方便了别人。 天桥开工没几天,叔孙通来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对刘盈说:“先帝的皇陵和宗庙在两座宫殿的一南一北,先帝的衣冠每个月都在皇陵和宗庙之间往来。如果在这条路上修了天桥,岂不是儿子踩在了老子头上?” 原来按照当时皇家的礼仪,刘邦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生前穿戴的衣帽每个月还得从墓园里捧出来,捧到刘邦的祭庙,这就是史书上说的“游衣冠”。 刘盈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听这话马上紧张起来,准备将天桥拆掉。 叔孙通却摆摆手说:“如果拆天桥,就等于向世人承认您做错了。您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呢?这样做会影响天子的威严。所以天桥不能拆。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陛下不如另外找个地方,按照原样再修一座高祖陵庙。老祖宗打下了江山,把衣冠搬过去,反正多建几座纪念馆别人也不会怀疑。” 刘盈一听,这个主意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这天,一条秘密消息传到了刘盈耳中:“辟阳侯审食其和你老妈有一腿!” 其实这个消息刘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关于吕后和审食其的事情先是从宫女宦官传出来的,随后从长乐宫宫墙的墙根爬上墙头,走上大街小巷,走进千门万户,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刘盈一听,当场就炸毛了,他仿佛看到老爹的坟上隐隐冒着绿光。刘邦去世还没几年,这审食其竟然胆大包天,跟自己的母亲勾勾搭搭,这要是传了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其实这种尴尬的事情当年嬴政也遇到过。当初赵姬跟假太监嫪毐有奸情,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了保全母亲的名声,嬴政假装看不见。想不到嫪毐竟然得寸进尺,私欲膨胀,密谋造反。忍无可忍的嬴政果断出手,除掉了嫪毐,将赵姬幽禁雍城,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刘盈没有嬴政的手腕和魄力,他对自己的母亲没办法,只能拿审食其出气。盛怒之下的刘盈将审食其关进了监狱,谁也不许求情。 得知老情人被抓,吕后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吕后虽然权势滔天,但唯独这件事她无法插手,如果她去求情,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和审食其的奸情? 审食其被关入监狱后,家人四处托人求情,可大伙都知道这是皇帝签发的逮捕令,谁敢替他说话?审食其独自在监狱中盘点自己的人脉,最后想到了一个人——朱建。 朱建和审食其有什么关系?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朱建,楚人,曾经给淮南王英布打过工。当初英布准备早饭时,朱建曾力劝英布,可惜英布没听进去。刘邦得知朱建曾反对英布造反,对他好感大增,不仅免除了他的罪责,还给他赐号“平原君”。 在朝堂上,朱建算是另类人物,作风廉洁,自律甚严,对看不上眼的人绝不交往,只有名嘴陆贾跟他常有来往,关系不错。审食其封侯后,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就想拉拢朱建给自己当手下。 对于审食其的示好,朱建倒很直接坦率,不理他。你审食其是个什么玩意?自己心里没点数,也配和我玩? 朱建当面撂脸子,对审食其是极大的侮辱,审食其虽然很生气,但并没有打击报复,他在继续等待机会。 几年后,朱建的母亲去世,由于家境贫寒,为官清廉,他甚至没有钱为母亲办理丧事。陆贾却从中发现了机会,他找到审食其告诉他:“朱建的妈死了。” 审食其有点莫名其妙,他妈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贾开始点拨他:“你忘了,朱建可称为君子,按照孔夫子‘君子固穷’的理论,正人君子捞钱的本事是不行的。现在朱建正愁没钱为老娘发丧出殡,你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帮他把丧事办好,朱建就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再拉拢他就不难了。” 审食其恍然大悟,这事好办,自己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审食其出重金资助朱建。小弟们一看老大都主动帮忙了,纷纷效仿,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朱建的母亲终获风光大葬。由此,朱建欠了审食其一份天大的人情。朱建一向标榜自己做事光明磊落,绝不与小人同流合污,然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所坚守的这份气节却是如此不堪一击。现在,审食其在监狱中束手待毙,家人找到了朱建,请他想办法救审食其一命。 面对审食其家人的请求,朱建却是断然拒绝,审食其和吕后私通,皇帝震怒,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看着审食其家人愤然离去的背影,朱建的内心却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虽然瞧不起审食其这种人,但没办法,审食其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这份恩情比天大,他必须要还。眼下皇帝正在气头上,直接去找皇帝求情肯定行不通,想来想去,他决定剑走偏锋,去找另一个人帮忙。 这个人叫闳孺,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刘盈的好基友。自从刘盈看了人彘受刺激后,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他身边虽然美女众多,却更喜爱小白脸闳孺,两人经常一起睡觉,以至刘盈一朝的官员为能获得皇帝的垂青,穿戴打扮上都向着闳孺看齐,帽子上插着羽毛,脸上涂着脂粉。 朱建找到闳孺后,开始吓唬他:“陛下要杀审食其,一旦审食其死了,你闳孺的小命也将不保!” 闳孺有些莫名其妙,陛下杀审食其,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建说:“皇上宠爱你的原因,地球人都知道,现在辟阳侯受宠于太后,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说都是因为你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审食其才被逮捕的。” 闳孺气炸了:“胡说八道!我没说过他的坏话。” 朱建说:“不管你说没说过,反正大伙都认定了是你。如今之计,能救辟阳侯性命的只有你。我劝你赶紧去替辟阳侯向皇上求个情,如果皇上听了你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会非常高兴,如果能同时得到太后、皇上两个人的信任,那么你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闳孺想了半天,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救辟阳侯呢?” 朱建说:“你救辟阳侯就是救自己。如果辟阳侯被皇上杀了,那么明早太后震怒,必定会把火气撒到你身上,到那时你还有命在吗?” 无论朱建的这条逻辑链有多不完整,那一刻,闳孺竟然信了,马上进宫找刘盈吹起了枕边风。刘盈心一软,竟然下令特赦审食其。 审食其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虽然刘盈暂时放过了他,但他和吕后私通的事算是赖不掉了,而他在今后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26章 萧规曹随 曹参是刘邦集团最会“躺赢”的人,前半生战场砍人如切菜,后半生当相国天天喝酒,却成了百姓口中的“千古贤相”。他和萧何相爱相杀半辈子,最后却靠“抄袭”老对手的政策名垂青史。曹参的故事是职场“扮猪吃虎”的极致演绎,更是“无为而治”哲学的最佳广告。 相国萧何去世的时候,曹参正在齐国当丞相,得知萧何去世,他立即对身边人说:“赶快收拾一下行李,我要搬家了!”大伙有点疑惑,好好的搬家干嘛?往哪搬?曹参回答:“我要接萧何的班,自然是往长安城搬了。” 当初刘邦驾崩前,和吕后的谈话属于朝中机密,因此其他人并不知晓。数日后,朝廷的任职文件送到齐国,曹参果然被钦点接任萧何的相国职务。 和萧何一样,曹参也是当年刘邦在沛县的铁哥们,曾经当过沛县的典狱长,也是萧何的下属。 刘邦起义后,萧何和曹参跟着刘邦一起干大事,萧何是文官,坐镇大后方为前线输送补给,曹参是武官,负责在前线带领弟兄们冲锋陷阵,两人一文一武,堪称刘邦的左膀右臂。 楚汉争霸时,曹参追随刘邦南征北战,与秦末名将章邯正面交过手,击杀了李斯的儿子李由,还跟项羽有过几次遭遇战。在当初的沛县元老中,曹参的战功排在第一位,除了他本人勇猛善战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顶头上司是超一流名将韩信。战争是最好的课堂,实践是最好的教材,在常年的军旅生涯中,曹参能够亲自聆听观摩韩信的行军布阵和兵法谋略,这对他此后的军事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 关于曹参的战绩,军功簿上明明白白记着:【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也就是说曹参一共攻下了两个诸侯国、122个县,俘获了两个诸侯王、三个诸侯国丞相、六个将军,大莫敖、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楚汉战争的舞台上极少看到曹参的身影呢?因为当时的舞台上将星云集,在项羽、韩信等超一流名将耀眼的光芒下,其他人的光彩很容易被忽视,譬如曹参、周勃。当然,历史是公平的,当那些超一流名将逐渐退场后,就为他们留出了专门的舞台表演空间。现在就轮到曹参出场了。 汉朝建立后,大伙忙着争功,经过一番热烈讨论,一致认为曹参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浑身上下有70多处创伤,攻城掠地,功劳最大,肯定会被封为第一功臣。结果没想到,刘邦却力主将一直在后方提供支援的萧何立为第一,曹参第二。 对于这个结果,曹参倒也没说什么,他和萧何也是多年的交情,不至于为了这些事闹翻脸。但自此之后,两人的关系就逐渐疏远,见面也不说话。灭项羽之后,刘邦任命曹参为齐国丞相,让他去协助齐王刘肥守好齐国。 离开齐国前,曹参和新的齐相交接工作,他嘱咐继任齐相:“齐国那些非法交易的场所我已经整顿安排好了,你千万注意不要轻易干涉。” 继任者对此很是不理解,觉得曹参小题大做,问他:“难道没有比治理国家更重要的事吗?” 曹参摇头说:“那些非法交易场所的存在是一种善与恶平衡的结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与恶,有阳光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如果强加干涉,非要把那些从事非法勾当的人清除,是会出乱子的。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依靠这个安身立命,如果连他们的基本生存条件都清理了,这些人就没有办法谋生了,到时候他们走投无路,必定会扰乱社会。切记!切记!” 曹参接过了萧何的担子,成为大汉帝国第二任相国。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大伙的质疑声就没停过:“凭什么是他?一个以前只会打仗的大老粗,他哪懂治国之道?” 就在大伙等着看他的笑话时,曹参却什么国事都不理,把门一关,整天就在相国府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如果你去问他什么是治国之道,他会告诉你八个字:黄老之学,无为而治。曹参对于如何治理国家到底有没有谱?我们来回顾一下曹参任齐相时候的履历。 齐国有70座城邑,曹参在齐国当了9年丞相。刚到任时,对于如何治理这么一个庞大的诸侯国,曹参并没有任何头绪。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百废待兴,齐王刘肥还小,曹参一上任就把城里的文武百官都召来,问他们有没有安抚百姓、治理齐国的法子。 大伙踊跃发言,可人太多了,叽叽喳喳,根本无法提出一致意见,弄得曹参也是一头雾水。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这时,旁边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胶西有位盖公,学识渊博,精研黄老学说。您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曹参立即派人带着厚礼把他请来。盖公告诉曹参:“老百姓最忌讳瞎折腾,治理国家的办法贵在清静无为,让百姓们自力更生。只要给他们一个安定祥和的环境,老百姓的创造力就会激发出来,为了追求美好生活而努力奋斗。” 曹参豁然开朗,对啊,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情?他让出自己的办公室,让盖公住在里面,时时请教。 此后的9年里,曹参按照黄老学说的方法,不折腾、不乱作为、让百姓自力更生。9年里,曹参把齐国治理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内一派祥和,经民意测验,齐国百姓对曹参的评价只有俩字:贤相! 有了齐国的经验,曹参此次进京底气足了很多,齐国只是一块试验田,如今既然证明黄老之学是有效的,下一步就是把自己的治理经验推广到全国。 什么是黄老之学?老子曾经有一句名言:“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有很多解释,第一种说法是:治理大国就好像烹调小鱼,要掌握好火候,油盐酱醋料要恰到好处,不能过头,也不能缺位。第二种说法是:治理大国要像煮小鱼一样,小鱼的肉质细软,烹煮的时候不能翻来覆去地乱搅动,多搅则易烂。 其实无论哪种说法,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不折腾。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事都放下,少管,少干,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不论是治一地还是一国,治理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能来回折腾。黄老之学主张无为而治,认为执政者对民间则应该少一些管制、少一些折腾,老百姓其实天生就懂得如何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不久后,曹参对外公布了一条提拔官员的规矩:不善言辞的木讷者、性情厚重者,来者不拒。言辞犀利者、文字苛刻及追求声名者,统统给我滚蛋。 曹参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里花天酒地,喝酒唱歌,也不按时打卡上班。连相国都这工作作风,身边的一些官员们也纷纷效仿,大白天在家喝酒划拳的声音都传到隔壁曹参家了。曹参的家人觉得这样太不像话,拉着曹参到花园里散步,希望他听到这些声音后,约束一下这些官员。 谁知曹参听后反而更来劲了:“隔壁有人喝酒,好事啊!我正愁一个人喝酒没人陪呢。这下好了,有伴了。”他当即叫人把桌椅板凳搬到花园里来,摆了一桌酒席,高声猜拳行令,与花园外的吆喝声遥相呼应。 时间一长,一些大臣们坐不住了,老这么翘班也不行啊,大伙约好去相国府里规劝曹参,请他以国事为重,放下酒杯,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了。 曹参一见他们,就知道他们想干嘛,不等他们开口就把他们拉到酒桌上:“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只谈感情,先喝几杯再说。” 喝了几杯,大家又想张口谈论工作。曹参又说:“不急,喝完这杯,还有一杯,如是者再三。”直到来的人不胜酒力,烂醉如泥,曹参才派人把他们送回家。 曹参天天沉醉在酒中,不光大臣们着急,皇帝也着急。可是刚继位不久的刘盈又不好意思指责这位汉朝排名第二的开国功臣,想来想去,他叫来了曹参的儿子中大夫曹窋,让他劝劝曹参,如此懒政、怠政,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皇帝啊? 曹窋回家对老爸说:“高帝刚刚去世,陛下又很年轻,您身为相国,整天喝酒,遇事也不向皇帝打报告,您到底有没有考虑国家大事啊?” 曹参一听,很生气,马上叫人将曹窋拖出去打了二百大板,怒斥:“你一个小屁孩,竟敢在我面前讨论国家大事,你离管国家大事还远着呢,该干嘛干嘛去!” 得知曹窋挨了打,刘盈坐不住了,第二天一上班就责备曹参:“曹相国,你为什么要惩罚曹窋?是我让他问你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对我说。” 精明的曹参马上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谢罪。“原来是陛下的意思啊,请陛下原谅。” 刘盈一脸郁闷,你打都打了,还原谅什么?只能挥挥手,表示不再追究。当然,难得曹参今天正常上班打卡,一定得逮住他问个明白:“自从你担任相国以来,整天就知道醉生梦死,一点都没有萧相国的工作作风,能说说这样做的理由吗?” 曹参也知道是时候揭开谜底了,他反问刘盈:“陛下自我评价一下,您和高帝比起来谁厉害?” “我当然不如先帝了。”刘盈反而有点不自然了。 曹参说:“那么陛下,您觉得我和萧相国比,谁的能力更强?” 刘盈想了想说:“说实话,你的能力确实比萧相国差那么一丢丢。” “那就对了,您和我都比不上先帝和萧相国,而先帝和萧相国平定天下后,各项法令都已经很完备了,现在我们沿着他俩的路继续走下去,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不就行了吗?还谋求这谋求那地折腾什么?” 刘盈一时语噎,他心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曹参做了3年相国,海晏河清,百姓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努力发展生产,使汉初一片萧条的景象渐渐得到改善,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第27章 众星陨落 秦朝建立后,秦始皇取消了各诸侯国的历法,采用了《颛顼历》,使之成为中国第一部通行的历法,这个“十月朔”就成了秦朝的岁首。汉初沿袭了秦朝制度,也是以十月一日为新年的第一天,这一习俗一直沿用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前后长达一百多年。 按照惯例,每年的岁首,各地诸侯王们都得到长安来拜见皇帝。这一年也不例外,自从吕后毒死刘如意、杀死戚夫人后,刘盈就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终日沉沦,然而这一次刘盈难得打起精神到未央宫接见各路诸侯王。 刘盈的这一举动让吕后有些意外,自从戚夫人死后,刘盈彻底放弃自我,跟吕后决裂了,如今看他终于肯上班了,难道原谅自己了?刘盈之所以愿意出门,是因为他得知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肥也来了长安。 刘邦有八个儿子,刘肥是他早年和曹寡妇生的儿子,刘邦非常喜欢这个长子,从他给刘肥分封的地盘就能看得出来,要知道刘肥被封为齐王,齐国是汉初第一大封国,统辖73城,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较为富庶。 刘盈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和刘肥一起玩,两人关系很好。各路诸侯大臣们进京朝见皇帝,皇帝自然也得有所表示。这天,刘盈单独叫来刘肥,要请他喝酒。刘肥自然很高兴,屁颠屁颠去了。 刘盈是皇帝,坐在上席,刘肥只是个王爷,坐在下席。酒过三巡,兄弟相聚,刘盈难得放开一次,喝得有点上头,就把刘肥拉到了自己身边。刘肥也坐了上去继续划拳。 恰在此时,吕后从旁边经过,听见里面吆五喝六的,进去一看,两人勾肩搭背正在一起拼酒。吕后当场就气炸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庶出的私生子,皇帝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敢和皇帝坐在一起!你到底有何居心?吕后当即让侍者给刘肥准备了一杯酒。 吕后的出现让刘肥颇感意外,面对皇太后的这杯酒,刘肥受宠若惊,接过酒,正准备喝下,却被一旁的刘盈拦住了。 刘盈第一时间闻到了死神的味道,他抢过刘肥手里的酒杯,笑盈盈地向母后祝酒。 吕后吓坏了,这逆子竟然从中作梗,难道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刘盈再不听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喝下这杯酒,吕后忙扑过去打翻了那杯酒。 其实这种局面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那杯酒绝对有问题,吕后这是没安好心啊。想到这里,刘肥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即装作醉酒的样子表示再也喝不下了,准备回去休息了,场面一度很尴尬,大伙只得各自散场离开。 出了宫,刘肥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在京城的公寓,马上派人打探消息。没多久就传回消息,吕后赐的确实是一杯毒酒。 这下刘肥的肠子都悔青了,一向老实巴交的刘肥可从来没有想过篡位之类的事,他只想每天有吃有喝,继续过自己幸福快乐的日子,早知道会招来杀身之祸,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跟刘盈没大没小喝酒了。 想到这里,刘肥马上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的封地齐国。才出门,就看到有不少暗哨在盯梢,想溜?门都没有。刘肥绝望了,长安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出不去了。 这时,齐国内史给他出了个主意:“太后只有皇上和鲁元公主两个孩子,如今大王您拥有70多座城,而公主只有几座城,大王如果能把一个郡的封地献给太后,来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很高兴,您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刘肥一听,心里打起了鼓:“这个办法可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此时的刘肥已经被吓尿了,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让出去。刘肥立即入宫求见吕后。 得知刘肥主动让出齐国最富庶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吕后很高兴,小子很上道啊,既然这样,这次先放过你,回去老老实实当你的齐王吧,别给我惹事就行。 有了吕后的应允,刘肥收拾好东西,出了长安城,一溜烟跑回齐国。刘肥回去后,没几年就病死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和吕氏的恩怨就此完结了,多年后,刘肥的三个儿子接过老爹的接力棒,继续跟吕氏死磕到底。 前190年,这年发生了很多怪事,大冬天的雷声阵阵,按农村老话讲: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在古人看来,冬天为万物藏伏之季,冬天打雷,叫作“扰乎阳”,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更奇葩的是植物也出现了反常现象,大冷天桃李花开,枣树结果,百姓直呼稀奇。这年夏天,全国遭遇大面积旱灾,各处江河流水量大幅减少,山涧小溪全部干涸。 这种反常的自然现象让汉帝国的百姓和君臣心中有些不安。果然,就在这年8月,曹参离世;两个月后,齐王刘肥去世;半年后,樊哙和张良也去世了。 曹参死后,按照刘邦生前的安排,王陵、陈平二人接过了曹参的担子。为了不分彼此,刘盈废除“相国”职务,改设左右丞相,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 前188年秋,悲苦一生的刘盈走完了这场只有23年的人生。 有人说,刘盈是幸运的,因为他的父亲是大汉开国皇帝刘邦,母亲是大汉皇后吕雉,他拥有天下最具权势的父母,从6岁起,他便是父亲指定的唯一继承人。16岁那年,他继承大统,成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从一开始,刘盈就抓到了一副好牌。然而这真的就是幸运吗? 未必!当初彭城之战,刘邦被楚军一路猛追,眼看就要被追上时,刘邦一狠心,将刘盈和鲁元公主踹了下去,幸亏夏侯婴不顾危险将两个孩子抱上了车,刘盈才捡回了一条命。那年,战乱中的刘盈只有6岁,想来他的心中除了恐惧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吧。 虽然他早早被立为太子,但父亲并不喜欢他,老想着换掉他。在一众老臣的极力反对下,刘邦这才不情愿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本应该睥睨天下,一展宏图,然而当他上台后才发现真正的权力并不在自己手中,吕后以她绝对的铁腕牢牢掌握着权力,刘盈虽有皇帝之名,却没有皇帝之实,他的一生几乎不曾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却尝遍了有名无实的万般无奈。 在他7年的帝王生涯中,面对这个强悍又变态的母后,刘盈彻底失去了治国理政的兴趣,一腔热血与雄心壮志都被消磨成了莺歌燕舞和靡靡之音。或许对他而言,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第28章 政治杀戮 在权力面前,人性可以扭曲到什么程度?吕后给了我们一个超标准的样板。 吕后送走了她的丈夫,前188年,她也送走了她的儿子。吕后虽然狠毒,但刘盈毕竟是亲生骨肉,人生之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刘盈英年早逝,吕后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葬礼上,吕后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让周围的大臣们好一阵唏嘘,大伙都低着头,装作一脸悲伤的样子。然而,就在这一片悲痛之中,有一个人却悄悄发现,吕后虽然哭得很伤心,但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准确说她是在干嚎。 发现这一问题的是个15岁的少年,名叫张辟强,他是张良的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女。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张辟强也继承了自己父亲身上的优秀基因,他人小鬼大,看问题心眼多,15岁就混了个侍中,也就是皇帝的近身随从。 张辟强从吕后干打雷不下雨的姿态中看出了问题,他悄悄拉了一下旁边的陈平,问他:“你不觉得太后的哭相有点不正常吗?” 陈平抬头仔细看了看说:“确实有些不正常。太后虽然哭得很悲痛,但并没有流眼泪。” 张辟强说:“太后就这么一个儿子,结果英年早逝,她老人家虽然痛苦,却不见有眼泪流出来。丞相您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平摇了摇头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张辟强说:“惠帝的儿子都年幼,太后没有心思沉浸于丧子的哀痛中,肯定是担心继承人的合法性不足,会遭到大臣们的刁难,她怕你们这帮元老夺了她的天下啊!” 陈平听完,心中咯噔一下,一颗心顿时就沉了下去。是啊,当初要不是郦商及时提了个醒,吕后早就弄死这帮老臣了。如今刘盈刚刚去世,帝位空虚,吕后肯定担心大臣们在这个时候骤然发难,将她赶下台,自己精明了一辈子,关键时刻智商下线,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竟然还要一个孩子来提醒,太对不起自己这身份了。 想到这里,陈平方寸开始有些乱了,他反过来问张辟强:“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不然他就不是张良的儿子了。张辟强告诉他:“我有个主意,你不如主动提议,拜吕后及吕产为将军,将兵居南北军,提拔吕家人为官,让他们在中央有一席之地。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远离灾祸。” 听完张辟强的一番话,陈平心里陡然一沉,这提议未免太大胆了吧! 所谓“南北军”,就是驻守在长安城的部队,他们以未央宫为分界线,未央宫以南称为“南军”,未央宫以北称为“北军”。南军总兵力为两万人,主要负责宫门外的警卫,由卫尉主管;北军总兵力四到七万人,是真正的野战部队,平日由中尉主管,负责长安城内的治安。北军的统帅最早是刘邦,在他手中,北军消灭了大部分诸侯王的武装,战斗力杠杠的。正因为南北军直接关系着整个皇室和朝廷的安危,所以绝不能轻易将这把刀拱手送给别人。如果这把刀落到了吕家兄弟手上,那天下会是姓刘呢?还是姓吕? 既然南北军如此重要,为何张辟强还要提这种不靠谱的建议呢?看着张辟强的笑容,陈平忽然心里一凛,想到了张良。 汉帝国建立后,张良虽然宣布退出了庙堂,长期闭关修行,可却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这样看来,张良和吕后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以张良这种重量级的高手,想置身事外远离政治纷争,可能吗?这样看来,张良必然跟吕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良是暗中支持吕后的。那么他的儿子呢?张辟强会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无党派人士吗?不可能!他必然会继承父亲的政治立场,坚定地站在吕后那边。 既然如此,事实再清楚不过了,张辟强之所以会提出这个建议,必定是吕后的意思。想到这里,陈平的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政治真不是正常人玩的啊!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进别人挖好的陷阱中。 既然是吕后的意思,那么陈平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马上打了一份申请,要求将吕后的诸位兄弟子侄都安排进军队和皇宫中担任要职,手上有了军队,吕后揪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9月,刘盈下葬安陵,谥号“孝惠皇帝”。吕后又一次哭得稀里哗啦,这次,她终于可以敞开心怀好好哭一场了。 汉惠帝驾崩后,吕后的太后之位难以保全,因为汉惠帝是她儿子,甘心做她的傀儡,其他人做了皇帝,她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所以吕后立即将汉惠帝的长子刘恭扶植成了皇帝,史称“汉前少帝”。 刘恭当皇帝,是因为好控制,他年龄小,又是吕后的亲孙子。但吕后为了让刘恭的出身名正言顺,索性毒死了他的生母,将他过继给了汉惠帝的皇后张嫣。 《史记》记载:【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之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 刘恭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愤怒,扬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他的母亲是一位宫女,等于他是汉惠帝庶出的孩子。皇后张嫣是汉惠帝的亲外甥女,汉惠帝不忍心下手,所以张嫣一辈子都是处女。 刘恭年纪轻轻就敢如此妄言,这让吕后心里很不爽,所以刘恭遭到了囚禁,没多久就被杀害了。 刘恭死后,吕后再次陷入了焦虑,因为她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继任皇位才行,所以吕后找来了汉惠帝的另一个儿子刘弘。这时候就不管长幼有序了,刘弘是汉惠帝的第四个儿子,因为年纪小、好控制,所以被吕后扶植为皇帝。 刘弘上台后,吕后为了巩固吕家的力量,所以将自己侄子赵王吕禄的女儿嫁给了刘弘,成为皇后,俩小屁孩就这么成亲了。 不过刘弘运气不太好,吕后在他任上去世了,这么大一个靠山去世以后,汉朝的那些大臣们便发动了政变,他们扬言刘弘不是汉惠帝的儿子,所以将刘弘废除。此外大肆诛杀吕家党羽,最终将吕家势力从朝堂中全部铲除,刘弘也遭到了杀害。 汉惠帝所有的儿子都遭到诛杀,这是灭吕家势力最无奈的办法。汉惠帝一共生了7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张嫣生的,这7个儿子中,刘恭被吕后害死,淮南王刘强、常山王刘不疑也早早去世了,刘弘做了皇帝,后来又被废掉杀害,剩下的3个儿子分别是:梁王刘太、淮安王刘武、常山王刘朝,无一幸免都被诛杀。 《史记》记载:【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汉朝大臣诛杀汉惠帝这几个儿子的理由很简单,他们认为这些孩子都不是汉惠帝生的,所以没有汉家血统,这简直就是荒谬!一两个不是也就算了,七个全都不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何况汉惠帝在世的时候这些小孩可都是被封了王爵的,难道汉惠帝明知道这些孩子不是自己的,还要给他们封王吗? 所以这是汉朝大臣们为了剿灭吕家势力做的事情,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汉惠帝的儿子,也就是吕后的孙子,吕家现在被他们剿灭了,将来这些孩子会不会找他们报仇呢?周勃和陈平心里是没底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全部诛杀,免留后患。 第29章 诸吕封王 长期以来,吕后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说起来吕后娘家人数量可真不少,她有两个哥哥:吕泽和吕释之,有五个侄子:吕禄、吕产、吕台、吕则、吕种,有四个侄孙:吕嘉、吕通、吕庄、吕庀。 吕后的姐姐吕长姁也有一个儿子随母姓,吕平,还有吕更始等旁支亲戚。吕后的妹妹吕嬃嫁给了樊哙,因此樊哙也算是外戚。 吕泽是吕氏家族的族长,辈分最高,在刘邦平定天下之际,吕则带着自己的部队几乎参与了所有重要战役。暗度陈仓之战,吕泽的部将丁复、朱轸俘获翟王董翳;彭城之战,吕泽在下邑接应兵败的刘邦;荥阳之战,刘邦逃出荥阳后,由吕则坐镇继续指挥作战,后来在部将的保护下突围;灭齐之战,吕泽的部将丁复配合韩信、曹参、灌婴等击杀楚将龙且;陈下之战,吕泽部将蛊逢配合灌婴、樊哙等击破楚军;垓下之战,吕泽与其他汉军一起围殴项羽。吕泽在战场上表现非常出色,甚至还得到了司马迁的肯定。刘邦也很够意思,封吕泽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吕产为交侯,吕释之也没有落下,被封为建成侯。 按理说,在将星云集的汉初,吕后的娘家人能混个侯爵也算不亏了,可吕后觉得远远不够,侯爵虽然很高,但往上还有一级,那就是王,只有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才能算是位极人臣,这份富贵荣耀也才能代代传下去。 问题在于封王这事可不好弄,汉朝建国之初,刘邦在制定国家制度时决定封国与郡县并行,既有周朝的封建制,又有秦朝的郡县制。当时为了群殴项羽,刘邦到处拉帮手,许诺只要干掉项羽,就给他们裂土封王。 有了股权激励,各路诸侯大臣们才配合刘邦,垓下一战,项羽兵败自杀。刘邦也兑现承诺,一口气分封了七位异姓诸侯王,这七个人追随刘邦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才混了个诸侯王。吕家虽说也有些战功,但能跟韩信、彭越比吗?更何况刘邦在除掉韩信、彭越这些诸侯王后定了个规矩: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谁要是敢打破这个规矩,天下人的唾沫就会淹死他。 反对派貌似很强大,吕后估计了下实力,决定先探探口风,她找来右丞相王陵,委婉地提出了自己想封吕家功臣为王的意思。 不料王陵是个直脾气,他当即表示反对:“当年高祖皇帝曾经和诸位大臣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既然这是高祖说过的话,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家都应当遵守。” 吕后很郁闷,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这一次,她找来了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想听听他俩的意见。 不料这二人在听完后,快速对了一眼,得出了一致意见:“这事我俩双手同意。当年高祖皇帝确实说过‘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此一时彼一时,高祖皇帝在时他说了算,太后您称制,当然您说了算。所以说高帝立刘氏子弟为王,吕后亦立吕氏为王,二者不矛盾。” 吕后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刘邦已经去世多年,朝中大臣们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死守着教条,每次都要跟自己作对,还是这两人懂我啊! 吕后很开心,但另一个人就不那么开心了,得知陈平和周勃跟吕后站在了一起,王陵当场就气炸了,他骂这两人没有骨气,忘了和先帝的盟誓,以后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睁眼说瞎话,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王陵是右丞相,职位比陈平高半级,面对指责,陈平也不反驳,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您还是消消气吧,打嘴炮我们不如你,保全社稷、安定刘氏之后,你就不如我们两个了。只有保全了自己,才有机会打败对手啊。” 王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平一声叹息。 很多人在读这段历史时候就此认定陈平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远不如王陵立场坚定,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作为一名与张良齐名的谋略大师,陈平对朝局看得很透彻,如今吕后执掌朝政,背后有娘家人鼎力相助,手握南北军,政治斗争经验丰富,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都没有足够的实力跟她叫板,吕后要给娘家人封王,谁都拦不住,逼急了还有可能被她一勺烩了,反倒得不偿失。既然段位不足,只能继续埋头修炼等待时机了。 吕后在腾出手后,终于盯上了王陵,她给王陵换了份太傅的工作,派他去给太子当老师。虽然从职位上讲,太傅比三公之一的丞相还要高出一级,但没人愿意,因为太傅属于荣誉职务,没有实权,明升暗降,等于被闲置了。 王陵对吕后的工作安排很不满意,索性以年老多病为由请了长期病假。吕后顺水推舟,爽快地给他办理了退休手续。 王陵退休回家后,陈平被提拔为右丞相,左丞相的空缺由审食其接任。从仆人到左丞相,审食其的逆袭堪称传奇,但并非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而是在吕后的提携下才有了今天的位子。 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从一开始审食其走的就不是一条正道,虽然朱建暂时救了他一命,但是他的危机并没有解除,无数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只待找准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从眼下来看,审食其正迎来高光时刻,在丞相的位子上,他虽然是二把手,但一把手陈平很有眼力见,知道他和吕后关系密切,很自觉地把位子让了出来,早请示晚汇报,遇到大事全部让审食其做主,所有出风头的活动都让他出面,让他过足了瘾。 陈平的套路很简单,只有让审食其满意了,吕后才能对自己放心,自己才有机会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在将审食其扶上位后,吕后又盯上了御史大夫赵尧。吕后对赵尧的恨意由来已久,想当初,刘邦为了保护刘如意,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赵尧给他出了个主意,让刘邦把周昌调去赵国作为刘如意的监护人。为了除掉刘如意,吕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周昌这块拦路石搬开,如今刘如意已死,赵尧你也等着受死吧! 收拾一个赵尧对吕后而言是件轻而易举之事,随便安排个罪名就将他投进了监狱,而接替御史大夫一职的人正是上党太守任敖。 任敖也是刘邦的老乡,在沛县的监狱工作,与曹参是同事。当初刘邦落草为寇后,吕后被抓进监狱吃尽了苦头。任敖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教训了一个欺负吕后的小兵,此后又多方找关系,将吕后平安释放。由于这层关系,吕后对任敖很是感激,她提拔任敖当了御史大夫,将权力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准备工作做完,吕后开始酝酿着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为了不让别人挑出毛病,吕后先从死人入手,先追封自己的老爹吕公为宣王,哥哥吕泽为悼武王。 你们不是说非刘姓不能封王吗?这两位都是皇亲国戚,而且早已不在人世,给他俩追封个王,大伙应该没啥意见吧。 紧接着吕后封鲁元公主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外孙张偃为鲁王。眼看着大伙没有异议,吕后继续执行下一步计划,给刘家人封王。 刘盈虽然英年早逝,但也留下了几个儿子,虽然年纪还小,但本着人人有份的原则,吕后给他们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淮山王、刘弘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通过前期一系列的铺垫工作,吕后离自己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当然,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这事肯定不能由吕后自己提出来,为此她找到司礼官张释悄悄向朝中大臣们透露了自己想分封吕氏子弟为王的事。 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大伙都是聪明人,岂能不知太后的心意,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封吕氏为王。吕后的心情很舒畅,既然大伙都同意,她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大手一挥,封侄子吕台为吕王,把齐国的济南郡划给了她。 吕后这么不遗余力地照顾娘家人,无非是为了壮大吕氏家族的势力,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问题在于这天下毕竟是刘家的,你这样公然袒护娘家人,想过刘邦那些龙子龙孙的感受吗? 第30章 吕氏为后 吕后大肆分封娘家人为王,这是明显违背了“白马之盟”的约定,那么刘姓诸侯王怎么看这件事? 吕后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让这些刘姓诸侯王不高兴,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些龙子龙孙,吕后搞了个买一赠一的政策。所谓“买一赠一”,就是先给他们封王,然后再送一个吕氏家族的女儿给他们当贤内助。刘家盛产龙子龙孙,吕家盛产千金,两两搭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更好? 譬如齐王刘肥死后,长子刘襄继承了王位。吕后封刘肥的次子刘章为朱虚侯,三子刘兴居为东牟侯,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了刘章,给他安排了个宿卫的工作,安置在自己身边。 赵王刘友、梁王刘恢也不例外,每人发了个吕家的女儿,只许签收,不许退货。要知道如今是吕后当政的时代,吕家的女儿嫁给这些龙子龙孙,可是奔着正牌夫人去的,决不当小老婆。你已经结婚了,不好意思,家里的女人统统降一级,我才是王后。 掌握了无上权力的吕后,总算过了几天好日子,她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活得小心翼翼了,朝中的刺头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一个个乖得像猫一样。寂寞的时候就把审食其叫过来陪陪自己。审食其陪吕后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如今也是她精神上的唯一依靠。就在吕后稍稍放下心来时,小皇帝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前184年,刘恭已经慢慢开始懂事,这时候有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悄悄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你不是张嫣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早就被吕后害死了。” 这个消息对于刚懂事的小皇帝而言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得知真相后,刘恭当即扬言:“太后太可恨了!竟然杀了我的亲生母亲。你等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雪恨。” 刘恭撂下一句狠话,自己倒是舒坦了,但很可惜,他不懂朝堂的深不可测。很快,他的这句牢骚就传到了吕后耳朵里。 吕后听完就坐不住了,当初汉惠帝驾崩,自己好意将刘恭扶上皇位,好心将他拉扯长大,想不到竟然养了一只白眼狼,真要是让这小家伙长大了,自己不就完了吗?盛怒之下,吕后将刘恭关了起来,永巷这个高级监狱就被派上了用场,对外则宣称皇帝病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谁也不许探望。眼尖的大臣们立即意识到朝中又要变天了。 吕后也很忐忑,一边是自己的亲孙子,一边是自己的娘家人,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为老吕家打下了一份基业,如果刘恭长大后真对老吕家下手,那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吕后最终决定废掉刘恭,换一个年龄小点的,这样便于控制。 这天上朝,吕后跟大家公布一个消息,如今皇帝一病不起,神经错乱,精神状态很差,恐怕不能上朝理政了,为了咱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必须要换个皇帝。 换个皇帝?虽然大伙早有猜测,可听到这条重磅消息还是心头一震,废立皇帝这么大的事,从吕后口中说出来就像拉家常一般,仿佛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更关键的是,吕后的这番话明显不是商量的口吻,她只是在宣布一个决定:皇帝必须要换! 满朝文武一个个低着头,心中各有计算,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对吕后说不。其实,只要汉帝国这栋房子不倒,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吕后想换个傀儡,大伙没意见,反正您才是家长,您开心就好。 在众人的默许下,吕后废掉刘恭,立未成年的恒山王刘弘为帝。搞定皇帝后,吕后又开始琢磨给娘家人封王的事了,毕竟眼下只有侄子吕台混了个吕王,其他吕氏子弟都在门外排着队等着自己叫号呢。 吕台是吕氏子弟中第一个被封王的人,但很可惜,这哥们命不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了一年就死了。吕后于是让吕台的儿子吕嘉顶班,继续做吕王。 吕嘉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逗鸟遛狗,仗着老子的威风在长安城内到处惹是生非。如今他继承了老爹的王位,那叫一个嘚瑟,出门都是横着走,连长安市长都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 吕嘉花花太岁的名声很快就传到了吕后耳中,吕后很生气,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才给你弄了个王位,想不到你不知道珍惜,竟然还把这当成了炫耀的资本,岂有此理!吕后下令将吕嘉贬为庶人。 人虽然被撸了,但位子可不能浪费,就在吕后准备从吕氏子弟中选一个出来继任吕王时,大臣们忽然像开了窍一般,纷纷上书请求封吕后的另一个侄子吕产为吕王。 吕后有点激动,难得啊,这帮大臣们天天跟自己作对,想不到也有想到一块的时候。既然大伙都一致推荐,我也不好拒绝,就封吕产为吕王吧。 吕后后来才知道,原来大臣们突然开窍是因为自己的心腹张释私底下鼓动的,吕后本来就对办事牢靠的张释很满意,这下又让他在吕后面前加分不少。 吕后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一个人的掌握之中,这个人叫田生,齐人,姓名不详。田生之所以点拨张释,不是为了帮吕后巩固势力,而是为了帮自己的恩公刘泽。 刘泽是刘邦的远房堂弟,早年跟着刘邦出门打天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平定陈豨叛乱的时候立下大功,活捉了叛将王黄,受封营陵侯。刘泽虽然也是皇亲国戚,但要想继承皇位那是没戏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太平侯爷,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但是很可惜,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吕后上位后大肆提拔娘家人,排挤打压刘氏宗亲,让刘氏子弟心中很憋屈,可偏偏刘氏家族中,没一个能挑头的,刘邦有八个儿子,却只能被吕后摁在地上摩擦,几个兄弟也都不给力,刘氏宗族选来选去,最终找到了刘泽,要让他当刘家人的主心骨。刘泽不想当这个带头大哥,他也不愿意跟吕氏正面刚。 而那边吕后却老早就盯上了他,为了密切监视这位侯爷,吕后把自己妹妹吕嬃和樊哙的女儿嫁给了他,这下刘泽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你说他是吕党的人,可他又是正牌的刘氏宗亲,你说他是刘党的人,可他又娶了个特务老婆,你让别人怎么相信你?即便如此,有一个人依然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地帮他,这个人就是田生。 田生有次自驾游,半路没钱了,只能到处跟人借钱,正好遇到了刘泽。刘泽对田生非常欣赏,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金。田生不但“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还吃了一顿大餐,一个陌生人在别人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而且出手如此阔绰,这让田生感动莫名。受了如此大的恩惠,田生无以为报,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您要是遇到啥难题了,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没过多久,刘泽果然遇上了麻烦,他想到了田生吹过的牛皮,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忙。田生一看到信,不敢耽搁,立即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发前往首都长安。 一到长安,田生没有马上去找刘泽,而是先在城内找了个住处,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到吕后的大红人张释府上找了份工作。 几个月后,田生的儿子邀请张释到自己家里吃饭,用一顿极度夸张的酒席把张释给震住了。张释有点懵,他参加过很多饭局,但装饰如此豪华、酒菜如此丰盛的却从来没见过,一时摸不清这田生的底细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田生屏退下人,开始跟张释聊正事:“我见过很多诸侯王的府邸,他们都是高祖时候的功臣,吕家从一开始就辅佐高祖,高祖能够统一天下,吕氏可谓居功至伟。如今吕太后年事已高,吕氏宗族力量薄弱,太后其实早就想封吕产为吕王,把代郡给他,但是又怕真这么做了大臣们不答应。现在您的机会来了,太后器重您,大臣们也敬畏您,您何不私下做做那些大臣的工作,要是能把他们说通,让他们主动提出给吕氏封王,太后心里一爽,您封侯就指日可待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可千万要抓住啊!” 张释一听,有点心动了,吕后的心思他自然知道,如果自己能把这件事办成了,还用担心前途吗?就这么办! 回去后,张释开始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对他们晓以利害,这才有了那一幕。这个主意正好挠到了吕后的痒痒肉,吕后一高兴,给张释赐了一千两金。对于吕后而言,她不缺钱,缺的是能懂她心思好好办事的人。 张释没有忘记田生,回去后就把一半的钱分给了他,祝二人合作愉快。田生谢绝了钱财,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自从吕氏封王后,大伙对于吕家专权都非常不满,尤其是刘家宗亲势力还是很大的,如果他们找麻烦,后果会很严重,得找机会安抚一下。刘泽是刘家年纪最大的,如果封赏刘泽,可以安定刘氏宗亲的情绪。这样一来,吕氏家族在朝堂上也更能立住脚了。” 张释仔细一琢磨,说得很有道理,回去后添油加醋把这话告诉了吕后,让她加封刘泽。 吕后被张释一通忽悠,也觉得有理,从齐国划出十来个县,成立琅琊国,封刘泽为琅琊王。任职文件下来后,田生第一时间去找刘泽,告诫他立即动身,不可停留,以防吕后变卦反悔。 果然,刘泽刚出函谷关,吕后的智商又上线了,不对啊,刘泽是刘家人,我给他封王,不是在给自己树敌吗?感觉上当受骗的吕后马上派人追赶阻拦,但刘泽已经出关,想追回来是不可能的,吕后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吕后在刘泽这里吃了亏,越发对刘家人不信任,看谁都像是叛徒,而吕后搞的联姻政策也在此时慢慢结出了恶果。 第31章 赵王惨案 刘邦一共有8个儿子,庶长子刘肥,曹氏生,被封为齐王;次子(嫡长子)刘盈,吕后生,继位为皇帝,即汉惠帝;三子刘如意,戚夫人生,被封为赵王;四子刘恒,薄姬生,被封为代王,后来即位,即汉文帝;五子刘恢,初封梁王,后改封赵王;六子刘友,初封淮阳王,后改封赵王;七子淮南王刘长;八子燕王刘建。这其中以刘友和刘恢最为悲催。 刘友是刘邦的六子,最初被封为淮阳王。吕后掌权后,杀害了赵王刘如意,把刘友改封为赵王。不仅如此,吕后还把自己娘家的一个姑娘嫁给他。 听起来吕大妈妈对刘友还是挺不错的,刘友却不这么想,在迎娶吕小姐之前,刘友就有老婆了,而且不止一个。吕后让他娶吕小姐,刘友也没办法,娶就娶呗。 不料吕小姐过门后,给刘友立下一条规矩:“既然你娶了我,其他女人就别想碰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一个女人,要一心一意爱我。要是让我发现你跟其他女人不清不楚,别怪我不客气!” 刘友很委屈,我好歹也是王爷,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凭什么让我抛弃她们?告诉你,这事没门! 吕小姐也不好惹,我姑妈权倾朝野,我这才刚过门,你就敢跟我对着干,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吕小姐很生气,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按理说,夫妻吵架是难免的事,过两天刘友去趟长安把吕小姐哄回来就是了。可问题在于吕小姐似乎成心就没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一到长安,她就去找吕后,着实把刘友给坑了。 她告诉吕后:“刘友是个很狂妄的人,非常仇恨吕家,他还说等太后您去世后,他要联合刘氏子孙发兵攻打吕家,让吕氏全部死光光。” 一听这话,吕后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触动了,刘友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老娘好心封你为赵王,还给你送了个漂亮媳妇,想不到你不知感恩,竟然还妄想等我死后反攻倒算,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你想吃刀子,我就让你一次吃个够。怒气冲冲的吕后立即下令让刘友进京。 一路上,刘友忧心忡忡,他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消除误会,将吕小姐接回家,完全不知道前方已经挖好坑,就等着他跳进去呢。刘友一到长安,就被吕后关在府邸中,断绝饮食。 刘友的亲朋故旧看不下去了,想偷偷送他一点食物,结果全被门外的警卫人员扣下,关到了监狱中。刘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悲歌一曲控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五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无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几天后,刘友被活活饿死在宅邸中。吕后派人用草席裹尸,将他扔到了城外的一个犄角旮旯。 刘友死后,赵王的位子空了出来,吕后将梁王刘恢调任赵王,吕产为梁王。 刘恢是刘邦的第五个儿子,他知道刘友是因为得罪了老婆才被活活饿死后,对自己家的那位吕小姐更是毕恭毕敬,生怕她哪天不高兴,到吕后那告一状,那自己的小命可就完了。 刘恢之前有个相好的,两人十分恩爱,吕小姐来了后,刘恢心中苦闷,经常偷偷跑去找她,两人一起互诉衷肠。吕小姐知道后,醋意大发,一杯毒酒将她赐死,彻底断绝了刘恢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下刘恢终于受不了了,我大小也是个诸侯王,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你不要欺人太甚!刻骨的哀伤之下,刘恢觉得自己很失败,吕氏害死了自己的女人,而自己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男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失败! 绝望的刘恢含着泪,写下了四首歌,命家里的乐师日日演奏。不久后,刘恢终于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与煎熬,他选择了自杀殉情。 当这事传到吕后的耳中时,她没有任何的愧疚之意,反而认定刘恢是个窝囊废,为一个女人殉情,死了活该!吕后下令:刘恢这一脉不准继承赵王王位! 连续三任赵王都完蛋了,下一个谁来接班呢?吕后挑来挑去,选中了代王刘恒。 刘恒是刘邦的第四个儿子,此前一直在代地,本以为子技能躲开朝堂的纷争,结果还是被吕后注意到了。接到吕后的通知后,刘恒跟自己的母亲及智囊团商量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赵王的位子就在火山口上,指不定哪天又喷发了,自己可千万不能坐上去。 刘恒回复吕后:“我觉得代地还是挺好的,赵国我就不去了,您还是把这机会留给别人吧。” 刘恒死活不去赵国,吕后想来想去,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把赵王的位子送给了自己的侄儿吕禄。 经过这几件事后,吕后终于意识到政治联姻的做法确实不靠谱,既然刘氏子弟不吃敬酒,那就只能请他们吃罚酒了。之后,吕后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亲自上场,手撕这些龙子龙孙。 这年9月,燕王刘建病死,王后没有儿子,后宫美人倒是生了一个。按理说,燕王的位子本该传给他的儿子,可吕后却强行干预,派刺客刺死了刘建的儿子,改封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 不仅如此,吕后开始大肆分封自己的娘家人,丝毫不顾及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封吕胜为赘其侯、吕更始为滕侯、吕岔为吕城侯、吕莹为祝兹侯。吕家一门三王六侯,在朝中的势力进一步得到了巩固。 反吕斗争陷入低潮,刘氏子弟们只能继续忍辱负重,眼睁睁看着吕氏野蛮生长。就在这一片沉默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却勇敢地站了出来,他要跟吕后斗一斗。 这个人叫刘章,是齐王刘肥的儿子,凭借着家族关系,刘章混了个朱虚侯,也算衣食无忧。吕后搞政治联姻时,也没忘记给他发了个吕小姐做媳妇。跟刘友和刘恢这俩倒霉蛋不同,他和他的吕小姐非常恩爱,家庭关系很和谐。吕后包办了那么多婚姻,难得碰上一个不闹心的,对刘章也另眼相看。 眼看着刘家人被吕后揍得鼻青脸肿,刘章决定不当吕家的乖女婿了,他要给吕氏一点颜色看看。 这天,吕后在宫里举办宴会,刘家和吕家的人都有参加,刘章也在被邀请的名单里。吃饭少不了要喝酒,要喝酒就得有人监督,吕后就把这活派给了刘章。刘章也不客气,跟大伙说自己是将门出身,要以军法监酒,谁要是逃酒,可是要杀头的! 大伙一听,哈哈大笑,谁也没当回事。喝酒嘛,开心最重要,你说得那么严肃干嘛? 众人酒兴正酣之际,刘章站起来说:“难得大伙都这么高兴,我想唱一首耕田的歌,给大伙助助兴!” 吕后笑道:“你爹过过苦日子,自然知道怎么种田。你生来就是王孙,哪里能知晓种田这种事呢?” 刘章说:“我当然知道!” 只见刘章端着酒杯,站起身唱道:“【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这歌唱完,大伙全傻眼了。吕后的脸立马就黑了,“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你想铲除谁?还是影射我吕雉铲除你们刘家人? 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都在等着看好戏。可吕后的表现却很淡定,该吃吃,该喝喝,没有要收拾刘章的意思,仿佛啥事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没多久,吕家有一个人喝多了,怕酒后失态,悄悄溜了出去。这一幕恰好给刘章看见了,等了这么久,终于逮到一个不守规矩的,就你了! 刘章冲过去一把拉住那个刚要出门的倒霉蛋,也不废话,一刀将他砍死,随后提着他的脑袋大步走到吕后跟前报告:“有人逃酒,被臣按照军法斩首示众了!” 这还了得!家宴还能闹出人命,死的还是吕家人,刘章你简直太放肆了!大伙齐刷刷都把目光投向了吕后,尤其是吕家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吕后一声令下,将刘章拉出去大卸八块。 吕后很郁闷,你们都瞅我干嘛?我哪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逃酒要被杀头,也是你们同意了的,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吕后没发话,大伙也就很自觉地闭了嘴。 从此以后,刘章声名大噪,吕家人虽然对刘章无不切齿痛恨,但没有吕后点头,谁也不敢胡来,路上见到他都绕道走。刘家人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后,终于硬气了一把。然而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扳倒吕氏,从此不再提心吊胆。 第32章 吕后之死 前180年,这是吕后主政后的第八个年头,这一年春天,吕后出门参加祭祀活动,回来的路上忽然看见一条黑犬向自己扑来,撞到她的腋下,随后消失不见了。吕后吓了一跳,感觉腋下疼得厉害,回到宫中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吕后总觉得心中不安,她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那确实是一条黑犬,可怎么就不见了呢?难道是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这里,吕后有点心慌慌。对于鬼神这种东西,吕后是宁可信其有,她找来巫师算了一卦,结果卦象很奇怪,巫师看了半天,对吕后解释:“您没看错,那东西是赵王刘如意变的,它来找你报仇了!” 吕后心中扑通一声,一颗心犹如沉到了海底。她一生杀伐决断,杀人无数,却唯独对刘如意那事最为忌讳。戚夫人被她做成人彘,仍在厕所里;刘如意被她叫回长安,一杯毒酒结果了性命。不仅如此,自己的亲生儿子刘盈也因为看了人彘,吓得魂飞魄散,从此以后不理朝政。吕后心中惶惶不安,难不成真是刘如意那小子的冤魂来找我报仇了? 这段日子以来,吕后每晚都会做梦,而且都是同一个梦,梦里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还有阴森森的声音,那声音似笑似哭,似有无尽的怨气,好像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吕后战战兢兢,摸索着向前行,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吕后觉得那身影很是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等走近了,那身影抬起头,面上毫无血色,竟然是刘如意! 吕后惊叫着向后退去,却被一个什么东西绊倒了,她低头一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却总觉得有些眼熟。陡然间,她想起一个人,这不正是被自己砍去双手双脚做成人彘的戚夫人吗! 吕后惊恐地叫着,好半天才从梦中惊醒,却总觉得腋下的疼痛又加重了。受此惊吓,吕后一病不起,针灸吃药也不见好转。 这年夏天颇不平静,南方暴雨连天,长江及汉水泛滥成灾,受灾群众多达一万户,外面糟心事一大堆,吕后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吕后这一年已经61岁了,强悍如她,也不得不迎来命运的审判。 吕后不怕死,她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娘家人控制不住局面,被刘家人和功臣集团一勺烩了。她也明白,刘邦去世后,自己大肆提拔娘家人、打压刘家人和功臣集团,大伙对自己早就不满了,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自己挂了,那帮人绝对会反攻倒算。吕后很清楚,自己的那些侄子们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玩政治、搞诡计,还不被朝中那些人精给玩死?要想保住吕家的地位,必须把军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吕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趁着还剩最后一口气,叫来娘家人,封赵王吕禄为上将军,掌管北军;吕产掌管南军。只要南北军在手,京城无人可撼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吕后又给他二人面授机宜:“我封吕氏子弟为王,大臣们多不服气。我死后,皇帝年少,一切都得由大臣做主,我怕他们会起来反对。你们记住,一定要牢牢掌握军权。我的葬礼就不用参加了,密切关注朝中动向,千万不要因为忙碌而给他人可乘之机,一旦军权落入他人之手,吕氏一族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刘邦去世后,吕后跟大臣们斗、跟皇帝斗,凭借一己之力,虽然将军功集团和刘氏子弟揍趴下了,但那些反对派并没有被彻底击倒,他们只是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这些年来军功集团为什么没有正面硬刚吕后?原因是吕后最开始只动刘氏宗亲,当时军功集团利益未受影响。对于军功集团而言,你们皇权和王权之间的斗争,我们就不参与了。等军功集团站开后,吕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于是大刀阔斧地向刘家子弟动手。所以,只要你不动别人的核心利益,是没有多少人非要较真地跟你要死要活的。 后来,吕后作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走到前台来掌控一个帝国的政治女性。但是每个人第一次都会自带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来源于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性,特别是作为历史以来的第一次,吕后第一次走到台前来主政,她的内心还是十分忐忑的,一个人越是内心充满不安全感,越是容易产生极端的控制欲,越是容易用激烈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因为他会觉得只有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才踏实。 杯弓蛇影的吕后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来夯实自己的安全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提升自己家族势力,她想用吕姓亲戚来稀释刘姓王爷的势力。但是,这样弄会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平衡点。 这时,刘邦生前留下的“白马之盟”就发挥作用了,吕后在保证军功集团利益后,让军功集团心安理得的站在一旁看戏,然后关起门来干刘家人。 然而,一个人往往是“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吕后疯狂揽权,最后还是败给了“白马之盟”,因为按照吕后这种欲壑难填的性格,在收拾了刘家王爷后,势必会把枪口对准一直隐忍不发的军功集团,这就直接打破了“白马之盟”的核心基础。 前180年,吕后逝世,享年62岁,谥号“高皇后”,与刘邦合葬长陵。 汉武帝刘彻评价吕后:“【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 汉光武帝刘秀评价吕后:“【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 吕后活着,她能控制局面,不代表她的接班人能控制局面,此消彼长,吕后和吕氏家族最终的覆灭也就在劫难逃了。 其实吕后一辈子在政治上也就在晚年犯了两个错误,一是选择了吕禄、吕产这两个难堪大用的吕家子弟作为接班人,二是不该在临死前头脑发热的对军功集团的相权进行攻击,不该安排吕家子弟去渗透相位。当然,第一个错误也可能是因为吕家后继无人,她只能矬子里拔将军。但是,作为一个老牌政治家,就应该明白越是在自己势衰的情况下,越要懂得收殓和忍让。 吕后死后,军功集团的大佬陈平和周勃及时跳出来,以雷霆之势平定了“诸吕之乱”,还落了个“保家卫国、信守承诺”的好名声。 举头三尺有神明,试问苍天饶过谁?相生相杀的权力游戏中,但凡不守规矩、不顺应时势的人又有几个能成为最后赢家呢? 第33章 诛吕之战 吕后专政那些年,大肆诛杀刘氏诸王,军功集团在干什么?吕后死后,为什么军功集团和皇族很快就尽诛诸吕?谁又是打响第一枪的人呢? 吕后出于巨大的不安全感,在她死前将北军、南军交给了吕产和吕禄,此前北军为军功集团掌控,死后更是通过遗诏命吕产为相国。此时的军功集团赫然发现自己绥靖绥成英法了,此时的军功集团别说军权了,连安身立命的相权都被夺走,吕家想弄他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自此,以周勃、陈平为首的军功集团才走上了“诛吕”的道路。 整个“诛吕之战”更像是被逼无奈的反击,而不是对誓言的遵守,因为如果不是吕产、吕禄太过拉胯,他们很难赢。但好在有“白马之盟”的存在,他们始终处于正义的一边。所以我们看到“诛吕之战”中,他们把吕家渗透成了筛子,还有宗室的助力。 首先要提到一个人,陆贾。作为当世名嘴,陆贾的口才不是盖的,他的能力并不在郦食其之下,跟很多宦海沉浮的人相比,陆贾是个明白人,他懂得官场的险恶,更懂得人性的凉薄。正因为如此,他才比别人更看得开,大伙削尖了脑袋往朝中挤,唯独他却刻意远离。在外面游山玩水晃荡了几年,陆贾玩腻了,他有点想念朝中的那些老朋友,于是又回到长安看望陈平。 陆贾一进去,就看到陈平一个人在家里发呆。陆贾虽然常年在外面潇洒,但朝中动态他还是了解的,也知道陈平的烦恼,他说:“要想掌握主动权,你得去找一个人——周勃。天下安定时,执政的主导权在丞相手里;天下不安时,执政的主导权就在武将手中。你要是能和周勃搞好关系,团结一心,自然可以控制局面。这样即便天下有变,主导权依然在我们手里。” 可是周勃虽然名义上是太尉,但实际上早已被架空,眼下南北军的军权并不在他手上,而在吕后的那几个侄子手中。既然周勃没有军权,为何陆贾还要陈平跟他搞好关系? 这是因为周勃虽然被架空了,但他是刘邦的从龙之臣,南征北战多年,在军队中依然有很高的威望。如果将来跟吕家人摊牌,还得靠周勃去联络军队。 陈平和周勃虽然是多年的老同事,但两人一文一武,工作上没啥交集。想当初,陈平跳槽到刘邦集团时,经过一轮面试,立即得到重用,这让武将们心中很不舒服,纷纷站出来检举陈平的黑历史,周勃就是其中的积极分子。虽然这事被刘邦压下来了,但武将们自恃功高,就是看陈平不顺眼。 刘邦去世前,安排了几位托孤大臣,陈平和周勃就是其中之一。而如今,两人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太尉,堪称汉帝国的两大支柱。对刘氏来说,折了任何一根都有可能导致大厦倾倒。陆贾从大局出发,提出了解决办法,希望二人冰释前嫌,重新和好。 陈平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经陆贾一番提醒,马上醒悟过来,开始跟周勃联络感情。他趁着周勃家办喜事的机会,主动上门拜访,一次就送了五百金做贺礼。周勃很感动,拉着他一起喝酒。 不得不说,酒精是个好东西,它不仅能让人忘掉一切烦恼和忧愁,还能烘托气氛,拉近彼此的距离。三两杯下肚,周勃和陈平敞开心怀,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没过多久,曾经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竟然越看越顺眼了。一场酒喝完,两人就成了哥们。 陈平和周勃结成了政治同盟,约定共同对付吕家人。不过眼下,吕后大权在握,显然不是摊牌的好机会,两人决定继续忍气吞声,等待时机。 吕后一死,正如她生前所料,刘家人马上跳出来要干掉吕家,第一个出来挑事的是刘章。 刘章是刘肥的儿子、刘邦的孙子,在刘邦孙子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孔武有力,不同于其他胆怯懦弱的刘姓宗室,刘章向来只有折腾人的份,从来还没人能制得住他。想当初在宴会上砍了吕家人,结果没受到任何惩罚。这次,刘章决定搞一件大事。 刘章的老婆是吕禄的女儿,通过这层关系,刘章得知了吕后的临终嘱咐,以及吕产、吕禄把持南北军的消息。权力交接往往是最敏感的时期,刘章从中嗅到了机遇,他立刻派人通知哥哥刘襄说:“吕氏拥兵自重,准备谋反,你赶紧带兵来长安,我在城内给你做内应,咱们里应外合,干掉吕氏,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刘襄看完信,激动坏了,他是刘肥的长子,刘肥是刘邦的长子,从理论上讲他也有当皇帝的机会嘛,他已经在齐国等了十年。如今皇帝年幼,吕后又刚刚去世,正是干大事的好时机。他立刻把舅舅驷均、郎中令祝午、中卫魏勃几个死党找来,几个人开始密谋起兵。 就在几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个反对者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布局,这个人就是齐国丞相召平。 召平在秦朝时被封为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所种瓜味道甘甜,被称为“东陵瓜”。后来响应陈胜吴广起义,成为义军将领。陈胜败亡后,他渡江至吴地,假称陈胜之命任命项梁为张楚政权上柱国,促使项梁率八千人渡江西进,成为抗秦主力。在萧何因诛杀韩信被刘邦封赏时,他提醒萧何可能面临的危险,建议其辞让封赏并以家私佐军。萧何听从建议,避免了刘邦的猜忌。 混到后来,召平又成了吕后的嫡系,接替曹参担任齐国相国。按照汉朝的体制,各地诸侯国的丞相多数都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这些人掌握了诸侯国的兵权,就是为了防止诸侯王不安分,背后搞小动作。 就在刘襄他们密谋起兵造反时,早有卧底将消息报告了召平。召平一看,小样儿,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商量造反,我先来个关门打狗,看你们还怎么造反! 部队很快将王宫围成了铁桶,刘襄一看傻眼了,想不到自己算计来算计去,竟然被召平包了饺子,还造什么反啊,束手就擒吧! 召平很开心,自己潜伏齐国这么多年,终于抓到了刘襄造反的把柄,这事如果报上去,可就是大功一件啊! 就在刘襄气得直骂娘时,小弟魏勃站了出来对他说:“老大莫急,我有办法。” 魏勃年少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改变命运,他决定外出闯荡,在那个没有科举考试的年代,要想出人头地,路子就那么几条,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抱大腿,在大佬面前刷存在感,说不定有一天人家注意到你,就把你带进他的圈子里了。 魏勃一开始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他的目标有点高,他选中了当朝相国曹参。这年头,要想结识大领导有很多办法,比如走亲戚路线、夫人路线等,条条大路通罗马,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什么路线都是要花钱的,魏勃家里太穷了,连打点小鬼的钱都没有,想来想去,魏勃选择了一条下人路线。 有一天,曹参家的仆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天早上开门时,家门口总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关键是这个打扫卫生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仆人很奇怪,起了个大早蹲在门口观察。 天蒙蒙亮时,发现一个人自带扫帚过来主动打扫卫生。仆人立即冲出去将他逮住,送到了曹参面前。这个人就是魏勃。 面对曹参的询问,魏勃承认是自己扫的,目的就是吸引曹参的注意,给他当马仔。 曹参一看,小伙子挺有追求嘛,为了认识自己,能想出这种办法,也算是有心了。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府中吧。 魏勃如愿以偿进了相国府,他没有让曹参失望,工作期间没少帮老曹出主意,曹参很满意,把他推荐给了齐王刘肥。刘肥一看,老曹推荐的人肯定查不了,便给了魏勃一个内史的职位,让他掌理民政。 刘襄接班后,魏勃进一步得到提拔,在军队中任职。这次,面对已成瓮中之鳖的刘襄,魏勃决定挺身而出,挽救危局。他走出王宫,点名要见召平。 听说魏勃要见自己,召平心中有些忐忑,魏勃在军队中有一定的号召力,自己犯不着跟他翻脸。 一见面,魏勃先恭喜召平:“您这围宫围得好!围得妙!像刘襄这种反动分子就该活活困死他。” 召平一听:“咦,这是自己人啊。” 魏勃接着说:“不过呢,我有个想法。像带兵打仗这种事怎么能跟麻烦您亲自出面呢?这样吧,如果您不嫌弃,请允许我替您守住齐王宫。您觉得如何?”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也许是魏勃的演技太好了,也许是召平确实眼瞎,他居然同意了!然后他就下班回家了。 魏勃也很意外,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话竟然就这样说服了召平,简直不可思议!还等什么?赶紧放人吧!召平前脚刚走,魏勃后脚就把刘襄放了出来,然后带人包围了召平的相府。 直到这时,召平才反应过来,他想死的心都有了,郁闷的召平只能拔剑自刎。 刘襄很高兴,在搬掉召平这块拦路石后,刘襄重新分配工作,以驷均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准备进军长安,夺取皇位。 第34章 刘襄伐吕 吕后死后,第一个举起反吕大旗的是谁?齐王刘襄。 刘襄是刘邦庶长子刘肥的长子,刘肥受封齐国,手里握着7郡73县。不过刘肥不够长寿,刘邦死后仅6年,刘肥也跟着去了,偌大的齐国就这样交到了长子刘襄的手中。 吕后还活着的时候,把周勃、陈平等重臣都架空,军权、相权都由吕氏族人把持,重臣们要夺权,自然要向诸吕下手。 至于刘襄和诸吕的仇那就更深了,想当初刘肥到长安拜见汉惠帝,两人坐在一起喝酒,惹恼了吕后,为求自保,刘肥把城阳郡让给了鲁元公主,这才讨得吕后欢心,放他回齐国。 之后,吕后把齐国当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想怎么割就怎么割。为了笼络刘邦的堂弟刘泽,吕后又送妹子又送地盘,而地盘就是齐国的琅琊郡,刘泽也因此封了个琅琊王。 封完了小叔子刘泽,吕后又想起了自己的娘家人,为了不让娘家人吃亏,她又把济南郡送给了侄儿吕台。 每每想到这些事,刘襄心里总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这时吕后死了,弟弟刘章又传出来信,说吕氏图谋不轨。刘襄这还不心领神会,马上组织队伍出兵。毫无疑问,刘襄起兵的终极目的是诛吕氏、当皇帝。不过如果不行的话,将之前被夺走的地盘拿回来倒是也可以接受。 刘襄的愿望很美好,可现实很骨感,眼下的齐国被一分为四,犹如一盘散沙,连内部矛盾都还没搞定,怎么到长安跟吕氏叫板?为了壮大反吕联盟的力量,刘襄决定把实力最强的刘泽拉过来,但手段嘛就不那么光彩了,忽悠刘泽的任务落到了祝午身上。 祝午出使琅琊国一见到刘泽,就给他灌起了迷魂汤:“吕氏即将作乱,我家主公想发兵诛杀吕氏,可是他觉得自己辈分小,年纪又轻,不懂军事,担当不起大任。您跟高祖皇帝平辈,又带过兵打过仗,经验丰富。诛杀吕氏、振兴刘氏,非您不可!我家主公愿把齐国兵力交付于您,让您率兵向西,希望您抽空到临淄来一趟,我们一起共商国是。” 这一碗迷魂汤下去,刘泽立刻被迷得五迷三道,被吕后打压了这么久,刘泽内心备受屈辱,只能在自己的琅琊郡内憋屈地窝着,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情况下,还有小辈尊重自己,难得! 人家亲自登门,请自己主持大局,这份情谊刘泽不能辜负,刘泽立即动身,连铺盖都没收拾,就屁颠屁颠跑去齐国。结果一到齐王宫,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听见刘襄冷笑一声:“绑了!”刘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刘襄得意地笑道:“吕氏肯定是要收拾的,只不过我手头兵力太少,想跟叔公借点兵而已。叔公不要担心,等我杀入长安城当了皇帝,肯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直到这时,刘泽才反应过来,原来刘襄小儿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忽悠自己过来只不过想扣下自己夺取兵权而已,想不到自己戎马一生,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栽在了一个小屁孩手里。 到此时刘泽似乎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但是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反手就给侄孙灌起了迷魂汤:“齐王刘肥是高祖皇帝的长子,你又是刘肥的长子,也就是高祖皇帝的长孙。照这样来看,皇帝这个座位非你刘襄莫属。只不过朝中那帮老家伙对此还是犹豫不决,我是刘氏宗室中最为年长的人,相信由我出面协调应该是最合适不过了。再说了,你把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派我进入关中,让我替你去游说他们,这对你我而言不都是挺好的吗?” 刘襄一想,对啊!把刘泽扣在这儿貌似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跑一趟,替自己去打前站,要是他能说服朝中那帮老古董,自己当皇帝的阻力就会小一些了。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刘襄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向刘泽道歉:“小子年幼无知,冲撞了叔公,莫怪。”紧接着,他给刘泽准备了几辆车,请他先入关为自己铺路。 刘泽坐着马车出发了,当他离开城门遥望齐国时,内心五味杂陈:“刘襄小儿,老子辛辛苦苦过来帮你,想不到你暗藏祸心,总有一天要让你好看!” 与此同时,刘襄也没闲着,他派兵攻打吕产的封国济南,还给各路诸侯王写了一封信,痛斥吕氏一党的罪行,表明自己出兵的正义性:“如今吕后去世,皇帝年幼,不能治理国家,必须倚仗大臣诸侯,吕氏家族霸占高官显爵、聚合兵力耀武扬威、劫持列侯忠臣、假托帝命以号令天下,刘氏帝位因而出现危机。现在我要领兵进京,诛杀那些乱臣贼子。请大家支持我!” 如果把这封信压缩成一句话,那就是:干掉吕氏,人人有份。 刘襄出兵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国,也传到了吕产和吕禄那里,两人一听,顿时就慌了,这哥俩没啥本事,也没在军队中任过职,虽然接管了长安城的南北军,但在军中并无人脉,带兵打仗不是他们的强项,要想跟刘襄干架,只能找专业打手。 问题在于找谁合适呢?汉朝建国已有20多年,当年追随刘邦打天下的那些老将们纷纷故去,如今能打仗的只剩周勃和灌婴了。周勃虽然是太尉,但职权早已被吕氏架空,能信任的只有灌婴了。 灌婴是汉朝的开国功臣,他原本是在睢阳卖布的小商贩,刘邦起兵之后,灌婴成了刘邦的马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此踏上了革命的道路。刘邦也没亏待灌婴,称汉王后,拜灌婴为郎中,之后又提拔为中谒者。刘邦由汉中进攻关中时,灌婴也是打的头阵,先后攻下栎阳和殷地,之后又击破楚将龙且等人,被赐爵列侯,号“昌文侯”。 刘邦称帝后,灌婴也没闲着,作为刘邦身边为数不多的最信任的武将,灌婴跟着刘邦四处灭火平叛,先后搞定了臧荼、韩王信、陈豨、英布这些地方大佬,堪称汉帝国顶梁柱。如今帝国再起危机,吕产和吕禄只能搬出灌婴这尊大神,让他去迎战刘襄。 接到任务后,年迈的灌婴再次披挂上阵,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然而当队伍走到荥阳后,灌婴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大军在此休息几日。 这是为何?就在大伙议论纷纷之际,灌婴却关起门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自从领兵出征以来,灌婴跟长安城内的陈平和周勃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分析商讨目前的形势。吕后死后,吕氏一派倒了后台,已无扛大梁者,仅靠吕产和吕禄这俩小子绝对撑不起吕氏的门面,而吕后在位时极力打压刘氏和军功集团,使得这两派对吕氏积怨已久。灌婴是刘邦一手提拔的,如今刘氏终于获得了抬头的机会,他真的愿意帮助吕氏打压刘氏吗?既然不愿意继续给吕氏打工,那这道选择题便不难选了。 这天傍晚,灌婴找来自己的小弟,跟他们商量:“吕氏一党在关中拥有强大的兵权,势必不利于刘氏。倘若我们今天击败了刘襄,吕氏一党的声势和实权不是更大了吗?到时候这天下可就真要改姓吕了。咱们都深受刘氏的恩惠,能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吗?” 大伙异口同声:“不能!” 看到大伙的反应,灌婴总算放心了,这帮兔崽子总算没有忘记自己吃的是谁家的饭了。在达成统一意见后,灌婴给刘襄写了一封信:“小刘莫慌,我不是来打你的,而是来帮你的。咱们见机行事。” 刘襄看完信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连老将军灌婴都站在刘家人这边,说明人心所向啊,自己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35章 郦寄卖友 前187年,吕后临朝称制,为了给诸吕子弟后续封王铺路,就把自己的大哥吕泽追谥为“悼武王”。 吕泽被封为周吕侯的时候,吕后的二哥也获得了侯爵称号,史称“建成侯释之”。汉惠帝2年,吕释之去世,谥号康,又称“建成康侯”。汉惠帝3年,嗣子吕则继承了建成侯爵位。前187年,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後。前181年,吕禄被封为赵王,建成侯国被取消。因此,追尊建成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吕产是吕后的大哥吕泽的次子,也是吕氏子弟中最被大臣忌惮的一个人。吕泽去世后,吕产被封为交侯。 高后6年10月,吕台的儿子吕嘉有罪,被废除了吕王爵位,吕产被封为吕王。 高后7年2月,梁王刘恢被转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以梁王吕产为相国,居南军。吕产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赵共王刘恢,暗中操纵了赵国的政权,最后导致刘恢郁郁不得志,选择了自尽。吕产死后,女儿被杀。 吕禄是吕释之的儿子。前179年,赵共王刘恢自尽后,赵王的位置出现空缺,这年秋,吕后先派人去了趟代国,告诉代王刘恒,想把他转封到赵国。但是刘恒表示只想留在代国防守边境,不想去赵国。于是,吕禄被封为赵王。 吕禄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少帝刘弘。吕后去世,刘弘的妻子被立为帝后。另一个嫁给了朱虚侯刘章,与刘章一起居住在长安。 吕后把吕氏家族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高度,如果吕后能多活几年,俩侄子能再跟着姑姑耳濡目染几年,权力再慢慢渗透下去,结局可能好一点。但历史没有如果,吕后过早地离开了他们,吕产和吕禄俩人不得不立刻去面对他们人生中最大困境。 吕后过去15年是汉王朝的实际掌控者、吕氏家族的大家长。吕后去世了,外有刘氏诸侯环伺,内有军功老臣虎视,没了家长的庇护,这俩温室里的花朵要独自面对权力游戏的腥风血雨了。 吕后下葬后,吕产和吕禄两人一方面准备专权,另一方面又畏惧周勃和灌婴等功臣猛将,不敢动手。听闻齐王刘襄率兵西向,赶忙让灌婴领兵平叛。 吕产和吕禄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自从灌婴领兵出征后,两人就一直在等前线的消息。一旁的陈平和周勃看到了机会。周勃很激动,他很想拿刀砍人,可问题在于这把刀此刻正握在吕禄手里。陈平虽然智商很高,可没有兵权也是白瞎。如何才能拿到兵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忽悠吕禄,让他主动把兵权交出来。至于人选,两人早就想好了,郦商的儿子郦寄。 之所以找郦寄,是因为郦寄平常跟吕禄关系很铁,俩人经常一起喝酒吹牛。更关键的是,郦寄是有名的孝子,对老爹郦商言听计从。 这天,陈平找了个机会把郦商请到自己家中喝酒,然后派人告诉郦寄:“你爹在我手上,想让他活命,按我说的去做!” 郦寄懵了,这是要绑票?考虑到陈平的黑历史,郦寄一点都不怀疑,这确实是陈平的风格。没办法,只能服软。 陈平给郦寄的任务是忽悠吕禄把兵权交出来。这个任务的难度堪称地狱级别,把兵权交出来,那自己岂不成了待宰羔羊?想得美!除非吕禄智商突然掉线,不然绝无可能。 为了帮郦寄忽悠吕禄,陈平连台词都给他写好了:“想当年,高祖皇帝和吕太后共定天下,刘氏共有九位诸侯王,吕氏则有三位,这些都是经由大臣们共同商议公告天下后才确定下来的。如今太后突然去世,皇帝年纪又小,而您被封为赵王,不赶紧回到自己的封地,却在关中独拥大军,您就不怕被大臣们怀疑吗?齐王出兵,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啊,当务之急,您应该把兵权和将印统统还给太尉,请梁王吕产归相国印,与大臣们搞好关系,回到各自的封地,刘襄就没有了发兵的理由,肯定会退兵。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放心去当诸侯王了,大伙相安无事,这才是解决之道嘛。” 不得不说,这台词写得很拙劣,郦寄原本也没抱希望。不料吕禄听完后,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只是说这事儿他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 郦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难道这事有戏? 吕禄回去后就跟自己家族的头头脑脑们开了个会议,大伙吵得不可开交,有的建议交出兵权,回封地好好过日子;有的说兵权不能放,不然真成靶子了。 说起来吕氏家族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其一,政治威望不足。吕后去世,他们兄弟俩并没有积攒太大的资本去继承姑姑留下的政治威望。 其二,合法性不足。吕氏封王,违背了高祖和群臣的“白马之盟”,虽然群臣认可、诸侯同意,但却是迫于吕后的威势,内心其实并不情愿。 其三,势单力孤。在吕后称制时期,吕氏家族和功臣集团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而吕产、吕禄为求自保,夺取了原本属于功臣集团的兵权和相权,打破了这种平衡,将原本中立的功臣集团逼向了对手那边。面对功臣和诸侯的联盟,吕氏几乎没有胜算。 其四,不得民心。虽然吕后经营多年,但人心依旧倾向于汉室。 吕禄很纠结,最终还是拍了板:再议! 吕禄这边可以等,陈平那边可急坏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哪能让你拖下去?继续让郦寄上门忽悠。 吕禄这些天压力很大,各种事情一团糟,让他应付不过来。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吕禄决定出去打猎散心。半路上经过姑姑吕嬃家时,吕禄顺便去串了个门。 然而,当吕嬃看到吕禄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时,顿时怒了,她立即将自己收集的珠宝全取出来扔到厅堂上,然后教训吕禄:“当前吕氏生死危亡之际,你身为将军不镇守长安,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打猎?我现在就把这些珠宝全扔了,反正迟早得落到别人手里。” 吕禄很无奈,好心去看姑姑,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郁闷! 按理说,这个关键时刻被吕嬃这么一通数落,吕禄也该清醒了。然而这哥们却表现得很淡定,该干嘛干嘛,没有任何行动部署。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初,这天,相国吕产和御史大夫曹窋在办公室谈工作,正巧碰到郎中令贾寿从前线回来汇报了一个重磅消息:灌婴已经叛变,他联合齐楚大军马上就要反攻长安了!您还等啥呢? 吕产吓坏了,这可咋整? 贾寿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赶紧带人入宫,想办法自保吧! 一旁的曹窋听到这种情况,找了个借口出门,撒丫子跑了,把这个重磅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陈平和周勃。陈平和周勃一听,给曹窋点了个大大的赞,不愧是曹参的儿子啊,关机时刻靠得住!既然吕氏那边准备动手了,自己这边也不必客气,准备动手吧! 第36章 周勃安刘 刘邦曾说:“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刘邦眼光确实很准,危急关头,周勃独闯北军,高呼:“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最终成功诛灭诸吕。 首先,虽然功臣派和吕氏的决战不可避免,但真正引爆这一决战的人实际是曹参的儿子、时任御史大夫的曹窋。正是他听到郎中令贾寿向吕产的汇报内容,判定吕产即将动手,于是火速向陈平、周勃通风报信,后者才果断采取行动。这本身就说明曹窋明面上是吕产的亲信,实际却是功臣派的“无间道”。在此之前,曹窋就已经和陈平有过多次串联,提供过吕产一方的很多动态和机密。陈平和周勃经过商议,决定先拿下实力强劲的北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问题在于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北军目前掌握在吕禄手里,周勃虽然是太尉,但职权早已被架空,如何才能夺回北军的指挥权?周勃一无所有,他只能刷脸。 当曾经的老领导周勃出现在北军军营前时,大伙都很忐忑。然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符节,周勃就算说破天,他们也不会让你进军营,这是规定。周勃很郁闷,自己准备了一大段台词,结果费了半天唾沫,连军营大门都没摸着。 就在周勃准备放弃时,有一个人助了他一臂之力,这个人叫纪通,是纪信的儿子,军功集团的后代。纪通知道,要想顺利拿下北军,必须得有皇帝点头同意,带着皇帝的符节去指挥部队,而他恰恰就是专门管理符节的人。为了帮助周勃,纪通决定假传圣旨,偷偷带着符节直奔北军大营,给周勃颁发了通行证。 拿到通行证,只是成功了一半,要想控制北军,还得拿到将印。周勃立刻给郦寄和刘揭签发了一条命令:务必要说服吕禄交出将印。 郦寄也知道时间紧任务重,带着刘揭直奔吕禄家,一见面,两人就开始忽悠吕禄:“皇帝已经下令让太尉守北军,请您立刻交出将印,主动请辞北军司令官,否则必有灾祸。” 不得不说这套说辞依然很业余,你说皇帝下令,那圣旨呢?吕禄要是有疑问,完全可以到宫中亲自去问皇帝,自己有军权在手,爱干嘛干嘛,别人完全管不着。然而,此时的吕禄已经慌得六神无主,被两人这么一通吓唬,竟然还真信了,老老实实交出了虎符和将印。 有了虎符和将印,事情就好办多了,周勃顺利进入北军大营接管了北军部队,然后站在高台上进行了一场民意测验:“拥护吕家的露出右臂,拥护刘家的露出左臂!” 结果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的沉默后,有一个人举起了左臂。紧接着,后面的士兵纷纷效仿举起了左臂,宣布效忠刘氏,没有一个士兵露出右臂。 人心所向啊!周勃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自己真是高估吕禄了,这家伙掌管北军这么长时间,竟然也没培养出几个嫡系,关键时刻连个为吕家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这水平还想造反?真是痴人说梦! 搞定了北军,下一步就是拿下南军。陈平马上找来刘章,让他协助周勃行动。周勃则命令刘章守住军门,派曹窋火速通知宫殿的宿卫部队,千万别让吕产带部队进入宫中。 此时的吕产还不知道吕禄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他的计划是入宫劫持皇帝,然后发动兵变。然而等吕产气喘吁吁跑到宫门外时,却发现未央宫大门紧闭,自己进不去了。吕产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他没有胆量破门而入,只能在原地打转。 看到这幅场景,里面的曹窋开始心虚了,如果吕产下定决心要破门而入,自己还真没把握赢他。保险起见,他马上派人去向周勃搬救兵。 周勃接到曹窋的求救信后,立即对刘章说:“你赶紧带一千人入宫保卫皇帝!” 刘章很兴奋,自己终于有机会跟吕党正面刚了。当他赶到宫门外时,发现吕产和一群小弟还在门外大呼小叫,连宫门都没进去。没什么好客气的,双方摆开阵势,决定干一架。 要论打架,吕产和他的小弟只能算菜鸟级别,刚耍了两下把式就被干趴下了。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忽然刮来,吕产这边顿时方寸大乱,四散奔逃。刘章趁机追杀,慌不择路的吕产逃到了郎中府的厕所中。结果还是被刘章找到,一刀砍死。 外面闹成这个样子,小皇帝刘弘不得不有所表示了,得知吕产已死,刘弘立马向刘家人示好,派人持符节前往慰问,还说了一大堆好话。 见到皇帝的符节,刘章有些哭笑不得,老子在前面砍人,你还真以为是为了保护你啊?扑过去就要抢符节。 特派员也不是吃干饭的,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好符节,哪能轻易就被你抢走?他一转身就躲过了刘章。刘章怒了,又扑上去抢了几次,还是没抢到手。 既然抢不到符节,抢人总可以吧?刘章立即把特派员劫持到了马车上,一路奔向长乐宫,斩杀了吕氏家族的另一个干将、长乐卫尉吕更始,然后汇报周勃。 得知吕产已被诛杀,周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立即下令全城追捕吕党,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处斩。这其中就包括赵王吕禄、樊哙的老婆吕嬃、燕王吕通等人。随着一颗颗人头落地,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彻底退出了舞台。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此时距离吕后去世不过短短两个月,史书在记载这一事件时,一致把吕后死后的吕氏家族形容为威胁刘氏、篡权夺位的野心家,将吕党认定为谋权篡位的团伙,认为是吕党犯上作乱,被功臣集团给摁下去了。如果没有周勃和陈平,刘氏的江山就要被吕氏给颠覆了。但吕党真的是想篡权夺位吗? 对“诸吕之乱”的始末,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记载很蹊跷,好几处都说是“欲为乱”,也就是说,吕党并没有迈出实质性的那一步,他们顶多是有贼心没贼胆。换句话说,所谓“吕党犯上作乱”只是一种猜测,我猜你们一定想造反。如果吕禄和吕产没想过颠覆刘氏江山,那他俩的一系列行为就能说得通了。 吕后死后,首先发难的是齐王刘襄,而吕党除了派灌婴领兵出征,在长安竟然没有下一步动作。陈平和周勃找到与吕禄私交甚好的郦寄几次三番去忽悠吕禄,让他交出兵权,而吕禄最后真的交出兵权,离开长安。吕产在未央宫门外被阻拦时,竟然只是急得跳脚,没有任何暴力行动。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造反者。吕禄和吕产明明握着一手好牌,为什么到最后竟然打输了? 事实再明显不过,这哥俩根本就没想造反,所谓的诸吕犯上作乱,不过是刘氏宗族和功臣集团为夺取权力而上演的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 为什么曾经一手遮天的吕氏集团会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吕后身上。作为刘邦执政思想的忠实继承者,吕后在掌权后一直都想让自己的娘家人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 可惜的是吕后的这些后辈们能力太差,不足以胜任这种高智商的工作,也不被刘氏宗亲和功臣集团认可,而大伙之所以捏着鼻子勉强承认吕氏,不过是在吕后高压下的暂时妥协而已,想让这些有着丰富人生经验的老同志们承认吕氏集团的政治能力,不可能的!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是波涛汹涌。 吕后去世后,原先蛰伏起来的刘氏宗亲和功臣集团又开始活络起来,终于熬死了这个老太婆,轮到俺们扬眉吐气了。吕后死后,权力势必要回归到与功劳、能力相称的正常状态,蛋糕需要重新分配,问题在于,吕后去世后,吕党中根本挑不出一个带头大哥。 这其中的缘由也不难理解,吕氏子弟从小在父辈的功业荫庇下养尊处优,仕途平顺,大多为经历血与火的洗礼,也没经历过失败,这群官二代显然对权力斗争的残酷性缺乏清醒的认识和足够的思想准备,政治上过于幼稚,只有吕嬃这个老前辈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但即便吕嬃如何提醒,吕禄依然天真地相信他的好兄弟郦寄不会害他,两人一起出门打猎,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而此时,功臣集团嗅到了机会,他们迅速控制了军队,将吕党连根拔起,在长安城内搞了一场运动。 最后的问题来了,接下来谁来当皇帝? 第37章 谁做皇帝 前180年,吕后去世后,刘襄、刘章兄弟兴兵伐吕,周勃、陈平见势响应,灭吕氏一族,尽诛诸吕。吕党下课了,如今牌桌上只剩下两拨人:功臣集团和刘氏宗族。两个问题摆在了眼前,刘襄怎么办?小皇帝怎么办? 刘襄好办,周勃把灌婴叫回来,接着告诉刘襄长安城的叛乱已经搞定了,没你啥事了,你回家吧。 刘襄一听,当场就梦碎了,老子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年,兵都带出来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灌婴倒是很淡定,毕竟枪杆子在自己手里,他听说齐国有个魏勃怂恿齐王起兵叛乱,于是派人叫来魏勃,责问他:“起兵讨贼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通知我,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魏勃赶紧解释:“当时情况紧急,就如同家里着火了,当然是救火要紧,哪有时间先通知您啊!” 说这话的时候,魏勃的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脸色越发苍白,头上直冒冷汗。没办法,灌婴手里有兵,万一给自己安个叛乱的罪名,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灌婴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魏勃,心情大好,对着左右大笑说:“听人说魏勃不仅勇猛,还非常负责,敢作敢当。今天看到他本人,实在名不副实啊,不过一介莽夫而已。” 接下来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小皇帝怎么办?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态度很明确:皇帝必须换! 汉朝不是已经有一个皇帝了吗?为什么还要选接班人?因为小皇帝刘弘是吕后扶上台的,也是吕后的亲孙子。如今功臣集团达到了吕党,那么刘弘的处境也就变得很尴尬了,万一这小家伙将来长大了要给奶奶家报仇,谁能拦得住?为了将来的稳定,必须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如何才能合理合法地换掉小皇帝呢?这个问题难不倒阴谋家陈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借口永远是最不缺的,他给出的答案是:小皇帝刘弘不是刘盈的儿子。史**载刘盈一共有6个儿子,陈平却一口咬定这6个儿子都不是刘盈生的,而是吕后从别处抱来的。 陈平是功臣集团的元老,也是铲除吕党的主要负责人,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纷纷站在他这边质疑这几个儿子的血统。 在铲除吕党后,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联合朝中大佬召开了一个工作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谁来当汉朝的下一任皇帝? 大会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隆重召开,有人首先发言:“少帝、梁王、淮阳王,以及当今皇上,其实都不是孝惠皇帝真正的儿子,而是吕后以奸计诈取他人的儿子,杀害其母亲后,假装是孝惠皇帝的儿子养在后宫,用来做继承人或者立为诸侯王,他们存在的价值只有一个:强化吕党的控制力。如今我们灭了吕党,而这些吕党扶持的皇帝长大后肯定会向我们报复,到时将造成朝廷的混乱。所以我认为不如从诸侯王中另选最贤者立为皇帝。” 显然,这是功臣集团的代言人为了拿掉小皇帝刘弘,他们不惜污蔑刘弘及其他几位诸侯王都是冒牌皇子。 一听要重新选皇帝,刘章立马就兴奋了,他把票投给了大哥刘襄,理由也很充分,刘襄是刘肥的长子,刘肥是刘邦的长子,从血统上来讲,刘襄最有资格当这个接班人。更何况刘襄在齐国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对于管理颇有经验,我提议选他! 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刘氏元老琅琊王刘泽立马坐不住了,他欢天喜地去入伙,结果反被刘襄给绑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逃出来,如果再让刘襄当皇帝,那还了得!说什么也得出这口恶气。 刘章话音刚落,刘泽拍案而起:“我反对!难道你们都忘了,吕氏之乱完全就是因为外戚作恶,几乎毁了咱们大汉王朝,危及到我们的宗庙,也让大伙人人自危。如今齐王的舅父驷钧也以擅权勇猛而驰名,他们一旦当权,肯定比吕党更为可怕。倘若齐王当了皇帝,吕氏乱政的悲剧必定会重演。” 大伙一听,瞬间就想起了那个不好惹的驷钧,一个吕后已经够让他们受的了,再来一个猛如老虎的驷钧,这日子还怎么过?大伙很快就达成一致意见:绝对不能让齐王刘襄上位!刘襄的皇帝梦就这样被无情地击碎了。 既然刘邦孙子辈的不行,那就只有从儿子辈选了。刘邦有8个儿子,早死的有两个,被吕后干掉了4个,眼下只剩下两个: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选谁好呢?对于这个问题,大伙似乎很有默契,互相对了个眼神,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了老四刘恒。 为什么不是老七刘长?这要从刘长的身世说起。那年,刘邦讨伐韩王信回来经过赵地,赵王张敖为了讨好老丈人,把自己最宠爱的一个美人赵姬献给了刘邦。对于送上门的美女,刘邦自然是来者不拒,两人有了一夜鱼水之欢。这之后赵国丞相贯高意图谋反,被人告发,张敖和赵姬都受到了牵连,被关到监狱中。 此时赵姬已经有孕在身,她找到狱卒,说自己怀了刘邦的孩子。狱卒赶紧逐层向上汇报,最后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然而,当着吕后的面,刘邦并没有表态。 赵姬又通过自己的弟弟辗转找到了吕后的老情人审食其,希望他能向吕后求求情,看在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份上给自己留条活路。 吕后听闻刘邦又在外面播下了龙种,醋劲立马就上来了,不收拾你就算不错了,还想让我救你?做梦去吧!赵姬绝望了,在生下孩子后,她选择了自杀。 狱卒辗转将孩子送到了刘邦面前。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刘邦心软了,他忽然有点后悔。为了弥补赵姬,他给孩子起名刘长,硬着头皮让吕后抚养这个孩子,又派人将赵姬的遗体送往老家隆中安葬。 吕后虽然心狠手辣,对小刘长却很是照顾,视如己出。正是有了这层关系,刘长才能在此后的政治动荡中活下来。 翻完刘长的档案,我们不难看出,刘长是吕后一手带大的,如果让刘长当了皇帝,保不准他将来不秋后算账。 在用排除法去掉了错误选项后,大伙一致把票投给了代王刘恒。为什么大家都比较中意刘恒?因为他很低调,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很佛系。 不止他本人很佛系,他的母亲更佛系。刘恒的母亲是薄姬,原来是魏王豹的女人。薄姬出身贫寒,她父亲是一个来自吴地的薄姓男人,爱上了魏国宗室的远房亲戚之女魏媪,估计是没有明媒正娶,魏媪怀孕了,不久后生下一个女孩,就是薄姬。 薄姬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去世了。很快,秦国分崩离析,天下陷入了动荡之中。魏媪带着薄姬在乱世中苦苦求生。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原来潜伏起来的六国宗室们重新打出旗号,想要趁此乱局浑水摸鱼,不捞个皇帝做也要恢复旧家邦。魏国宗室魏王豹就在此时自立为王。魏媪心怀故国,将自己心爱的女儿送进了魏王豹的王宫,薄姬自此成了魏王豹的姬妾。 魏王豹原本是跟着刘邦混的,秦朝灭亡后,紧接着就是楚汉之争,由于最初刘邦屡次战败,再加上当时有个著名的神婆许负曾给薄姬算过一卦,说薄姬这个女人将来必然贵不可言,以后准能生出个皇帝来。 魏王豹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开始不淡定了,薄姬的儿子要做天子,薄姬是我的女人,她当然只能生出我的儿子来。我的儿子做天子,我岂不是也有当天子的命? 想到这里,魏王豹向刘邦请了个假,说家里人生病了,要回去看望。刘邦准假后,魏王豹带着自己的小弟一路小跑,刚过黄河就把渡口给封了,然后宣布与刘邦绝交,转而投靠了项羽。刘邦勃然大怒,派说客忽悠不成,发兵灭掉了魏王豹,薄姬也跟着遭了殃,由于是“罪妇”,她被发配到了宫中的“织室”。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薄姬只能自叹命薄,一句“当生天子”居然让她沦落到了这等处境,变成皇宫中最下贱的仆妇。 有次刘邦路过织室,色心大动,挑选了一批姿色出众的女奴送进自己后宫,薄姬也在此列。薄姬本以为自己有了出头之日,然而命运又跟她开了个玩笑,刘邦内有悍妻吕后,外有一大群莺莺燕燕,薄姬的姿色在后宫中并不出众,刘邦压根就不曾注意过这个小妾,在看花了眼的后宫中刘邦宠幸过很多女子,可就是没宠幸薄姬。这一晃,一年多过去了,薄姬连刘邦的面都没能见到。 眼看青春流逝,她只能自叹命苦。也就在这时,薄姬积攒的人品开始爆发了。当初在魏国后宫时,薄姬有两个最要好的闺蜜,一个叫管夫人,一个叫赵子儿,三人情同姐妹,一起立下了盟誓,假如三人中有谁先得富贵的话,一定不要忘记另外两人,要共享富贵和机遇。管夫人和赵子儿的运气比薄姬好,两人很早就得到了刘邦的宠幸,日子过得悠哉悠哉。有一次,两人聊天时提到了当年的誓言,刘邦无意间听到了一点话头,见两人笑得有缘故,便开口询问。两人只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刘邦这才知道深宫中还有一位被冷落的薄姬,忽然心生怜悯,当天就召见了她。 为了这天,薄姬已经等待了太久,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刘邦。一见面,她就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昨天晚上我梦见有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肚子里。”果然,刘邦立马就上钩了,这是极贵的征兆啊!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梦醒时分,刘邦早已离开。对于刘邦而言,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然而对于薄姬,却是改变她命运的一夜,因为就在那夜,她怀孕了。十个月后,薄姬为刘邦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恒。当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成为未来大汉帝国的皇帝。 第38章 捡个皇位 刘恒为何会被功臣集团和刘氏宗亲拥立为皇帝?因为他身上有三大优势?首先,他是刘邦现存儿子中年龄最大的,符合古代“立嫡立长”的传统;其次,刘恒性格和善,孝顺仁慈,不会对他们这些功臣构成威胁;第三,刘恒的母亲薄姬为人善良,做事稳重谨慎,薄姬的家族也没有凶恶之辈,不会搅动朝局。 是的,薄姬不争不抢,有了儿子之后按理说她的身份地位应该有所不同,然而刘邦似乎完全忘记了此事,薄姬依旧受到冷落,薄姬继续常年枯守孤灯,守着活寡,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刘恒。 在后宫的那些年薄姬备受冷落,生了儿子又被其他嫔妃嫉妒,处境可想而知。渐渐地,薄姬养成了谨小慎微、凡事忍让的性格,她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敢提任何要求,似乎早已被人遗忘。这样的日子薄姬一过就是8年。刘恒8岁这年,刘邦在平定代地陈豨叛乱后,心情大好,封刘恒为代王。 第二年刘邦撒手人寰,吕后成功上位,随即对戚夫人开展了血腥报复,将她剁成“人彘”,并杀害了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然而对于薄姬,吕后却没有刻意为难。 有人说是薄姬委曲求全地生活,让吕后感同身受,所以才对薄姬网开一面。但依照吕后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同情这样一位竞争对手的,唯一的解释是刘恒早在前一年被封为代王时就带着母亲薄姬一起去了代国,远离了长安城这个政治旋涡。 代国在今山西北部,靠近汉帝国的边境,匈奴时不时还要来打个秋风,属于当时有名的边穷地区。然而对于刘恒母子而言,他们不在乎地盘大小,只要能够远离朝堂的政治纷争,即便是发配到边疆,他们也心甘情愿。就这样,刘恒和母亲在代国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一晃16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刘恒如今也长成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如无意外,他将继续做他的小王爷,娶个门当户对的老婆,生一堆孩子,然后从中挑一个继承自己的王位。 但命运终究不会让这个人平庸下去,吕后去世后两个月,功臣集团联合刘氏宗亲搞定了吕党,连带否定了吕后立的小皇帝刘弘。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大伙都把目光锁定在了刘恒身上。 说到底,刘恒之所以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最关键的因素还是他娘薄姬出身不高,薄氏一族也非常低调。如果刘恒上位,起码不会出现外戚乱政的现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伙都被吕后整怕了,只想找个没有后台、没有背景的人当皇帝,过几天安心日子。 其中最郁闷的要数刘章了,本次行动中刘章上蹿下跳,表现最为积极,虽然他也立了功,但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功臣们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太放肆。如今刘恒上位已是大势所趋,他只能对自己的大哥刘襄说声抱歉了。大伙一致决定:迎代王刘恒进京。 当刘襄看到公告后,他开始磨牙,一股无名业火升腾而起,老子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如今兵马都点好了,就等长安城内两个兄弟一招呼,自己就杀进长安,过一过当皇帝的瘾。现在你却告诉我,没我啥事了?剧本不该是这样子啊!好歹自己也是第一个造反的人,手上也有数万兵马,就这么被朝中那帮人无视了?不能啊! 让刘恒进京的公告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襄脸上,他防佛看到自己的脸面被陈平、周勃他们轮流按在了地上使劲摩擦,摩擦得鲜血淋漓。他刘恒算哪根葱?也有资格入继大统?刘襄感到他的心有点冷,这对他而言是人生中最大的打击,没有之一。 可是不忍又能如何?一鼓作气带兵打过去吗?别忘了老将灌婴的大部队还在荥阳驻扎,人家跟随高祖皇帝四处征战的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论打仗,刘襄和灌婴完全不在一个段位,更别说长安城还有南北两军,这些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跟他们打一架,那也得看自己够不够分量。啥也不说了。 这一年刘恒24岁,远在代国,也就是今山西,二十多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热血涌动的年纪,然而此时的刘恒身上没有同龄的意气与轻狂,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在吕后当家的时代,刘邦的龙子龙孙们被摁在地上摩擦,刘恒运气还算好,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里,刘恒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下去。 此前,吕后曾试探想让刘恒挪个地儿去做赵王,被刘恒婉拒。正是刘恒的这份不争之心才让吕后对他放松了警惕。听闻吕后去世后,刘恒隐隐感觉大汉要变天了,是阴雨还是晴空?他并不知晓。 紧接着,齐王刘襄第一个跳了出来,向吕党发起挑战。老将灌婴出马,带着大部队去平叛。刘恒知道长安城的水太深,因此一直保持低调,远离这场纷争,也正因为如此,当朝廷派来的使者出现在正厅,传达了百官的意愿时,可结结实实把刘恒吓了一跳,刘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没有搞错啊?接自己去当皇帝?我没听错吧?刘恒身边的人也是目瞪口呆。使者不得不将百官的意思复述一遍,然后催促他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刘恒眯着眼,心里愈发震惊。如今吕党刚刚被诛灭,朝中乱作一团,正是各方利益集团重新洗牌的时候,自己蜗居在代国,远离长安城,不过是想躲在角落里,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当什么皇帝?这不会是朝中那帮老狐狸给我设的陷阱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想到这里,刘恒赶紧找来自己的智囊团,匆匆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郎中令张武认为,朝中那帮大臣,尤其是陈平和周勃,可都是跟随刘邦打天下的猛人,熟悉兵事,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只是因为畏惧吕后的威严和权势,才安稳了一段日子。他们刚刚血洗吕氏,就来迎接您去当接班人,其中变数太多。我不建议去。 张武是一个老成持重之人,他对任何事都保持着足够的谨慎,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先看看能不能吃吧,万一有毒呢? 中尉宋昌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不同意!第一,秦朝灭亡后,诸侯豪杰并起,自以为可以的天下的人数以万计,但最后登上天子之位的却是刘氏,这是天命。第二,高祖皇帝将自己的子弟封王,封地犬牙交错,刘氏宗族在地方上已经掌握了大权,根基深厚。功臣集团想玩猫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第三,汉朝建立后,几乎全部废除了秦朝的苛捐杂税,法令简约,对于百姓可谓是广施仁义与恩惠。百姓安居乐业,这种合法性的向心力已经很难动摇了。吕后以太后的权威封了三个吕姓诸侯王,吕氏一党擅权专制,他们本以为已经大权在握,然而太尉周勃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登高一呼,将士们无不卷起左袖,表示忠于刘氏,最终得以诛除诸吕的叛乱。由此可知,刘氏的帝位来源于天授,不是靠人力夺来的。即使大臣们另有图谋,百姓也不一定会听他们指使的。现在朝中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大臣,外面又有吴国、楚国、淮阳国、琅琊国、齐国以及咱们代国等强大的宗室诸侯王,我相信大臣们不敢另生他念。更何况如今高祖皇帝仅存的儿子中,只剩下大王您和淮南王刘长了,大王您年长,圣贤仁孝之名广布天下,大臣们为了稳定天下大众之心,也不得不拥立您啊。大王不必猜疑。” 两边都有道理,刘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那位老实本分的母亲。薄姬安分守己活了这么多年,面对这种关乎家族性命的选择,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经验,她也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是馅饼还是炸弹。得,干脆问巫师吧!问问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巫师占了一卦,结果是大横之兆。 刘恒一脸懵,这是什么意思? 巫师告诉刘恒:“‘大’字加一横就是‘天’字,意思是说你要当天王了。” 刘恒继续装傻充愣:“我现在不就是王了吗?还有什么王可以当?” 巫师说:“这里所谓的‘天王’,就是天子啊!” 刘恒心中一阵激动,连老天爷都同意了,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还等什么呢?赶紧出发吧。 张武适时地站出来拦住刘恒:“老大,保险起见,还是先派个人去长安打探一下情况吧。万一是个全套,咱们可就白白送上门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刘恒想了想,就这么办。这活自然落在了刘恒的舅舅薄昭身上。此时的长安已经初步稳定下来,大伙都在焦急地等着刘恒来接班。不料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薄昭。 也难怪人家起疑心,这帮大臣刚刚血洗了长安城,刀剑上的血迹都还没擦干净呢,一招手就要刘恒立马来长安,人家能不谨慎点吗? 到了长安,陈平等人热情接待了薄昭,拍着胸脯向他表示咱绝对是诚心诚意,为了汉朝政权和天下的安定,才拥立代王刘恒当皇帝,不要再犹豫了,赶紧来当接班人吧! 薄昭还是不放心:“真没骗人?” 陈平一脸真诚:“真不骗你!” 薄昭回去后,把自己这一路的见闻都告诉了刘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看大臣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事应该假不了。 听了舅舅的汇报,刘恒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这样,咱们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新的人生吧! 第39章 文帝治国 代王刘恒突然接到通知,让他去长安当皇帝,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欣喜若狂?不对,他感觉自己可能接到了一个诈骗电话。我滴妈,有这种好事?这里面肯定有诈! 所以,从代国到长安城,刘恒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他总有一种去往缅北的感觉,前路究竟是坦途还是陷阱?刘恒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队伍到高陵时,刘恒又觉得不放心,派了同行的宋昌率人前去探路。而此时陈平和周勃带着朝中所有官员已经排好队,在渭桥专门等候。 宋昌立即回报刘恒:“大伙都排好队了,就等您呢。咱赶紧吧。” 听了宋昌的汇报,刘恒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前进。一行人到达渭桥时,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满朝文武哗啦啦全部跪倒,恭迎刘恒。 刘恒有点受宠若惊,连忙下车,向众人还礼。现场的气氛很和谐,双方互相客气了一番,周勃忽然来到刘恒身旁,小声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昌此时正站在刘恒身边,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周勃这厮绝对没安好心! 没等刘恒开口,宋昌抢先一步对周勃说:“为什么要私下单独谈?太尉如果谈的是公事,请当着大家的面说;如果谈私事,不好意思,此时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周勃一脸尴尬,只得献上皇帝的玉玺、印章,以及符节。 刘恒表现得很淡定:“不急不急,我们先到代国驻京办再商议吧。” 这里有一个疑问,周勃单独找刘恒到底要谈什么私密的事?有人说是要献上玉玺,但是向新皇帝进献玉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勃何必要避开众人? 结合之前陈平和周勃一口咬定小皇帝不是刘盈亲生这一论断,我们有理由相信,周勃此时一定是想拉刘恒下水,一起给刘盈戴绿帽子。因为只有这样,功臣集团铲除诸吕的行为才有合法性。 宋昌身为刘恒身边的高参,对此显然也是心里有数,所以当周勃想跟刘恒私下讲明这个情况的时候,宋昌赶紧堵住了他的嘴。杀死孝惠皇帝的子嗣是你们干的好事,我家代王可是清白的,你们别想拉他下水,这锅我们不背。 一行人簇拥着刘恒进了长安城,刘恒并没有急匆匆入宫,而是先到了代国官邸,也就是自己在长安城的办事处。 陈平等人随即上演了一场劝进大戏:“现任皇帝刘弘并不是孝惠皇帝的亲儿子,所以无权供奉刘氏宗庙。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儿子,理当继承大统。为了汉帝国的稳定,臣等恳请大王立刻登基。” 经过三次劝进、三次推让,刘恒最终同意坐到龙椅上去。既然答应当皇帝,接下来就是入主未央宫了。可问题在于此时的未央宫还住着小皇帝刘弘,大伙既然拥立刘恒做天子,必须得把刘弘请出去。 新皇帝上任,很多人都在忙着劝进邀功,东牟侯刘兴居没在刘恒面前刷到存在感,所以第一时间跳出来主动揽活:“大伙诛杀吕氏的时候,我没任何功劳,清宫这事就交给我办吧。”在征得刘恒的同意后,刘兴居和夏侯婴两人兴冲冲直奔皇宫,请刘弘挪屁股。 未央宫内,刘弘见大队人马冲了进来,惊恐问:“你们想干什么?” 刘兴居回答得很干脆:“你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能待在宫里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无法挽回,宫中执勤的侍卫们得到消息,纷纷放下武器,各自回了家。有不少人不愿放下武器,在张释的劝说下也选择了面对现实。夏侯婴抱起刘弘放上马车,打算送他出宫。 天真的刘弘问:“你要把我送往哪里?” 夏侯婴只得哄骗说:“我带你出去住,地方不会很远。” 清理完未央宫后,刘兴居和夏侯婴举行了隆中仪式恭迎刘恒入宫。就在刘恒要进入未央宫时,两边的侍卫却拦住了他:“这里是天子居所,未经允许,禁止入内!” 刘恒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你们都不知道我就是天子吗?” 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刘兴居和夏侯婴脸上一阵尴尬,刚才急着把刘弘带出宫,忘了给宫里的人宣布新君即位的消息,这下糗大了。 刘恒瞪了夏侯婴一眼,意思是瞧你们办的这事,还不赶紧解决? 夏侯婴赶紧派人去找周勃,刘恒一行人在宫门外干等了老半天,才看到周勃急匆匆赶来宣诏。这下没疑问了,卫士们终于放下武器,打开宫门,正式迎接新皇帝入了未央宫。 未央宫里夜未央,这个夜晚,对于刘恒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此次进京,刘恒带了两个心腹,宋昌和张武,两人都是代国的老臣,能力资历都没得说,办事也牢靠,如今在这群狼环伺的宫城内,自己能信任的只有这两人。 当天晚上,刘恒提拔宋昌为卫将军,管理南北军,作为京城中的两大武装力量,南北军在铲除诸吕的行动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刘恒也深知只有掌握了枪杆子,皇帝的位子才能坐得安稳。张武被提拔为郎中令,主管皇宫内务。这样自己好歹也能睡个安稳觉了。两个心腹,一内一外,掌握了京城的主动权,刘恒正式坐上了龙椅,发布诏书大赦天下。 当天夜里,随着刘恒登基,一场血腥的屠杀正在进行,梁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小皇帝刘弘等人被秘密杀害,没有人知道凶手,也没有人敢深究调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玩政治嘛,就得把一切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一个混乱的时代结束了,一个名叫“文景之治”的黄金时代已悄然降临,然而刘恒虽然侥幸获得了皇位,可手中并没有多少权力,朝政掌握在这些大臣手中。刘恒不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他继承了父亲刘邦身上的优秀基因,也曾梦想着做出一番丰功伟业,既然命运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可不想错过这绝好的机会。 刘恒上位之初,面前有两座大山。一座大山叫功臣集团,这个集团能量巨大,刘恒刚刚上位,要是想跟他们叫板,分分钟被玩死的节奏。另一座大山叫诸侯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刘恒的各类远房亲戚,好些人的辈分比刘恒还要高,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极大的自主权,如今逐渐坐大,汉帝国面临着分裂的威胁。 就眼下而言,功臣集团实在是太牛了,想当初刘邦正是靠着这些功臣集团才完成了一路逆袭,他当皇帝后,功臣集团垄断了上层政治资源,掌握着朝廷的军政大权,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全部由功臣集团或他们的子孙担任。刘恒上位时,功臣集团更是达到了权力的顶峰。 功臣集团在铲除诸吕后,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几乎完全控制了朝政,且不说刘恒上位靠的就是功臣集团,从当时的人事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功臣集团的能量。朝堂上有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张苍、太仆夏侯婴、卫尉足、典客刘揭、奉常根、郎中令贾寿、廷尉围,这些人都是军功出身。王国之中、郡县之内,很多官员都有军功背景。 不难看出,无论是中央或是郡县,军功阶层都是一个很大的势力。有这么一个统计,文帝时期,军功阶层在全国的官员,包括三公九卿、王国相、郡太守中的占比达50%,这个利益集团形成于刘邦时期,经过20多年的发展,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到诸吕被灭、刘恒上位时,实力达到最大,对朝政有着绝对的掌控力,远不是刘恒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挑战成功的。 不着急,慢慢来。刘恒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根大家排座座、分果果。 首先是周勃,老周同志在平定吕党中立了大功,同时在拥立新皇帝一事上思路清晰、高瞻远瞩,加封封邑一万户,赏金五千。 其次是陈平和灌婴,这二人一个负责动脑,一个负责动手,政治站队正确,关键时刻靠得住,各加封三千户,赏金两千。 接下来就是刘家人了,本次行动中,刘襄是第一个站出来跟吕党叫板的,原本也是新皇帝的热门人选,这一次别说肉没吃上,连汤都没喝着。为了安抚这位大侄子,刘恒把当初吕后夺齐国的城阳郡、济南郡、琅琊郡等全部还给了刘襄。 可是这样一来,刘泽就当不了琅琊王了。刘恒也没有忘记刘泽同志,他给了刘泽另一顶帽子——燕王,跟刘襄划清了界限。 眼看着刘家人都享受到了红利,刘襄的俩兄弟刘章和刘兴居开始眼红了,别人都得了好处,下面该轮到我们了吧?可刘恒却翻了个白眼,你俩嘛,就算了。 刘章和刘兴居都快哭了,不能啊,当初周勃和陈平跟我们说好的,等除掉了吕党,赵王和梁王留给我哥俩,这才没几天呢,你可不能赖账啊。 刘恒微微一笑:“想当初赵王刘友因为不爱吕小姐,被吕后活活饿死了,真是惨啊!如今我让刘友的儿子刘遂继任赵王,有什么问题么?” 刘章和刘兴居还是不甘心:“那梁王的位子呢?” “梁王的位子嘛。”刘恒想了想说:“我要留给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刘恒要故意为难刘章和刘兴居呢?原因很简单,当初这哥俩之所以在诛杀吕党中表现积极,是为了接大哥刘襄进城当皇帝的,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朝中大佬没人提名刘襄,刘泽更是落井下石。哥俩无奈之下只得随大流支持刘恒。刘恒深知从一开始这哥俩的目的就不纯。 远在齐国的刘襄越想越郁闷,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却被人下山摘了桃,如何能甘心?气急攻心之下,死了。 刘襄一死,刘恒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为了安抚刘襄那俩傻兄弟,刘恒从原来的齐国土地上分出两个郡,刘章被封为城阳王,刘兴居被封为济北王,算是借花献佛。当然,这已经是文帝2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