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骗子![快穿]》 1、土味圣父1 1993的夏末,雲京,燥热。 路满下火车的时候非常艰难,一篮土鸡蛋,半袋土豆和玉米,两块腊肉和一只凌晨宰杀的鸡,以及扎成捆的行李……在几乎腾不出手的情况下,他只能用嘴叼着爷爷给的纸条辨认方向,等成功走出正确的出站口,跟着人群找到公交站,他才松了口气。 等公交车的人很多,最近几年下岗潮,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经商或进城务工,路满身边的人无论男女都或扛或背着大包小包,其中一群满脸的学生气的少年行李相对少一些。 这路公交的其中一站,就是雲京大学。 现在是开学季。 几分钟后,路满成功挤上公交车。 车内的人无一不精神抖擞,相熟的人在一起说笑聊天,不认识的人也能搭上几句话。 天太热了,一对小情侣三两口吃了车站买的棒冰。 路满没座位,站在中间听这些人胡侃。 公交车稳稳行驶着,钻进一道道树荫里,又冲出去,热风从窗外灌进来,呼呼的响。 路满左边坐着两个提着行李箱的少男少女,右边坐着个大叔。 大叔随意看了路满一眼,便用经验把他划出了学生的阵营。 现在是开学季,车站出来的学生多,但那股学生气,大多数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因此,火车出站口总有些没良心的骗子专门盯着学生宰。 学生好骗嘛。 打个比方,从小地方考到大学的孩子,第一次进城会尽量让自己体面,穿最得体整洁的衣服。就算带食物,基本也不会带这么多腊肉土鸡蛋什么的去学校,这方面倒不是脸面问题,现在粮票油票基本都取消了,大学里也没有学生再背着粮食去换饭票的情况。开学带些烧饼馒头水果或熟食的倒是不少,但带这么多需要烹饪的食材,就寥寥无几了。 “看你也十七八的样子,第一次进城吧?等会儿下车了能认得路吗?怎么没熟人来接?”大叔帮他扶稳晃来晃去的行李,“小小年纪出来混可不容易,小心上当受骗。” 路满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 大叔看自己猜的果然没错,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又伸着脖子和路满左边的学生们唠起来,听说都是雲京大学的,连竖大拇指:“以后都是国家的栋梁,我家孩子以后要是这么有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那几个学生腼腆地笑了。 公交车一路停停走走,下去不少人,又陆陆续续上了新的乘客,等到了雲京大大学站,那几个少男少女齐刷刷拿着行李站起来。 与此同时,路满把地上的鸡蛋篮子提起,旁边的大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住这附近啊?”这边的房租可不划算。 “嗯,要住校的。” 大叔傻了眼,就连即将下车的学生们也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可思议地回了头。 倒不是大叔和那些学生以貌取人,论相貌,他们在整个火车站还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好看的,尤其是少年长睫阴影下的眼睛,玻璃球落了水似的,又俊又亮,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简直就是报纸里常说的奶油小生。 也是因此,那些学生其实也偷看了他好几次,最后因为他那只新鲜宰杀的鸡,和大叔一起在心里把他排除了学生的范围。 其他东西也就算了,大热天的,谁会带着新鲜宰杀的鸡去学校啊? 随着车门重重关上,路满憨笑地冲大叔一咧嘴,跟上那群年轻人的队伍。 到了大学门口,路满没再往前走,他放下行李,看看爷爷给他新买的手表,四处张望着等人。 等了半天,也不见任何人影。 路满正忍不住要翻白眼,脑子里猛地传来一道机械的声音:“人已经来了,请宿主注意人设。” 这道突如其来的诡异声音并没有让他露出惊疑之色,显然早已习惯了。 路满扯扯衣角,揣着双手继续等。 系统的那句话,就是提醒他此时已经进入了主线任务——扮演一个令原书读者愤怒值爆表的“圣父”。 没错,路满是一名穿越者,准确来说,他是个穿二代。 路满自小就对穿书局熟门熟路,成年后也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穿越活动,父母从不阻止,还会精心为他选择没有危险系数的位面……毕竟路满生来就有腿疾,在无法治愈的当下,他们只能想办法让孩子多体验一些可以行走奔跑的人生。 这次其实是个意外。 路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绑定上这个陌生系统的。 反正某天醒来,他就变成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要不是能看到熟悉的系统面板,他还以为自己猝死转世了。 有系统就好办了,能做的任务也就那么些,要么跟人腻歪,要么跟人使坏……反正他都很有信心。 不过系统的声音却不是很有信心:“你是个看上去对所有人都好,却凡事拎不清的‘圣父’。” 路满迟疑:“我是吗?我确实心善!” 系统:“……可能需要无底线纵容恶人或极品。” 听上去有反派的样子,路满凝重:“我其实也很擅长救赎!”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后问:“宿主是不是总在其他位面兴风作浪的那位?” 一听这话,襁褓中的路满气得直拍小肉手:“一派胡言!什么浪不浪的,我这个人很传统的!” 系统继续沉默,似乎经此确定了他的身份,最后生无可恋道:“……去当你的圣父吧,小捣蛋鬼。” …… 某些故事里,总有那么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圣父,因为不忍,因为心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底线原谅敌人,纵容恶人,给极品无数次翻身的机会…… 看似善良的行为,却让更多正常或真正的好人遭殃,坏人坚/挺到结局,甚至还有悔改洗白的机会。 路满的任务,就是扮演这样一个“圣父”。 系统怕他觉得憋屈不好好完成任务,特意进行了如下的解释: “故事里的那些圣父虽然口碑不好,但很多读者/观众会一边骂一边等着剧情发展,甚至抱着‘我倒要看看这蠢货还能作到什么地步’的心态,不知不觉就看完了……而你绑定的快穿位面,就是同类型的太监小说,由于没结局,即将被总系统舍弃。但管理员发现总系统口味奇特,很喜欢这一类被唾骂的圣父角色,于是……” “于是为了让这些小世界继续运行下去,管理员写出你所绑定的任务代码,只要任务者收集足够的圣父值并完成任务,就能跟总系统购买小世界的长久运行权。” “如果任务失败,宿主会回到现实世界,并将永远无法再进入任务世界。”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威胁。 如果换一个普通人,简直求之不得,可这些位面世界对有腿疾的路满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路满捏着鼻子接受了任务。 好在这个系统并没有那么死板,在路满进入主线任务之前,只要他别表现得像个大反派一样邪恶,基本就不算ooc。 然而小路满没欣慰几天,就开始主动甚至极其迫切地期待当一个小圣父了。 原因无他,在接收任务后的某天,路满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渐渐的,他只笼统记得爸妈是快穿任务者,他是个有很多经验的穿二代。 除此以外,他发现自己的脑子也开始不太好用……准确来说,是他的脑子在适应婴儿的身份。 一个婴儿,自然不可能有太多智慧。 就连他过去积累的知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系统:“这是没办法的事,考虑到你以前在其他任务世界中做过‘两岁敲代码’、‘三岁解高数’、‘七岁会十八国语言’、‘十岁帮飞行员救飞机’等惊人之举,管理员们一致决定让你完成角色初始适应,以免开局失败。” “你过去的记忆会在进入主线任务后逐步恢复,请谨记你的任务和身份,期待你的成功。” 小路满含着手指点头,似懂非懂。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眼睛穿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看着村里的树叶绿了又红,红了又黄,最后掉到地上。 在第一年的冬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智正在向一个真正的孩童靠近,最后一丝大人的理智即将离去时,他绞尽脑汁地让自己记住了一件事:一定要多做好人好事积攒圣父值! 圣父值积攒到一定的巨额数量才能兑换小世界的永久延续,但在那之前,任务者也可以用圣父值兑换别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时,路满就看中了兑换界面里的系统天眼时间。 系统天眼指的就是宿主所在小世界里,其他地方或其他人物的实时监控。 路满当然没有偷窥他人的癖好,系统天眼也有相应原则,涉及裸露或严重机密会自动打码。 路满第一次用圣父值兑换东西,是五岁的时候。 当时他刚上小学,尽管没有过去的全部记忆和知识,但隐约记得自己的任务和来历。 有天跟着爷爷去放牛,坐在山坡吹风的时候,就用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圣父值,兑换了城里某个小学生的家教课十分钟。 系统:“……” 乡下的教育资源有限,尤其是那个年代,学校没有图书馆,去县城一次也不方便,为了汲取更多更专业的知识,路满几乎是垂涎欲滴地寻找做好事的机会积攒圣父值,包括但不限于帮别人撵猪赶鸭,为不熟但受欺负的同学出头,分享本就贫瘠的零食……反正各种与自己无关的鸡毛蒜皮都要管一管,帮一帮。 久而久之,村里人看到他就说:“这孩子的心肠真跟他爷爷一模一样……以后容易吃亏呦。” 路满对此并不认同,他做的所有好事都有着强烈目的,并得到了相应回报——在系统那里兑换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可爷爷路劲生不同。 路劲生做好事从不图回报,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好人。 若非如此,一辈子扎身在泥土里的庄稼汉路劲生也不可能认识如今的雲京富商江承义。 这事说来话长。 江承义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年轻落魄的时候几乎和流浪汉没什么差别,甚至还偷过东西,被人打了个半死,是路劲生及时说好话又收留了他一段时间。 当年的江承义感动得无以复加,认了路劲生为大哥,说以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 几个月后,江承义便告别这位大哥外出闯荡了。 路劲生常年住在乡下,那时城乡交通不便,江承义不回来,路劲生又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自然也没法和他联络。 等很多年过去,江承义再回到那个村子里,已经改头换面,俨然是个老板派头,路劲生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他进门就给了路劲生一笔钱,说是报答当年的恩情。 路劲生这才知道,这个消失多年的干弟弟发达了。 路劲生没要钱,高高兴兴地要他的联系方式,说这些年一直联系不到,总以为他在外面出了事,他也没亲人,就这么一个干弟弟,以后逢年过节能在电话里问个好就满足了。 江承义当时的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笑着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两人似乎重新联系了起来,但一个在大城市,一个在偏远的乡下,各自又都有各自的事,要说联系,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几声。 一年又一年过去,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或许是路劲生察觉到了江承义的敷衍,终于不再主动拨打那个电话号码。 断联多年,路劲生这次硬着头皮主动找上江承义,只为了孙子。 长到十八岁,路满最远只去过县城,路劲生怕他一个人在外地遇到事了没人照应,更怕他受人欺负。 在乡下待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总听人说在外遇到事,没关系没熟人寸步难行之类的话…… 路满打小就学习好,现在出息了他开心归开心,可再会读书的大学生也要吃饭,也要和人相处。 路劲生为此几宿没睡好,这孙子是他家门口捡的弃婴,可怜啊,现在又要独身在外,他怎能不担心呢? 翻来覆去,想来想去,路劲生忽然就想到自己还有江承义这么一层关系。 路劲生的想法很简单,这个老朋友到底承过他的旧情,现在孙子再带点东西送过去熟悉一下,万一以后遇到事或是被欺负了,他远水救不了近火,住在雲京的江承义也能照应一下。 路劲生的想法本也没什么问题,村里的年轻人进城闯荡,也都会先联络熟人,彼此有来有往,遇到事了互相照应,总好过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单打独斗。 但他找错了人。 有人得志后会倍加珍惜穷困潦倒时的情谊,有人得志后却觉得那些都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江承义显然不是前者。【..top】 2、土味圣父2 在校门口等了又等,依旧不见人,路满对系统表示质疑:“人在哪儿?难道在某个角落里被砍了?” 系统:“……没有权限回答。” 路满也没指望系统能说出什么人话,人来了不出现,八成就是在附近观察他。 路满眯眼扫视一圈,很快,他锁定了一辆黑色轿车。 坐在里面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果然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男人一惊,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不是江承义。 路满:老王八! 车里的人被发现了,也不好再拖着,下车张望了几下才跑向路满,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你、你应该就是路满吧?呵呵,我看过你的照片,应该没错,不好意思啊,江老先生今天去参加酒宴了,我是他的司机,过来跟你说一下情况。” 这男人口中的江老先生,就是路满一直在等的江承义。 路满没有手机,这年头有手机的人本也不多,很多人在外地主要是靠公用电话和家人联系,见面前会定好地点和时间。 路劲生昨天就用村里的电话里和江承义约定了时间,本来是想让路满带着礼物直接去对方家里拜访,谁知江承义主动说要去大学门口接孩子送他去报道,当天再回家一起吃个饭。 看他电话里这么上心,路劲生也放心了。 为了赶时间,路满天没亮就起来了,在轰隆隆的绿皮火车上坐了半天,又带着这么多要送的“礼”,现在是又饿又累,听了这位司机的话,差点就笑了。 他明白江承义的意思了。 江承义根本就不待见他这个乡下小子,路满甚至能通过眼前司机的眼神,感觉到对方的为难和局促。 司机确实很为难,其实江承义根本没有参加什么酒宴,电话里答应了又不来接,故意让人多等,只是为了给人一个下马威,好让这小子识趣离开,别来攀扯。 江承义先前应付过很多在他发达后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基本都是手底下的人当恶人,对方被羞辱后找上他本人,他顶多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好话,恶心人还让人没处撒气。 如今,这个手段直接娴熟地用在了路满身上。 司机老远看这孩子窘迫的模样,于心不忍,他自己也就是个打工的普通人,看得出路满就是一个淳朴热情的乡下孩子,之前准备好的难听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眼前的情景也没好多少就是了。 就算没时间,但都让司机来了却不接人上门,仅仅传个话,就是摆明了不欢迎。 路满倒是求之不得。 真上门了,进城的第一顿饭也吃不好。 还有这些辛辛苦苦带过来的东西,他还真不想送去给那糟老头子。 路满没再说什么,顺手从麻袋里掏出几个土豆强行塞进司机手里,说是麻烦他跑这一趟。 司机臊得慌。 路满看着系统界面掉落的几点圣父值,满意地拎着行李进了校门。 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可走了没两步,路满缓缓停了下来。 有个人一直在蹲在花坛旁看着他。 “李长河?!你怎么在这儿?”路满想揉眼睛,却腾不出手。 那人跳下花坛,过来接走那堆杂七杂八的行李。 “来接你报道……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去火车站了。”李长河的语气不是很好,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学校大门不远,这个角度能看到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路满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等人,等了很久又被人放鸽子随意打发的时候,李长河一直都在这里看着。 李长河是路满的同村人,大他两岁,父亲早亡,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很苦。他读完了初中就去镇上做学徒,给人打家具,挣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以及补贴家用。 路满从懂事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们一家,做好人好事能积攒圣父值,但也需要合适的机会和对象。 比如一个村子里,大家情况都差不多,甚至人家的条件比你还好,你跑过去给人做这做那的,那就不是圣父,而是谄媚了。 路满无父无母,就一个爷爷拉扯他长大,家里到现在还是土坯房,比他家条件还差的真不多。 找到一个,路满就逮着薅。 大忙帮不了,小忙能帮则帮。包括但不限于看书的时候帮婶婶带孩子,教文盲婶婶写自己的名字,婶婶家里揭不开锅了,把自家的米往里倒一点…… 久而久之,婶婶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李长河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先跑到路满家,给他家的水缸挑满水再去忙自家的活。 差两岁的人,上学不在一个班,再加上李长河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干活上,路满和他并没有什么一起玩到大的发小情谊,有时候见上一面,彼此还都挺客套。 在上高中后,路满才对他有所改观。 高中在县城,路满两周回家一次,平时会带一大袋米去食堂换饭票。 那天,提着一袋米去校门口的时候,有两个混混突然冲过来把他的米抢走了,之后一个把他摁倒在地,另一个在他身上搜钱。 路满一分钱都没带,就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搜。 想办法逃脱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脏话,接着就是一阵鬼哭狼嚎和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他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等扶墙站起来,那两个混混已经惨叫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长河就没打算就这么完了,竟拿起一块砖要追过去。 好在路满及时拦住了他。 李长河当时愤怒至极,脸到脖子都血红血红的,动作却很轻地捡起地上的米袋放回他手里,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被这么欺负过。 路满摇头,他是尖子生,老师恨不得把他当宝贝供着,全校师生都关注的焦点,谁敢欺负他? 今天只是一个意外,这年头街上的混混多,混混抢东西,可不看你是不是好学生。 李长河似乎也回过味来,握着拳头好一会儿不说话,等路满问他,才说自己来县城送家具,顺道来看看他。 路满看着扔在地上的那块砖,又看看眼前依旧沉默寡言的李长河,突然觉得这个人可以用一用。 等李长河家里不再那么窘迫了,路满就建议他辞掉当时的工作,去雲京闯一闯,以他目前攒的钱可以做些小本生意。 这种话要是跟别人说,路满觉得自己一定会挨骂,对当时的人来说,学好了一门技术,收入也相对稳定的时候,突然放着好好的饭碗不要了,跑去做投机倒把的买卖,那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但李长河只考虑了一晚,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了。 自那以后,李长河一直在雲京打拼。一年也就回一趟,但寄回家的钱比以前更多了。 李长河虽然很少回老家,但路满和他的联系并不少,大多时候是靠书信,紧急的时候就用村里的电话。 就在去年,也就是1992年,股票认购证被推出的时候,路满几乎每天都在和他电话联系,他就像一个排兵布阵的人,一步一步教李长河如何去换股票认购证。 三十块一张的股票认购证听着并不贵,但路满的爷爷一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三百块,其中有两百块,前段时间借给了去城里治病的亲戚,路满直接寄去了一百块,让李长河帮他换三张。 李长河本就对路满言听计从,垫钱帮他换了五张,自己也换了五张。对那时的李长河而言,几百块钱,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收入,他还亏得起。 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李长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翻天覆地。 三十块钱一张的股票认购证,涨到了数千块一张。 哪怕只卖一张,他也接近万元户了! 那天天一亮,李长河激动地打去电话,说是股票认购证涨到了七千块钱一张! 可他们一共有十张! 他听到路满笑了一声,在电话里很平静地告诉他,自己目前学业重,让他不要频繁给自己打电话,如果想要卖掉,他随时都可以卖,只要别动他那五张就可以。 李长河到底忍着没卖,等路满打电话让他把所有股票认购证都出掉的时候,已经涨到了一万元一张。 李长河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当时直接从雲京赶了回来,他给家人买了许多雲京小吃,为家里添了黑白电视机,还带了一支昂贵的钢笔给路满。 路满却没他想象中那么激动,一如既往地上学读书,帮爷爷做农活,穿爷爷打了补丁的衣服,偶尔还会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地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笔短时间赚来的意外之财,他甚至一分没花,让李长河好好帮他拿着,不准动。 …… 其实开学的前一天,路满就和李长河通过电话。 他是全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考上的还是名校,李长河自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要提前去火车站接他,得知他爷爷在雲京的故交会接他,这才作罢。 李长河是知道江承义的,毕竟几十年前在路劲生家里住过几个月,流浪汉一样的人,之后摇身一变大老板,一般人都很难忘记。 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平时闲了就爱说这些八卦旧闻,李长河虽然没见过这一号人物,也都听过几百遍相关故事了。 可他觉得不对,如果江承义真的感谢路劲生这个恩人,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都不上门呢? 开学第一天,很多家长来送孩子,他就跟着人群混进了里面,想着等路满在江家吃完饭回校肯定能碰上。 之所以不在门口,是避免给路满丢人——在他看来,江承义重新和路家来往,就是看上路满的大学生身份,那自然瞧不上他这种市井小商贩。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路满会被这么对待,那个司机他早看到了,就故意把人晾在大太阳下面干等!要不是搞不清路满的态度,他早冲过去打人了。 “那种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别放在心上。”李长河把他的行李全部扛了起来,领着他去报道的地方,他之前看到新生都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路满这会儿也琢磨出他先前一直蹲在那里的原因,有些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长河看上去不善言辞,甚至还挺鲁莽,但某些方面好像又很敏感。 路满叹了口气:“我跟江家的人本就不熟,甚至都没亲眼见过江老……老先生,人家当然不可能为了我推掉宴会,这样也好,跟陌生人吃饭,其实挺不自在的。” 李长河嗯了声,没再说话。 报道的手续办好后,路满拿着宿舍钥匙和李长河去宿舍楼。 分到的是四人间宿舍,他们进去的时候没有人,但剩余的三张床已经被占,应该是出去玩了。 路满和李长河开始铺床,铺完没一会儿,室友们就说笑着回来了。 那三个人都挺热情,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 里面条件最好的张健是本地人,父母都在国营厂上班,看到路满带的那些东西,便以为他没什么生活费,有些同情。当即就拍着胸脯说要请大家吃最近开张的麦当劳。 “那玩意可贵了。”路满撇嘴,“不如等会儿去我兄弟家,咱们把这只鸡给烤了,我这也有很多土豆可以烤,反正都差不多嘛。”说完又烦人地补了句,“父母挣钱也不容易。” 张健被土得牙酸,道:“偶尔吃一次,哪有那么贵!再说了,也不是谁都跟你家情况一样,我爸妈工作稳定,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他们又是老员工,厂长都承诺谁下岗都下不到他们身上,该省省,该花花!我请客,走吧哥们!” 听了这话,路满深深看他一眼:“谢了,我真不去,带的这么多东西不处理一下,太浪费了。” 张健点点头没多说,和另外两个室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李长河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他把路满那些在学校不好处理的食材绑在自行车后座,不过这样后座就坐不了人了。 李长河推着自行车带路满去搭公交车。 等公交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跑车疾驰而过,路满看到那辆车最终停在远处的校门前。 几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从车上下来,拥簇着最中间的那位:“江少,你这新车真不错啊!借我们玩两天呗!” “想得美!我周二叔回国了,这车是我爷爷让我开去接他的。”江睿元烦躁地拍了下车门,“对了,你们想办法给我找个翻译,他好像不太会中文。” 不知为何,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几人听到“周二叔”三个字,一下安静了。 李长河发现路满一直在看那个方向,抬头瞥了眼,微微皱眉:“那些二世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在学校里遇到,最好离他们远一些。” 在他眼里,那群人连路满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路满点点头,他的额角热出了细密的汗珠,小汗珠汇成了一颗大汗珠,眼看就要落到那琉璃似的眼眸里。 李长河想要帮他擦,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手有些脏,便准备去掏纸巾,这时一旁的人说:“公交车来了!” 李长河连忙跟他说了下车的站点,目送他上车,这才蹬着二八大杠笑着跟上去。【..top】 3、土味圣父3 李长河住的地方,比路满想象中还要小很多。 那是一间在老巷深处隔出来的小单间,放了一张床和小桌子后,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间了。 李长河把原本的破木床换成了上下铺,下铺用来睡觉,上铺则放置杂物,院子里有个公用的厨房,那里堆放着好几户人家的锅碗瓢盆。 进了屋,路满几乎没地方站了,李长河局促地让他坐在下铺休息,随即就去院子里切他提前买好的西瓜。 路满坐在下铺认真打量这个小房间,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挤得满满当当,然而并不脏乱,那些物品全码得整整齐齐,墙上也没什么油痕污渍,明显提前收拾过。 进院子的时候,路满就通过门窗观察了其他几户人家,只有李长河的房间最小最破。 可想而知,房租也是最便宜的。 以李长河的存款和收入,完全可以租更好的房子,但路满理解他。 对李长河而言,自己的工作相当不稳定,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风险,可能今年赚得到钱,明年就要背着包袱走人。谁也不知道以后的光景是好是坏。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这些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谁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 李长河家里现在基本就靠他支撑着,两个弟弟妹妹以后上大学要钱,母亲劳苦一辈子,身上有各种伤病,看病也要花钱,物价又开始涨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李长河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钱,像这种只用来晚上睡觉的地方,自然能省则省。 一会儿还要吃西瓜,路满怕弄脏他睡觉的地方,便去院子里找个凳子坐下:“哥,我看这附近的人也都是自己做饭,你把我带来的那些东西便宜些卖给街坊吧,免得占地方,那些你一两天也吃不了。” 李长河闷闷嗯了声,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他,自己胡塞了两口,又继续忙活着去处理那只老公鸡。 路满要去帮忙,他不让,路满只好去附近逛逛,在路边书摊上买了几本适合李长河读的书,然后领取新的圣父值。 傍晚,两人在铺满红霞的院子里吃了很丰盛的一顿。 一锅浓郁的鸡汤,一盆辣子炒鸡,一盘凉拌黄瓜,连白米饭都粒粒饱满。 全是李长河做的,色香味俱全。 几个下班回家的邻居看院子有人,笑着过来打招呼:“这就是你那个大学生弟弟?哎呦,长得可真俊,像是电影里的人!” 路满起身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还邀请他们一起来吃。 邻居们都晓得李长河平时吃饭有多凑合,这是专门为了招待弟弟的,连忙都笑着摇头走了。 树上沙沙的风声一阵阵的,几道推门声过后,噼里啪啦的炒菜声混合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追赶声,此起彼伏…… 路满就在这样的交响曲下,吃饱了来雲京的第一顿饭。 天快黑了,路满要跟着李长河去他摆摊的地方看看。 李长河卖的东西很杂,按照当时的说法就是百货小商品,从其他城市低价批发,再到雲京人流量多的地方卖,收入一直很不错。 李长河最近固定在一个夜市摆摊。 去夜市的路上,会经过雲京目前最繁荣的地带。 高楼大厦林立,霓虹灯牌不断闪烁,有人从迪厅出来依旧摇摆着大声唱歌,宽广的世界无限延伸,好像不久前那个逼仄陈旧的小巷瞬间离他们远去了。 而所有经过这里的人,都无法忽视其中最耀眼的荣世大酒店。 似乎知道路满会看向那里,李长河一边骑车一边说:“那是雲京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听说在里面住一晚要上千块。” 路满当然知道这些。 荣世大酒店是荣世集团的产业,而荣世集团又和江承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十八年来,他虽然没能迈进雲京,但一直在报纸或各个渠道了解关于江家的一切消息。 江承义当年能从底层翻身,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认识的荣世集团董事长周文贤的私生女,并与之相爱。 尽管周文贤对外不承认这个私生女,但到底有血缘这层关系,有了关系,办事自然方便很多。 江承义利用这层关系在雲京搭建了属于自己的人脉网,得到客户资源,一步步把自己的民营公司搞了起来。 两人很快到了夜市,李长河今天不摆摊,主要带路满熟悉一下环境。 夜市上卖的东西丰富多样,小吃、服装、首饰、百货、水果的什么都有,李长河从熟悉的摊主那里买了些水果和零食让路满带回学校,他买了两大袋,完全够路满拿去分给室友。 宿舍楼有门禁时间,不能在外待得太晚。 分别时,路满随口问李长河:“我听说邻市有几个的服装厂,从雲京过去还挺方便的,你认识的那些小老板平时会去那里进货么?” 李长河摇头:“大家都是去熟悉的批发市场,从那些国营厂进货就不太划算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小单子。” 路满哦了声,又说:“你以后要是想卖服装,可以去那边看看,凡事多问问,说不定能多些门路。” 李长河本想点头,可又觉得今天的路满有些奇怪。 路满以前虽然会多多少少指点下他做生意的事,但很少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再说了,他卖的东西也和服装厂没什么关联,便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突然关心那些服装厂了?”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公交车快来了,路满往前走了一步,他一挥手,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就被吹得鼓起来,显得人极其瘦弱,“以后毕业了,我也可能会就近分配,你就当……提前帮我了解些就业情况吧。” …… 雲京机场,深夜。 周知津一出来,直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司机正要问他去哪,回头一看,就被这人惊了下。 那是个身量极高的男人,宽肩大骨架,竟瞬间把那原本还算宽敞的后座衬得格外逼仄。 车内阴影下,男人的轮廓分外清晰。 高眉骨,深眼窝,浅淡的眼瞳颜色有些西方人的味道,结合体型,司机下意识就想到了以前见过的俄罗斯人。 男人臂弯处搭着笔挺的西装外套,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人双唇微抿,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司机结巴了下:“那个……您、您是中国人吧?”要是说鸟语的外国人,那可没法交流了,不过看着更像是混血。 “是的,请带我去荣世大酒店。” 同一时间,一辆极其显眼的红色跑车在对面猛地刹住。 那边车窗摇下,露出一个染成酒红色的骚包脑袋,开车的男生拿着大哥大嚷嚷个不停:“到了到了!放心吧我的爷爷,肯定把人接到……你都说他不会中文了,他还能自己搭车走不成?知道知道,按辈分叫周二叔嘛!我一定会很尊敬的!” 周知津瞥了一眼。 司机正好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从这个礼貌的男人眼里看到了烦躁和厌恶。 …… 这天,江承义一宿没睡。 他虽没指望孙子真的把人接到,可得知对方连人影都没看到,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行啊,连周家的孙辈都摆明了看不起他! 比起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江承义是混出了头,然而雲京这边的圈内人其实都知道,周老爷子根本就不认可他这个所谓的女婿。 甚至结婚的时候,周家上下所有人都不愿意露面。 江承义其实不太能理解,周文贤的儿女不想和他打交道很正常,毕竟和私生女处于敌对关系。 可周老爷子再怎么样,那也是他妻子的亲生父亲,老夫人早已因为这事和他离婚,还带着孩子移居国外,没道理这么避着他们吧? 当年为了进入周家的圈子,江承义几番煞费苦心地设计,好不容易和周老见了几次面,可惜对方就是不拿正眼看他,这也就罢了,有次在酒宴上,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一句让他不来台的评价:“器小,难成大事!” 江承义因这一番羞辱,受了颇大的刺激,心底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对此有所发作,只得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出身。 那之后,他不允许身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去,甚至连那个村子都不能提。 可偏偏一到过年,路劲生的电话就跟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准时找上他!生怕他忘了当年的自己有多狼狈! 那几年,他甚至怀疑周老爷子不愿接纳他,是不是派人去跟路劲生调查了自己的过去。在周老爷子眼里,自己会不会一直都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流浪汉或小偷? 江睿元一进门就被爷爷的样子吓到了。 “爷爷,这事真怪不了我!我是按时去了,可人家故意躲着,这有什么办法?要我说,咱们干嘛老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你懂个屁!” 江承义的脸此时比锅底还黑,江睿元有些怵他,嘟囔了两声就要上楼,可刚走两步,又被喊住了:“对了,你在学校的时候,没什么奇怪的人找你吧?” “没有……怎么了?咱家跟人结仇了?不会吧?” 江承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多说。 路劲生的孙子来雲京上学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家里的人,儿子和儿媳和他理念不合,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家里就这么一个孙子,被他惯坏了,平时虽然有些骄横跋扈,但没什么心眼,他怕那个叫路满的小子会找上他的孙子挟恩图报,或是巴结算计,那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认定周家人看家世门庭,认血统,甚至自己心底也认可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句富人们最爱说的话。 他太想要抱住周家这棵大树,自己不行,孙辈能攀上也行。 对他而言,路劲生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已变成了一副看到他就拿着他的过去算计他财富的嘴脸,他不想和他们任何人扯上关系。 那些人,一个都不该出现在他孙子面前。【..top】 4、土味圣父4 路满读的专业是经济学,第一个月的课程其实不紧张,但上课之外的时间,他总是在学校到处跑,除了睡觉和偶尔回宿舍吃饭,很少在宿舍待着。 这天晚上,宿舍排老二的陈帆说:“你猜我昨天在哪看到路满了?” 张健正在看武侠小说:“有屁就放。” 陈帆放了:“学校的联谊舞会上,还不是咱们院系的!” 这下,宿舍三人都傻了。 张健觉得他在瞎扯:“周日的舞会票价要三块吧?去了又不能学习,路满那成天省吃俭用的样子,人家舍得用这个钱?” “真的,骗你是王八!”陈帆一脸八卦,“不过去的大多都是计算机系的同学,男的多,我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我猜啊,路满应该是想要找女朋友了,你们说他傻不傻,花这冤枉钱干什么?他那长相,在学校用得着这么努力吗?” 陈帆这话倒是很有道理,能考上雲京大学的,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之骄子了,就算家里穷,以后也会分配到不错的单位工作,不能保证大富大贵,但至少体面无忧。 因此,大学内谈恋爱其实不太会看家庭背景,能考上这所大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当然,除了那种高不可攀的家庭,但那种家庭的同学,本也是极少数的。 张健想了想,不太认同:“我觉得他应该没那个心思,处对象很花钱的,你昨天去的那个舞会上是不是很多师兄师姐?” “对,怎么了?” “那就是了,我看他就是想找兼职,但没门路,又不好意思直接找陌生人问,就跑到人家舞会上了……” 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人顿时噤了声。 路满几乎是踩着门禁时间回来的,推门见三个室友盯着自己看,不解:“怎么了?” 张健别过视线,摸摸鼻子说:“那个,你要是想找兼职,我建议你在最近的中小学门口看看,挑放学时间问问那些接孩子的家长……不过有些家长介意农村学生的英语口音,会更倾向找本地户口的大学生,这种你就别搭理,咱们也不是大白菜,你家教费稍微便宜点儿,总有家长愿意要。” 另外两个室友跟着点点头。 路满倒了杯水喝,有些烫,他拿着搪瓷杯晃了晃,笑着看了陈帆一眼:“你昨天在舞会上看到我,来宿舍打小报告了?” 他这话是用玩笑的口气说的,陈帆倒是不太好意思,毕竟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陈帆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怕你有难处。” “这事儿怪我,”路满赶忙放下杯子冲他们摆摆手,去桌上翻找片刻,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这段时间太忙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商量。” 三人满肚子问号地凑在一起,很快就把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完了,随即面面相觑,再看路满,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简单的规划书。 内容大致就是在学校里做经营,但方式和学校里的那些店面不一样,而是类似提供百货服务的模式。 比如有的学生条件窘迫,但又想要买一些东西,就可以找他们。 一件六七十块甚至更贵的羽绒服,能不能半价买到?质量当然可以不用那么好,能的话,双方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拿这个羽绒服举例,我兄弟那里有货源,但质量可能不太好,甚至是瑕疵品,大概二十块一件能批发到手,三十卖给手里钱不多的学生,是不是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我这段时间主要就是去到处找人问问,有多少学生需要这样的服务,算算这笔小买卖能不能经营的起来……”路满一边说一边整理桌上的那堆杂物,“单靠我一个人也不行,毕竟学习才是最紧要的,万一客户多了,我也忙不过来,就想请你们帮帮忙。”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如果路满没有撒谎,真的能有这样的货源,只要不批发得太多,那肯定是稳赚不赔的。 雲京的冬天很冷,家里特别穷的学生不舍得买羽绒服,但很多普通家庭看到这样便宜的羽绒服,肯定会心动,就连他们三个都想当场买一件了。 这个利润还挺大,何况又不用他们找货源,哪怕家庭条件很不错的张健也没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虚荣心理,谁不想兜里多些零花钱? 张健是宿舍长,咳嗽了下开口:“这能成吗?” 他不是不信任路满,而是觉得很不真实,路满要是有这么好的门路,平时有必要那么省吃俭用吗?别是来吹牛的吧? 路满也没想到一次就能说服他们,但在学校做这种经营,没有室友打掩护,会增加很多难度,他说:“我是觉得可以试试,现在天气暖和,可以先卖些日用小百货,价格会比学校里的低几分到几毛,甚至没什么区别,同价的物品主要就是卖给宿舍楼里的学生。” 三人都听明白了,这种就是卖个便捷,张健还在考虑,陈帆举手笑道:“我参与!我这人爱交朋友,可以给你当个销售员!” 另一个话少的老三孙强,也是农村出来的,他自然很迫切的想要赚钱,可涉及到钱,又不得不十分谨慎:“那要给你交多少钱?太多了我可能没有。” 路满也不能表现的太好说话,不然太像骗子了,他思考着说了个数字,又道:“没钱的可以先赊着,我高考后打工存了些钱,应该够用,没钱的我先垫上,但赚到了得还我。不过丑话我要说到前头,这种事就是有赔有赚,不能赚了算到自己头上,赔了就要赖我了。” 对面的三人连忙摇头:“那不能!” 片刻后,张健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哈哈大笑:“我说呢,你小子原来把钱都省着用在这里了!” 严肃的气氛一下活络了起来。 这下,谁也没意见了。 虽然是小打小闹的学生经营,但到底都是毛还没长齐的少年人,想到即将要做“生意”,兴奋得都睡不着觉了,最后索性都围在路满的床边聊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想到这个事的,又是怎么弄到的货源,他那兄弟平时在干些什么,靠不靠谱之类的…… 路满全程敷衍地回答,他其实没有想和这些室友真的交朋友,只是经过这一个月的考察,觉得这几人可以共事,便也都拿来用了。 人不可能没有缺点,就像张健,他是一个有虚荣心的人,开学第一天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父母在国营厂上班且被承诺不会下岗,尽管根本没人问他,尽管有不少同学的父母前不久才失业…… 可这并不影响张健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同学。 夜深了,宿舍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路满枕着双手,看了看窗外,月亮正圆。 现在还没有推行双休制,一般都是周日才休息,而下周的周日,按照原书的节点,他会在联谊舞会上和江承义的孙子江睿元正式碰面。 系统所说的太监小说,也就是那本写了没多少就弃坑的原书里,江睿元才是真正的主角。 书里,被全家娇惯着长大的江少前期很是肆意妄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他是一个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的人。 然而上了大学,江睿元忽然发现,原本应该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被一个名叫路满的土包子抢走了。 他们初遇,就是在学校的联谊舞会上。 江睿元在舞会上看到了传闻中的校花,想要搭讪,却发现校花眼里却只有角落里的路满。 原书里,路满为了赚钱给家里减轻负担,周日都在兼职打工,本来不会参加联谊舞会,室友怕他太累,出了票价硬把他拉过来的。 江睿元看校花的注意力都在一个土包子身上,气得当场就去刁难羞辱。 而被泼了一身水的路满却拦住为自己出头的室友,说人家只是不小心,还大度地告诉江睿元,喜欢人家姑娘就大胆追,他不会在大学期间谈恋爱的。 据说读者看到这里都要脑溢血了。 这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此后,类似的刁难羞辱和原谅一再上演,江睿元还真慢慢反思起了自己,然后下次再继续刁难,其中也不乏江承义的纵容…… 各种剧情实在过于逆天,不过“成长型”主角江睿元还没能真正地成长起来,这本书就永远地坑了。 但按照原书的梗概,整个故事的脉络大致如下: 路满在学校是江睿元的情敌,以及成绩对照组,让一直很顺的江睿元不那么“顺”。 而离开学校后,进了荣世集团工作的路满,依旧是江睿元的情敌,以及事业对照组,江睿元每天的任务就是花天酒地,因各种变故和挫折偶尔地颓废,再偶尔上进,再继续和路满斗。 故事的最后,江睿元的眼中钉路满意外检查出得了癌症,却在生命的最后选择原谅这个害他当年险些被退学,被朋友同学误会,毁掉他无数项目,让他不能见爷爷最后一面的江少爷…… 主角江睿元也在这样的震撼下幡然醒悟,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是恨路满,而是一直崇拜他,甚至爱他,但他只是不懂爱! 爱太伟大了,爱让他完成了自我的成长和蜕变。最后,主角江睿元带着愧疚和悔恨,回到公司力挽狂澜,最终成为商界的传奇人物…… 路满当时看了这些,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好在,噩梦到底也只是梦。 时间过得飞快,周日这天终究还是来了。 主线任务的场景不能缺席,路满提前买了进场的票,江睿元如他所料那般还没有来。 原书里,舞会都开始了,他才压轴一般姗姗来迟。 路满的三个室友现在都忙着找人填写物品清单回头采购,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礼堂里挂了许多彩灯,调试音响的人正在放《甜蜜蜜》暖场,负责主持的几个学生会成员则在小声排流程,结伴签到入场的学生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路满找了最角落的座位坐下。 人到得差不多了,主持人说完开场白,音乐就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大胆主动的男生开始邀请舞伴跳华尔兹,舞池的人逐渐多起来。 路满是来打卡做任务的,但也不想浪费时间,他打开系统界面,用上次做主线任务获取的圣父值兑换了雲京此时正在进行的外教课,直播学口语。 系统天眼的兑换价格和距离有关。 他之前在村里,如果兑换村里其他地方的天眼时间,会比较便宜,镇上、县城、市区都会更贵些。 雲京距离他老家很远,他攒圣父值也不容易,当时的首要任务是学到知识,至于英语口音标不标准,并不重要。 这个年代,农村的教育资源匮乏,很多教英语的老师自身英语水平也有限,教学以应对考试为主,学生有口音或发音不标准、乃至只会做题却无法用英语交流都十分正常。 但现在到了雲京,路满有了口语交流的需求,而且这个时间就在年前,时间紧迫,他必须给自己好好补补课。 礼堂的彩色串灯来回闪烁着,舒缓的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民谣,路满认真跟着系统直播里的老外学口语,根本没注意到有几个男生笑着进来了。 江睿元其实根本没想来,那个周家二叔今天也会来学校,据说是拜访他父亲的老师,江承义叮嘱他过去打声招呼…… 但林浩那小子非说有个江城来的校花长得多么惊为天人,现在就在校园联谊舞会上,好像不去看一看,会是多么大的损失。 江睿元只好来了。 还没坐下,林浩就拍着他的肩膀兴奋道:“看,就是那个女生!漂亮吧?” 江睿元瞅了一眼,女生穿着蓝色碎花裙,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正安静地看着某个方向。 看什么呢? 江睿元顺着女生的视线看过去。 昏暗的角落里,有个男生正坐在那里,男生穿着一件很旧的中山装,现在的大学生很少穿这样的外套了。 他穿得很板正,哪怕领口的扣子到了最上面,依旧能露出一截修长的白颈。 他正垂着脑袋发呆,也不知是不是在这个场合太拘束了,来回抠着手。 也是赶巧,正在江睿元好奇他正脸的时候,阴影里的男生抬起了头。 江睿元一下屏住呼吸。 他看到了流动的彩灯在那双眼睛里跳动起来,亮晶晶,水灵灵。 那首校园民谣唱完了,一首今年流行的情歌如流淌的水一般,接着响起。 江睿元眨了下眼睛,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被林浩询问时,下意识道:“……是长得很带劲!”【..top】 5、土味圣父5 路满感受到那灼热视线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了脑内的“直播小课堂”。 按照原书的剧情,过不了多久,江睿元就会过来挑事。 他高度警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好了随时闪避物理攻击的准备。 路满不能在主线剧情里ooc,但系统并没有说他不可以规避危险。 系统不理解:“……等你攒够了足够多的圣父值,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你做的那些好人好事获取的数值对任务来说杯水车薪,但走主线剧情再选择原谅,可以轻易获得巨额的圣父值,能更快捷高效地完成任务。” 路满不听不听:“略略略。” 系统:“……” 眨眼的功夫,如路满所料,江睿元朝他走来了。 江睿元静悄悄地在他身后坐下,跷起了二郎腿。 江睿元环顾四周,忽然从林浩手中抢走一瓶汽水。 江睿元拿着汽水的手朝他靠近…… 路满唰地起身,仿佛身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音响的声音很大,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江睿元拿着汽水的手,有些尴尬地顿在空中。 他这会儿挺懵的,本想问那男生要不要喝水,然后借机聊几句……结果还没开口,人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起来跑了。 等江睿元回过神,跳完一支舞的大学生们纷纷散开,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根本出不去。 林浩挤了过来:“江哥,不至于这么急着走吧?” 江睿元咬牙切齿地把前面挡住自己视线的脑袋一个个撇开,伸着脑袋,看那男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踢了林浩一脚:“你去给我查查那个男生哪个院系的!” 从舞会出来后,路满尽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步伐轻快地下了楼。 礼堂里有些闷,为了补偿自己看到噩梦人物带来的痛苦,他去小卖部买了根雪糕,路上边走边吃。 休息日的校园里,人比平时少很多,周围格外安静。 路满上楼想找个教室继续学口语,往左拐的时候,已经打开了脑内的直播。 他根本没想过楼道里会有人走出来,冷不丁撞上人时,路满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撞上了墙,下意识捂住头…… “抱歉。”一双修长温热的手扶住他,“你还好吗?” 雪糕啪嗒掉在了地上,路满的手还维持着拿雪糕的姿势,本能地仰起头。 这个人很高,眉眼冷峻,面孔不太像传统的东方人,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忽地一怔。 男人穿着灰色风衣,黑色休闲裤,约莫二十五以上的年纪,不太像他们学校的学生。 可路满的印象里,学校里也没有这样的混血青年教师,他正发着懵,就看到了男人身后走过来的老教授:“这是怎么了?” 路满赶紧后退一步,冲那位老教授问了声好,又对那个陌生的男人点点头,掏出纸巾弯腰就去擦地上的雪糕渍。 毕竟是他弄出来的垃圾,也不能不管。 对面的男人几乎和他同时蹲下去,速度更快地用手帕清理地面。 擦着擦着,路满就感觉有双眼睛似乎在打量自己,登时警铃大作。 不会是那身衣服被他弄脏了想讹人吧? 他没好气地斜瞅过去。 男人低垂着眼,只是在默默清理地面。 路满心里依旧没舒服多少。 路满本身并不矮,净身高一米七八,垫个鞋垫也能上一米八,但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个子小了些,这让他很不满。 教授看出他们是不小心撞到了,和气地对路满摆摆手:“不要紧,快去做你的事吧。” 路满求之不得,趁着那个男人这会儿去丢垃圾,美美地溜了。 等周知津扔完手帕再回来,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学生已经不见了,刘教授继续之前的话题,询问他父亲近况。 周知津淡淡应了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些湿润黏腻,似乎沾了雪糕融化后的甜水。 他眼前浮现那个男生低头时不满撇嘴的样子。 老教授本来还想带他去其他地方逛一逛,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周知津突然开口:“那个冰淇淋怎么买?我应该赔给他。” 十分钟后。 周知津拿着一支包装完整的雪糕重新跑上楼,他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到了地方,然而那一层的教室里,都没有人。 他又在附近找了找,时间一点点过去,等雪糕彻底在包装袋里化掉了,周知津总算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操场旁的香樟树下,路满正在和张健一边数钱一边算账。 张健:“我这辈子除了学习都没这么刻苦过,游戏都戒了,好不容易一天休息日,把一整个篮球队的生意都拉来了,干得不错吧?” 路满哼哼着点头:“真牛。” 张健要上天了:“前段时间我爸妈还说要克扣我的零花钱,说要攒钱过几年买商品房,我现在可以随他们扣了!不怕!” 路满:“有钱可以现在就买。” “你以为是买菜?那么大一笔钱呢,现在房价很贵的,我爸妈说,等跌了再说。” “……再多等等,说不定还能白送你呢。” 张健切了声:“没熟之前也没发现你嘴这么坏。你也别笑,白送又不是没有,等我毕业工作了,单位也会分房。” 路满瞅他一眼,继续点钱。 张健:“对了,你那个兄弟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们几个想请他和你一起吃顿饭。” 路满把清点完的零钱认认真真塞回兜里:“不用,他今天比较忙,要去看房子。” 张健知道这年头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赚钱,买房也不稀奇,不过他记得李长河年纪也不大,能有多少积蓄?就好心劝了句:“你让他别太着急,我爸妈说现在的商品房房价虚高,有钱人和没房住的人才去买,可以再观望观望。” 路满忍着让他闭嘴的冲动说:“他看的地方房价便宜,花不了多少。”说完双手插兜,把兜里的钱往下压了压。 张健是本地人,对这边的情况很熟悉,一听就问他是哪儿的房子。 路满说了个偏远的区。 张健“嘶”了声:“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还不如住你老家的村子里呢!白给我都不要!” 路满欲言又止:“你没看最近的报纸吗?那里准备开发了。” “雲京开发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过要是荣世集团的楼盘还能考虑考虑。” 路满呵呵地斜他一眼,显然并没把荣世集团放在眼里,他揣着两个鼓囊囊的兜,扭身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张健跟在他身后继续嘟囔个没完。 他们走远了。 周知津迟迟回过神,他蹙眉看向手里的雪糕包装袋,袋子上的冷凝水正顺着他紧攥的手指,一滴滴落下去。 还是很黏。 …… 十一月份,雲京进入深秋时节。 路满最近有点儿烦。 江睿元身边的那群跟班,果然来找他麻烦了。 就在昨天,一个名叫林浩的人带着几个男生莫名其妙跑到他宿舍,警告他不许靠近某个疑似新一届校花的女生。 要不是三个室友正好都在,看他们来势汹汹,直接围过来撸袖子,路满觉得那几人肯定还有更难听的话。 张健当时都准备摇人了:“法治社会,家里有点钱就想欺负人啊!” 路满拦住人:“我一点儿都不疼,算了算了。” 张健心说人家都没来得及碰你,你疼什么?但回过神还是叮嘱道:“我跟你说,做人可不能太老实了,以后万一再遇到这种事,千万要告诉我们!” 江睿元便是这时候上来的,正好听到了路满那句话。 之后,大家谁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几声粗口,江大少爷就鬼上身一样和身后那几个跟班扭打起来。 江睿元完全没想到这群废物能把事办成这个样子! 那天在联谊舞会见过路满之后,他就一直让人打听路满的消息,之后总想约人出来交个朋友。 结果几次让人去宿舍楼请路满,人都不在,也不知在外面忙活些什么……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人在宿舍里,结果这几个废物竟会错了意,出来就告诉他人已经教训了,不用他江少亲自动手。 现在听路满的意思,好像还把人给打了。 江睿元气得肺都要炸了。 宿舍门口,被打的林浩几人还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个大少爷发什么狗疯。 就连路满他们都看傻眼了。 这是要唱哪一出啊? 眼看附近几个宿舍的人都要来围观看戏,江睿元也觉得丢人,嫌弃地把几个跟班拎起来挨个儿头槌,最后匆匆看了路满几眼,很是不甘心地拔腿就跑。【..top】 6、土味圣父6 由于闹事的人都跑了,宿舍里没人受伤,这件事也就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人一走,路满便打圆场让其他人散了,对外声称那群人可能喝多了耍酒疯,没什么事。 大家也就八卦了一晚上,之后该干嘛干嘛。 对路满而言,这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在原书里,联谊舞会后,江睿元会一次次找他的茬,这完全在路满的预想之中,尽管那次江睿元的行径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也没打算把太多的脑子浪费在对方身上。 在不耽误学习的同时,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江睿元这边却不太好过。 那天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睁开眼是那张脸,闭上眼还是那张脸。 路满生气又强忍着不发脾气的样子,可真好看……透亮的眸子瞪得浑圆,眼睫浓黑一片,投下的扇形阴影微微颤着,让江睿元想起一次,心就跟着颤一次。 江睿元不住校,平时也不爱往男生宿舍楼跑,他知道一部分男生不太讲究个人卫生,从没觉得男生宿舍会和香有什么关联。 可偏偏路满的宿舍就是不一样。 干净整洁,没什么异味。 当路满试图过来阻止他打人的时候,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很多爱干净的人身上其实都有这种味道。那天之后,江睿元还偷偷买了几件路满同款的衬衫手洗晒干,可拿来一闻,立马嫌弃地扔开了。 不一样。 和衣服无关,和洗衣粉牌子也无关,那种味道,那种味道……简直像是从路满身上飘来的。 这日,路满一回宿舍,就听到张健几人在笑着讨论江睿元。 一问才知道,那家伙因为上次在宿舍楼出了糗,回去后就吃不好,睡不好,见人就发大少爷脾气,可能是怒火攻心吧,才不过两三天,就这么气病了,请了病假,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出现在学校里了。 路满在心里拍拍手,面上摇头:“唉,一点儿小事,何苦呢?” 翌日中午,夜市附近的小餐馆坐满了人。 路满和三个室友以及李长河占了其中一个大些的桌子。 趁着李长河有时间,路满应室友要求,休息日把大家叫到一起吃个饭,也算彼此认识下。 这段时间,张健几人都赚到了钱,尤其是张健,他把生意都做到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那里了,是三个室友里赚的最多的一个,得意得很,非要请客。 路满没拦着,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的是,轮着请也一样。 除了做生意的时候,李长河并不是很爱和人讲话,但眼前的三个学生过分热情,他又怕态度不好会影响到同宿舍的路满,这会儿都是有问有答。 张健:“其实附近学校也有学生搞批发,我托人问过,百货的批发价和我们差不多,但衣服的批发价都比我们的贵些……李大哥,你可真有门路,哪儿拿的货呀?” 李长河不动声色地看路满一眼,路满正专心吃菜,他道:“小满说现在这个时代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赚钱,门路也是一样,多跑跑就有了。” 陈帆一拍桌子:“我知道,这叫信息差!” 几人笑了,继续吃饭。 张健他们只是想赚个零花钱,自然不会把这当成正经营生,倒没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吃完了饭,索性跟着李长河去附近摆摊,帮点儿小忙,也算是答谢。 李长河的生意还不错,忙到了傍晚五点,张健几人就要回学校了。 路满还有事跟李长河商量,让他们先回去,留在摊子上继续帮忙。 等人都走了,李长河一边看路满,一边低头继续算账。 李长河知道,路满和他室友在学校赚的那些其实都是小钱。 路满开学没多久,他就去邻市那几个服装厂打探过了,真实情况比他想象中还不景气,好几个车间停产,亏损严重,据说一些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或许是厂里急于变现,里面的销售科长听说他是雲京来的商贩后,热情接待了他,又一起吃了顿饭,听说李长河有不少现金,便成功谈了一小单积压的尾货、次品。 李长河做了好几年的小买卖,自己有销路,现在又有路满和他室友在学校做小经营,那批尾货完全不愁卖不掉。 李长河其实不是一个擅长读书的人,但受路满影响,现在每天会抽空读读书,路满给他挑的那些书看完了,他就买报纸看,有时还会蹭邻居的黑白电视看新闻联播…… 看的多了,他也能琢磨出一些东西来。 倒卖那些服装厂次品的利润确实可观,他也赚到了更多钱,可李长河有一种直觉,那似乎并不是路满的目的。 别人也不是傻子,其他小商贩看到他这么搞,很快就会学起来,到时候满街都是便宜甩卖尾货次货的,那么他们也没别的优势了。 等他算完账,路满果然开了口:“下周日,我要去荣世大酒店办事,你帮我租个相机,再租一辆夏利,到时候送我过去。” 李长河蓦地愣住,许许多多的问题瞬间挤入他脑子里,人却本能地点头:“好,一万块够吗?” 荣世大酒店住一晚要上千块,但这只是最基础的房间,他不知道路满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路满闻言,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疯啦?这酒店没离谱到找个人也要付房费吧?” 李长河有些听不懂了:“找人?你要找谁?” 这件事路满也准备不瞒着他:“众所周知,荣世集团的董事长和他儿女的关系都不好,他儿子早年移居国外成家生子,女儿则嫁到港城,和丈夫开了贸易公司。”说到这里,路满停顿了一下,“他女儿周筱,手里有外单。” “荣世的董事长下周过寿,往年生日他儿女都会回来给他祝寿,但家庭关系嘛,不怎么好,宁愿住酒店都不住家里。” 李长河一震:“你最开始让我打探那些服装厂……” “那些厂子快不行了,”路满的嗓音低下去,一串话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在李长河耳里产生了回响,“后面只要拿得出钱,我们可以先承包一些车间。当然,其他个体户和私营老板也可以承包,但做外贸订单,不是谁都行的。” …… 路满一直在李长河这边忙到了天黑。 夜里生意忙,路满坐在矮凳上吃李长河给他买的糖炒栗子。 自从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后,李长河就一直很沉默。 路满起初还以为他怕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听他跟附近老板询问租借相机的事,才算放了心。 等吃完了饭,他就问李长河有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事要是办起来,两人也算是合伙人,甚至后面许多事都需要李长河出面。 李长河还是什么都没说,走着走着就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给他,继续埋头在摊子上做自己的生意了。 路满就当他还在考虑,抱着糖炒栗子去附近转了转。 这段时间,附近的很多摊主也认识他了,知道他这人热心肠,见面都会点头打个招呼。 这会儿,路边有个摊主的小孩不小心把商品弄坏了,害怕爸妈回来责骂,一直在旁边抽抽搭搭抹眼泪。 路满看那小商品也不贵,直接就买了下来。 圣父值跟着掉落。 路满正要继续往前走,紧挨着小孩子摊位的光头摊主突然喊住他:“诶,那学生!你要没事干过来帮我买盒烟去!” 路满停下脚步,歪头想了两秒,忽然过去伸手接了钱。 不一会儿,路满拿着一盒香烟回来了。 那光头似乎很享受这种使唤大学生的感觉,笑着拍拍他的肩:“干活挺利索的嘛!” 要是别人,他当然不敢这么使唤。可这个大学生他是知道的,老实巴交好欺负,既然能帮别人干活,给他跑跑腿怎么了? 光头点上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下一秒,“啪”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那根烟在他虎口烫了下,顺势掉在了地上。 光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路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路满挡在小孩面前,竟气抖冷地指着他:“你、怎么能让小孩子抽二手烟呢?你知不知道二手烟对孩子有多大的危害?” 系统懵了:“还能这样?” 同一时间,路满看系统界面没有提示ooc,甚至还掉落了更多的圣父值,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圣父并不代表做任何事都要窝窝囊囊,就像很多影视剧和小说里被骂圣父的角色,经常会做出一些让人脑溢血的行为,比如为了保护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的人,撒泼打滚搞砸了重要的合作;为了让孩子原谅口头悔改的仇人,直接给倔强的孩子一耳光;为了劝架,一砖头把人打住院…… 路满推测,圣父并不是不可以犯浑,而是需要有一个正当的、为他人好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仅仅以他的视角来看是正当的。 那光头自然想发飙,拳头都抬起来了,可这时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闻声看过来,那小孩的父母也来了,他又确实在小孩旁边抽了烟……以后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狠狠踩灭了烟头,骂骂咧咧回了自己的摊子后面。 小孩揪住他的衣角,悄悄说了声谢谢。 没有任何小孩喜欢闻烟味。 系统界面上,圣父值又开始掉落了。 路满舒服了,摸摸小孩的头,悠哉悠哉地走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这边的路灯坏了,长椅上还坐着别人,路满以为旁边是过来休息的其他摊主,便把自己的油纸袋敞开递过来:“要不要来一点儿?” 那人愣了下,一动不动。 他看对方不吃,把满是香味的油纸袋抱回怀里,用牙磕开栗子壳,一边吃一边打开系统直播。 那位外教的家教时间开始了。 或许是最近实在太累了,学了大约十几分钟,路满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垂下脑袋的,期间似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他本能地拍过去:“别闹!” 以前他在村里的田埂学到打盹,总有几个臭小子过来捣乱,他睡糊涂了,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老家的田间里。 那只碰他的手有些僵硬,晚风带着陌生又清冽气息拂过,渐渐的,凉飕飕的风变热了些。 像人的呼吸在靠近。 …… “小满?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路满一个激灵睁开眼,李长河正弯腰俯视着自己,一脸担忧。 “别着凉了。”说着,李长河朝他旁边的空位看了眼,“刚才你旁边那人是谁?你同学?” 李长河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边坐着两个人,路满身边的人影很高,黑夜里有股凛然逼人的气势,路满在他身边看上去又小又软,耷拉着脑袋都枕那人身上去了。 那人显然认得路满,他即将过去时,男人还准备脱自己的外套给人披上,抬眼看到他,便把路满扶正,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李长河都没看清那人的样子。 路满打了个哈欠,他脑子还有些迷糊,哪里会关心一个休息时遇到的路人是谁,抱紧油纸袋打了个哈欠:“不知道,管他呢。”【..top】 7、土味圣父7 “很抱歉,您要找的周女士已经离开雲京了。”酒店大厅,前台接待员将路满的校园证件轻轻推回去,“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 说实话,像这种没有提前预约过客人的学生记者,呃,姑且算是学生记者吧……接待员在酒店里见的多了。 放以前,肯定会把人打发走,不过眼前这位青年的模样实在是白嫩养眼,值班的姑娘就耐心跟他多聊了几句。 路满石化一般站在原地,原本还抖擞的头发肉眼可见地随着他的失望耷拉了几分。 他今天很是费心打扮了一番,新买的米白衬衫是李长河仔细熨烫过的,笔挺服帖,和外面套的深蓝色毛衣很搭。本来头发也是特意梳好的,奈何今天外面风大,下车时刘海被吹得有些凌乱,让略有些稚气的额头全露了出来,似乎有意提醒他事情不顺。 路满又抓了抓凌乱的刘海,他以为对方弄错了,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您说的周女士是周筱女士吗?” 原书里,今天晚上是周文贤接着昨日寿辰大办家宴的日子,他女儿周筱和港城的丈夫回了内地,儿子没有回国,但孙子周知津代替父母提前回来了。 路满认定周筱不可能离开雲京,就是因为这个周知津。 周知津回国后,没多久就发现荣氏集团内部问题很大,除此以外,家族内部也不太平。周老爷子私生女那边的江承义一家只是冰山一角,周文贤的亲兄弟堂兄弟也都个个不安分。哪怕出了公司也是勾心斗角,各怀各胎……可明知这一切的周文贤却没有改变或肃清的意思,还劝说周知津顺应现状,好好做他的接班人。 寿宴上,周知津意外发现自己在雲京这边的助理、司机甚至保姆都被那些长辈收买过后,怒不可遏地掀了桌子,当天就离开雲京。 自此之后,周知津除了祭祖基本再也没回来过,他和同学在美国创办了通讯公司,十年后成为美国华人圈大名鼎鼎的人物,而荣世集团也在十年后逐渐衰落,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周老爷子寿宴的第二天就是家宴,周筱当时看侄子走了,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再跟着离开不太合适,只让丈夫先回港城处理公司事宜。 与此同时,江承义听说周知津大闹寿宴,高兴不已,赶忙趁机带着江睿元登门,可周家人并不给他面子,直接把人拒之门外。 江承义恨得牙痒痒,江睿元觉得丢脸,让爷爷别再来了。 也是这时,他们都看到了正在里面做兼职的路满。 江承义更加确信路满巴结上了周家人,甚至怀疑是路满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从此开始了怂恿孙子给路满使绊子,路满又准会原谅的漫长岁月…… “我们董事长的女儿,我不可能记错的。”接待员对路满微微一笑,“路先生,人真的不在。” 这位接待员仔细注意过,眼前的年轻人是被一辆红色夏利送到酒店门口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拿着记录用的笔记本和钢笔,在出示他的学生证件之前,她就猜测这是位家里条件还不错的校园记者了,防备心也就少了许多。 果不其然,年轻人是个准备创作商场励志人物短片内容的大学生,这次想要采访在港城发展的周筱女士。 这年头,确实有些大学生可以自己拍胶片短片了。 接待员看学生证是真的,便没怀疑他的来意。只是太不凑巧了,如果周筱此刻还在酒店,她是很愿意帮对方致电询问的。 周筱每次回内地,都是住在这里,她性格随和,没什么架子,之前也接受过一些报纸杂志的采访,但对那些只关注她父亲以及荣世集团的访谈内容很不满意,如果知道有大学生要拍短片还以她在港城的发展为素材,同意的概率其实非常大。 接待员遗憾地摇摇头。 路满不死心地又问了几句,几分钟后,他垂头丧气地去了一旁的休息区。 路满原本的计划是用采访的方式拿到周筱的个人联系方式,短片后续可以找人拍,到时候再用修正内容等相关的理由再度联系,逐渐熟悉……等日后承包了车间,与对方合作做外贸订单这事,就有了进一步商议的基础。 现实和他的预想背道而驰。 路满想不通。 原剧情里,周筱分明还要参加今晚的家宴,怎么就提前离开雲京了? 一直沉默的系统出声道:“宿主,你既然做出了改变,就要接受带来的后果。” 路满一顿,咬了咬指甲:“真是想不出比原书结局后果还严重的后果。” 系统:“……” 想让宿主好好做主线任务,怎么就这么难呢? 路满独自在休息区坐了将近十分钟,这期间,接待员过来给他送了杯水,他道了谢,一口咕噜噜地全喝了个干净。 周知津一出电梯,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在大厅角落里喝水的年轻人。 他是听了接待员的汇报后,第一时间下来的。 路满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不少,起身要走,霍然就被眼前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脑子有些混乱,全是回去怎么跟李长河说才显得不丢脸,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曾见过这人,直到左走右走,发觉对方一直堵着自己的去路,跺脚抬头,男人冷峻的目光一眨不眨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 “我们见过?”路满后退一步,视线拉远后,再看总算想起来了,“哦,原来是你!” 之前在学校教学楼撞到的男人! 挺久之前的事,他都要忘了。 “你好,我是周知津,上次撞到你后还没来得及还你的冰淇淋。”男人将他那些细微的小表情收入眼底,略一俯身,向他伸出手。 只要不走神,路满的脑子还是挺好用的,之前是在学校,他自然不能把对方和周文贤的孙子联系到一起,但在荣世大酒店看到这张混血面孔,以及那些工作人员的反应,他很快就猜出来了。 周知津是中俄混血,骨架大,手也格外大,路满和他握手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还挺小的。 他扭头翻了个白眼。 周知津看到了,愣了下。 “周先生你好,我叫路满,上次的事就别提了,也怪我没有好好看路。”路满这会儿也不垂头丧气了,周筱是离开了雲京,可原本应该离开雲京的周知津却被他误打误撞遇到了,也算是没白来,他瞬间挺直身板,“我原本是想来找周筱女士做个港城那边的相关采访,为以后的短片收集资料,可惜不巧。” 周知津蹙眉。 据他所知,路满读的是经济学,而且并没有参与拍摄相关的社团…… 周筱是他的姑姑,因为港城那边的公司事务繁忙,昨天给老爷子祝完寿就和丈夫连夜离开了。 但若是还在酒店里,他相信以他姑姑的性格,并不会拒绝这个年轻学生以港城事业为主的采访。 他又看了路满一眼,还是想不到姑姑拒绝的可能。 “姑姑结婚了。” 啊? 路满被这句莫名蹦出来的话弄得有些懵,正要解释自己不会打扰对方和家人相处,能简单谈个十来分钟也行,可还没开口,就听对方斟酌着用词缓慢道:“我没有结婚。” 路满:“……” 男人西装革履,一双在阳光下才能看出灰蓝的眼瞳注视着他,面容沉稳,姿态从容。 可路满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说出那句话后,似乎又有几分局促。 路满心里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忽然,余光就看到不远处的大门有人进来了。 是李长河。 同一时间,周知津也看到了那个人影。 路满听他对一旁的助理低声道:“替我转告josh,我今日有事。” 接着,男人微微侧身,刚好挡在了他面前。 路满诧异:“周先生?” “抱歉,我自小在国外长大,比较复杂含义的中文,我表达得不是很熟练。” 路满一边偷看那边的李长河,一边狐疑地瞅了眼周知津,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但人家全程温和有礼,实在挑不出错,他本来就想借着对方联系上周筱,随口就道:“那你可以找个中文老师。” 那边,李长河没在前台看到人,以为路满成功见到了周筱,转身出去了。 路满微微松了口气。 事情其实有些搞砸了,他真不想第一时间被对方看到窘态。 路满一心多用,没注意到上方那双幽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在他偷看李长河离开的背影时,那双眼瞳里的浅蓝几乎要被浓黑的阴影淹没了…… 工作人员上前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惊奇的一幕。 不苟言笑的周知津先生正低头注视那位大学生,嘴角噙着浅笑。 “我正是这么想,您能做我的中文老师吗?”【..top】 8、土味圣父8 离开荣世大酒店已经十分钟了,路满还在想着酒店内发生的事。 李长河认真开车,偶尔看路满几眼,半晌后开口:“以后机会很多,你现在以学业为主就好。” 这是以为他事情没办成,安慰他呢。 路满眨眨眼,身子突然不再紧绷,笑着哼道:“成了。” 不待李长河有所反应,他就嘚瑟地打开笔记本,朝李长河展示里面的两行号码。 其中一行是周知津在酒店房间内的固定电话号码,另一张则是周知津的私人bp机号码。 bp机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bb机,其实就是传呼机,但小巧方便携带。有了人家的bp机号码,就相当于可以随时联系这个人。 人不可能一直待在电话前,若有急事,可以直接打传呼台通知对方立马回电,或者直接让传呼台将要传达的消息发送到对方的bb机上。 比起昂贵的大哥大,bb机就便宜许多,所以现在很多销售员或做生意的小老板都会用bb机,不过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实不会把私人bb机号码给出去,都是让联系助理秘书,不然要被多不胜数的消息烦死。 李长河没想到他这么能干:“这是周筱的私人bb机号码?” 路满摇摇食指:“不是,但也很有用。” 不等李长河询问,他就抱起了双臂,将周知津雇他做中文老师的过程简短说了下。至于过程,当然进行了一番张口就来的合理美化:“我之前在学校就见过他,他和我一个老师认识,可能一直在找中文老师,我成绩好,家里又穷,老师大概向他推荐了我。今天在酒店遇见,就聊了这事儿,然后一拍即合。” 这当然不是真的,但路满总不能告诉李长河,他其实知道周知津昨天在寿宴上发现自己身边一群人都是眼线,于是今天就找上他这个背景一清二白的大学生当中文老师吧。 路满也是想到了一层,当时只犹豫了几秒就应下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周知津没在寿宴当天离开,但就算留下,以后也不会轻易相信身边的那些人。 周知津身上没带名片,当时用他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以及在这所酒店常住的房间。 路满要做的就是每周的休息日过来教几节课就行。 课时费根本没有谈的空间,对方直接给了当地最贵的价格。 交谈中,路满看得出周知津的中文还是很流畅的,他猜测对方常年住在国外,没有母语环境,哪怕能说中文,但对语义了解得不够深入,这段时间说不定受了不少气。 比如有人当面阴阳怪气,隐隐听懂了却又不明白,更谈不上如何反击,自然想要精进中文。 这小子也是找对人了。 路满忍不住翘起嘴角,在周家那些破事上,他帮不了周知津,但教对方如何骂人……路满对自己的师德还是很有信心的。 反正周知津也不会在国内待很久,只要能借机联系上周筱,擦屁股的事儿他就不去想了。 李长河握着方向盘耐心听他说,车子缓缓驶入林荫中,穿过林荫,视野逐渐开阔,不远处是高楼大厦,路满忽然想起李长河前段时间忙的事:“对了,你的房子看得怎么样了?今天还有时间,要不我跟你再去看看?” 片刻沉默后,李长河说:“我不准备买了。” 路满坐直了身子,瞬间想到了张健那番房价或许还能跌的言论,只觉得他抽风了:“等一个东西别人都抢着买的时候,再买可就晚了。” 李长河稳稳地开车:“房子就算现在买了,我也没时间去住,不急着买。后面还要承包工厂车间,那不是一笔小钱,再少,也少不了十几万……咱们所有的钱凑起来,也就十来万,到时候如果不够,我再去借,老家师傅那边和雲京这边的朋友加一起,估计能再借来一两万。” 路满怔了怔,往后一窝,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哑火了。 李长河以为他不高兴,又说:“实在不行,我还能贷款……”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路满一愣,接着道:“今年寒假我不回老家,到时候去证券营业厅盯盘……放心,钱我能弄到。” 本来还有些疑惑的李长河,慢慢皱起眉头。 之前他跟着路满大赚一笔后,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其实也仔细研究过,可牛市过后,今年下半年就有很多股民被套,几乎可以说十炒九亏。 他认识的那些散户就没一个不赔的。 李长河有许多话想说,可侧首一看,对上那双不容置喙的目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路满当初让他去换股票认购证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可那时的路满,甚至还没成年。 车内安静极了,路满本来还想继续劝李长河按照原计划买房,可抱着手臂的手,这会儿正好摸到写了周知津bp号码的笔记本,他忽地抿抿唇,瞅了瞅李长河。 钱,他需要更多的钱。 等有足够的资本,他也能正大光明地和周筱谈生意。 诡异的沉默后,路满终于开口:“算了,你要信得过我,就借我一些。” 车子在路边停下。 “我不信你,当初就不会来雲京。”李长河板着脸打开车门,扫了眼路边的营业厅,又看向副驾驶的路满,忽然长呼一口气,“现在bb机有推送股票行情的服务,你得先配一个。” 路满本来就有买bb机的想法,看那边的营业厅有活动,话不多说,当即下车和李长河进去看了看。 这年头已经有可以显示汉字的汉显bb机,但相对数字机昂贵不少,路满看了又看,觉得没必要买汉显机,何况他寒假只做短线,基本还要每天泡在大厅盯盘,bb机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当下就选了一款数字bb机:“就买这个,你也选一台,做生意很需要,他们这边购两台能优惠些。” 李长河直接选了一台和他一模一样的数字bb机。 办理传呼台入网费和服务费的时候,业务员笑着说:“咱们数字机也不比汉显机差,现在有很多数字暗号,你们以后可以和熟人按照这个本子上的寻呼短语代码传达信息,不过也有直接用谐音的,比如什么521就是我爱你啊,哈哈哈有意思吧……” 李长河僵了一下。 路满接过传呼的代码本子看了看,还挺全面的,几个数字就能表达“请回电话”“事情暂不办”等生活或工作中的常用语,他很快看完了。这时业务员将bb机递过来,上面刚好显示出业务员通过传呼台发来的消息。 他新奇地捏着那小小的bb机,听着“b、b、b”的响声结束,又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满意地把bb机揣进兜里:“哥,以后有急事就呼我。” …… 这一天,路满过得很不错,在李长河那边吃过午饭,他就风风火火回学校了。 夜里,张健三人回来了,得知他买了bb机,轮番借来玩。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bb机和后来的手机不一样,甚至不能直接打电话,只能接收消息,再及时找电话去回拨。 三个室友把那小小的bb机盘来盘去,特别羡慕:“路满,你居然这么时髦,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路满摆手,一副肉疼的样子:“我找了份兼职,寒假还要和长河哥出去赚钱,不买这玩意儿也不方便,没办法。” 张健:“那倒是,你也没固定电话。不过有了这个,过年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通过传呼台给你发送新年祝福了?” 路满想了想:“当然能,不过我这是数字机,你们到时候给我发个1,我就知道是你们在拜年了。” “这怎么跟对暗号一样?算了,还是打电话吧!” 几人也就新奇了一晚,记下了路满的私人号码,很快回自己的位置看书看报。 路满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系统界面,没有任何提示。 原书里,他今晚要去周家的家宴现场兼职,之后被江承义和江睿元看到,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矛盾…… 可现在发生了变动,周知津没大闹昨天的寿宴,今天肯定是留下继续参加家宴,江承义那边自然也没道理带着孙子过去显眼。 路满不用去做主线任务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上午放学,路满没参加室友的校外觅食活动,独自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很多,路满打完饭就端着餐盘去了角落。 他几乎刚坐下,一头张扬红发的男生便端着餐盘凑过来了。 是江睿元。 路满诧异地瞥了眼,首先看到的是对方盘子里的荤菜,鸡腿排骨红烧肉堆得满满的,浇在香喷喷的米饭上,很是馋人。 江睿元看上去比先前憔悴了很多,语气倒是很轻快:“喂,你整天就吃这些啊?怪不得不长肉。” 路满没搭理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江睿元已经打听过路满的家底了,听说很穷,整天在学校找不到人也是到处跑着兼职赚钱,他挺心疼的,正要把打的这份饭推到他面前,一抬手,蓦地听到了几声奇怪的“b、b”声。 他眉头一竖,咬牙忍住骂人的冲动,扭头正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烦人,余光却见对面的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玩意儿看了眼,随即又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是订购的股票相关服务,路满看完就继续埋头扒饭。 他打的菜虽然没江睿元那么荤,但也不是全素,大部分都是他喜欢吃的炒菜,不多时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路满离开的时候,对面的江睿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整个人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知怎的,脸上一阵红后又是一阵绿,还挺精彩。 当天夜里,路满在下铺桌前打着灯看书,看着看着,bb机忽然响了。 他以为又是股票的消息,拿出来瞅了一眼。 上面却是三个莫名其妙的数字。 837。 路满一看就知道不是李长河的消息,对方做事谨慎稳妥,有事会在里面带上自己的号码,以防他不知道哪里发来的。 路满拿出代码本子查了查,查完,又看了一遍上面显示的数字,摸摸脑门,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837:别生气。【..top】 9、土味圣父9 知道路满私人号码的除了李长河,只有三个室友。 次日洗漱的时候,路满想起这事来,就问他们有没有把自己的号码告诉别人。 张健吐着牙膏沫子说:“篮球队那边有几个人想预定羽绒服,你休息日总不在宿舍,我就把你的号码给他们了。” 宿舍里只有他有bb机,留他的号码倒也没什么。 路满回想了一下篮球队的那些人,只是打了几个照面,没必要给他发那么一条莫名其妙的数字短信。 837…… 路满拿回来的代码本里,除了正经的对应代码,也有营业厅附带的一张最近很流行的谐音代码,837就是别生气的谐音。 最近他也没和人吵架,能生谁的气? 陈帆似乎猜到了什么,在一旁问:“你是收到信息了?对方没留号码?” 路满点头。 陈帆一听就笃定道:“肯定是对面的人给寻呼台报错号码了,一般人都会留下自己的信息的。不过也有那种很无聊的人,没事干就打寻呼台的电话瞎聊,最后再随便报一个号码发信息。” 后面的可能性很大,手机最开始普及的时候,也经常有人打陌生号码乱发消息。 确定不是熟人发的消息,路满就没多想。 可没两天,他就再次收到了莫名其妙的数字消息。 687。 这个是对不起的意思。 两次了,尽管后面都没带号码,但路满有种直觉,这是一个人的手笔。 恶作剧吗? 这次的消息是刚收到的,路满下意识看向最可能跟他开玩笑的室友。 今天下午没课,那三个家伙现在都在宿舍各做各的事,张健在摆弄自己的收音机,陈帆在给笔友写信,孙强还在埋头学习…… 宿舍没有电话,他们除非有分身才能做到在宿舍的同时,还去打电话让寻呼台给他发消息。 再说了,打公用电话也要花钱,学生又大多没什么钱,谁会神经到把钱浪费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 想了一会儿,学生会干部照例来检查宿舍卫生了。 张健热情地跳下床带人进来。 负责检查的师兄知道他们宿舍干净,随便看了几眼,拿本子打了分又对路满道:“师弟,楼下有人找你。” 路满以为是要找他买东西的同学,轻轻应了声。 早上下了一场雨,外面风很大,开始降温了,他起身披了件从工厂那里拿来的绿风衣,带上纸笔就匆匆下楼。 宿舍楼外的路边,有一棵粗壮的大槐树,江睿元正在树下走来走去。 他穿着一件昨天新买的黑色机车皮衣,为了耍酷,里面就穿了件t恤,没想到今天降温这么厉害,还刮这么大的风,他用力把拉链拉到脖子上,双手插兜继续等人。 时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他只盯着出来的。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也不知道那几个学生会干部是做什么吃的,墨迹了这么久还没把人喊下来! 江睿元越等越焦急,正要直接冲上去,忽然,一道墨绿色的人影悠悠地晃入他的视线。 路满下了楼,先是左右看了看,没在门口看到人,就探着脑袋往外走。 江睿元眼睛一亮,大步冲过去,可一和那双眼睛对上,他的嘴就不听使唤了,想说的话,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你找我?”路满愕然地看着他,又谨慎地看看周围,仿佛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埋伏。 风凉飕飕的,江睿元只觉得心脏被什么揪住似的,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梗着脖子道:“路满,我有那么可怕吗?我之前也没把你怎么样吧?” 路满没看到他的那些跟班,放心了,重新看向他:“没有,你别误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你这么忙啊?” 路满瞅着他,没说话。 江睿元被他看得耳根臊红,移开视线:“那个,上次的事对不住,我已经教训过林浩他们了,我真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说到最后,他声音低得快要听不到了。 路满觉得江睿元大概是抽风了。 他哦了声就转身要走,胳膊紧接着被拉住,江睿元显然急了:“林浩那次乱来确实怪我!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我也没那么讨人厌吧,你怎么每次看到我就这么生气呢?” 路满眉头一拧,要说什么,忽然间想到了那两条数字消息。 他打量江睿元两眼,从口袋里掏出bb机,用眼神询问江睿元。 江睿元这下脸都红了:“你用的是数字机,我没法发汉字,只能这么发了。” ……这是重点吗? 路满心说这人不会病了一场就把脑子烧坏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那么多人都知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路满心里五味杂陈。 江睿元现在没惹他,他也不能表现出多恶劣的态度,尤其眼前这小子还一副等他回应的样子。 路满想了想,两手揣着兜叹气:“……算了,俺没这个意思,就是有时候不太懂你们城里人弯弯绕绕。以前那事既然都是误会,就别再说啥了,打寻呼台发这种消息多浪费钱,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把钱省下来干啥不好呢?” 果然,一听这话,江睿元整个人都滞住了。 原书里,江睿元对路满处处都看不顺眼,但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那身从头到脚的土气,说话土,做事土,穿着土……简直就是个从土里刨出来的土包子! 路满对主线任务不感兴趣,自然不想和这个原书主角有太多的交集,那就土死他好了。 天灰蒙蒙的,一阵大风刮过来,江睿元出神地看着那张白润透粉的面孔,在那张脸憨笑的时候,他忽然一个哆嗦,仓促地松开抓着对方的那只手。 路满走了。 江睿元在冷风中傻站了将近有半个小时。 回到家的时候,江睿元已经被冻得全身冰凉,可他好像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爷爷在客厅叫他,他也没听见,径直往楼上走。 江承义最近忙得很,公司里有不少账让他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管江睿元,只要不给他惹出事来就行。 回到了卧室,江睿元就像丢了魂儿,脑子里是那张娇憨的笑脸,耳朵里是对方土劲劲儿的话……艹,好可爱啊。 他简直抓心挠肝,坐卧不宁。 今天受了凉,江睿元的头隐隐约约地疼起来,他将外套脱下就往床上一倒,闭上眼两秒,又蓦地睁开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当时就是用这只手抓住了路满的胳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路满里面衣服穿多了,当时的触感很软,像一团被晒暖了的棉花。 等江睿元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贪婪地嗅那只手了。 …… 周日下午,路满去荣世大酒店给周知津上课。 周知津提前和酒店的人打了招呼,路满报了房间号,服务生就毕恭毕敬地领他上去了。 周知津住的是套房,今天似乎没出门,只穿了一套白色的家居休闲衣,很轻薄。 两人在会客厅见面,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即请他坐下。 简单交流几句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路满觉得他的中文口语比之前更熟练了一些。 路满来之前根据这人的情况备过课,可实际教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很多。 路满几乎用不到什么英文,大多时候都是用中文为对方解释一些地方俗语,或纠正一些奇怪的发音。 小课时结束休息,服务生进来送了咖啡和甜点。 路满看周知津不吃甜点,就拿着小叉子把那一块小蛋糕全都吃了。 周知津抿了口咖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吃完蛋糕,路满拿纸巾擦嘴,兜里的bb机突然震了震,他顺手拿出来。 前段时间,怕影响上课,他把bb机调成了震动。 是李长河发来的信息,那条数字代码对应的话是:今晚见面。 很多数字代码表达的意思有限,但真用起来,需要根据双方实际情况来理解。 比如李长河发来的这个信息,其实就是请路满晚上去他那边吃饭,李长河会做饭煲汤,不忙的时候,就会在休息日请他中午或晚上过去改善伙食。 现在他要兼职中文老师,也就晚饭有时间。 但这么详细具体的一句话,本子上是没有对应代码的,他们就找相近含义的代码应对,反正彼此都能理解。 一旁的男人放下咖啡,定定望着他的bb机。 路满把bb机重新塞回兜里,扭头道:“周先生,能借您房间的电话用一下吗?” 周知津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拿出早上买的日报,余光盯着青年过去拨号。 电话很快通了。 “我大概晚上七点半过去……不用来接,你还要做饭,我坐公交车更快……嗯,好,再见。” 回来坐下的时候,路满精神抖擞地把自己那杯咖啡一口干了,喝完就嘟囔:“好苦……” 周知津放下报纸去了卧室,路满等了等,期间又竖着耳朵听了听,这酒店隔音很好,他只能听到对方模糊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等周知津回来,他继续一本正经地教学。 大约几分钟后,服务生端着一份小小的栗子粉蛋糕进来了。 路满不明所以。 周知津将蛋糕推到他面前,目光在那湿润的唇上停留两秒又移开:“嘴里苦的话,吃完这个会好一些。” 路满明白了,周知津不久前是打内线电话让酒店人员拿这个小甜点,顿时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那么苦。”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拿叉子了。 做都做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个小蛋糕和之前的不一样,有他喜欢的栗子香味,口感绵密浓郁,他道谢后一口一口地吃着,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吃到一半,忽听旁边的男人低声道:“您有bb机,为什么不给我号码?” 路满微张着嘴巴扭头看他,发现对方好像还挺认真,当即一抹嘴:“不是,bb机是新买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放下叉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bb机号码,嘴里的东西没吃完,说话时脸颊一鼓一鼓的,“不过我的是数字机,只能接收数字,周先生要是有急事找我,让寻呼台把您的号码发过来我就知道了。”【..top】 10、土味圣父10 结束第一天的中文家教课,路满颇有些得意地走出酒店。 周家的老小子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难伺候嘛。 教学内容不难,周知津也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课间休息基本不会和他尬聊,路满感觉这人还挺好相处的。 路满到李长河家时,李长河还在院子里炒菜,一旁的炉子上炖着汤,是白萝卜炖猪肉。 以前过年时,路劲生最爱给路满做这个,说是喝了全身暖乎乎的,不生病。 肉汤咕噜噜地扑腾着,陶瓷锅盖被热气顶开,路满凑近一闻,口水都要下来了:“发财了?今天这么多肉?” 除了炖肉汤,李长河做了红烧肉,又炒了两个家常菜,一下就把门口的小方桌摆满了。 上完菜,李长河又手脚麻利地把家里寄来的腌菜切好,摆了一碟端过去:“累了一天饿了吧,先吃饭。” 路满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他印象中这是李长河第一次做红烧肉,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能吃就行,结果味道出乎他预料的好! 几乎是入口即化,香嫩而不腻,完全不输外面那些饭馆。 路满一边咀嚼一边瞥着桌上的其他菜,也就炒菜做得快,其他的收拾摆弄都得花不少时间。 李长河这里自然不可能有冰箱,肉菜都是当天买当天做…… 他大概算了下时间,奇怪道:“你今天不会没出门摆摊吧?” 李长河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平静道:“嗯,下周我要出趟远门,等再回来,估计你都要放寒假了,今天多吃点儿。” 路满动作顿住:“出远门?你要去哪?” 李长河一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先问他:“你今天怎么样?酒店里的人和那个……那个周知津没为难你吧?” “没有,都挺好的,我还蹭了他们酒店的蛋糕吃了。”路满美滋滋地一挑眉。 李长河看看他,仍然不是很放心。 在路满当初要找周筱的时候,李长河其实想方设法地去查过周家那边的情况,对于路满如今的雇主,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荣世董事长周文贤一共三个儿女,一个是不愿承认但早年被记者爆出来的私生女,另外两个便是和前妻所生的周衡和周筱。 周筱的信息他查的最多,周衡那边倒是没怎么关注过,不过基本的家庭情况肯定是知道的。 周衡的妻子是俄罗斯人,夫妻俩定居国外,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周知弘是学艺术的,据说现在满世界乱跑。 小儿子周知津性格老成内敛,名校毕业后就在硅谷的通讯公司任职,前段时间才突然回国。 报纸上关于周知津的消息很少,但一些八卦小报上都是一边倒地说这人很不好相处。 李长河很担心。 他故意在那个时间段给路满的bb机发消息,就是为了让对方回自己电话,如果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路满的语气有一丁点儿不对,他会立马过去把人接走。 这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出什么远门呢。” 李长河被他打断思绪,眼睛不由得往旁边闪了下:“我从服装厂那里进了一批羽绒服,准备去东北那边卖,利润空间很大。” 路满眉头一拧,不作声了。 他很快就想到李长河这么做的原因。 这是怕他寒假把钱都赔光了,尽量多赚些好兜底。 李长河的想法其实没问题,之前从工厂拿来的那批羽绒服尾货,他们在雲京就赚不少,去温度更低的东北能卖出更高的价格,那边羽绒服也抢手。 但是…… “不行。”路满放下筷子,“你这么年轻,以前又没有跑过这种生意,带着一堆货,路上很危险。” 路满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年头监控没有普及,又有路霸车匪,万一运气不好遇上了,命都有可能搭进去。 李长河语气从容:“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组了车队。夜市上有几个信得过的小老板也想过年前多赚点儿,要跟我一起去,这院子东屋那个大块头老郑上个月下岗了,想挣钱,也愿意跑这一趟。” 路满原本要劝他的话,被这么一下全部挡了回去。 他只好又问了那几个跟他合伙的小老板是谁,听到名字后,总算放心了些。 都是他认识的,其中一个以前还开过长途大巴,这方面肯定非常有经验。 还有个小老板有大哥大,万一遇到问题也方便求助…… 不得不说,李长河确实是一个做事稳妥的人。 路满左思右想,实在没话说了,他皱皱鼻子,把碗里的汤呼啦啦喝完:“行,反正你记着,命比钱重要。” 李长河眼睛一笑:“我记着。” 吃完饭,路满又在李长河这里待了会儿,还去看了他从修理厂那里租来的二手面包车。 车子有些旧,但开起来很稳,里面空间大,能拉不少货。 路满打手电围着面包车看了一圈,感慨道:“等咱们赚钱了,直接买一辆。” 李长河正在车里检查,听到这话,隔着车窗瞧过去。 路满一只手背在后面,走到车尾那里,弯腰探头地看了又看,忽然拧巴着小脸,似乎在努力地思考什么,思考完就说:“这车可真丑啊。” “能开就行,等以后买车……你去挑好看的。”李长河声音很低,像是从极空旷的远方传来。 “好看的都贵,不想那么远了,以后再说吧。” …… 李长河离开的第二周,雲京进入了冬季。 托路满的福,同一个宿舍楼的学生有很多都裹上了价格便宜的羽绒服。 宿舍里那批羽绒服全卖光了,路满早上翻箱倒柜地想要找衣服时,忽然发现他居然把自留的那件也卖出去了。 今天周日,张健不在,孙强出去兼职了。 陈帆看他可怜巴巴地呆立在原地,把他狠狠笑话了一顿,这才拿出自己的那件羽绒服扔过去:“凑和穿吧,今天大降温,我哪里也不去,就待宿舍里看小说了,你还要出去给人上课,可别冻着。” “陈哥你人可真好!” 路满哼唧着赶紧把对方的羽绒服穿上,可这一穿,才发现有多么不合身。 陈帆比他高,人也比他胖不少,他穿那件羽绒服简直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出去买东西或倒垃圾还能凑合,但他可是去给人上课的,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陈帆在上铺瞥一眼,随即笑得肚子疼:“哎呦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咱俩都不一个码!对不住对不住,也是让你穿上裙子了……” 路满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衣服还给他,老老实实地穿自己带来的棉衣。 旧棉衣没有羽绒服那么保暖,路满就像以前过冬那样,一层层的在里面加衣服,全是他以前的过冬装备,然后将爷爷织的红围巾一圈圈围在脖子上,那围巾太大,把他下巴都遮住了,但刚好挡风。 拾掇好了衣服,路满又认真把头发往上梳了梳,这才挎上军绿色的帆布包出门了。 宿舍床上,陈帆就这么目送他圆鼓鼓地离开,嘴角一抽。 这也没比穿他那件羽绒服好多少吧?【..top】 11、土味圣父11 路满今天不仅穿的多,背的书包也鼓囊囊的。 里面除了他的备课文件,还有他要给周知津送的礼。 他不清楚周知津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离开雲京,但现在既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自然想打点好,日后能靠他在周筱那边混些信任分也不错。 至于送什么礼,他其实考虑了很久。 值钱的东西他舍不得送,就算咬咬牙舍得,对方也不一定看得上。 还是上次在李长河那里吃过饭才有了主意:送土特产! 之前李长河在雲京做小本生意时,路满就经常帮婶婶联系往来两地的司机师傅捎带东西过去。 大多都是吃的穿的。 这次也不例外,不过捎寄东西的多了一个路劲生。 路劲生让司机给捎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腌菜和酱菜,这东西能放很久,路满也喜欢吃。 路满把那堆瓶瓶罐罐拿回宿舍的当晚,就分了一些给室友,又单独拿了几罐留给周知津。 他当然不指望对方看得上眼,但他要表达自己的态度——我给你送了礼! 和服务生走出电梯的时候,路满就把包里的瓶瓶罐罐拿了出来。 一旁的服务生看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间,路满已经摇晃地敲了门。 不过两秒,门就开了。 开门的男人一怔,眼皮微抬,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么个模样出现。 “周先生早!”路满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这些我专门带来都是给您的,您别嫌弃。” 服务生见状立马伸手,不料周知津已经接了过去。 “这些是您做的?” “是我爷爷做的,特别好吃。”路满进去换鞋,换了鞋就开始一层一层地脱衣服。 周知津侧身看着他,想起刚回国时去的一家老字号早餐铺。 眼前的人就像那里刚出锅的白馒头。 一层又一层的白,软,热。 可闻着只有香。 周知津示意服务生离开,转过身,路满已经将最后一件夹袄脱下了,只剩一件衬衫和毛衣:“还是这屋里暖和。” 周知津抬手,指尖轻碰了下那件夹袄。 路满到桌前坐下的时候,周知津已经把他送的那些瓶瓶罐罐放进了冰箱里。 按照约定,今天讲完上午的课就算结束了。 路满成功送礼后,整个人就一直满面春风的,讲完“伤风败俗”的意思,他还多补充了几句原本不打算说的话:“这个其实也没有统一标准,要看说的人是个什么观念,比如有一对情侣当众接吻亲热,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要是在我们老家,一些老人会觉得伤风败俗。也有那种人本身觉得这种行为没什么,但对做的人有意见,就会用这种话表达一下自己的恶意……” 周知津拿书的手顿住。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了,路满起身收拾书包,一旁的男人忽然问他:“您下午有时间吗?” 路满忙着收拾东西没听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知津以为他在犹豫,继续道:“我的姑姑,就是你之前想要采访的周筱,她下午会到雲京见朋友……我和她提过你想了解她在港城的发展,也许以后会用她的经历做短片素材,她说她很乐意和你聊聊。” 路满二话不说就把书包放回去,转身张开双臂,垫起脚,热情地给了周知津一个大大的拥抱:“周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感觉男人挺拔的身体僵硬一瞬,路满以为自己把人吓到了,松手往后一退:“我有时间,我有时间!” 周知津垂眼看看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忽明忽暗。 “那您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吧,等姑姑那边结束了,我和你一起过去。” 路满连连点头:“好的!不过周先生,你以后可以直接称呼我为‘你’。‘您’算是敬语。” 对方好像不觉得自己这个称呼有问题:“您是老师。” 路满看他没有要改口的意思,怕继续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字词上纠结,惹了人不开心,笑笑没说什么。 酒店的午餐和路满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像周知津这种自小在国外长大的人,会习惯于吃西餐。可到了时间,几个服务生送进来的都是中国菜,甚至还有几道是他老家才有的特色菜,接地气的不像是这个酒店的风格。 餐桌上,除了勾人味蕾的中式正餐,还有一小份甜点,是路满上次吃过的栗子粉蛋糕。 路满吃饭很快,这是高中时期留下来的习惯,为了把课余时间腾出来看“天眼直播”补课,他吃饭时基本不爱和人说话,吃完了就立马找个地方去学习。 现在时间没那么紧迫,但形成的习惯很难在一时半会改掉,等他埋头把自己的那份饭吃完时,就发现对面男人的午餐只动了一半。 路满看向那份给自己的栗子粉蛋糕,这下倒是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吃了几口,就见对面的周知津忽然站起身,打开了电视。 路满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那个大屏彩电对周知津来说是摆设,从没见他开过。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港台剧,男帅女美,就是剧情有些苦情。 不过还是很好看的。 路满渐渐被剧情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乡下长大,娱乐方式非常有限,来了雲京也只在李长河的邻居那里蹭过几集电视剧看,因此每次看电视都挺投入。 电视插播广告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一份小蛋糕吃完了。 服务生适时进来收拾餐具,路满瞥了眼,突然发现周知津不知何时把他带来的一瓶腌萝卜打开了,看着明显少了一些。 服务生似乎也很意外,又多看了路满两眼,收拾完桌子就过来弯腰问他:“路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广告已经播完,路满专心看着电视摇摇头。 服务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周知津起身给路满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休息。 路满上午听过周知津打电话,知道他也有事情要忙,指指一旁的沙发:“困了我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周先生不用管我,我知道你也很忙。” 对方眉头微皱:“午休的话,您可以去卧室休息。” 路满笑笑没说话,只当主人家在跟他客套,周知津所住的套房很大,但睡觉的卧室只有一个。 上门兼职,哪有睡人家卧室的道理?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到了经典虐心桥段,女主在雨里质问男主,男主痛苦咆哮。 路满看得津津有味。 周知津瞥了眼手表,将视线从那张脸上强行移开,去了书房。 过了十几分钟,路满开始饭困,他今天吃的太饱,又吃了甜品,加上室内的暖气充足,困意一来,就气势汹汹。 他强撑着眼皮又看了几分钟,只觉得男女主的脸越来越模糊,打了个哈欠,依依不舍地去沙发上瘫着。 周知津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路满的脑袋歪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双唇一抿,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走上前。 路满几乎是把自己窝在沙发的角落里,那双藏着湖光山色的眼睛阖上了,黑睫密密覆下去。 或许是暖气热了,他两颊微红,原本紧闭的嘴巴微撅着,仿佛在散热。 周知津看得出神,半晌后才弯下腰,要把人抱到卧室休息,就在这时,路满放在茶几上的bb机震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手一伸就拿起那个可能吵醒人的小东西。 沙发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动几下,不过很快又扭扭身子,继续睡了。 周知津将那部bb机放回原位,这一放,也看清楚了屏幕上的数字。 【7998】 后面是一串附带的电话号码。 周知津认得那串号码,他刚回国的时候,这个号码就打来几次电话。 对方开口叫他二叔,说自己是江承义的孙子,准备为他接风洗尘,带他好好看看现在的雲京。 周知津记性好,对数字敏感,这个号码当时打来了几次,令他极度厌烦,也就这么记下了。 他平时用的是不是数字bb机,但也看过所有数字代码短语。 7998是约人出去走走的意思。 周知津眼里闪过一丝愕然,几秒后,他沉着脸重新将bb机拿起来。 这个伤风败俗的江睿元! …… 路满这一觉睡得很暖很舒服,醒来就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他懵了一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对,哪来的床?! 他掀开被子,急忙忙地下床穿鞋,刚把鞋穿好,就听门外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您醒了?” 是周知津。 房门一直打开着,路满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穿的还是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毛衣长裤,除了室内拖鞋被脱,他几乎是原模原样地躺到人家床上的。 路满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走到门口:“那个,我怎么睡那儿了……” “在沙发睡容易感冒,”周知津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冷气,胳膊上还搭着大衣,“卧室本就是给人睡的。” 路满揉揉脑袋哦了声。 看来是周知津让人把他搬去卧室的……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他整个过程居然都没醒。 不过睡过头了,他还是有些烦:“周先生,周筱女士那边……” “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着急。” 路满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路上坐车也要一些时间,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他借用了周知津的浴室狠狠洗了把脸,又用水把翘起来的那几撮头发打湿抚平,弄完就满意地走了出来。 周知津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国外发来的文件,见他出来,抬起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路满先前梳上去的头发现在全都垂落下来,衬得刘海下的眼睛愈发明亮,好像多了一层清透的水光,让人想要……摸一摸。【..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