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登基从退婚开始》
1. 退婚书1
熹光二十九年正月癸巳,栗太子刘澄薨逝,上大恸,罢朝三日。
太子的突然离世,将表面祥和的长安城撕开一道口子。暗流变激流,朝廷势力重新洗牌。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落千丈。
失势如卫府,家主已逝,独留两个在室女苦撑门庭,眼看着就要被排挤出长安的权贵圈;得势如薛府,薛女公子年前有孕被封婕妤,连带着薛府的仆从在安陵邑的街上都是鼻孔朝天横着走。
卫府同样也在安陵邑,只不过相较于薛府的张扬,卫府显得尤为没落。
正值正月,满城都悬桃符,放爆竹,喜气洋洋的。独卫府看上去冷清的可怜,甚至连进出的仆人也少了很多。
一时之间,各种关于卫府的流言明里暗里的飞速传播。
有不少好事的纨绔子弟在赌坊设了赌局,打赌卫家什么时候从安陵邑搬到庶民区或是回到早已没落的卫氏祖地河东平阳郡。
不光安陵邑,这长安城里但凡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有这样的通识——在室女当家终究撑不住门楣。
如今卫氏家主正是先主君长女,卫氏清漪,字碧君。
无论外界流言如何纷扰,卫清漪半点没有受到流言的影响,此刻正在书房陪着妹妹温书。
十二岁的女孩儿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退,此时正捧着一封信坐在姐姐的身边摇头晃脑的读着。
“吾妹碧君,近来可好?冬日严寒,须得保重身体。阿萱身体可好?近日偶得狐裘一件,赠与妹妹……”
女孩儿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卫碧君端坐在低案前,素手拨弄着香炉里的白灰,听见妹妹越来越小的声音,忍不住笑笑看向她:“怎么不读了,阿萱?”
“阿姊,这封信的字迹……似乎与秣陵县以往寄来的不一样。”阿萱往卫碧君身侧靠了靠,单手拿着那张信笺抬头对着光看。
“那阿萱觉得,有那些地方与以往不太一样?”
阿萱窝在卫碧君怀里瘪了瘪嘴,只道:“我说不好。”
察觉到阿姊心情似乎不错,阿萱眼珠一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鸠车。她将木鸠车放在桌案上,右手一拉,木鸠车霎时跑出老远。
“哈哈哈!”阿萱笑得开怀,“阿姊快看木鸠车!”
卫碧君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笑了笑。
等不到阿姊说话,阿萱终于忍不住弱弱开口:“我们非走不可吗?眼下虽然咱们过的有些艰难,可依靠阿姊的聪明,卫氏未必不能在长安城站稳脚跟。再者说,秣陵穷乡僻壤的,那里别说好看点的深衣了,怕是连木鸠车都没有……”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卫碧君并不理会她的小心思,只将那件狐裘仔细折叠好。
“还有那薛家,”女孩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咬牙切齿道:“薛家主君与女君当时一口一个‘二位贤侄女’,现在却纵容仆从青天白日传你我二人‘克父克母’!”
“前倨后恭,不是好人!”
“阿姊早该与他们退亲才是!”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素手捏住。
卫碧君笑着将女孩儿发髻之间的飞蛾钗扶正,又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淘气鬼,还教训起阿姊来了。”
“薛家无仁义,但你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卫碧君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女孩儿的后背,“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明日便启程去秣陵,这间老宅……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女孩儿还没应声,门就被扣响,随即屋外传来贴身侍女红玉的声音:“女公子,薛家来人了。”
“只是……”
红玉今天说起话来有些吞吞吐吐的。卫碧君知道,肯定是薛家那边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红玉,但讲无妨。”
红玉应了声,这才继续道:“薛家的主君和女君没来,来的是薛府的管家。”
“阿姊,薛家欺人太甚!”一旁的妹妹比卫碧君先出声。
“明明一年前是他们眼巴巴的来求亲,那老匹夫说什么‘卫兄与我是同期,一朝身死,留下孤女无依无靠’……呵!”
阿萱这番话说的虽然毫不客气,但也在理。卫碧君随手从旁边拿过一卷策论塞到了妹妹怀里。
“嘘,噤声!”
卫碧君虚空点了点妹妹,而后起身由红玉将大氅披在身上。
客厅里,白色的烟沿着博山炉的缝隙不断向上冒。
薛管家却没有坐在席位上,反而一手摩挲着下巴绕着卫府的客舍打转。然而卫府值钱的物件都当了,此时的客舍正厅除了必要的席和案几之外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博山炉里的熏香闻起来都是一股刺鼻的味道。
薛管家心里啐了一口:呸,穷酸样儿!他撇了撇嘴,不屑的在席上箕踞而坐。
卫碧君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身旁的红玉挡在卫碧君身前,手指着薛管家大喝一声:“放肆!”
眼瞅着红玉捏紧了拳头,卫碧君轻轻按了一下红玉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薛管家吓得一抖,回头只见一个小丫鬟叉着腰站在正门之前,一脸的愤怒。
“小丫头敢在我面前逞威风?”薛管家根本没有看到红玉身后的卫碧君,只随意的朝她招了招手:“快唤你家女公子过来将退婚书签了,爷爷这差事又不止你们一家,耽误了爷爷的大事有你的好果子吃!”
薛管家不耐烦的仰着头。要不是昨日犯了个小错,今天去樊廷尉家代替女君下帖子的就是他。哪里用得着来这破落的卫家退亲。
“呵!”卫碧君轻笑出声,拨开红玉往室内走去。
“薛府管家好大的口气!”
清泠的女声如环佩叮当作响,薛管家回头便瞧见一位身披白色大氅,头梳垂云髻的女子。
女子虽不施粉黛,但姿容甚美。然而比美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则是那一双桃花眼,看似温柔却尽显锐利。
薛管家忙低下了头,心中却在暗自揣测:只是小女娘而已,怎么气势如此骇人!
“都说薛家家主是个风筝,这手底下的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惯会见风使舵。这话,我往常是不信的。”卫碧君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冷不丁被指着脑袋骂的薛管家“腾”的站起了身。
“想必这便是卫女公子了!”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女公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与小人计较也失了女公子颜面。”
卫碧君不理他的糊弄,继续道:“薛府的仆人何等失礼,没有见到主人家的面,倒是自己先入了席。”
“入席还算罢了,箕踞而坐实在无理。你这是看不起卫府,看不起已故卫府主君与先太子殿下吗?”
这话卫碧君敢说,但薛管家可不敢听。
虽说先太子已逝,但天潢贵胄也不是他这些仆人可以随意议论的。
况且,卫府先主君为保太子在宣室殿撞柱而死,太子又感念这份恩情。满长安谁不知先太子与卫家先主君的关系。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看准了小侍女年纪小,就算日后算起账来,他矢口否认就是了。毕竟他的话比一个小丫头的要可信的多,却没想到被卫家当家的现场逮住。
薛管家连忙叩头:“卫女公子,女公子饶命!”
“我、不,奴婢今日失言失德,万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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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碧君绕过他走向主位,薛管家顿了一下识趣的跪着转了个身。
府里除了两位主人的卧室和书房以及还在府中的仆从所住的屋子还剩了些炭火之外,也没有取暖的地方了。
此时的客舍冷的出奇。
红玉接过小丫头的手炉,塞到了卫碧君的手心里。
看着眼前的人跪在地上止不住的瑟缩,卫碧君这才出声:“我卫家如今虽然只有我姐妹二人,但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薛管家,你说是不是?”
薛管家伏在地上,止不住的用袖子擦脸,闻言连忙点头回是。
“不过,薛议郎也不是外人。”卫碧君感受着手里的温暖,又开始与地上跪着的薛管家说道:“当年显考为护先太子撞柱而亡,薛议郎口口声声说是家父在时私下将我许配了你薛家,这件事今上也曾听闻。”
薛管家垂着头,一时摸不清卫碧君的意思。
卫碧君笑了一声,红玉一招手门外的婆子便走上前去将薛管家架住往下首位子上拖。
薛管家赶忙坐好,脑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卫碧君又笑吟吟的启唇道:“如此说来,卫府与薛府还算的上一家人。”
这话一出,薛管家登时明白了卫碧君的意思。
这位可是半点退亲的意思都没有。
他捻着胡须,眼神儿乱瞟。
这可有点难办了。
今日出门,主母特意交代他一定要卫氏签了退婚书拿回信物,以免误了给樊廷尉家的女公子下聘。但如今卫女郎的意思也很明显,她不想放弃薛氏这棵大树。
“呵,女公子。”他一拱手,“虽说两家是微末时定下的亲事,可时隔一年,早已物是人非。”
“现下我家老夫人得了急症,昏迷不醒之际还念叨着盼望长孙能早日成婚。”
“女公子丰貌娴雅,吐属温柔,然斩衰在身,薛府实在……实在是……”薛管家又垂下了脑袋,故作为难。
呵!漂亮话谁不会说。
薛府这是想将退婚的原因怪在她卫碧君头上。
卫碧君垂下眼眸,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手里的袖炉:“显考新丧,作为女儿自然应该为先父守孝三年。再者,大雍以孝治天下,从未听说谁家的女郎因为为父守孝而被退婚的!薛管家的意思是卫府按照礼法守孝三年却是错的?”
“薛府……在质疑我大雍的礼法吗?”
薛管家连滚带爬的从案几后面爬出来,跪在了地上。
这卫氏女郎委实能说,轻飘飘的将“违礼”的巨石压在了薛府头上。只是这“违礼”二字,薛府担不起,他一个仆人就更担不起了。
“女、女公子明鉴!”他伏在地上,背上已然出了一层冷汗,“奴婢失言,奴婢万万不敢有此意。”
“不敢?”卫碧君打断他,将手炉放在案几上,又掏出了昨天薛府递上的拜帖。
薛管家脊背崩的僵直,冷汗一颗一颗从脑门滑落。
他素来听闻卫氏女郎贞静娴淑,往常主君与主母提起来也是说这位眼高于顶,不屑与人争执。
怎的轮到他了,就变得这样难缠。
“薛府是不敢这样说,却敢这样做。”卫碧君冷哼一声,“我无意为难于你。所以,让你家主子亲自来。”
“这……”薛管家有些犹豫。
卫碧君却没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这退婚书,也不是不能签。但条件,得由我卫清漪来提。”
伏在地上的薛管家一顿,抬头小心的觑着坐在上首的卫碧君。
后者笑意盈盈,但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确信。
“仅限今日,过时不候!”她说。
2. 退婚书2
薛府管家两手空空的来,又两手空空的走。走到客舍的廊下忽然踉跄一步,摔了个狗啃泥。
一旁的小侍女们先嘻嘻哈哈的笑出了声。薛管家连忙爬起来,连拍干净身上的土都忘了,只用袖子遮着脸,一步不停的往外跑。
卫碧君起身,红玉跟在她身后。等两人走到廊下,小侍女们连忙垂下头,薛管家连人影都不见了。
天色阴沉沉的,一阵风刮过来吹起了一层土。
卫碧君俯身捡起了廊上出现的小石子,联想起薛管家刚刚踉跄的样子,又举着手向几个小丫头展示问道:“谁做的?”
女孩儿们低着头,都不应话。
红玉比她们大几岁,见主人问话没人应答沉下了声音:“女公子问话为何不答?”
过了一瞬,一个小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叩首回道:“回女公子,是婢子。”
“哦?你做的?”卫碧君声音不变喜怒,“为何?”
“婢子不喜欢薛府管家。”侍女实话实说。
卫碧君觉得稀奇,又问她:“薛管家生的那样高大,一条胳膊比你两条大腿还粗,你不怕他报复你?”
“再者,他虽是奴仆,却是薛府主君的贴身仆从。他若真要计较,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小侍女又往下俯身,声音清脆却又有重量:“婢子虽蠢笨,但也知礼节。”
“婢子被女公子所救才免于冻死街头,婢子这条命已是女公子的了。”
“薛家奴仆粗鄙无礼,屡次冒犯女公子。”
“主子受辱,便是奴婢无能。”小侍女再叩首,稚嫩的声音满是严肃:“为了主子,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十来岁的小女郎本来该是嬉笑玩耍的年纪,但这人此时说的话却在卫碧君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话卫碧君没少见过,但大都出自于史书里的忠臣良将。
卫碧君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卫碧君问。
“婢子春华。”小侍女回道。
“春华?”卫碧君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
去年南方水患,流民甚至到了都城附近。因为进不了城,大批大批的流民只能聚集在城门口。
春华就是被卫碧君从城门口捡到的。
原来是她。
卫碧君点点头道:“抬起头来。”
侍女依言抬头。
原本瘦弱的脸颊现在渐渐变得丰满了些。
卫碧君点点头,“春华,从今以后跟在我身边吧。”
春华不敢置信的睁大眼。卫碧君笑笑,又交代了红玉将春华带回去。
而另一边的薛府。
“她当真这么说?”贵妇人满脸不可置信,连身子都不禁后仰,头上的步摇珠翠碰撞发出脆响。
“奴婢不敢欺瞒女君。”男人伏在地上,又添油加醋的告状:“那卫女郎好生无礼,一见面就好一通训斥。奴婢受委屈不要紧,但薛氏不能受辱,于是与她争辩几句。”
“谁知……”他故作为难。
“快说!”贵妇人皱着眉头呵斥一声,那人哆嗦一下连忙叩首:
“谁知她反倒说咱们薛府背信弃义,鲜廉寡耻,还说她与我们府上的婚事连今上都知晓,她就嚷嚷的满长安城都知道。咱们要是还硬要退亲,就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这话说完,上首反而没动静了。
薛管家偷偷侧头从指缝里打量着上位者的反应,与期待之中的暴怒恰好相反,女君正慢悠悠吃着茶。
“李进忠。”贵妇人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又拿手帕沾了沾嘴角。
“你打量着我是蠢货?”
她又不是没见过那卫家女郎,虽说人有些清高,但真真是生了颗玲珑心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人拿了把柄。
说不得是自家这刁奴惹了麻烦,回来添油加醋的告个糊涂状。
这话一出,薛管家一颗心七上八下,叫的更大声了:
“奴婢不敢欺瞒女君。”
“那卫女公子实在跋扈,但、但她说退婚书也不是不能签,只是……”
“只是什么?”薛家女君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只是要薛家主人亲自去说。还说只限今日,过时不候。”
“哦?”薛府女君心沉了沉。
如今太子薨逝,卫家便是没有大树遮凉的小草。此时若是能靠着死皮赖脸赖上薛家,也是她们如今最好走的路了。
但这如何行得通。
薛家如今得势,与卫家是天壤之别。从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怎能算数。
薛家女君是吃茶吃昏头才会让这没落的卫家粘上。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金钗,这才道:“备车。”
卫府。
春华捧着铜镜,卫碧君又往脸上扑了一层胡粉,整个人看起来更显苍白。
“女公子,薛府马车已经到了。”红玉凑近卫碧君的耳边轻声道。
“来的人是哪位?”卫碧君问。
“是薛府女君。”
卫碧君点点头,转头问红玉道:“这个扮相如何?”
红玉打量了一番,用力点头:“嗯,虽说胡粉过于厚重,但难掩女公子姿容。只是,连禁步也不戴吗?”
“演戏就要演全套嘛!”卫碧君丝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接过红玉手中的袖炉,由春华替她披上外袍和大氅领着二人往客舍方向走去。
薛府女君看到卫府的大门,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虽说出身不比长安的其他贵族,但也是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的,她从未见过正月里还如此“素净”的府邸。
卫府是真的不行了,与她一年之前来的时候大不一样,值钱的不值钱的统统都没有了。数九寒天,客舍竟连个火盆都没有。
她站在客舍前,半步不肯往里走,拿着块手帕遮掩住口鼻。
红玉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撇撇嘴,又暗自压下不满的情绪躬身行礼。
“见过凌夫人!”
薛女君转身便看到一位十七八岁的侍女站在身后。
这侍女举止有度,可见卫女郎调教的好。
若卫家女郎实在要攀着薛家,她也是愿意与卫府结姻亲的,只是不能做儿媳,侄媳妇又太远了些,但幸好家中还有几个庶子。
就是不知道郎君如何想的。
“女公子请夫人用餐。”红玉朝着凌夫人作揖,做出请的手势。
“现在?”凌夫人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天,又问自己的侍女:“什么时辰了?”
“回女君,哺时三刻了。”
凌夫人点点头没说话,又不自觉扫视着空落落的院子,她一点都不想继续在卫府待着了。
现在想来,这卫氏配给庶子也有些丢脸。
像她们这样的人家,一日三餐是常态,卫府如今一日两餐是不入流的人家才做的。
卫氏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凌夫人不虞,只想早点拿到退婚书早些回府。
“用餐就不必了,你去请你们家女公子来。”
“这……”红玉故作为难,“今日听说夫人登门,女公子特意命厨下精心准备了些餐食。”
凌夫人刚要推拒,红玉又叩首道:“女公子常说夫人与先女君情如姊妹,婢子斗胆,请夫人看在先女君的份上,劝劝女公子。”
凌夫人脸色难看,却依旧要顾忌自家颜面:“你家女公子如何了,倒要我一个薛家人劝?”
红玉不是没听出这话里的鄙夷与讥笑,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红玉言辞恳切又叩首道:“女公子有心事,最近食欲大减。长此以往,身体如何了得?婢子们蠢笨,不能令主人开心,请凌夫人多加劝慰,只求女公子不要忧虑过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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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夫人大德,婢子没齿难忘。”
这倒不算什么,凌夫人缓了一口气,看向红玉的眼神倒有些赞赏。
“倒是个忠仆。”凌夫人点头,“既如此,我便去一趟又如何。”
红玉擦了擦眼泪,连忙起身为凌夫人引路。
卫家人口简单,日常用餐只卫碧君和妹妹两人,宴请凌夫人也不过只加一张案几与一分吃食罢了。
远瞧着红玉领人走近,燕云连忙凑到卫碧君跟前汇报。
卫碧君这才起身迎了上去。
“凌姨母来了?”卫碧君声音又惊又喜,她一把握住凌夫人的手将她往主位上引。
“贤侄女,”凌夫人见状嘴角再难压下去,却依旧客气:“这如何使得?”
“往日姨母常说与我母亲亲如姊妹,碧君见了姨母,如同见了亲母,如何使不得?”卫碧君说着一把将她按在了座位上,春华低头出去,不一会儿几个女婢端着棜案进来了。
等看清棜案上的餐食,凌夫人的笑僵在了嘴角。
一份汤饼,一碟豆酱,外加一份冬葵菜。
卫碧君坐在下位,食案上的餐食与凌夫人的大差不差,只少一碟冬葵菜。
察觉到凌夫人复杂的眼神,卫碧君以袖遮面:“非是苛待姨母,只是眼下卫氏实在捉襟见肘。”
“若非有姨母纳征所赠,碧君恐怕早已无力支撑这偌大一个卫府了。”卫碧君说着便要起身,朝着凌夫人跪了下去。
凌夫人赶忙从席上起身,将她扶住。
“你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纳征的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当真、当真都卖了?”凌夫人声音有些发虚,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彼时卫家正是护佑太子的有功之臣,上无家族长辈,下面姊妹年纪尚小,卫碧君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儿媳。
为了彰显对卫碧君的重视,也让太子看到自己的忠心,薛家在纳征所用的聘礼上格外用心。
“都卖了还不够。”卫碧君轻轻应了声。
“哎呦!”凌夫人惊呼一声,只觉得两腿发软,立刻要往下倒,却又被卫碧君及时接住。
“姨母,姨母这是怎么了?”卫碧君掐着凌夫人的人中,让她原本想装晕的计划落了个空。
她跌坐在地上,左右侍女赶忙来扶。
“你、你……”凌夫人被侍女簇拥着,食指指着卫碧君一直发抖,终于忍不住喊出一声:“那是我薛家的东西!”
卫碧君被春华和红玉扶着,一脸受伤:“姨母这话就见外了,既是过了纳征之礼,你我两家便是有了婚姻。姨母如今这样说话,无端让人寒了心啊!”
“你、你好毒的计策!”凌夫人捂着胸口,只觉两眼发晕:“你明知道现在卫家落魄,不能与我薛家相提并论,便用这毒计某我家产。”
“使出这般毒计,莫不是打量着我薛家好欺负!”
“告诉你,卫清漪,这婚事结不了,这纳征也得给我原数奉还!”
哦,这会儿又不是贤侄女了。
卫碧君抬眸,眸子里一派冷意。
凌夫人跌坐在地上,金簪已然歪斜,发髻有些散乱,侍女围在旁边丝毫不敢动她。
这样金尊玉贵的贵妇人,褪下华服也不过寻常人而已。
“那可如何是好?”卫碧君以袖掩鼻,“卫薛两家的婚姻是先父在时定下的,如今先父已逝,女儿怎能违背显考意愿。”
凌夫人哆嗦着两片嘴唇,一时说不上来话。
卫碧君又哭道:“碧君自知有错,不敢对薛家有和要求。”
“听闻府上太夫人身体微恙,亟待儿孙结婚冲喜。”
“碧君就算是冒着大不韪,也要应了薛家的婚。”
凌夫人一听连忙摆手:“别!”
“为何?”卫碧君将袖子拿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3. 退婚书3
“为何?!”凌夫人气笑了,“卫家如今是什么门庭,薛家如今又是什么门庭。”凌夫人指着地又指指天,“云泥之别!”
“你要是还有些女郎家的脸皮,便将纳征之物尽数奉还,你我两家签个退婚书也算罢了!”凌夫人被侍女扶着,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卫碧君:“若不然,我便要卫家在这长安城寸步难行,你信是不信?”
卫碧君跌坐在地上,以袖遮面,一言不发。
而此时,门外又传来一声略带威严的冷喝:“哦?寸步难行?”
“我倒要看看,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卫府大放厥词?”
这声一出来,在场人都愣住了。
卫碧君也难得愣了一瞬。
随后,门外一行人鱼贯而入。侍女左右分列,被拱卫在中间的是一位身量高挑,身形富态的威严女子,正是当朝太子妃。
凌夫人将脸上散乱的头发拨开,皱着眉头刚想呵斥,看见来人却吓了一跳,一瞬改了口:“太、太子妃?”
“你是……薛氏凌夫人?”太子妃眉头轻蹙,将凌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这个薛氏她倒是很有印象。
薛氏主君原也是受太子舅舅栗太尉的举荐得以入朝为官。太子新丧,这薛氏便又向瑞王表了忠心,成了第一批叛逃的旧部。
在此之前,薛氏主君还鼓吹着太子帮忙将自家亲生女儿送入宫中给年近六十的皇帝当采女。
太子妃看不上这样的人家。但今天,好事与好事都撞到了一起。
“呵!”太子妃轻笑出声。
凌夫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慌手慌脚的整理着自身的衣着。
“卫薛两家本是姻亲,何故如此呢?”太子妃打扮素净,脸色十分憔悴但声音很是洪亮。
卫碧君被红玉扶起来,到太子妃跟前见礼。
太子妃瞥了一眼卫碧君,心下已经将眼前的场景琢磨了个大概。
她又不着痕迹的扫一眼跟在身后的王良娣以及站在王良娣身侧梳着双髻头上只簪一支素净飞蛾发钗的小女郎瞬间了然。
难怪卫家女郎今日急匆匆的来找王良娣。
若是她今日没有跟来,王良娣怕是白给人当盾牌使。太子妃不喜欢被利用的感觉,但此刻却也没有直接戳破。
太子新丧,一些原本的部下见风使舵,但更多的旧部仍在观望。
眼下卖个人情给卫府正和她心意。而且这个人情不仅要卖,更要大卖。
思及此,太子妃勾了勾唇,看向卫碧君的眼神都透着些慈爱。
目光从卫碧君素静的头发上扫过,太子妃这才发现这孩子浑身上下竟然连一件首饰都没有,当即更加怜爱。
太子妃招了招手,待卫碧君走到跟前拔下头上唯一一支金钗插在了卫碧君头上。
卫碧君心中一凛,就要褪下,却被太子妃握住了手。
“好孩子,这虽说是件旧物,但也是当初我嫁入东宫时太后所赠,万万不要嫌弃。”
卫碧君推辞不过,只得站直向太子妃行肃拜礼。退至一旁时,手还不自觉抚上发间,只觉得头上的金钗着实有些烫手。
凌夫人已经整理好衣裳,连忙上来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却扭过脸,仔细打量着卫碧君道:“清漪何故脸色发白,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太子妃没搭理凌夫人,但要替卫碧君撑腰的意思很明显。
卫碧君抬脸微笑,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这才回道:“回太子妃,凌夫人今日来是想退了卫府与薛府的婚姻。”
这话直白的凌夫人一愣。
与她这半天鸡同鸭讲的,怎的一到太子妃这里说话都直白许多。凌夫人当下对卫碧君更不满意了。
但卫碧君不管这些。
凌夫人与太子妃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不能简单的装傻应付。
她三言两句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我也恐耽误了薛府公子的大事,只是……只是自从先父去世,府中空虚,碧君不得已变卖家财,却也无力支撑这偌大的府邸。”
“这才出此下策,厚着脸皮邀凌姨母入府,商议婚期。”
没等太子妃说完,卫碧君又跪在太子妃面前:“若是凌姨母执意退亲,那……那碧君也甘愿写下傅别,分期偿还薛府纳征……”
话没说完,太子妃抬手打断。
“如此说来,是薛氏提出的退婚?”
太子妃这话毫不留情的扯下了凌夫人的遮羞布。
凌夫人面色不虞,但不敢与太子妃有龃龉,只讷讷道:“怎能如此说……”
“不是?”太子妃哼笑一声,“那便这卫薛两家的婚姻还如旧?”
这话让凌夫人与卫碧君两人齐齐一震,两人心头都是千万个不情愿。
卫碧君紧握着手,凌夫人反应更快。
“太子妃明鉴,薛氏并非不愿履行婚约,只是……”她跪在地上,忍不住啜泣起来:“只是家中君姑身体有疾,如今唯一心愿便是——”
话没说完,太子妃抬手打断,“既如此,那卫薛两家的婚期定在何时?”
“不可!”凌夫人喊出声来。
“为何不可?”太子妃缓步行至主位坐下,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讽刺。
“因、因为……”凌夫人磕磕巴巴的。
“因为你薛氏打算向樊廷尉家的女公子提亲,是也不是?”太子妃扯破了薛氏的谎言。
凌夫人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这样说来,倒是你薛氏不讲信义在先。”太子妃扫过面前棜案上已经冷掉的汤饼,说出的话带着几分愠怒:“你薛氏不讲信义在先,欺压孤女在后。何况卫氏先主君为护先太子而亡,陛下尚且称赞卫氏忠勇无双,竖子能越过陛下治罪于卫氏否?”
见太子妃动怒,卫碧君等人齐刷刷跪下。
凌夫人伏在地上,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卫碧君抿抿唇,启唇道:“太子妃息怒。”
“显考已逝,但却是为了胸中道义,碧君不敢再三提起,以扰了亡父安息。”卫碧君行再行肃拜礼,“今日之事薛氏纵然行止有失,可一片仁孝之心着实让人感动。”
“请太子妃宽恕凌姨母与薛氏。”
这话一说出口,凌夫人都忍不住侧头去看卫碧君。
太子妃见她不领情,当下脸色不好,哼了一声:“照卫女公子所言,本太子妃是多事了。”
“并非如此。”卫碧君不急不缓,“太子妃仁德,见不得孤女受苦,对我多加照拂,碧君感念在心。”
太子妃缓了缓,又问她:“卫女公子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
她之所求不过一件事,与家人好好活下去罢了。
如今,宗室们盯着那个位置,士族忙着在新的局面即将来临之前站好队。卫碧君却知道群龙无首的乱局既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流血。
更何况,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冻死可的不只有黔首庶民。再往北更冷的地方,还有彪悍的乌桓人和羌人,牛羊冻死之后,这些人会想方设法的活下去。
到那时,长安城未必像如今这般和平安宁。
再说薛氏。薛氏趁着先卫主君新丧,在太子和陛下面前好一通表白,连带着薛氏水涨船高。那些纳征的财物换来薛府在长安贵族圈子的更进一步,不知占了多少便宜。
如今觉得她们卫氏碍事,不仅想要回纳征的聘礼,还想让卫氏背上毁弃婚约的骂名……
卫碧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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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
“碧君年岁尚小,不懂世事易变的道理。自大人仙逝,阖府上下唯剩碧君一人苦撑门庭。”
“可终是力有不逮,阖府吃穿用度唯有抵物才能勉强度日。那些聘礼,实在、实在是……”
卫碧君言辞恳切,让人听了心下也不忍与她动气。
太子妃长叹一声:“凌夫人以为呢?”
“……妾愚钝,不知该如何作答。”凌夫人听出了太子妃和卫碧君的意思沉默一瞬依旧嘴硬。
“那清漪可有打算?”太子妃又问。
“碧君亦无言。”卫碧君低着头。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松口,太子妃也有些不耐烦。
只是她今时不同往日,但当下的时局容不得她再由着自己的脾气。
看着凌夫人,太子妃赌了一口气,“既如此,那本太子妃就做个好人,替你们说和说和。”
“卫氏虽行止有亏,但始终事出有因。薛氏便不要计较那些纳征的聘礼了。”太子妃又看向卫碧君,“你被薛氏逼迫,这退婚书签与不签,也由得你去做。”
凌夫人还想说什么,太子妃一个眼神儿没分给她。
“秋词,卫氏女郎性情柔善,素有才名,但生活困顿,本太子妃亦是于心不忍。去取一斛珍珠,赠与卫氏女郎。”
“或赠或卖,全凭你心意。如此,可好?”太子妃站在卫碧君身前。
卫碧君再拜:“谢太子妃体恤。”
这边两人亲亲热热,凌夫人捏着手帕暗自咬牙,却没有办法。
太子妃替卫氏撑腰的举动,当天就传遍了长安城,人人都道太子妃贤良,卫氏女可怜,连带着一年之前卫府先主君为护太子殿下在宣室殿撞柱而死的故事也被拿出来编纂成故事,在坊间流传。
卫碧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庭,放下了车帘。
红玉骑着马又在马车旁边说道:“女公子,行囊已收拾妥当。”
卫碧君应了声,一行人便出发了。行至城门,守城兵正在一一盘问出城的车马,红玉展示了早已准备好的过所,这才顺利出城。
可刚出城门,沿路没走多远又遇上了几个地痞流氓。
流氓拿着大刀,说话很是下流:“哎呦!这不是卫氏的车马吗?如此破旧,真是丢人!”
“我呸!什么卫氏,什么世家女公子,我看倒和教坊——哎呦!”
话没说完,便被惨叫声打断。
红玉冷着脸,握着长鞭一下一下挥舞的又快又急,三两下就打的几个流氓抱头鼠窜。
见人要跑,红玉拔出腰间的刀追了上去。
“饶命,女侠饶命!我们也是奉命——啊!”
没半刻钟,草丛里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红玉擦干净身上的血,手还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走到卫碧君车驾一旁道:“女公子,来人并非流寇,应是薛家仆人。”
卫碧君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意外。
天色阴沉,雪花大片大片飘落,卫碧君一行人临近黄昏才终于找到了一间破庙得以歇脚。
破庙年代不详,正厅中间供奉的是一尊佛像。佛像头颅破损看不出模样,其右手向上施无畏印,左手向下施与愿印。
卫碧君收回视线看向四周。这庙里四处漏风,阿宣兴冲冲的跑去看红玉喂马,其他随行的侍女仆从们忙着收拾。
春华捡了些四周掉落的木头,打算先生起火来。走到佛像下的时候,忽然大喊一声。
“啊!”
她跌坐在地上,怀里的柴火掉的满地都是。
卫碧君闻声起身,走到春华身后,顺着春华的手指看去,残破的莲花台后竟然露着一截染血的手臂。
4. 风雪夜宿
“女公子!”红玉听见春华的叫喊,率先从门外奔来,拔剑挡在卫碧君身前。
其他随从也应声赶来,呼啦啦围成一个圈,卫碧君和妹妹被众人围在圈里。
卫碧君打量着那半埋在枯草之下的手臂,又伸手道:“取我的剑来。”
随行侍女急忙忙跑出去从马车上将卫碧君的剑拿下来。
剑一入手,那颗乱跳的心脏终于安静了下来。
“女公子,我去看看!”红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
刀鞘挑开枯草,一节染血的手臂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久久才停下。
随从里有几个小侍女,都是十来岁左右,从小养在卫府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阿萱更是嚎叫一声,紧闭着眼一把抱住身侧的春华。
春华哆哆嗦嗦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阿萱的背。
卫碧君也凑近了,用随手捡起的木棍将那节手臂翻了个面。
手臂连带着手掌就这么大喇喇的在眼前摊开。
卫碧君又提起一口气。
这节手臂从小臂处切断,手掌与手指完好无损。由于天气太冷,这东西倒是没有腐败的迹象。
卫碧君用手里的棍子将这节断肢翻来翻去的检查。
手臂的皮肤已经失去弹性,手指已经变得苍白而僵硬,但手臂的切口处很是整齐,不像猛兽撕咬导致。再者,她手腕骨很细,手指上竟然连茧子也没几个。
卫碧君断定这是一位贵族女子的手。
但贵族女子的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里。
卫碧君皱着眉头,将木棍随手扔下。
身后的随从们虽然都做着警备的姿态,但面上的疲惫更是显而易见。
今夜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歇脚了。
“女公子,要不要我把它拿去烧了?”红玉凑上来。
“不。”卫碧君摇摇头,“先不动。”
庙外的大雪一瞬也没有停下。原本临近日暮,此刻又因为下雪的缘故,屋内光线十分昏暗。
卫碧君不知道这场惨剧究竟是仇家还是流寇导致。
若是前者倒还好说,毕竟与自己无关,若是流寇……卫碧君的眼眸沉了沉。
“今夜在此歇息。夜分三段,三人一组,每组抽调一人轮流守夜。”卫碧君沉声道:“附近不见得太平,有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要命的事。”
“诺!”随从齐声应答。
随从领命都退下了,此时这间破庙的正堂里只剩下卫碧君两姐妹和红玉春华四人。
春华脸色煞白,像是没缓过劲来,跟在阿萱身后略显呆滞。
红玉手脚麻利,三两下就用阿萱和燕云收集起来的木头生起了火。
此时的破庙终于有了些许的温暖和光亮。
卫碧君时不时看向那只染血的手,眸子里尽是担忧。
红玉察觉到卫碧君的视线,起身坐在了她的对面。
卫碧君将眼神转到她身上时,后者腼腆一笑道:“女公子若是实在害怕的话,婢子去将它拿出去烧掉罢。”
“不晓得是哪个丢的,万一主人找了回来,那不是平白结仇嘛!”卫碧君轻轻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胡饼撕下一半来递给红玉。
红玉连忙摆手,卫碧君动作却罕见的强硬。
“多吃点!”
红玉只得点头应下。
春华和阿萱岁数小,加上今日舟车劳动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此刻在火边的只剩了红玉与卫碧君两人。
“今日……辛苦了。”卫碧君说着顺手将一把柴火扔在火里,火苗颤动,又飞出几颗火星。
“女公子太客气了!”红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听这话连忙摆手:“保护女公子是婢子等人的职责,谈何辛苦。”
火光扭曲了对面的人脸,卫碧君又垂眸道:“你同我自小在一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我们都是一起的。”
红玉点点头。
卫碧君盯着燃烧的火焰,蓦地问出一句:“你、有没有哪一刻真实的恨过我。”
“咳、咳咳咳!!”
这话很突然,让塞了满嘴胡饼的红玉猝不及防。
原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胡饼也因此被喷出来一大半。
卫碧君回神连忙起身走到红玉身旁,一手帮她轻拍后背,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的水囊。
红玉咳嗽不止,但饶是如此她仍旧双手手心向上接着那些被呛出来的渣滓。
这音量不小,但熟睡的两人一个皱了皱眉,另一个甚至砸吧了两下嘴。
等到咳嗽渐渐平息,卫碧君又及时将水囊递到红玉面前。
红玉看着手里的胡饼渣滓,又一脸怨念的看向卫碧君。
“女公子!”红玉生起气来两颊鼓鼓的,她两手托着那些饼渣语气颇为怨念:“胡饼!”
卫碧君坐在红玉身侧,从袖间拿出手帕将红玉的手擦拭干净。
两人像儿时那样依偎在一起,许久无声。
那个问题像个错谈的插曲,两人谁也没再提。
正当卫碧君昏昏欲睡时,红玉又开口说话了。
“不会!”
“我永远不会背叛女公子!”
红玉声音不大,卫碧君心里却一暖。
庙外大雪纷飞,庙内卫碧君一行人总算有了片刻的安宁。
柴火烧得很旺,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而躲在摇摇欲坠的房梁上的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顺着墙边缓慢向下攀爬,动作间几次扯到腿上的伤口也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借着火光,男人眯眼摸索一阵这才从枯草里捡起了那只手臂揣进怀里。
只是刚抬起身子,一柄泛着寒芒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别动!”卫碧君眉眼压低沉声道。
“呵!”男人喘了口气,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对面的两人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哪有一点睡着的样子。
远处那位身着黑色窄袖胡服的女子握着刀站在两步之外,不管他朝那个方向突围都会被一刀斩下。
另一个身披大氅的女子站在身前,拿剑架在他的颈间。
男人身量高,半弯着腰很是难受。他微微挪动,试着站直。只是他一动,颈间锋利的刀刃又压了过来。
“我说了,别动!”卫碧君声音没有起伏,但任谁也能听出来这话里的威胁。
男人只得半弯着腰。他毫不怀疑,现在只要他再稍微一动,她就能随时割断他的喉咙。
“……你们,”男子不敢再动,他声音沙哑道:“你们想要什么?”
“你是何人,又是为何而来?”卫碧君问。
男人沉默半晌,这才回道:“九江郡颜氏部曲。”
“伍甲。”
颜峥毫不客气的将自己随侍的名字报了出来。
“颜氏?”卫碧君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男人身着黑色燕尾襦,右腿上的绑腿红黑相间,头上的武冠已经蹭上了一层灰,看起来很是狼狈,只一张泛红的脸看起来还颇为俊俏。
“颜氏的人,为何会在长安附近?”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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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君又将剑向下压,剑刃更贴紧了几分。
卫碧君知道,颜氏先祖虽出身行伍,但几辈经营,现下在九江郡乃至整个江表地区都颇有威望。
“我、”他猛地改口道:“小人,小人为救公子,冒死前来。我家公子被金光神教的歹人所伤,小人此番前来……”
男人说着便又取出自己怀中的包裹断手的麻布,卫碧君抬手打断。
“这些隐私,不便说与我听。”
男人抿唇看了卫碧君一眼,又将断肢收回。而后脚下一个踉跄,他蹙着眉头连忙扶住佛像。话没说完,一头歪倒在地上。
卫碧君没有收剑,反而将剑指向他的后心。
“女公子!”红玉走了上来,觑着卫碧君的脸色又补充道:“他晕倒了?”
卫碧君冷笑:“红玉见过谁人晕倒之前反而换个方向呢?”
红玉响起刚刚男人倒地的动作,了然点头道:“那就是装的。”
这话很是直白,让颜峥也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头疼欲裂但他还没到晕倒的地步。
刚刚一番交流,颜峥看得出眼前貌美冷性的女郎并非歹人,若是借此能哄得她出手相救是再好不过。
“要杀了他吗?”红玉提着刀站在颜峥的脑袋前面,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喊人拖他出去。”
这蛮子怎的动不动喊打喊杀,骇人得很。
原本装晕的颜峥听到这一句话,暗中攥紧了拳头。
今夜就算是逃不出一死的命运,他也不能引颈就戮。
“不!”
原本暗流涌动的气氛让卫碧君一个字打破。
她蹲下,两指搭在男人的颈侧,“我们与颜氏无冤无仇,何必呢。”
“更何况,也是一条人命。”
红玉点头,不再言语,持刀护卫在卫碧君身侧。
卫碧君伸手去探颜峥的鼻息。男人呼吸急促而清浅,又带着些灼热。
“醒醒!”卫碧君两下拍在颜峥脸上:“想活命的话,就得听我的。”
颜峥沉默地睁开了眼,他的嗓音已然干哑,却不得不与卫碧君讲清楚条件:“你有什么要求?”
看着男人明显排斥却不得不压着脾气与她细谈的样子,卫碧君轻轻勾起了唇:
“安定社稷,赈灾度厄——”
卫碧君声音清泠泠的让男人烧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
这八个字让地上的男人眼睛蓦然一亮,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这般杀人不眨眼的女郎,竟然有这等恢宏志向吗?
还是,自己误会了她?
回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颜峥又有点臊得慌。
他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实是不该……
卫碧君不知道他心里经历了怎样的风暴,仍旧拉长了音继续道:“这种事你帮不上忙。”
颜峥顿了一瞬,默默应了声。
“嗯!”
“杀人放火、逞凶斗狠,亦不是我之所想。”
“那便替我解一次困吧!”卫碧君说。
感到被戏耍的男人有些羞赧,他抿抿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回嘴道:“你怎知道我帮不上?”
男人声音太小,卫碧君回头看他蹙眉问道:“什么?”
颜峥摇摇头道:“成交!”
卫碧君收起长剑让红玉去取临行之前准备的药丸。
一扭头,只见颜峥咬牙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那条右腿不住地打着摆子。
“慢着!”卫碧君叫住红玉,“再拿一瓶金疮药来。”
红玉扫了一眼男人,垂头应声道:“诺!”
5. 路遇山匪
夜还很长。
红玉取了药丸和金疮药递给卫碧君,而后抱着刀站在她身后,对眼前男人的警惕依旧没有放松。
卫碧君手心向上,上面有两支食指一样粗细的小竹筒。
她看向颜峥道:“足下赤诚侠义,余亦是钦佩。只是余与妹妹家人一干人等,皆为黔首,身无长物,只求平安。”
颜峥知道她的顾虑,勉强站直身子拜道:“女公子仁德,吾感怀于心,万不敢惹来麻烦使女公子烦心。”
卫碧君点头,这才将两个竹筒递给红玉。
红玉接过,又呈到颜峥面前。
小竹筒是烘干过的,一个上面写着白虎蜜丸,另外一个上面写着金疮药。
看男人不动,卫碧君又解释道:“这白虎蜜丸是家中医工所治,专治高热不退,足下尽管放心。”
颜峥点点头,打开竹筒倒出一颗蜜丸放入嘴里,也不需要就水直接咽下,然后转身去阴影里处理自己腿上的剑伤。
这人虽说是颜氏的部曲,可形容举止倒有一副上位者的派头,可见他说的话不可尽信。
往后日子还长,若是这人能帮上忙最好,即使帮不上忙,那自己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卫碧君坐在火边暗自思躇。
火又小了不少,春华醒了,抹着眼睛爬起来在这破庙里四处捡柴火。
红玉始终提防着男人不敢离开卫碧君一步。
过了许久,那阴影处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还未曾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药粉撒在伤口上,那种刺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颜峥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位救命恩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问女郎这种问题,着实失礼。但……
颜峥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裳,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听到男人问话,卫碧君添柴的手一滞。
她们出安陵邑时的过所上的确是她卫清漪的名字。但到了秣陵县,她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北地郡邓氏旁支邓瑛之妻卫兰。
卫碧君花了大价钱以自己两个已故亲人为皮捏造了两个假身份。一个是阿母邓氏的旁支侄子邓瑛,另一个则是阿翁卫氏的族女卫兰。
这两个身份做的巧妙,除非本人现场指认,否则任谁也查不出来这是个假身份。若是不出意外,于卫碧君助力极大。
但可惜邓瑛这个身份已被歹人所占,余下的只有卫兰这个邓瑛之妻的身份尚可使用。
“足下……可是不方便?”颜峥听不见回复,也有些尴尬:“若是足下有顾虑,可遣人给颜氏来信。”
“亦或是遣人到颜氏书局。”
“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卫碧君划拉柴火的手顿住了。
她眸色沉沉,看着那片阴影里男人的轮廓应了声:“好。”
卫碧君不相信普通的颜氏部曲会有如此大的能力让颜氏书局“无有不应”。
只是她在江表根基尚浅,没有能力收集到江表本地豪强的更多信息。
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嘛。
这算是最近收到的不错的消息。
卫碧君声音柔和些许,她扬声与颜峥道谢:“多谢。”
颜峥第一次觉得长安贵族的口音也能这样好听。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卫碧君和红玉轮流休息,而被防备的颜峥本人由于药效的原因睡得也很沉。
睡了两个时辰,卫碧君被门外的叫嚷声吵醒。
红玉“腾”的站起来,握刀立在门前,面容严肃。
“这里是安陵邑卫氏出行,闲人止步!”门外随侍大喊一声。
“卫氏?那就是了!”又一道粗犷的声音远远响起,“兄弟们,打起精神了!”
“干票大的,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钱啦!”
随后便是更多的应和声,但卫碧君听到其中也夹杂着自家随侍的哀嚎:
“啊——”
“你是何人?胆敢刀兵相向?!”
厮杀声与兵刃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萱吓得脸色发白,她躲在卫碧君怀里忍不住瑟瑟发抖。
“阿、阿姊,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想要干什么?”阿萱的声音带着哭腔。
干什么?
听他们所说,不外是为了财。只是若是为钱财,为何不给人交涉的机会?
卫碧君皱眉拍拍她的后背,就要往外走。却被阿萱扯住衣袖。
“别去!阿姊不能留我一个!”
卫碧君被扯住衣衫,行动受限,她高声喊道:“红玉!”
“保护好阿萱,我去看看。”
红玉有些犹豫,但看到卫碧君那双眸子时又收回了脚步。
虽然担忧,但仍旧听话的站在阿萱身旁对着卫碧君道:“女公子小心!”
卫碧君握紧了手中的剑,侧身靠在墙边。
外屋已经血红一片,二十几个人混战在一起。
卫碧君这次出门带的随侍除了红玉与春华之外都是卫氏的私兵。他们统一穿着皂色的燕尾襦,其上绣着卫字以示区别。
另一群人身着褐色的麻布衣服,只是大小长短不一。这样冷的天,几人手腕脚腕裸露在外面,都被冻的通红。
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疤,身形看着十分壮实。其余十来个人则是相对瘦弱,其中更有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矮小的男人。
让卫碧君更留意的是几人手上拎着的兵器,刀刃上泛着寒芒,丝毫不逊于卫府私兵的兵器。
“燕青!”卫碧君高声喊随从里的侍卫,“留下一个活口!”
燕青一刀将身前的人砍倒,冲着出声的方向应答一声:“诺!”
那群歹人凶狠有余,但打起来行动却毫无章法可言,比不过卫氏精心训练的私兵,被杀死不过迟早的事。
“大哥,咱、咱们撤吧!”尖嘴猴腮的男子面露惧意,他脚不自觉的后退,颤抖着声音朝着领头人建议道。
“去你¥的!说什么丧气话!”那领头的一声怒吼,挥出一刀逼退了卫氏围上去的随从。
“大、大哥,留得青山在啊,咱、咱大不了不要这钱不行——啊!”
话没说完,领头的大汉两手将那男人举了起来砸向卫碧君面前的那堵墙。
“啊!”
那男子砸到墙上,痛呼一声就再没了动静,外屋的众随侍都在围剿那群歹人,谁也没注意到那土墙被砸的掉下了几块土坯渣。
“快走!”卫碧君高喊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用手势示意红玉等人从侧门离开。
红玉点头,四人快速接近远处的侧门。
而外面再次乱了起来,领头的男人不管是敌是友,顺手抓起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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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就朝着那土墙砸去。
“碰!”
“碰!!”
原本已残破不堪的土坯墙在接连的重击之下终于倒下。
“轰!”
一道墙向里坍塌,扬起的尘土瞬间遮挡住众人的视线。
紧接着,轰隆隆声音再次响起,这间历经了不知多久岁月的主殿终于坍塌。
事发突然红玉只来得及护住身旁的春华和阿萱。
“女公子!!!”红玉眼见着尘土淹没了卫碧君的身形,伸手一捞却什么都没捞到。
……
外面哭天抢地,卫碧君正好卡在两根木头斜着支撑的空间之内。
“红玉!”
“红玉!!”
卫碧君连着叫了两声,红玉半点反应也没有,反倒是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咳!咳咳咳!”
颜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从窗户翻身出去更近,却在看到那人在墙下时不由得心头一紧,脑子还没想清楚,身子就已经靠近了她。
他定是烧的糊涂了。
可饶是如此,颜峥依旧没来得及救下卫碧君,反而差点将自己脑袋压扁。
他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地狼藉颇为懊悔。
阿翁说的对,他这急脾气是该好好改改。这不听话的手怎就偏偏这样快!
然而下一瞬听见卫碧君的声音,颜峥又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开心。
她也没事!
颜峥揉了揉被顶的胸口,又开始不停咳嗽。
“足下怎么在这里?”卫碧君有些意外,她也听到了咳嗽声。
不用说就知道是谁。
“没跑掉!”颜峥回答的简单,而后语气不自觉有些急切的问道:“足下可还安好?”
“这墙历经风雨,如今倒塌,须得注意尘土,呛到肺里咳!咳咳咳……”或许生性要强,颜峥咳嗽不止也要将话说明白:“呛到肺里,容易生病!咳咳!!”
卫碧君拿着袖子遮住脸,回他:“我知晓了。我的随侍正在外面,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挖通将我们救出去,足下安心便好。”
颜峥的心随着这句话稍稍安定下来。
只是等红玉等人将两人救出来时已经到了下午。
劫掠的歹人头领早已跑的不见踪迹,剩下被当做武器砸向墙壁的歹人已经被红玉等人绑了起来。
“饶命!女郎饶命啊!”男人被反手绑住压在地上。
“你是何人?为何行刺?”卫碧君眼神锐利,她扫过男人被冻的有些泛紫的手腕脚腕,手又握紧了自己的剑。
“女郎饶命!小人是这锦华村的村民,今岁仲夏,暴雨将小人的田地吞没,小人、小人这是没有办法上了山当土匪!”
“贵人饶命!小人再不敢了!”
他涕泪横泪,被压在地上还一个劲儿的冲着卫碧君磕头。
卫碧君又问他道:“锦华村离此地有多远?”
男人卡壳一瞬。
燕青沉声道:“莫要欺瞒我家主人!”
男人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二、二十里路有余!”
卫碧君手指摩挲着剑首,声音不辨喜怒:“二十里路?”
“是!是!”男人又连忙磕头。
“你是说,你们在二十里之外就知道这里今晚会有姓卫的人家借宿在此,是吗?”
6. 一份肥差
男人浑身一抖,立刻伏在地上叩首道:“贵人!贵人饶命,小人不敢欺瞒贵人!”
卫碧君看了一眼燕青,燕青将剑横在男人颈间。
“说实话!但凡有半点欺瞒——”燕青将剑压在男人颈侧。
冰凉的剑面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男人丝毫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斜着眼盯着横在颈侧的剑叫了起来:“哎呦,哎呦!”
“小人不敢欺、欺瞒贵人!”
“实在是家里没有粮油下锅了,这才出此下策啊!”
“小人家里上有六十老母,下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小人……呜呜呜……”男人涕泗横流,“小人实在不想死啊!”
卫碧君缓了语气,“既然不想死,那就说实话!”
“说说你们是如何得知这里有姓卫的在此歇息。”
“若存心欺瞒——”卫碧君语气沉沉,不怒自威。
“小人不敢,不敢啊!”男人急吼吼的表忠心,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小人只是听大哥的,大哥说最近有个好买卖,做成了我们便都发达了!”
“贵人明鉴啊!”
“你大哥?”卫碧君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问他:“那个将你举起来当兵器使的便是你大哥?”
“是!”男人生怕卫碧君不信,又连忙道:“领头的是我家堂兄,名叫李树,小人李井。”
“小人家中无财无业,着实困苦,望贵人恕罪!”
“那你大哥是如何得知的?”卫碧君又问。
“大哥说他在赌坊认识一位贵人,贵人出手阔绰,财运亨通,看他老实才给的这样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李井道。
“那位贵人是男是女,模样如何?”卫碧君心里有了猜测。
“大哥没说!”李井又思索一瞬,“不过,小人似乎见过这位贵人。”
卫碧君不说话,燕青收起长剑,一巴掌打在男人后背:“快说仔细些!”
“哎呦!”李井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疼得龇牙咧嘴,微微缓过来之后再不敢耽搁:“小人前日去赌坊找堂哥的时候,似乎瞧见一位身形壮硕的男子。”
“小人离得远,只听见那人似乎说什么‘还要五六日才到,务必斩杀干净。’除此之外,小人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前日听见那人交代你堂兄,可今日凌晨你们就都到了这里。”卫碧君一字一顿,李井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朝着卫碧君膝行两步,又被燕青的剑逼停。
“小人不敢欺瞒贵人!”
“实在是、实在是太看重这次的时机了。”李井说的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哭腔:“堂哥说那人告诉了我们,未必不会告诉别人。这样的一个肥差,总不能白白放过。”
“我们提前几日,是准备来这里布置一番。”
卫碧君垂眸,周围的随侍脸色都不太好看。春华岁数小,又藏不住事,只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道:“天尊见怜,但凡晚来一晚,我们都有性命之危啊!”
卫碧君扫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粘血兵刃,又嘱咐燕青:“将这些兵刃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燕青抱拳:“诺!”
李井的话多了起来。
“那位郎君可真是富贵,不像我们这样。”他冻的打了个哆嗦,语气里带着些羡慕:“看着就是高门大户的,衣裳也齐整。”
眼见着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燕青朝着卫碧君拱手道:“女公子,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李井原本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又“咚咚”两声磕在地上。
此时地还没化开,委实硬的很。没两下就将他的额头撞的红了一片。
“贵人饶命!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贵人饶命啊!”
卫碧君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红玉轻声唤了一句:“女公子。”
卫碧君回神,看着红玉冷静外表下的不忍,于是挥了挥手。
燕青应了一声,解下了束缚李井的绳子。
李井真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天色已然不早了,这个地方又不方便停留,但原本的官道卫碧君也不好再走,生怕再有什么杀手闻讯而来。
“你叫李井?”卫碧君看向他。
李井明明已经被解开了束缚,闻言却两个膝盖一并又跪在了地上。
“贵人还有何吩咐?”他不敢抬头。
卫碧君看着远处芒芒白雪,又与李井说道:“李井,我现下要往秣陵县走,你若肯好好带路,我可以给你一笔数目可观的报酬,足够你家六口人活一年。”
“一年?!”李井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抬头看向卫碧君时满脸错愕。
“放肆!”燕青毫不客气的又拿着剑鞘打在李井背上,“怎可直视女公子!”
李井捂着被砸的肩膀龇牙咧嘴冲着卫碧君露出一个笑:“愿意,小人愿意!”
“只要一家人能活下去,让小人做什么小人都愿意。”
卫碧君让燕青给他一身厚些的衣裳,这才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女郎留步!”颜峥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女子,一时看的有点呆,等到卫碧君即将登车时自己这才反应过来。
“女郎留步!”他又喊一声。
卫碧君手扶着红玉的手臂,闻声转身看向来人。
当卫碧君的眼神放在他身上时,颜峥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几次张口,最后语气带着几分扭捏:“可否搭在下一段路?”
“下个城镇将我放下即可!”
都救了他几次了,倒也不差这一回。
卫碧君笑着颔首,又与他玩笑道:“如此,足下可记着欠了我两回。”
颜峥只觉得脸和脖子烧的火热。
“嗯!”他撇开脑袋应了声。
卫府一行人再次发出。
卫碧君和春华、阿萱共乘同一辆马车,红玉骑马走在卫碧君的马车之外,方便观察和保护。
卫氏马车外表看着有些破旧,实际内里却也用心装潢了。
阿萱坐在卫碧君右手下侧,漆木盒子里装的粔籹与蜜铒一块也没动。
春华整个人也恹恹的。
卫碧君拿起一块粔籹,慢条斯理的咬下一口。
“咯吱~”
这香气与脆响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卫碧君勾唇一笑,又从漆木盒子里拿出两块蜜铒塞到两人手里。
“吃!”她言简意赅。
阿萱捧着蜜铒,又垂着头不说话了。春华却与她恰恰相反。
她舔舔嘴唇,小口小口的吃着手里的蜜铒。
“好吃吗?”卫碧君问。
春华脸颊鼓鼓的,闻言用力点头,“嗯,好吃!”
卫碧君伸手摸了摸春华的脑袋,“这就对了,不管遇见什么,都不必害怕。”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阿萱闻言,也将蜜铒塞到嘴里之只是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向卫碧君。
“阿姊,我害怕。”阿萱皱着眉头,眼泪盈满了眼眶。
卫碧君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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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着:“怕什么呢!有阿姊在呢,万事都不怕。”
“可照那李井所说,咱们、咱们差点就中了埋伏……呜呜呜……”阿萱哭的伤心,她扯住卫碧君的衣袖问:“阿姊……呜呜呜……这里不好,这里一点都不好!咱们不去秣陵县好不好,咱们还回安陵邑不行吗?”
“回安陵邑。”卫碧君这几个字说完自己都笑了,“然后呢?”
“我、我同太子府的王良娣是好友,我们可以……”阿萱的话在卫碧君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上次你私自出府去寻王良娣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卫碧君将粔籹放下,一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妹妹的眼睛。
阿萱虽然害怕但仍旧有些不服气,她犟嘴道:“阿姊莫要错怪人了!”
“若不是我及时请了王良娣和太子妃来,阿姊说不定被那凌夫人欺凌成什么样子呢!”
阿萱越说越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再说,若非太子妃及时赶到,帮阿姊出气又扬我卫氏美名,如今你我二人还要顶着‘克父克母’的名声远走他乡!”
卫碧君静静听完了妹妹的话,又问她道:“你怎知是太子妃扬我卫氏之名?”
“你又如何得知长安城里没有人再说你我二人‘克父克母’?”
“我……”阿萱嘴唇颤了颤,看着阿姊沉静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问道:“莫非,那些话是阿姊传的吗?”
卫碧君哼了一声,“现在知道也不反驳,你倒比我想的要聪明。”
“……”阿萱垂着脑袋揪住自己的衣角。
“况且,前日太子妃突然登门,虽说省事不少,但沉疴难愈,腐肉不挖出来,新肉怎么长好。”
“再者,阿萱可知求人不如求己?”卫碧君手攥成拳头,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王良娣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
阿萱有些不服气,撅着嘴嘟囔道:“上次还不是靠着我去请了王良娣和太子妃,那薛家才没要回去聘礼的?”
“阿姊也不要学那些人趋炎附势,眼见着太子薨逝,便落井下石……”
卫碧君看着妹妹头顶的发旋,气的笑了一声:“在你心中,你阿姊便是这样的人?”
“那我们为何不留在安陵邑,留在长安城?”阿萱梗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卫碧君没及时回答她的话,反倒是敲了敲车壁。
须臾,红玉将车帘掀起一个角呼道:“女公子,我在!”
卫碧君从车帘处将两块蜜铒和几块粔籹塞到红玉手里。
红玉两眼发光,甜甜笑了一下:“多谢女公子!”
卫碧君笑着吩咐她道:“去问燕青如今行至何处,附近可有村落?”
红玉点头,骑着马往前去了。
车帘放下,外面的寒风再次被隔断开。
春华握着阿萱的手,又伸着手臂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而阿萱抽噎声虽然没停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阿萱,现在想清楚了吗?”卫碧君声音淡淡的,但阿萱知道自家阿姊是生气了。
“阿姊!”她抹了一把眼泪,抓住卫碧君的胳膊,“阿姊,我错了。”
“错在何处?”卫碧君又问她。
阿萱咬了咬唇,“错在……不该提回安陵邑。”
“错!”卫碧君头也没抬,“举棋不定是其一,脱口妄言是其二,未战先降是其三。”
见卫碧君如此严肃,阿萱抖了抖,又唤她:“阿姊?”
卫碧君察觉到妹妹的情绪,又缓了口气:“阿萱,我们今时不同以往。”
7. 驿站遇险
“以往你是谁?”卫碧君继续问道。
“卫氏决明,小字阿萱。”阿萱窝在卫碧君的怀里,抹着眼泪。
“是啊!”卫碧君将头靠在阿萱脑袋上,“安陵邑的卫氏。”
“祖上出过皇后,加官进爵者不知凡几。虽说后来没落,可父亲得今上赏识,举孝廉入仕,授议郎加侍中,天子近臣。哪怕一年之前父亲去世,也有太子殿下对卫氏略加照拂。”
“咱们家,是从前过的太顺了。”
卫碧君说完,怀里的妹妹抬头看向卫碧君。
“从今往后可不一样了。在长安那群人眼里,卫氏两位在室女投奔远亲。可等到了这秣陵县,我们人生地不熟,就合该更加小心才是。”卫碧君一手拿手帕,一手捏着妹妹的小脸帮她擦拭。
“眼下坞堡虽然已经完工,可我们要面对的却是更多的艰难。”
“初到异地,结交打点,买田治业,还有田庄经营……哪些不用考虑?田庄下的农户有八十余人,这些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需要操心?养活这些人,口粮又从哪里来?”
阿萱似懂非懂,不敢跟卫碧君硬顶嘴,只撅着嘴道:“我们可以买口粮!
她摸着自己腰间的荷包,小声嘟囔道:“阿萱有钱!”
“有钱?”卫碧君倚着车壁哼笑一声,“你那点钱,留着同你的小侍女买蜜铒去吧!”
春华低头偷笑,阿萱不服气的往卫碧君怀里拱了拱。
红玉听见车里争执声音小了,这才抬手轻敲车壁道跟卫碧君汇报。
“女公子,再往前走五里地大概就到了锦华村了。”红玉末了问了一句:“今晚,是选择在附近休息还是找个人家借宿?”
卫碧君掀开车帘,眼前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先不去锦华村!”她说着手不自觉敲着车壁,一下又一下的。而后抬眼问道:“那李井可知道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的破庙山洞?”
红玉点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看着李井从马车上跳下来,领着几个卫府随侍往一个方向去了,卫碧君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沾亲带故的一家人都做着土匪营生,难保这一个村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更何况,据那李井所说等到明天,过了这个村再走半日就到了镇里,到时候再好好歇息也不迟。
车队就暂时驻扎了下来。
“有烟?!”燕青很是警觉。
他高声喊道:“戒备!”
“保护女公子!”
随侍们拔尖将卫碧君的马车围了起来。
卫碧君掀开车帘,只见到远方黑烟滚滚。
“是着火了吗?”卫碧君皱着眉,“看样子火势不小。”
“风助火势,现下刮的是西南风,正巧是冲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燕青!”卫碧君叫了一声。
燕青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前抱拳道:“女公子!”
“这里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卫碧君又看着远处的浓烟,“这周围都是树林,保不齐哪一会儿就烧到这里了,咱们得向着相反方向走。”
“你可识得路?”
燕青为难的摇了摇头。
“在下识得路。”前面马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倚着马车冲着她笑。
“哦?”卫碧君皱了皱眉。
这人自称是九江颜氏之人,身上却有一堆秘密。
该不该信他呢?
卫碧君久久不答,颜峥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她的马车前。
“足下尽管放心,我自是熟知地图的,况且现下我自身有伤。”他看向自己的小腿,“如今我行动受限,足下不必担心我会害你。”
“没有这个意思。”卫碧君笑着客气道,“既如此,麻烦足下引路。”
而后又转头问燕青道:“你可有办法通知随着李井走了的那两人?”
“回女公子,他们应当是没走多远,看到信号就会回来。”燕青抱拳回道。
卫碧君点点头,一行人又朝着颜峥所指的放向出发。
走到天空渐渐变黑,此时空气中已经闻不到什么烧焦的气味了。
而眼前正好出现一个破旧的驿站。
卫碧君等人没有官职在身,按理说是住不了驿站的。
但幸好,她还有不少钱。
颜峥坐在马车上,眼见到了驿站,正打算下车与此间长官交涉时,只听卫碧君先出了声。
卫碧君招手唤道:“燕青,去与此间驿站的置啬夫交谈。”
而后拿出一小节金子递给燕青。
燕青接过,又被卫碧君叮嘱道:“与置啬夫讲话需得客气。”
燕青顿了一下,而后重重点头。
看来,暂时还不需要他。颜峥又坐回了原位,撩着帘子看着燕青敲开驿站的门。
几位和颜峥一同乘车的随侍觑了觑颜峥不太高兴的脸色,仍是壮着胆子拿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背。
“哎,兄弟!”
颜峥轻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何事?”
那随侍心中一凛,仍是壮着胆子提议道:“兄弟,把帘子放、放下呗!”
颜峥脸色不虞,但终究还是将车帘放了下去。
而此时的燕青却接连碰壁。
“真的不行吗?”燕青举着那半截金子,眉头微微皱着。
“这位小哥,别、别难为我吧!”置啬夫披着外衣,站在驿站门前搓着手,眼睛却一刻不离燕青手上的那一小节金子。
“虽是有令,无驿劵者不得入住。但,此一时彼一时嘛。”燕青转了转手上的金子,又放在嘴下哈了一下,两指并拢搓了搓。
“此地距长安百里有余,眼下又近日入,四下再没有其他驿站了。”
“我瞧置啬夫敦厚仁义,想来也不忍心我家主人风餐露宿。若是置啬夫能答应,那——”燕青语气没有起伏,但说出的话落到了对面男人耳朵里就极为动听。
“这、这……”置啬夫朝后看了看,面上有些为难。
红玉不知何时走到了燕青身后。她又开口补充道:“只需四间房再加几匹马的草料而已,别的再不敢劳烦置啬夫费心。”
“我们只休息一夜,明早便走,不会给置啬夫招来麻烦的。”
置啬夫看着言辞诚恳的红玉,咬牙点头道:“行了,你们进来吧,不过悄悄的不能出声。”
红玉微笑点头。
燕青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红玉的梨涡上。
“咳!那个……”置啬夫的身体挡在门前,冲着红玉二人伸出手指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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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红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燕青手里接过那一小节金子递给眼前的男人。
那置啬夫接过金子,先在身上蹭了蹭,而后侧过头放在了嘴里使劲一咬。
嘿!真是金子!
他高高兴兴的将那一小节金子塞进胸前,对待红玉一行人时比之前更为热络。
“请!快请进!”置啬夫笑眯眯的,再没有之前为难的样子。
一行人鱼贯而入,几下就分好了住房。
红玉出去喂马,春华去厨房烧热水,屋里只剩了卫碧君和阿萱两人。
卫碧君坐在塌上,阿萱则是直接仰倒。
“两日了,终于能在塌上好好休息一回了。”阿萱晃荡着腿,声音颇为轻快。
卫碧君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卫碧君眉毛一横,眼神锐利如刀直射门外,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腰间的剑上。
来人没有停下,只是匆匆而过。
阿萱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捂着心口从塌上弹起来。
“阿姊,怎的了?”
昏黄的油灯跳了两下,又恢复了正常,刚刚的一切好像是卫碧君神经紧张所导致的幻觉。
可……
不太像!
“咚咚!”
门被敲响,阿萱瞬间窜到卫碧君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察觉出两个字:
不妙!
直到门外传来春华的声音:“女公子?怎的把门落了锁呢?”
阿萱松了一口气:“哈,阿姊放心,门外是春华。”
顺着她便从塌上起身往门口走去,却被卫碧君及时拽住了手臂。
“等等!”卫碧君小声叮嘱道,“先试试她。”
阿萱的眉毛皱了皱,只觉得阿姊好生奇怪。
春华可是她们从安陵邑带来的人,有什么好值得试的呢?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来一个冒牌货在门外冒充春华的声音吧?
图什么呢?
虽然这样想,可阿萱还是听了阿姊的话。
她高声呼喊道:“春华?”
“是春华吗?”
“春华”应了声:“正是,女公子快些开门吧!”
阿萱又道:“你不是陪着红玉去喂小红了吗?怎的一个人回来了?”
门外的人沉默一瞬,犹豫着开口:“红玉阿姊在后面,今夜的草料好像不合小红胃口,它不喜欢吃,所以红玉阿姊才喊我自己先回来的……”
“女公子快些开门吧!”
“外面天寒地冻,我也要被冻僵了!”
她说着,敲门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急。
而屋里的阿萱却是脸白如纸。
因为她知道,红玉骑的马叫石头,而这件事她们这些近身的侍女都知道。
“阿、阿姊?!”阿萱嘴唇颤抖的看向卫碧君,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你说,春华不会、不会……”
卫碧君摇摇头,横侧一步,挡在妹妹身前,手里握紧了剑柄。
“咚咚咚!”
门外不再说话了,只是砸门声越来越激烈。
阿萱攥着卫碧君的长袍,瑟瑟发抖。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铛”的一声。
8. 遇险求生
红玉喂完石头正想回客舍时,却见到厨房灯火通明。
出于谨慎考虑,她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不想,却在厨房的地上看见了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春华。
春华嘴被堵住,眼睛根本不敢睁开。不知哭了多久,两行泪已然将胸襟前的衣衫打湿了。
“小女郎不要怕,等那位公子昨晚他想做的事,自然会放了你!”男人劝她,但手丝毫不老实的摸着春华的脸。
“呜呜呜……”春华往后瑟缩着,哭的更大声了。
“嘿嘿嘿,不愧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啧啧!看看这脸蛋儿,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嫩——啊!!!”
一句话没说完,男人伸出的手臂从小臂处一刀截断。
红玉的刀很快,没等到男人感觉到疼时,一刀抹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瞪着眼,眼睁睁的看着世界在坠落。脑袋掉在地上滚了滚,男人的最后一眼才看见杀了他的人长的什么模样。
血液飞溅,将春华干净的襦裙上染上了血渍。
红玉提刀站在无头男尸的身后,然后一脚将其踹倒,三两下解开了春华身上的束缚。
春华吓得腿发软,红玉试着扶她起身,连试了两次春华都跌坐在了地上。
“红……红玉姐,”春华被吓得嗓子几乎失了音,但仍旧攥紧了红玉的袖子吼道:“去看女公子,快去!”
红玉抿着唇,一把将春华抱了起来,而后极速向卫碧君的房间奔驰而去。
谁知到了客舍转脸处是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红玉阿姊在后面,今夜的草料好像不合小红胃口,它不喜欢吃,所以红玉阿姊才喊我自己先回来的……”
“女公子快些开门吧!”
“外面天寒地冻,我也要被冻僵了!”
红玉瞳孔微震看向怀里的春华。
若不是春华现在好端端在她怀里,她也不会对这道声音有任何的怀疑。
太像了!
红玉将春华放在拐角的柱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她手里,这才向着声音来源处转身。
刚一转过拐角,只见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侧身站在卫碧君门前。
红玉悄无声息的靠近,而后迅速举起了刀。
“铮!!!”
男人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在红玉刀劈下的时候转身一挡。
“放肆!”红玉一声怒喝,提着刀与男人缠斗在一起。
那男人手中确是一把软剑。
剑从腰间拔出,迎着刀直撞上去,紧接着兵刃相接的叮铃当啷的声音响个不停。
男人虽然壮硕,但身形很是灵活,几次都躲过了红玉的刀刃。
红玉提起一脚,直踹上男人的心窝。
男人被踹飞几米,后背重重的砸到了卫碧君客舍的门上。
“咚!!”
门被重重砸到,震落了一层土。
眼瞧着红玉提刀上前,男人从胸口摸出一颗圆溜溜的黑色药丸,冲着红玉扔了过去。
“看暗器!”男人大喊一声,这次的声音没有伪装。
眼见暗器飞到了眼前,红玉抬手一挡,等再抬眼,男人已经不知去处。
那枚“暗器”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嗬!”红玉握着刀喘着粗气,抬脚正想去追,看到紧闭的木门又咬牙放弃了。
“都醒醒!有敌袭!”红玉扯开嗓门一声吼,将刚刚进入房间的随侍们都喊了出来。
燕青来的最快,其之后跟着一瘸一拐的颜峥。
“怎么样了?”
燕青跑的快了有些微喘,他上上下下将红玉打量个遍,看到红玉手臂上的血迹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怎么弄的?”
红玉甩了甩胳膊,“不是我的。”
燕青点点头,这才微微放心。
其他随侍都陆陆续续从房间里出来了。
红玉敲了敲卫碧君房门,“两位女公子可还安好?”
卫碧君听到红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身后的阿萱又扯了扯卫碧君的衣袖,这才提声道:“你是红玉?”
红玉回道:“正是婢子。”
“那、那你说说我家阿姊最常穿的衣裳是什么颜色?”阿萱又问。
红玉回道:“女公子平日最喜绯红与松石绿。”
阿萱眼睛骤然一亮,她抬头与卫碧君说:“阿姊,是红玉,是真的红玉!”
“嗯!”卫碧君应了声,抬手将门打开。
此时门外的廊下占满了人,一眼望去,除了卫府随侍之外,还有其他几个眼生的男人。
“他们是谁?”卫碧君皱着眉头。
还没等人回答,置啬夫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他语气不太好,“怎的都围在这边?”
卫府众人脸色都不太好,只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客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置啬夫反倒问起我了?”卫碧君强压怒火,“听说过住驿站要给黄白之物,可没听说过住驿站还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的!”
卫碧君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挺热闹的客人早都没了心情。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这驿站里进了贼?”
“这可如何是好?”有人哎呦一声就哭了起来。
置啬夫大小也是这驿站的长官,虽说官职不大,可平日里也是颇受尊重的。
被一个年轻的小女郎指着鼻子骂,登时也有些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他将手里的灯笼往前送,转了一圈儿,又骂道:“我好心好意放你进来,你竟然说这些话?!”
“不就是没给你烧饭食吗?我说了现下晚了,不便开灶,若要热水,只管自己烧些便是。”
“你不乐意便说不乐意,这般诋毁我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你这小女郎还有没有点良心?!”
“胡说!”
“放肆!”
阿萱和红玉同时开口,将置啬夫吓得一激灵。
可反应过来之后,置啬夫只轻蔑一笑。
“我胡说?!”
“你们敢说没有在我的伙房里劈柴烧水?”
卫碧君没有继续同他吵嘴,只安静看着周围。
原来几个客人在听到置啬夫指责卫碧君时就已然转身走了,现在只剩下两三个人站在阴影里听得津津有味。
“这劈柴烧火,我可没算你钱啊!只当是我孝敬您的成不成?”
“有贼这两个字可胡乱说不得!”
置啬夫提着灯笼转身,拢了拢身上披的外袍又打了个哈欠。
“驿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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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信誉为本。女郎随意两字,便能毁人清白。”
“这消息要乱传出去,我这驿站关门算了。”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眼前蓦然出现一片阴影。
“啧!”置啬夫不满的啧了一声,用灯笼杆捅了捅眼前高大的身躯道:“一场误会罢了,足下还不休息?”
男子摆摆手,沉声道:“我在找东西。”
“找东西?”置啬夫一愣,眼看着眼前的人弯腰低头拨开眼前人群,口里不停说着:“劳驾劳驾!”
“你找什么?”置啬夫有些好奇。
卫府众人也呆愣在原地,唯有卫碧君死死盯住在人群中穿梭的男人。
红玉皱着眉,提刀护卫在卫碧君身侧。
那男子忽然惊呼一声:“啊,找到了!”
“是什么?”红玉问道。
“麻子仁丸!”男人语气轻快。
红玉的刀横在身前,眼瞅着男子将捡起来的药丸吹了吹塞进嘴里。
“还好没浪费啊!”男人小声嘟囔了一句,红玉微微皱眉,只见原本在他附近的卫氏随侍接二连三的倒在了地上。
不好!
红玉拧眉,正欲提刀,却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倒在了地上,而倒在她身侧的正是紧闭双眼看上去毫无知觉的燕青。
“欻!”
卫碧君的剑瞬间出鞘,只一剑便刺中了男子的手臂。
那男人倒吸一口气,扭头朝卫碧君冲去。
“铛!”
男人的软剑再次被截住,只是这次挡住他软剑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神出鬼没的颜峥。
颜峥来的时候就在人群里闻见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直觉不好,又匆匆反身回房间拿出醒神药兑进茶水里,再用茶水浇湿几块抹布做手帕用。
谁知还是来晚一步。
卫氏随侍、住在他隔壁的两位客人,以及驿站的置啬夫都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
唯二没有被迷药影响的只有持剑的卫碧君以及与卫碧君缠斗在一起的黑衣男人。
只是卫碧君的动作越发迟缓,而那男人手握住腰上的剑柄。
颜峥心脏骤然紧缩,忙跑几步,正巧截住将要落在卫碧君身上的剑。
“铛!”
他的软剑再次被截住,男人原本阴郁的心情此时更加暴躁几分。
卫碧君一手扶墙,一手握紧了手中的剑。
虽然眼神越来越模糊,但她眯着眼也能看到男人的动作。
眼前两个男人打的有来有回,只是颜峥明显受到腿伤的影响,行动起来多有不便。
那黑衣人出手更是狠辣,软剑瞄准了颜峥的脖子再次刺出,卫碧君咬牙出手。
“铛!”
他的剑,今晚第三次被截住。
男人站在原地垂着脑袋,一时也没有再出手攻击。
受迷药影响,卫碧君此时脑袋昏沉的厉害。
她半靠在门框上,一手拿着颜峥递给她的布巾放在口鼻处,一手紧握着剑横在身前。
卫碧君与颜峥对视一眼,颜峥默默退后走进夜色中。
她清清嗓子,试图与黑衣男人讲条件:“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故要置我于死地?”
“若是为生活所迫,逼不得已,我也可以给足下一笔不菲的钱财。”
9. 画皮鬼
“哈!”男人笑了一声,“钱财?”
“钱财是个好东西,能用来交换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对不对?”男人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在与卫碧君玩笑。
“那女公子打算花多少钱财,来买你的命呢?”
男人迈开步子,却不着急进攻,反而绕着卫碧君转了一圈儿,像只戏耍猎物的花豹。
“足下想要多少?”卫碧君始终紧盯着他的动作,一刻不敢松懈。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一边大口大口的呼吸。浸过药水的布巾有着大作用,吸了几口之后身上的力气都有所恢复。
她换了一个姿势,时刻防备着男人,一边继续与男人讲条件。
“若是足下不想要金银珠玉,我也有别的东西可与足下交换。”
“此次出行,我带了不少药方。足下若是听闻邓氏医工之美名,肯定能懂这药方便是千金也难求。”
“再者我观足下身材魁梧,手段不凡。若是能与足下结交,也是我之荣幸。”
殷红的嘴唇张张合合。明明说的是讨好的话,可眼前的女郎说这话时却丝毫没有谄媚之态。
嘁!
果然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卫氏女心口不一,惯会两面三刀。
“哦?如此丰厚的条件,可真是让人动心啊!”男人嘴角微勾,看向卫碧君的一双眼睛清澈又无害,“只是……哎,太不巧!”
“什么?”卫碧君侧耳问道。
“不巧在于,我现在最想要的是——”男人故意拉长了音,下一瞬出剑让人猝不及防:“你的命!”
男人话音未落,便一剑刺出。
卫碧君早防了他一手,身手比男人更为灵巧,侧身一躲就到了男人身侧,手里的剑与男人软剑相互碰撞划过。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之间谁也没办法将对方制服。
“呵!看来足下誓与卫氏结仇了。”卫碧君眯着眼,看向与她面对面的男人。
男人却也没料到本该立刻倒在地上的贵族女公子,硬生生扛着他的“醉三日”与他打的有来有往。
“呵,世家的女公子么!”男人咬牙切齿,“倒还真叫人意外呢!”
“意外吗?”卫碧君眼神毫无波动,“真叫人意外的——”
卫碧君粲然一笑,“还在后面!”
“?!”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男子察觉到身后的破风声,扭头的瞬间只见一柄大刀当头劈下。
“喝啊!”红玉握着大刀,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男人躲闪不急,被刀刃砸个正着。
“啊!!!!”
伴随着惨叫声,红玉的刀从男人肩头一直往下劈到锁骨,殷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
卫碧君站直身子,看向因为疼痛脱力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刚好,我也没想放过你!”卫碧君居高临下,抬手抹净自己脸上的血。
“女公子?”红玉担忧的望着卫碧君。
“无碍。”卫碧君点头回她,继而用剑从痛的直冒冷汗的男人头顶上向下滑。
“女郎且慢!”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卫碧君抬眸看向突然出声的颜峥,满脸只写了两个字:
“干嘛?”
颜峥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跪着的男子以及男子颈部插着的那把大刀,顿时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卫碧君面无表情的等着他的下一句。
颜峥却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刚才他救人,她吸引歹人视线,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还道与她有着非比寻常的默契,怎的下一刻这女郎竟要斩人头颅。
再说歹人既已伏法,何必做此举动招人议论。
颜峥咽了口唾沫,盯着卫碧君红玉一干人等的注视,他仍旧开口道:“歹人既然已伏法,何必做此羞辱于他。”
“此番行事,实非君子所为!”
“哦,”卫碧君应了一声,“可我又不是君子。”
颜峥:……
卫碧君笑了一下没搭理他,依旧继续自己的动作。
这男人的脸和脖子有问题!刚刚离得近时,她就看见了。
颜峥皱着眉,一瘸一拐的向前两步道:“女郎容禀,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嘶啦!”
没等颜峥说完话,卫碧君剑尖一挑,一张似锦缎一样的布晃晃悠悠从空中飘落。
颜峥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那东西慢慢悠悠落在地上。
卫碧君拿着剑尖一戳,一张印有五官的脸赫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卫氏众人由于吸的迷药更早更多,所以此时身体才逐渐恢复,意识清醒之后便见到眼前这一幕。
“此、此乃何物啊?!”刚爬起来置啬夫声音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莫不是有妖物作祟?!”
卫碧君瞟了置啬夫一眼,语气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恭喜置啬夫。此间驿站确无贼人,只是有妖物罢了!”
“哎呦!”
这还不如有贼人!
置啬夫差点一口气没晕过去,被一旁的卫氏随侍掐着人中叫醒了。
置啬夫缓过来的第一句话便哭天抢地的喊道:“这、这画皮鬼如何来的我这里呦!”
“造孽!真是造孽!”
画皮鬼?
卫碧君低头,眼前被剥去人皮面具的男人目光森森,面若好女。
嗯,确实像画皮鬼!
“那我发个善心,将这个画皮鬼处理掉如何?”卫碧君接过阿萱递过来的干净手帕,又与置啬夫将条件道。
“好!”置啬夫皱巴的苦脸倏地舒展,他一拍大腿道“自然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卫碧君蹙着眉,故作为难。
置啬夫自以为理解到了卫碧君的意思,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卫碧君跟前。
“女郎手段高超,若能为此间驿站除去祸害,那……”置啬夫咬了咬牙,将红玉给的那一小节金子双手奉上:“此物聊赠女郎,望女郎务必将此等邪物斩杀干净!”
卫碧君却摇摇头,“置啬夫言重了,我本不需要这些。”
“不过,确实有几个问题要与置啬夫确认清楚。”
置啬夫一听卫碧君不要金子立刻喜笑颜开。
“好说好说!”他一笑脸上的褶子更加明显了。
“那明日一早,我遣人请置啬夫议事。”卫碧君将这件事安排妥当,又嘱咐红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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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生安置画皮鬼。”
红玉当即懂了卫碧君的意思。
她抬手呼唤两个随侍道:“来搭把手,将画皮鬼拖走!”
几个随侍行动也麻利,三两下将人绑好了。
绑好之后,几人看着卡在男人肩头的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红玉转头对燕青说道:“我的刀,取出来记得通知我!”
燕青点头,几人抬着他往房间走去。
颜峥红着脸立在原地,等众人走完了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卫碧君只觉得此人颇为奇怪,她看向颜峥:“阁下还有何贵干?”
颜峥嘴巴张张合合,最终憋出一句:“我明日便去城镇!”
卫碧君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颜峥想说的却不是这句话。
他下意识的将她想的太坏了。
他竟以为她是个杀人之后还要鞭尸的穷凶极恶之人。
实在不该!
“方才的事,”颜峥有些别扭,但是不道歉的话只怕自己从此便良心难安了,“方才的事,是我对不住女公子!”
“实在抱歉!”
卫碧君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
不像是士族的部曲,倒像是士族规则里长出来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哈!”卫碧君有意逗他,“足下是在道歉吗?”
颜峥觉得卫碧君这边炭火烧的实在太足了,他用冰凉的手背贴在脸上才稍稍缓解那种灼热之感。
他垂着眼不敢看卫碧君,但又不好不回答她,只能含糊的嗯了一声。
……
看着男人通红的耳垂和几乎仓皇逃离的步伐,卫碧君内心觉得好笑。
一转脸,只见红玉扶着春华缓缓走了过来。
阿萱反应更快。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春花身前,扶住春华的另一只手臂,又凑近细细打量春华。
“你、你受委屈了,春华!”阿萱又要撇嘴,被卫碧君轻飘飘一眼挡了回去。
卫碧君微微弯腰问她道:“身体如何?”
“咳咳!”春华咳嗽两声,“婢子无碍,只是、只是婢子无用,差点带累坏了女公子……”
这句话,听得卫碧君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不说那些!”卫碧君拍拍她的手,“一切等修养好了身子再说。”
几人一同回到客舍,简单洗漱之后就休息了。
夜,再次寂静了下来。
而燕青这边才是十分热闹。
被红玉砍了一刀的男人硬是咬死了嘴巴,一句话不说。
随侍中的医工用帕子擦拭着手上的血渍,忍不住感叹:“好一个练武的好苗子,能挨住硬生生拔刀的,我是生平第一次见!”
“你小子,有几分本事!”
男人这才吐出嘴里的衣服,仍旧不愿意搭理燕青一行人。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燕青转身坐在桌前,“毕竟,咱们女公子可并非等闲之辈。”
“你不说,她想知道的也总会知道。”
脸色惨白的男人嘴角硬扯出一个笑来,很明显是不服气。
燕青也不辩解,伸了个懒腰这才缓缓向着床榻走去。
人没死,算是任务完成!
10. 可疑之人
天还蒙蒙亮,驿站外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卫碧君向来浅眠,一被吵醒,再也睡不下去了。
她起身穿衣,往外走去,红玉也连忙跟上。
走出客舍,正瞧见几个脸生的男人,想必这便是此间驿站的官徒卒御了。
其中一位邮吏见到她眼前一亮,上前行礼,语气十分客气:“女郎起居佳否?”
“托君之福,尚安。”卫碧君回礼,这才问道:“足下可知,何人在此喧扰?”
那邮吏这才说道:“这四位声称是安陵邑卫氏家仆,来寻主人。”
卫碧君却感到意外。她家的随侍向来坚强,何至于寻不到人便急得痛哭出声。
“我去看看!”卫碧君朝着院中走去被围起来的人里走去。
围在圈外的邮吏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自然的将里面三大一小露了出来。
两位随侍一左一右站在李井身边,李井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紧闭着双眼,身上的衣服早已脏的看不清楚模样。
“女公子!”两位随侍见到卫碧君当即行礼。
卫碧君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了抱着孩子的李井。
“这是怎么回事?”卫碧君又看向李井一左一右站着的随侍。
两位随侍对视一眼,右边的先开口说道:“昨日受女公子之命,我二人与李井一道去寻可以落脚的破庙或是山洞。”
“可那一带净是树林,别说稍大点的山洞,便是小土坡都没有。”
“李井劝说去他们村附近寻找,倒还好找一些……”随侍觑着卫碧君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毕竟,女公子就是不想去锦华村才想找破庙和山洞落脚,他们这样也算是违背了女公子的命令。
卫碧君看出了那位随侍的忐忑,摇摇头道:“不怪你,接着说!”
那随侍这才继续说道:“谁知临近锦华村时,却看到火光冲天!”
“李井当时就痛哭流涕的,他跪着求我们救救他的家人……”
说到这,那位随侍面露不忍,看向李井的目光带着些同情。
李井听到卫碧君的声音,如梦初醒,一双肿胀泛红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贵人!”他抱着孩子又是几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贵人!贵人救命!”李井涕泗横流,声音从嗓子里嘶吼出来。
“求贵人救救我家女儿!”
“她、她是小人唯一的亲人了呀!”
他膝行着向前,却因为身上没力气整个人往前栽去,但就算这样他仍旧把怀里的孩子护的紧紧的。
“红玉!”卫碧君吩咐道,“快去客舍找白术来。”
白术正是卫碧君随侍里的医工。
“诺!”红玉眼见情况紧急,一刻也没有耽搁。
卫碧君转头又与邮吏道:“劳驾,再开一间客舍!”
“这……”邮吏有几分为难,毕竟这驿站里外大小之事都是置啬夫一人说了算。
卫碧君看出了邮吏的担忧,直言道:“我会同置啬夫讲清缘由,若是置啬夫要怪,我一力承担!”
邮吏这才行礼,又道:“既如此,诸位随我来吧!”
……
昨夜燕青这间客舍里本就休息的晚,几人舟车劳顿又睡的很沉,红玉将房门拍的咚咚作响燕青才爬起来开门。
燕青只当是许四来寻人换班,并未多想。身上只着素色中衣,又随手抄起一件外袍披上便开了门。
“白术可醒了?”红玉急吼吼问了一句,只是扫了一眼燕青不太得体的装扮又极快的撇过眼。
燕青听见红玉的声音,原本惺忪的睡眼登时瞪的老大。
“你、你你你!”燕青红着脸将中衣的系带系好,又手忙脚乱的开始穿外袍。
“你来什么事?”燕青的话说的磕磕绊绊的。
“女公子救下一位女孩儿,性命垂危!”红玉言简意赅。
白术也醒了,见燕青一声鬼叫,又慌里慌张的爬了起来。
“出何事了?”白术的中衣更是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他从燕青与门缝中往外挤,却被燕青的大手按了回去。
“看什么看!”燕青有些罕见的气急败坏,他随手扯过另外一件外袍兜在白术的脑袋上,将人往里推:“快些将外袍穿上!”
“来不及了!”红玉一把将燕青推开,伸手将白术往外拽。
“哎?这是、这是做什么?”白术被红玉扯着往前走,几个转弯也总算将身上的衣裳穿好了。
等推门进了客舍,白术更是一刻不敢耽误。
“女公子!”白术行了一礼,就往塌上瞅。
塌上只有一位紧闭双眼的幼童。
白术凑到她跟前诊断,室内更是静的落针可闻。
良久,白术收回了手。
“如何?”卫碧君问他。
白术皱着眉头,问卫碧君道:“女公子从何处救的人?”
卫碧君看向李井,李井连忙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
“我一看整个村都是火光冲天,就、就吓得两腿发软!”
“只能求着两位兄弟救救我家妻儿老母。”
“只是火太大了,家里也早被烧的黢黑。我们一点都进不去。”
“进不去家门?”卫碧君听着又问他:“那你是如何发现的你女儿?”
“贵人明鉴!”李井跪在塌前,转身抱拳道:“我这女儿并非从家里找到的!”
“是从我家后山那条河沟子里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她还能说话……呜呜呜……她说阿父快跑,有人要杀我……呜呜……”
“可怜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求贵人!”李井又是咚咚咚几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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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磕在了地上,“求贵人救我女儿一命!”
“小人便是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贵人恩德!”
卫碧君一抬手,两名随侍将男人架住。
“白术,她伤势如何,能不能救?”卫碧君问他。
白术有些为难,“这孩子不是简单的被烟呛到所致。”
“哎呦!”李井顿时哭天抢地,“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但也不是不能救!”白术又补充道。
“你只说如何救人便是!”卫碧君皱眉看向他。
白术思考一瞬,只道:“奴婢尽力,只是这幼童身上有不少烧伤,若是发热……”
卫碧君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看着不明所以的李井,又跟他解释:“白术的医术不低,但你女儿身上伤口太多,若是后续发热恐有性命之忧。”
“他不能保你女儿万全,你可明白?”
李井瞪着一双带血丝的眼睛,强压下自己的恐惧,颤抖着身子朝着白术深深一拜。
“求贵人救我女儿,即便是有一丝可能,小人也不愿放弃!”
白术点头,朝着卫碧君行礼才出去拿随车的草药。
等小女孩儿服下药后,天光已然大亮。昨夜在此休息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
此地,只剩下卫碧君一行人。
卫碧君刚踏出客舍门,迎面刚好撞见喂马的置啬夫。
置啬夫朝着卫碧君点了点头,态度与昨天相比好了不少。
驿站的马匹应该是刚刚回来,置啬夫一趟又一趟的从草垛里搬来些枯草,加上苜宿一起用闸刀闸碎,混合着一些黄豆麦麸拌在一起。
“置啬夫安好!”卫碧君出声拦住了他的去路。
“可还记得昨晚的约定?”
置啬夫一手提木桶,一手拿木勺,腰上还绑着一块看不清楚颜色的围裳。
经她一提醒,这才想起来卫碧君昨晚提出的要求。
“啊!”置啬夫应了一声,“记得记得!”
他将马料倒进马槽里,这才解下围裳与卫碧君说话。
“女郎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知无不言!”
卫碧君问他:“那置啬夫可否告知我,最近几日此间驿站都住过些什么人?”
“嘶~”置啬夫被问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眼睛不住的朝下乱瞟,“这、这驿站来来往往,我便是置啬夫也难记得都有哪些人来啊!”
红玉觉得眼前人有些不诚实,“置啬夫难道没有账簿吗?”
卫碧君看着置啬夫躲闪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可见,去她一般的住客肯定不少。
“那置啬夫可记得,这些时日里,有没有什么人行色匆匆,举止怪异的?”卫碧君又问。
“举止怪异?”置啬夫皱眉思索了一瞬,“行色匆匆……”
“哎!”他一拊掌,“还真有!”
11. 审讯画皮鬼
置啬夫道:“十日之前,我这里来了两个外乡人!”
“哦?”卫碧君好奇道:“外乡人?”
“可驿站里除了官徒卒御之外,住的大都不是外乡人么?”
“那不一样!”置啬夫摆摆手道,觑了一眼四周又道:“平日里的外乡人顶了天歇个一两天便走了!”
“但这两位可不是!”
“两位离此地应该不算近,我观这二位都有些水土不服之症。户籍该不在北地。”
“且……”置啬夫伸着一双手举起来道:“十日!这二位从入住到今日已整十日有余!”
“此二人不在驿站吃饭,天亮则出,日落才归。”
“若不是我收了……”置啬夫说到这里又叹一口气,“都是一时糊涂!”
看着置啬夫这悔不当初的模样,卫碧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不是后悔当初收了钱财,是眼见着昨晚差点有人死在驿站才知道害怕。
他引导她主动帮他解决这件麻烦。
可是,凭什么呢?
“我知晓了,多谢置啬夫。”卫碧君只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往客舍里走去。
“哎,这……”眼见卫碧君转身要走,置啬夫伸手虚抓了一把,卫碧君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是时候该去看看昨天声称要她命的“画皮鬼”了。
客舍里。
燕青等人已用过朝食,此刻正在待命,见卫碧君进来纷纷行礼道:“女公子!”
卫碧君点头答应,又看向白术问道:“如何,他的命可保住了?”
白术点头,“保住是保住了,只是——”
他拉长了音调,言语颇为纠结。
卫碧君淡淡扫过去,白术又连忙低头拱手道:“这位嘴巴闭的很紧,从昨晚到现在,不说滴水未进,愣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一点啊!”
“哦?”卫碧君挑眉看向脸色苍白仰面倒在床榻上的男人又问道:“取刀的时候,也是一声没吭?”
白术诚实回道:“奴婢确实并未听到。”
卫碧君勾起唇慢慢踱步到塌前。
眼前的男人面色苍白,但离得近了却能看到如小扇一般的睫毛正不自觉的抖动。
在装睡啊?
卫碧君只觉得好笑。
“他可用过朝食了?”卫碧君扭头问燕青等人,几位随侍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燕青上前一步回道:“禀女公子!此人今日没有睁眼,今早奴婢原是想给他喂些热水,但都被他掀翻了……”
燕青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咳!你们、你们不用白费力气!”男人骤然出声,“我就算是饿死,都……咳咳咳!”
都不吃她一口粮食是吧?
卫碧君不自觉挑眉看他。
好,还蛮有骨气的!
她并未动怒,只解下自己腰间的剑鞘,将剑鞘举起,然后虚虚落在那人肩膀上渗血的麻布上。
察觉到卫碧君接下来的动作,白术面露不忍,却自知身份,无法阻拦。
“不张口是吗?”卫碧君声音轻飘飘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刻意收着力度。
剑鞘狠狠碾在血痕上,卫碧君隔着这块染血的麻布也能感受到其下的那块肌肉正在阵阵痉挛。
“啊啊啊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卫碧君只闭着眼,后仰了仰身子。
等睁眼之后对上的便是那位声沉默的勇士像火一样的眸子。
卫碧君勾唇一笑,“呵!谁说不张口的?”
明明声音很是柔和,却听的人遍体生寒:“现下这嘴不是张开的挺大的?”
“妖……妖人!”男人捂着肩膀的伤口,脸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嘴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会遭报应!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卫碧君又从上到下将他扫视一遍,“要遭报应,阁下以及阁下的同伴会比我先遭报应。”
“毕竟,我可没有买凶杀人,又放火屠村。”
“?!”男人瞬间呆滞,脸部的肌肉却因为疼痛而抽搐几下,他下意识说了声:“不可能!”
原本卫碧君只是想炸一炸他,看看还能套出什么信息来。
但瞧着男人这反应……
卫碧君几乎能确定之前的事就是与他们有关。
“有什么不可能?”卫碧君声音又冷了几分,“一个村子的人,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良家子,若不是遭了难何至于受你二人之蛊惑,去当那劳什子的山匪!”
“你们只见我没死,便又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卫碧君的眸子罕见的染上了怒色。
“你!”男人咬牙,下一瞬却故作镇定的换了个姿势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吗?”卫碧君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看透,“那,锦华村你知不知道?”
男人瞬间将头偏过去,并不答话。
脸侧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怎么看都有股强撑的模样。
卫碧君又重新举起了自己的剑鞘抵在男人肩头。
男人下意识的一哆嗦,眼睛看向卫碧君。
卫碧君的双眼灵动又坚定,她微微眯眼,眼里透露出一股狠厉。
“阁下最好想好以后再回答我的问题。”卫碧君垂眼看向眼前的人,语气不急不缓道:“毕竟,我说出的消息,不足我掌握消息的十分之一。”
“劝阁下早点交代清楚,也是为了阁下少受些罪。”
“阁下自己说,是也不是?”
男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嘴唇张张合合,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了。
“女公子!”红玉敲了敲客舍的门,“禀女公子!李井之女已经醒了,只是……”
红玉停顿一瞬,接着道:“还请白医工随我一同去看看。”
白术看向卫碧君,卫碧君点点头,又嘱咐其余人道:“今日最晚隅中一刻出发,小心看顾着人,别教他死了便是。”
众人齐声称诺。
白术先行一步,红玉则跟在卫碧君身后。
察觉到卫碧君情绪不佳,红玉抿了抿唇劝导道:“李井女儿现下已醒,算不得什么大事,女公子何不先去用朝食?”
卫碧君摇了摇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看看反倒安心。”
“再说,朝食也不过胡饼之类,车上再吃也是一样的。”
红玉不太赞同,但她知道卫碧君自有打算,自己实在劝不得也就只微微撅嘴跟在卫碧君身后。
刚一开门,一股浓重的药汤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等卫碧君抬眼看去,室内只剩了李井及其女儿两人,两名随侍已经下去休息。
“苗儿不怕!不怕啊!”李井抱着孩子哭的泣不成声。
一见到白术,李井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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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就赶忙迎上来拉。
白术眼疾手快的躲过,直奔塌前,伸手正要搭上孩子的额头时,女孩儿忽的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李井心疼的将孩子抱在怀里,哄了好半天才将其安抚好。
白术不敢再动,只问他道:“孩子为何如此?”
李井又哭诉道:“我也不知!”
“苗儿一醒来便开始嚎啕大哭,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一句话,也不肯让旁的人近身。”
“这可如何是好!”
卫碧君看向白术,白术思索片刻,又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反常之处?”
李井皱着眉头,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如此……”白术皱着眉头,又打量着窝在李井怀中的女孩儿,“孩子身上热症褪去了吗?”
李井摸了一把孩子的额头,又点点头道:“如今看着热症退了。”
白术有些犹豫,“……我不能下定论。”
李井脸色又苍白了些,嘴上干裂出几道血痕。
他抱着孩子转身朝着卫碧君拜道:“贵人心善!”
“求贵人救我女儿一命啊!!”
卫碧君看向白术,“白术,依你所见,这孩子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模样的?”
白术拱手:“禀女公子!这孩子精神失常,原因尚不确定。”
“或是热症烧坏了脑子,或是见家人葬身火海……”
白术说不下去了。
但卫碧君明白他的意思。
“李井,白术的话,你可听到了?”卫碧君问他。
“听到了,小人听到了!”李井抱着孩子,又膝行靠近,给卫碧君叩首道:“小人无耻,但贵人心善!”
“我这女儿命苦的很,跟着我夫妻二人受苦受难……”李井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流下,“但她还小,现下才八岁的年纪!”
李井将怀里孩子的脑袋露了出来,两只带着厚茧的手指硬生生将孩子的嘴皮掀开。
“贵人,您瞧!”李井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瞧,她现下除了一时受了刺激脑子有些许不清醒之外,其他都好!”
“我、我这女儿从小到大没生过病!”
孩子因为不适又哭了起来,李井连忙将她抱的紧了点。他将孩子脸上的发丝往后撩,连手指都在打颤,“她、她模样长的好,贵人收、收了她,去配家仆也使得的!”
“小人不求名利,只求贵人将她收了,赏她一口饭吃便是!”
“贵人大恩,小人、小人今生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贵人之恩泽!”
李井一个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来。
哭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卫碧君的心也颤了颤。
“你原是良家子,何必如此!”卫碧君说。
李井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句:“贵人大恩,小人、小人今生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贵人之恩泽!”
“你种田种的如何?”卫碧君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李井抬眼,神色略显呆滞:“小人、小人家中有曾有五十亩地,成日里与地打交道。”
“我此去秣陵县,正需要锄田种地的好手。”卫碧君问他,“你可愿带着你的女儿跟随我?”
这消息简直像天降大饼,砸的李井晕头转向。
“愿、愿意!小人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