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反派落魄时》 1、穿书 盛暑毒热,闷雷滚动。 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知机楼靠山连塘,屋舍连廊,寝房落地雕花窗大开,木栈道直延至水边,满池莲花绽放。 葛辞一袭灰袍穿过连廊,眉头紧皱:“夺舍的阵法都已布好,万事俱备,怎么又不肯了?陶消那蠢货回来了?” 随从道:“还没有,就无端端的改了主意。” 葛辞心中冷笑。 别人逢迎几句,那落魄短命的病秧子真把自己当祖宗,还摆上谱了。 莲塘拂来阵阵凉风,葛辞快步步入院中,颔首行礼:“见过三殿下。” 没人搭理他。 葛辞不耐抬头。 烈日炎炎,那位三殿下正倚靠在院中的藤心矮圈椅上,单薄身躯锦袍层叠,天青外袍披肩,唯独小腿赤裸着自然垂下,足尖半点在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细看下,脚踝处缠着一圈指节宽的莲纹金环,左右坠着两颗摇晃的金珠。 葛辞愣了一瞬,飞快移开眼。 “听闻殿下改了主意,不愿夺舍那药人了?莫不是担忧魂魄离体会误入酆都?这个您不必担忧,我已……” 连雪河垂眸望着手,玉似的五指微微拢着,不知在想什么,没等葛辞说完,直接抬手一招。 ——那是个命令的手势。 葛辞上前:“殿下有何……” “啪。” 葛辞的脸被打偏,直接愣在原地。 连雪河却没看他,感知掌心的微痛,“唔”了声:“不是梦。” 葛辞:“…………” 虚空传来个机械音。 【宿主,欢迎回来。穿越辅助系统034竭诚为您服务。已为您传输《长风传》世界观、剧情线,请您随心所欲地探索新世界。】 连雪河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堆信息。 他所穿的角色名唤连行淞。 鸿磐王朝圣人第三子,身负紫微气的金枝玉叶,偏偏生来毫无灵根灵骨,注定如凡人般只有百岁寿元。 连行淞心比天高,自然不肯朝生暮死,一生都在寻求得道长生之法。 恰好,「蛮荒九域」的少主殷裁前往鸿磐历练,身受重伤被连行淞捡到。 本来标签可以打#鸿磐の魅魔!狂热恶人救反派#、#追擊!纯爱基佬传#,但连行淞恶毒阴鸷,发觉殷裁体质特殊,不仅将他放血入药试图延年益寿,还想强行夺舍这具不死之躯。 殷少主心高气傲,奇耻大辱怎能甘心? 夺舍阵法催动,殷裁自爆金丹,和连行淞同归于尽。 随后殷裁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塑身躯,将连行淞的神魂掳去蛮荒九域日日折磨,永生永世遭受焚烧之苦。 连雪河穿来的剧情点,正是「夺舍阵法」现场。 连雪河沉默了。 034:【宿主,起码还有转圜余地,别害怕。】 连雪河乌发玉容,眉眼自带三分笑意。 “你说得对。我大好年纪得绝症失去了所有,终于‘解脱’了还穿成还有五分钟寿命的恶毒炮灰。唔,的确不能害怕,我得像死了亲爹一样喜气洋洋——你,去放鞭炮庆祝一下我重获新生。” 034:【……】 连雪河自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运筹帷幄、矜贵自持——当然,这些美好的形容词来之不易,是连大少爷献祭了素质和所有的美好品德换来的。 刚穿来五分钟,034已经挨了八顿骂。 连雪河:“给你三分钟,送我回去。” 034讷讷道:【宿主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病逝火化,据系统统计,下葬那天来吊唁的人对你父母说得最多的词就是‘这是好事’‘早解脱早投胎’‘该享福了’。】 连雪河:“…………” 连雪河垂眼,轻声道:“可我的父母、弟弟……” 034微微动容,愧疚难当。 就听连雪河“啧”了声:“……我死了,他们却还好端端活着,便宜他们了。没有身体不要紧,我就算做孤魂野鬼也要永生永世缠着他们。” 034:【…………】 什么仇怨? 连雪河在那反派笑,期待变厉鬼。 034不敢吭叽,无意中一瞥,就见连雪河脑袋上出现一个类似游戏负面效果的图标:【受惊】。 脑袋上甚至还冒出【hp-1】【hp-1】。 034:【……】 宿主表面淡然自若,实则心率已130+,血条狂掉。 一言蔽之——装货。 连雪河不知道早已被看穿本性,保持运筹帷幄的模样问:“034是你的工号吗?” 034掷地有声:【不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我想也是……那就是智商了。重度智力低下也能做辅助系统,那我相信如此作恶多端的恶毒炮灰也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反正把反派得罪透了,干了吧咱们,输不了。” 034:【…………】 尖酸刻薄好像流淌在此人的血液中,融化在呼吸里。 一呼一吸,毁天灭地。 034翻了翻连雪河的档案,再三确定。 渐冻症病逝。 不是被人打死的。 葛辞抚着发疼的脸,看起来也想弄死这装货,可涵养惊人,竟忍了下来。 “殿下千金贵体,有什么不顺意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连雪河本就气不顺,瞥他一眼:“葛医师,我是不是今日大限将至,只剩下夺舍殷裁这一条活路了?” 葛辞忍住眼底戾气,温顺道:“殿下先天不足,躯壳撑至今日已是极限,若想延年益寿,除却夺舍外,只能换灵骨。” 连雪河视线将葛辞上下打量一番,像是来了兴趣:“只要换骨就能令我长寿?葛医师修为几重境,灵骨根基如何?” 葛辞眼皮一跳:“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道:“抬头。” 葛辞下意识听令。 连行淞的脸和连雪河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 他里衣是件复杂的暗纹雪袍,天青绣莲纹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过长的乌发流水似的披散在背。 长着普度众生的菩萨相,内里却是一堆恶毒的脏心烂肺。 连雪河道:“你看我笑了吗?” 葛辞眉头皱紧。 这草包病秧子阴晴不定,心狠手辣,可脑子不好,向来好哄。 只要说句“为了长生修道”,他便将种种过分要求奉为圭臬。 难道他看出来什么了? 葛辞道:“我根骨不佳,修炼至今也只三重境。若殿下不嫌弃,挖了我的灵骨便是。” 连雪河睨他:“有这份心就好,但我不爱喝猪骨汤。” 葛辞:“……” 034:【……】 葛辞死死攥着拳,怒火都烧到头顶了却硬生生没敢发,要笑不笑地道:“殿下教训的是,我的医术不及虞宁府超绝,只有这两种蠢笨法子。” 连雪河不为所动:“威胁我?” 葛辞:“不敢,只是提醒殿下,虞宁府尊已和殿下恩断义绝,如今的您除了顺承府,怕是无处可去……”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锵—— 天幕忽地出现一道煞白剑光,葛辞区区三重境修为,全然无法抵抗,猝不及防被剑锋冲撞得后退数步。 噗通一声掉入莲塘中。 连雪河:“?” hp-1。 葛辞怒道:“陶消!” 长剑泛着冷光陡然入鞘,身着黑衣的男人长身鹤立,窄袖束腰干练利落,如同一只巡猎回来的鹰悄无声息落至连雪河身后。 陶消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连雪河无碍,长腿一迈,一脚踩着葛辞的肩膀不让他上岸,冷冷道:“趁我不在,撺掇殿下夺舍?葛辞,你好大的狗胆。” 葛辞浑身湿透,暗骂这傻子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个时候碍事:“我只是按照殿下的命令行事!” 陶消道:“胡言乱语,殿下身负紫微气,三界最尊贵的血脉身躯,怎会舍弃紫微身,去夺舍来路不明的东西?” 葛辞怒道:“和你这个蠢货说不通!” 连雪河看了出刑讯大戏,总算明白原著中葛辞为何千方百计说服连行淞夺舍殷裁。 敢情是为了原主的紫微气。 陶消全然不听葛辞辩解,踩肩后见他挣脱,索性踩着头直接往水中按。 “陶……消……咕噜噜……唔!你疯……了!” 直到人只剩下半口气,陶消才大发慈悲收起脚。 葛辞挣扎着上岸,大口大口喘息着,因窒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肺腑剧烈地发痛,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恨恨瞪了陶消一眼,沉着脸道:“既然殿下用不着我,我就先回去和府君复命了。” 连雪河:“嗯,送客。” 葛辞手段阴损,明显记恨上他,但好在原著中的夺舍剧情避开了,后续可以徐徐图之。 连雪河思考。 当务之急是将殷裁弄得越远越好,只要两人不见面,就不会给他自爆同归于尽的机会。 陶消蹭了蹭脚底的泥,转身走至连雪河身侧:“殿下莫要再受此人蛊惑,他和那个府君一样,谎话连篇,不是好东西。” 陶消是连行淞从小用到大的侍卫,修为五重境,长相端正、俊美异常,在殷裁自爆时为了保护连行淞魂飞魄散。 连雪河的毒舌向来不对自己人开炮:“嗯,听你的。” 陶消本来硬着头皮等着被打骂,没料到这句温和至极的话,当即愣在原地。 “啊?” 毕竟每回他对付葛辞都会挨一顿打,所以刚才先报复性地惩治葛辞一顿出出气。 连雪河瞥了眼陶消呆愣的模样。 陶消只是木讷,但不失衷心可爱,葛辞何至于骂他“蠢货”,太过刻薄了。 正想着,就见陶消点点头,冷峻的脸上露出个笑:“殿下不再想着夺舍就好。我今日去了虞宁府一趟,那边的医师说药人类似炉鼎,要想治病直接双修采补效果更佳。” 连雪河的温柔还没散:“嗯?” 陶消抬手一招,空无一物的地面转瞬出现个高大的身形。 少年浑身血污,四肢被绑缚着锁链,衣不蔽体,赤裸着的前胸全是斑驳的伤痕,再往上…… 便是一双冰冷厌恶的眼睛。 正是反派,殷裁。 连雪河:“?” 陶消道:“殿下,今日就取了他的元阳吧。” 连雪河:“…………” 蠢货!【..top】 2、骨生花 恶毒炮灰张望四处,试图逃避。 反派殷裁气息奄奄,剩半口气。 034都不自觉屏住呼吸,唯恐惊动大魔王,把他俩炸个火树银花死无全尸。 连雪河试图平息反派怒火,淡淡拂了拂衣袖:“双修虽能治伤病,却不至于让我慷慨到拿眼睛去换——这话以后别说了。” 034:【……】 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陶消疑惑:“他长得并不赖,殿下若嫌他丑,戴上面具也行,反正全都一个样……噗。” 连雪河腕间的金镯飘出一道紫金真元,熟练朝他脑袋扇了一掌。 陶消瞬间闭嘴。 连雪河:“?” 连雪河看着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真元,怀疑陶消的蠢是被打出来的。 被无端招来的殷裁失血过多,耳畔阵阵嗡鸣,强撑起身体,面颊带着层层血污,视线在连雪河脚下的阵法上扫过,瞳孔轻轻收缩一瞬。 夺舍…… 殷裁眸瞳隐约一绺赤红闪过。 连雪河正思考着怎么把紫金真元收回去,忽然听到系统开始鬼叫。 【警告,警告!宿主即将遭遇危险,请及时逃离,或授权系统接管身体。】 连雪河霍然看去。 就见殷裁十指几乎深陷石台中,划出狰狞的血道,好似有巨大的痛苦从高大的身体中即将破茧而出,脸上开始泛起古怪扭曲的墨色花纹。 ——那是蛮荒同归于尽的术法,「骨生花」。 毒咒毁灭身躯的同时,却也能爆发出巨大的真元,将方圆十里外的生灵悉数斩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知机楼就在顺承府内,一旦爆炸恐怕半座城都要沦为炼狱。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 原著中只说连行淞和陶消命殒,寥寥几笔,并未写周遭的凡人是什么下场。 陶消察觉不对,本能挡在他面前:“殿下!” 034:【宿主快逃!】 连雪河镇定自若,脑袋上却像是敲木鱼加功德似的不住飘着【hp-1】:“逃不掉。有什么办法能制止殷裁自爆?” 034:【有是有,但太过冒险!】 连雪河:“说。” 034见死到临头了,此人心率已经接近130,竟面不改色,心下佩服。 【连行淞腕上的金镯蕴含他弟弟连静风的真元,八重境修为,心念一动就能用。只要在毒咒未到殷裁心脏之前,用紫微气将它拔除,可是……】 没等它说完,连雪河一把将挡在身前的陶消拂开,紫金真元受他掌控,游龙般朝着殷裁卷了过去。 034:【可是!】 砰! 殷裁体内的「骨生花」遭受威压,骤然刺破殷裁的皮肉,吸食血肉逐渐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蔓。 紫金灵力轰然劈下,藤蔓好似发出惨叫般嘶嘶吐息,畏惧地朝殷裁体内躲去。 殷裁身躯陡然拱起,凶恶地伸手朝连雪河击了一掌。 砰。 陶消拔刀:“放肆!” 连雪河喝道:“好好趴着,别乱动!” 陶消立刻往殿下脚边一蹲。 连雪河额间渗出冷汗,修长手指生涩地掌控真元,化成的龙死死叼住藤蔓的根源往外拔。 藤蔓从殷裁的心口拔出,濒死的少年上半身被带得离地数寸,直到根系一寸寸剥离后,才轰然一声砸到地上。 034终于有机会说后半句话:【可是!紫微气能将这个毒咒拔出来,但离体后照样会爆炸,宿主……】 下一瞬,034瞬间哑然。 连雪河五指一拢,神态冷淡地将那要命的种子握在掌心。 「骨生花」瞬间顺着连雪河的手掌钻入骨血中,正要伸展根系,紫微气鬼似的缠上来,直直将种子困在手腕上。 毒咒入体,腕间小小的墨色花苞随着脉搏跳动,刺青有生命般也跟着轻动,好像下一瞬就要花开。 侥幸逃过一劫,连雪河脸色却没好看到哪里去:“连行淞是圣人之子,为什么体内的紫微气这么少?” 按照他的估算,紫微气足够压制「骨生花」三个月。 ……如今七天都够呛。 024呆愣着回答:【被人盗走了。】 “谁?” 【葛逾。】 “那是谁?” 【顺承府的府君。】 连雪河若有所思。 葛逾、葛辞。 一个暗中偷盗连行淞的紫微气,另一个撺掇连行淞夺舍殷裁…… 这兄弟俩还真是把原主往死里算计。 024终于回神,看那要命的毒咒即将扎根连雪河体内,急得团团转:【你不怕死啊?!】 连雪河用手指将唇间的血擦拭去,漫不经心道:“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正在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吗?” 024一时噎住了。 将那要命的毒咒囚在自己身体里,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一看这人外表淡然自若,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中,实则又因为惊吓而在【hp-1】。 024释然。 殷裁的自爆被强行阻止,身躯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陶消惊魂未定,飞快扑上前:“殿下有没有受伤?” 连雪河将手腕藏在袖中,以一种“这才多大事儿啊”的语调不咸不淡道:“还喘着气,没被你咒死。将人找个地方安置,他还有用,千万别让他死了。” 陶消上下检查半天,确定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是!” 几只木傀儡听令上前,上前将鲜血淋漓的殷裁带走,这人太邪门了,不能再让他靠近殿下。 陶消吐出一口气,俯身要抱起连雪河。 男人身上泛着一股药香和血气,靠近时那股人类的体温严丝合缝涌了过来,连雪河下意识抗拒。 “我自己走。” 陶消一顿,狐疑看他。 连雪河抬脚落地,可刚踩在地上,双膝一软险些栽进水中,被陶消一把扶着坐回去。 熟悉的无力感袭来,连雪河尝试数次这才发觉这腿不耽搁他跷二郎腿,却无法站立行走,力气全被那道金环束缚。 智障蠢货残废齐聚一堂,开席得了。 连雪河彻底服气了,随手一指:“那些木头人,随便来个送我回去。” “是。” 这回前来的并非木头草率而随意组成的傀儡,它一袭黑衣、面覆墨字面具,五指带着皮质手套,隐约从腕间连接处瞧见木头纹样。 ——是只极其罕见的墨家机关傀儡。 陶消献宝:“这是明鬼城的药侍傀儡,由墨春虚为殿下亲手所制,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 连雪河扫了一眼和真人无异的傀儡。 《长风传》中明鬼城机关术名闻遐迩,原著中曾专门记载墨春虚所做傀儡奇特,以指尖血辅以真元养之,能生出最合乎主人心意的“假魂”,宛如活生生的人。 不过墨春虚和连行淞虽是同窗,却水火不容。 怎会送他如此贵重的药侍傀儡? 陶消向殿下展示高等机器人,输入指令:“送殿下回寝房。” 药侍傀儡不动。 陶消眉头一动,上去拍了下傀儡的后脑勺,试图暴力修理:“过来。” 药侍傀儡无响应。 连雪河“唔”了声,体贴道:“不用麻烦如此精巧的傀儡了,我爬回去比较快。” 陶消:“…………” 陶消展示未果,只好叫来寻常傀儡,将连雪河抱回寝房。 连雪河打量了下住处。 「知机楼」是一座活着的楼。 据书中记载,整座知机楼有三万九千根昆仑木建造而成,每块形态各异的木上雕刻完整的墨家机关经纹,能随主人意动变幻模样。 连雪河接管这具躯体,高楼自己亢奋地动了起来,成千上万块昆仑木解体又被无形力量重组,幻化回最顺心的模样。 夏风轻拂,荷塘数百亩碧色连天,朱阁青楼雕栏玉砌,一看便知造价不菲,寝房自然也奢靡至极。 连雪河被放在软枕上,面容病白。 024见他这幅脸色煞白的模样,难得良心发作:“你中了毒咒,疼不疼啊?” 连雪河垂眸:“没事,我都习惯了。” 024“哦”了声:【刚才你把「骨生花」收到体内后,我立刻消耗10点能量为你把痛感屏蔽了95%,剩下的5%微弱痛感几乎感受不到,只会让你身体高度敏感。】 简而言之,装什么呢。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一口气。 024心道不好!惹炸毛了,要挨骂!立刻抢先开口:【主公,如今反派重伤昏迷,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醒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奴才正有一计!】 连雪河冷冷道:“放。” 024:【殷裁出身蛮荒九域,肯定知道「骨生花」的解法。】 连雪河点头:“这剧情我熟,《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为了活命,我滑跪抱反派大腿,为他掏心掏肺,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心道‘有趣的男人’‘他竟和之前全然不同’,遂降智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我痴迷,金盆洗手,《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可行,就按照你说的来。” 024:【…………】 024干巴巴道:【我们是正经系统。】 连雪河持怀疑态度。 024干咳了声,谦逊地登场现眼:【宿主忘记我是什么了吗?】 连雪河:“人工智障?” 024:【?】 024:【是辅助系统!我话只说了一半——等殷裁醒后,找办法让他解咒,威逼利诱全都随你,反正他的名字还在你手上。之后我会用全部能量为你兑换商城的法器「荒唐梦」,强行消除殷裁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到时任你逍遥自在,长命百岁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连雪河垂在膝上的手一顿。 从光芒万丈的继承人一夜之间跌落云端,被困在病房中孤零零等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他从不甘心自己的一生竟是如此“虎头蛇尾”,滑稽又可笑。 既然能活,他自然是想活得漂亮顺遂。 连雪河拨弄着腰间的紫玉珠子,垂着羽睫淡淡道:“你这么卖力,一定有诈。说说看,想让我做什么?” 024说:【三年后将有一场毁天灭地的天谴,三界生灵涂炭……】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倨傲扬起下巴:“我要去救世。” 024说:【哦,不是,救世是主角凌长风的活,你别捣乱,负责活下去就好。】 连雪河:“…………” 轰隆隆,天边惊雷声阵阵。 天色彻底黯淡下去,寝房点燃烛火,顺着窗缝隙倾洒下一道蜜糖似的烛光。 药侍傀儡孤身站在大雨中,水珠浸透衣袍,关节处正缓慢长出嫩绿的枝芽。 伴随着雷鸣声劈下,傀儡浑身一颤,宝石镶嵌的灰色眸瞳轻轻眨了下,诡异地泛起人性化的迷茫。 “它”怔然站立半晌,下意识动了动手脚,脚跟的根系刺破鞋底深扎地底,身体猛地失去重心,噗通一声脸朝地栽在地上。 傀儡又不动了。 不远处的窗棂被风吹开,隐约瞧见那人天青衣袍坐在床边,正同他的狗腿子说些什么。 傀儡眼底闪现一丝厌恶和恨意,笨拙地撑起手,连摔七下终于起身,面无表情看向窗棂。 连行淞竟然没死?【..top】 3、傀儡认主 连行淞是个人尽皆知的病秧子。 三界第一药宗虞宁府最精通医术的府尊也无法彻底治愈三殿下的先天不足,只能用数不尽的灵药养着,花销极其庞大。 哪怕被鸿磐和太伏道宗决裂,陶消也没让殿下受委屈,为给殿下买药差点卖身。 陶消端着煎好的药进到寝房,殿下正在试图徒手掐空气,见他过来立刻收手,装模作样靠在软枕上做一株漂亮的美人花。 “殿下,喝药了。” 连雪河接过碗用勺子喝了一口。 那药汤堪比生嚼苦胆,还混杂着一股浓烈难闻的腥臭味,连雪河像是直饮一口千年僵尸血,差点“嗷”地一声原地变异。 此人实在要脸,如此人神共愤的苦药只是让他微微顿了顿。 只有024瞧见他喝一口脑袋上就闪现个【hp-1】。 ……药难喝到开始攻击连雪河所剩无几的血条,还在那装。 连雪河面不改色,随口问:“这是什么药?” 陶消道:“药人之血熬成的药,殿下不是每日都喝吗?” 连雪河拿勺子搅药的动作一顿。 殷裁的血?! hp-1。 连雪河抑制发抖的爪子,慢条斯理将药搁置在桌案上,拧眉道:“以后别再取血入药了,闻着腥气。” 陶消更为诧异:“可殿下,这药不能轻易断了……” 连雪河:“不必多说,按我说的做。” 陶消听话,殿下的吩咐最多反驳一句就不会继续多问,乖乖称是退了出去。 寝房无人,连雪河差点“崴”地一声吐出来,漱了半天口才勉强将口中的血腥味冲下去。 024忍不住嘴欠:【几个月了?】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了几口气,病恹恹道:“你是在问自己即将报废回收的剩余期限吗,你再说三句,我亲自告诉你。” 024消停了。 连雪河自从穿来一直精神紧绷,此时空无一人终于放松地瘫软在榻上,乌发铺了满床。 他抬高手去看腕间的墨花,本来小小的花苞不知为何缩小了些,只剩下一根墨色细线盘在腕骨上。 催命的「骨生花」、随时醒来索命的反派、图谋不轨的顺承府…… 连雪河越想越气,正要将024叫出来骂一顿出出气,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叮”声。 有风从半掩的窗户吹了进来,桌案繁琐复杂的机关仪象器旋转数圈,一个高大的黑影缓慢从外室走进。 连雪河恹恹掀了掀眼皮。 是那个智障傀儡。 烛火跳跃,药侍傀儡没有命令,自动走到寝房床榻边,小山似的影子铺下去,几乎笼罩半张床榻,阴影严丝合缝将连雪河笼罩。 连雪河拧眉。 药侍傀儡朝他伸出手,似乎在执行白天陶消给它发布的【送殿下回房】的任务。 连雪河:“唔,傀儡ie?” 024:【……】 挺佩服宿主一针见血的吐槽能力。 药侍傀儡似乎被羞辱了,突然猝不及防暴起扑了上来。 砰!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捂住嘴,后脑勺撞在枕上。 连雪河:“?” 傀儡的大掌比连雪河的脸还要大,它似乎想扼住脖颈,手却无法控制,高大沉重的身躯直直压在连雪河身上,带着神仙木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刹那,连雪河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口新鲜出炉的棺材盛着。 024嗷嗷叫:【我就说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连ai机器人都听不下去要弄死你了!】 连雪河被压得呼吸不畅,拼命伸手推它:“你杵着干什么?快把它弄走!” 024:【我只是辅助系统,无法干涉剧情发展,宿主别怕,陶消马上就来。】 连雪河大招被封,意识却活跃:“你不怕陶消过来,你们仨直接消除了?” 024:【?】 还没等二手系统吭叽,连雪河腕间那雕琢并蒂莲的金镯自动护主,骤然爆发出一道紫金光芒,势如破竹冲了过去。 轰隆——! 如此大的动静将整个知机楼的灯都震亮了。 陶消终于姗姗来迟:“殿下!” 连雪河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几绺汗湿的发贴在面颊,手腕金镯的真元还未散,将他的眼瞳倒映出诡异的紫金色。 离床榻十步之外,四散着一堆藤蔓。 药侍傀儡依然被打散了身体,墨字面具掉落一侧。 连雪河惊魂未定,喉咙发紧地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它它它……咳,又在发什么疯?” 陶消见他无碍,松了口气:“药侍傀儡还未认主,应当是误以为殿下昏迷前来查探您的呼吸,才被护身法器误判重创。” 那架势可不像查探呼吸,倒像是送他归西。 连雪河脑袋上【hp-1】闪个不停,时不时还出个暴击【hp-10】,他努力保持镇定,不想暴露被一堆破木头吓住。 “还能修好?” 陶消再次尝试显摆:“殿下,这具傀儡特殊,明鬼城制作时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昆仑木一两价值一万金石;经脉雕刻的符文由太伏道宗长老亲手所写,符篆金墨一滴三万金,总用了七滴。” 连雪河:“?” 区区智障,竟然这么贵? “如此贵重之物必然不会轻易毁坏。木生于水,只要还剩下一块木头它就能自己恢复原状……您看,好了。” 别说,贵有贵的道理。 刚才还四分五裂的木傀儡很快就像逢春之木,缓慢地由心脏处凝聚成新的躯壳,细看下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二百零六根骨头、九块灵骨竟一丝不差,如同真正的人。 药侍傀儡从一堆朽木中长出,缓慢站起身,那双宝石镶嵌的灰色眼瞳竟然像人一般闪现着阴冷的戾气。 陶消:“过来。” 药侍傀儡身躯灵符一闪,抬腿、迈步。 砰。 左脚绊右脚,脸朝地直直摔在地上。 连雪河:“?” 陶消:“??” 连雪河沉默一会,抚掌夸赞:“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墨春虚果然名不虚传。” 陶消:“…………” 药侍傀儡像具出坟的千年僵尸直挺挺砸在地上,鼻尖处有细微的藤蔓发芽,修复躯体。 它似乎还想爬起来,却像是新生的牛犊一时不知道怎么平衡四肢和身躯,尝试三四次还是次次脸朝地拍地上。 笨拙得要命。 陶消颔首解释:“殿下,墨城主的机关术三界首屈一指,所做傀儡不会出错,应当是方才遭受重创,灵符不稳,很快便可恢复如初。” 砰、砰、砰砰。 连雪河在药侍不断摔地上的动静声中点头,淡淡道:“嗯,我相信你。” 陶消:“…………” 好在如此贵的东西,只是暂时的蠢笨。 不多时药侍傀儡终于成功站立,连雪河又为它鼓掌,庆祝它的进化。 024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说不出好话,赶忙劝阻:【宿主,陶消自幼跟着连行淞,对他性情了如指掌,你再这样肆无忌惮的骂人,当心被他识破一剑杀了。】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觉得凭他的脑花稀碎程度,真能察觉到不对?” 024:【……】 陶消瞧着是聪明人的长相,实则没心没肺,他被殿下转弯抹角的骂了几顿也没意识到连雪河换了芯子,还在热情把药侍傀儡招来。 “殿下,要让它认主吗?” 连雪河略微思忖:“嗯。” 他双腿不良于行,又厌恶过度亲密接触,木头傀儡这种高级仿生人贴身照料,求之不得。 药侍傀儡适应了四肢,面无表情走至榻前。 连雪河莫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以指尖血为它点睛,灵符会让它生出‘假魂’,变成最合乎殿下心意的傀儡。”陶消拿出个储物袋,“这里是喂养药侍的灵髓,每半月一颗。” 连雪河点头:“来。” 药侍傀儡沉默了……也可能cpu短路了,反正好一会都没动静。 陶消无师自通古法电器大还魂之术,朝它后脑勺拍了两下。 别说,还真有用。 傀儡终于动了。 它走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和连雪河平视,露在外面的灰瞳由石头镶嵌,直勾勾看人时有股森寒的威压和戾气。 连雪河“唔”了声,心中嘀咕不愧是墨春虚所做的傀儡,真通人性。 “摘下面具。” 药侍傀儡听令,抬手将木质墨字面具缓慢摘下。 烛火摇曳,视线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连雪河乌发披散如泼墨,居高临下垂着眼。 ——他是极薄情短寿的面相,病骨孱弱,羽睫垂下注视人时宛如施舍地看一条不值得他上心的狗。 秾艳美丽的皮囊下,却是蛇蝎心肠。 药侍傀儡……殷裁阴恻恻望着他。 蛮荒九域民风淳朴,同鸿磐地界并不相通,秘法邪术数不胜数,殷裁临死前强行催动「骨生花」,妄图和连行淞这歹人同归于尽。 等到这具肉身死亡,神魂本该回归蛮荒重塑肉身。 ……却不知什么缘故,误打误撞附身在这具木傀儡中。 连行淞也不知哪来的神通,在毒咒自爆下竟毫发无损,还是那副可恨的死样子。 药侍傀儡里雕刻上万道灵符,殷裁再恨也无法违抗。 连雪河咬破指尖,朝他眼睛探来,浑身上下那股浸在骨子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拂过殷裁的下颌。 殷裁脖颈命门被迫袒露,冷冷看他。 连雪河一无所知,将指尖血在傀儡眼上点了两笔,血色如同蛇纹般迅速浸入木头里,化为细微的血色锁链缠住傀儡的四肢百骸。 禁锢形成。 这是深入骨髓的契纹,一旦傀儡做出妄图伤害主人的举止,这认主的契纹就能令他生不如死。 连雪河拿出一枚晶莹玉润的灵髓:“张嘴。” 殷裁不为所动。 连雪河很有耐心:“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砸在脊背上,殷裁还想再装聋,流淌在身体的血丝一震,电得他身躯一震剧烈摇晃,只能被迫张开唇缝。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往他唇缝中一推。 冰凉的指尖在双唇一触即分。 药侍傀儡喉结微动,将灵髓吞咽。 那东西似乎是昆仑木的养料,入口后化为一道纯臻至极的灵力汇入四肢百骸,修复方才被击毁的暗伤。 连雪河额间生汗,披散的墨发有几绺被汗湿着贴在脸侧,显出一种病歪歪的活色生香。 他居高临下望着傀儡,手背在殷裁脸上轻拍,动作说不出的散漫雍容。 “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记住了吗?” 殷裁不语。 连雪河体谅它的蠢笨,耐心教导:“说‘是,主人’。”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倏地露出个古怪的笑。 “是,主人。” 终有一日,他要这人的瘸腿跪在地上,求自己杀他。【..top】 4、傀儡之假魂 连雪河本就体弱,又签契纹消耗血气,脸色更加病白。 陶消欲言又止,忍不住劝道:“殿下,不如我再去熬一碗药。” 连雪河知道他说的“药”指殷裁的血,将额前湿发拂到耳后:“饮血、吃肉,我是什么未开化的野兽吗?既然药血有用,你怎么不把他心脏取出来让我生啃、灵骨熬汤炖蘑菇,我吃了岂不是能活他个千年赛王八?” 陶消愣了愣,试图理解殿下的癖好,誓死效忠王八:“是!” 连雪河:“……” 药侍傀儡凉飕飕望着。 连雪河伸手一指,示意他滚。 陶消不解其意:“您之前说留着他有大用,难道不是为了取药血?” 连雪河唯恐这蠢货真去取殷裁的心串一串做大餐,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阴阳怪气。 “我这些年的药方都是葛辞开的,今天他撺掇我舍弃紫微身、夺舍药人,想来定是图谋不轨。动动你脑袋里的碎豆花儿想一想,他的药方还能信吗?” 陶消若有所思:“那我去把他杀了。” “……”连雪河想骂他一顿,又怕他听不懂自己高超的讥讽,只好有气无力道,“葛辞好杀,那他兄长呢?” 陶消爽朗地笑:“殿下不用担心这个,他哥修为高是高,但灵根受损,成天啃药人才能续命,不成气候,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哈哈哈!” 连雪河:“……” 到底在爽朗什么? 连雪河冲他一点:“不许去杀人、更不许再取殷裁的血,这是命令。” 陶消听话,立刻说:“是!” 殷裁冷眼旁观。 此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连行淞长着一张普度众生的脸,生剖心脏取他血时却毫不留情。 更何况他贵为鸿磐三殿下,双生弟弟是储君,如此金枝玉叶,他若不愿,那姓葛的能强迫他吃人、夺舍? 毒咒自爆被阻止,想来他那具身躯如今已千疮百孔,连行淞是怕他死了,无法再取血入药续命,这才改了态度。 道貌岸然的禽兽。 殷裁正暗暗诅咒着,连雪河将汗湿的发拂到耳后,朝他一招手。 “过来,带我去沐浴。” 殷裁不记打,装聋,被电了下才不情不愿地上前将人抱起。 这躯壳从小到大药就没停过,抱起来轻飘飘的像一张薄纸,随手就能揉碎。 非血肉之躯的坚硬触感给了连雪河极大的安全感,就是傀儡那模拟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连雪河伸手一敲:“不许跳。” 殷裁:“……” 连傀儡都欺辱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知机楼后院背靠小山,莲塘相接处有一处汩汩涌水的温泉,热气蒸腾,泛着淡淡的硫磺味。 殷裁将他放在岸边的石椅上坐下。 连雪河下颌微抬:“脱衣服。” 殷裁:“……” 连雪河习惯发号施令,更没把傀儡当人,指使它和逢年过节时喊“siri,编辑‘智障’发送给通讯录全体”差不多。 殷裁沉着脸为他宽衣。 连雪河常年不见日光的身躯白得晃眼,殷裁的视线从他的脖颈、胸口、腰身一一扫过,旖旎皆无,脑海只剩下一堆让这人死无全尸的阴毒法子。 连雪河被扶着坐在水中暖石上,过长的墨发披散浸在水中水藻般飘浮,宛如水墨描绘。 殷裁森森盯着连雪河的背影。 乌发铺散,男人伸手将头发撩成一束,拨到左肩垂着,露出修长的后颈。 ……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断那莲梗般脆弱的脖子。 殷裁悄无声息将手往前探去,指尖一寸寸逼近…… 忽然,连雪河回头,见药侍傀儡的手正朝他平伸着,便抬手将搭在殷裁小臂上的干巾接过,挑眉道:“还挺体贴。” 殷裁:“……” 连雪河转过身去。 殷裁冷冷望着,再次伸手行凶,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刹那,四肢百骸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痛苦。 神魂好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锁链绑缚着勒紧。 那是认主的契纹在约束他。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暴怒的杀意敛去后,深扎在神魂的束缚锁链才缓慢松下来,痛苦顿消。 连雪河一无所知,还在撩着水将额间的汗水洗净,和024侃天侃地。 殷裁眼眸眯起。 既然无法亲自动手,那便只能找机会借刀杀人。 *** 不知是不是初来陌生世界,连雪河沐浴回去后一整夜都没睡安稳,意识昏沉,一会在悬崖边跑酷、一会在飙跑跑卡丁车。 等到最后,连行淞七窍流血地来梦中寻他索命,追得连雪河嗷嗷叫着四处逃窜。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恨恨恨恨恨恨!” “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无数带着戾气的词重复数百次,太过掉san,连雪河被吓醒了。 天光大亮,雨已停了,鼻尖萦绕着落雨后泛起的清甜香气。 连雪河唇缝微张不住喘息着,手背搭在额间平复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昨夜所见所闻好似南柯一梦,连雪河脑袋晕晕乎乎的还没供上氧,感受着能如常行动的十指面露迷茫,歪了歪脑袋,尝试做了套手势。 结灵官印,飞魂过海诀,斯派修姆光线??,轮刮眼眶,面颊比心…… 024:【……】 024:【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一僵,若无其事放下手,一张嘴就是攻击:“你的核心处理器是猪拱出来的?闲着没事干就去马戏团找个火圈钻,兼职赚点能量条把我剩余的5%痛感也屏蔽了。刚才我翻身脚尖撞墙竟然觉得爽,什么正经系统,抖m速成?” 024试图抗议:【你闷骚,连女团比心都会九种,说不定本身性癖就是……】 连雪河微笑:“你确定自己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和我议论毫无意义的废话?” 024不吭声了。 外头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窗棂望出去,远处高耸入云的补天楼上张灯结彩,数十丈的金符红绸被风吹拂得扬起。 连雪河被鞭炮声吵得脑袋疼:“外面什么动静?” 陶消似乎早已候着,听他醒来掀开床幔:“殿下醒了,这几日是天道祭典,满城在庆祝。” 连雪河刚醒来手脚无力,反应也慢得很,平日那副刻薄寡恩的锋利假面还未戴上,显出一种懵懂的茫然。 陶消招来药侍傀儡为殿下穿衣。 陶消候在一侧,道:“殿下,昨日我将殷裁安置在偏院的莲阵里,今早一瞧发现他浑身伤势已经痊愈了一大半,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一直醒不过来。” 殷裁系衣带的手微顿。 连雪河晕晕乎乎的:“脑袋伤到了?” “不是,五脏六腑和头颅都无大碍,唯独脊骨断裂,中间处断如藕丝,那里是灵骨所在的位置,恐怕无法自如修复。” “嗯,我知道了。”连雪河更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伸手在傀儡的木头爪子上一拍,“又蠢又瞎,你家发带是系脖子上的?” 殷裁将勒在连雪河脖颈的发带解开。 陶消狐疑看了眼傀儡。 等连雪河脑袋供上氧,清醒过来时殷裁已为他穿好衣袍。 连雪河垂头一瞧。 衣襟大敞露出赤裸大片的胸口,修长双腿上的布料也堪堪避体,露出脚踝和大腿处的两圈金环,领口甚至都岔到腰带上去了。 连雪河:“……” 连雪河产生了疑问:“他真的是按照我的喜好生出的假魂吗?” 陶消犹豫了下,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古怪:“是,墨城主所做傀儡,不会出错。” 024抓紧机会笑话他:【哇,没想到宿主内心如此闷骚奔放,竟然喜欢这种穿衣风格。】 连雪河:“…………” 连雪河身为继承人,从小到大受到的精英教育令他任何场合都端庄得体,西装革履清冷禁欲,扣子始终系紧第一颗。 怎会向往裸奔?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狂放。 024还在说:【据墨家机关术的资料记载,傀儡的‘假魂’能直观地反应出宿主的隐藏性格、偏好、性癖,别人一看你这傀儡就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连雪河嗤笑:“胡言乱语。” 024故意恶心他,夹着嗓子说:【宿主,穿书系统也是根据您的喜好随机匹配的哦!我俩适配度92.97%,abo世界命定之子的信息素匹配度也不过如此!我一直称呼宿主为‘您’,并不是尊称,而是表达爱意——‘将你放在心上’!p(*////▽////*)q】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隐藏性癖是恋蠢癖,那咱俩92%估低了,至少100%打底。” 024:【……】 陶消取出新的衣袍递给他,又伺候着他漱了口:“殿下,今日那姓葛的又过来了,假惺惺的说来给殿下请脉。他此次过来恐怕没安好心,殿下见不见?” 连雪河将长发撩起,琢磨着有时间剪短:“见。” 原主的紫微气被盗走,为了小命着想得尽快想法子弄回来。 陶消不情不愿道:“是。” 天不亮陶消便在熬新药,正用小炉子温着,咕噜噜好似女巫的毒药。 昨日连雪河被攻击过,飞快移开视线,装作没看到:“你先带葛辞去给殷裁诊治一番,看看醒不过来是什么毛病。” 陶消:“好,殿下先喝药。” 连雪河聋,无动于衷。 陶消正想劝说,始终沉默不语的药侍傀儡突然大步上前将药碗接过,恭敬地递到连雪河面前。 ……成功捕捉到连雪河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慌和躲避。 殷裁忽然笑了:“主人,喝药。” 连雪河偏头:“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殷裁捏着汤勺直接将一口药汁戳到他嘴里。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迫含了一口,口腔完完整整沾了一遍,苦涩腥臭的味道不该存于世间,却在他味蕾唱跳。 连雪河苦得说不出话来,努力保持端庄,试图恐吓他,冷冷道:“你竟然敢……” 还没等他骂,药侍欺身而来,大掌强制按住连雪河的后颈不让他逃,紧接着端着药碗直接凑到连雪河唇边,将所有制止强行堵了回去。 殷裁唇角勾起:“主人,良药苦口。” 连雪河:“…………”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灌了半碗,苦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奋力抬手将药侍重重一推:“咳咳……起开!” 殷裁好整以暇地起身,垂眸凝视着那张可恶怨毒的脸此时挂满泪珠,含吞不下的药液顺着唇角往下滑落,脖颈、衣襟处被暗红药汁浸透。 他狼狈,殷裁快意。 连雪河指他:“你!” 殷裁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在光明正大欣赏他流泪的脸。 和ai机器人置气毫无意义,连雪河只好迁怒陶消。 连拦都不知道拦吗?! ……却见陶消站在一侧面带愕然,好似三观重塑,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夹杂着一丝“竟然如此”的恍然和诧异。 药侍傀儡和主人神魂相连,假魂的言行举止全是按照主人的喜好所衍生的。 连雪河:“?” 不是,等等。 024幽幽道:【宿主,原来您的隐藏性癖是被人按着后颈强制喂药。呵,你还说自己不是抖m?】 连雪河:“…………”【..top】 5、药血戒断反应 药侍傀儡柱子似的杵在那,大有“不喝就继续喂”的架势。 连雪河只能接过药碗自己喝。 同时他也不闲着,冷冷攻击024:“药侍这俩字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一嗷药、尸噫侍,我拒绝喝药,它身为侍!奉!汤!药!的傀儡,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这才做出强行喂药的举止,和我的性癖毫无关系。很难理解吗,也是,不指望智商24的香蕉能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多余和你废话,反正我爱什么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在别人身上找认同,毕竟我不是真的抖m。” 024欣赏他的破防:【别生气,怀着孕呢,对身体不好。】 连雪河冷淡道:“这话说得不假。这不,一下就生出个胎盘占据脑子的不孝子惹我生气。好孩子,你早该提醒我的。” 024:【…………】 024感觉自己也有点抖m。 明知道说不过连雪河,每回还是跃跃欲试挑衅他。 这药太苦,起码没了千年僵尸血味儿,连雪河面不改色,好似喝糖水般姿态优雅地喝着,试图挽回点刚才扫地的颜面。 殷裁似笑非笑瞥他,忽地瞧见连雪河背后钻出一道阴森森的人形黑雾,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殷裁:“?” 那一刹那,殷裁还当这人脆到被一碗药苦上西天了。 还没来得及狂喜,就见那“厉鬼”仰天咆哮。 【难喝!想死!】 殷裁:“?” 连雪河神态淡漠,每喝一口,那像是晴天娃娃形状、只有一双猩红的愤怒眼的“鬼魂”就仰天长啸一声“难喝!想死!”,像在伴奏。 很快,鬼叫五声后,连雪河端庄优雅,神态自若将药碗放下。 陶消将一小碟做药引用剩下的白饴糖递上前。 连雪河摆手:“不必。” 殷裁又见那“厉鬼”愤怒眼化为两颗金色星星,猛地冲到殷裁面前,围着他一边飘着转圈一边咆哮。 【想吃!】 殷裁:“……” 陶消泰然自若,似乎没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殷裁眉头皱起,后知后觉这应当是这具傀儡里的「假魂」所携带的能力——聆听主人的所需,随时侍候。 殷裁唇角一勾,在假魂期盼地注视下,上前接过白饴糖。 连雪河漫不经心地漱口,对饴糖没有半分兴趣。 殷裁捏着块状的糖,一边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一边一口三块咯吱咯吱全吃了。 假魂又开始仰天破防。 “爱吃就给它拿一盒。”连雪河摆手,并未放在心上,吩咐陶消,“你带葛辞诊治殷裁后来我这里,切记,别让他离殷裁太近。” “是。”陶消将剩下的糖盒递给殷裁,转身离去。 假魂还挨着殷裁,低着头直勾勾盯着殷裁手中的糖盒,脑袋上甚至开始带着怨气的黑字,小声碎碎念:【想吃想吃想吃……】 殷裁:“……” 殷裁冷笑,故意拿着糖一口一个,看着假魂怨念越来越深,憋屈两日的心情终于好受些。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既然暂时杀不了连行淞,故意膈应他也是好的。 连雪河并没有特别想吃那颗糖,纯属舌根太苦,但霸道总裁怕苦并不体面,只在心中想了下就算了事。 不多时,陶消带着葛辞从偏院过来。 葛辞离那莲塘远远的,颔首行礼:“三殿下。” 殷裁眉梢一挑,瞧见连雪河假魂猛地窜到葛辞面前,热情得很。 那副样子,可不像被胁迫取药血的。 连雪河脸色微沉:“坏了。” 024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殷裁正讥讽看着这俩人低山臭水遇噪音,就见假魂伸爪子在葛辞脸上狠狠一抽,嘟嘟囔囔地飘回来。 【想打,想打……】 殷裁:“?” 连雪河左手扣住右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受原主残存的恶毒意识影响,我一见葛辞就下意识想抽他。” 024吃了一惊,赶紧为宿主排忧解难:【您太谦虚了,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您的本性呢?】 连雪河:“…………” 连雪河朝葛辞招手,淡淡道:“葛医师离那么远做什么,难道打算悬丝诊脉?别担心,我向来大方,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要回来。” 葛辞:“……” 葛辞磨了磨牙,上前为连雪河请脉。 连行淞脾气怪,刚穿来的连雪河也非善茬,葛辞恨恨诅咒此人赶紧死死死,灵丝在经脉转了圈,忽然讶异挑眉。 毒咒? 虽然被紫微气掩盖,葛辞却一眼发现那诡异的「骨生花」。 哈哈哈。报应。 见葛辞心情大好,连雪河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笑着道:“看把我们葛医师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知机楼今晚就吃席呢。” 葛辞:“…………” 葛辞收敛笑容:“这话不吉利,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连雪河挑眉:“我自然长命百岁,我说的是那个命不久矣的药人,葛医师听成什么了?” “没什么。”葛辞觉得此人从昨日起就邪门得很,兄长叮嘱莫要得罪他,只好憋着气说,“那药人受了重伤,脊骨断裂、九根灵骨毁了五根,虽然皮囊看着完好无损,但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口气撑着,药石无医。” 连雪河常年浸淫商场,和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自然听出来葛辞这番话里另有目的:“当真没救了?” “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那可不好办了,我还等着他的血入药呢。” 葛辞果然咬钩:“不如这样,这药人我就先带走,再让兄长为您寻一只新的药人送来入药,如何?” “既然这药人命不久矣,如此交换,府君岂不是亏了?” “殿下的身体要紧。” 连雪河大笑,紫金真元化为无形的手拽住葛辞的衣襟,强行将他薅到跟前,眉眼因笑意显出咄咄逼人的艳丽。 葛辞一愣,一时竟忘了挣扎。 连雪河手背散漫拍着葛辞的侧脸,带着笑居高临下道:“葛少让,拿能起死回生的宝贝换顺承府随处可见的药人,你将我当傻子吗?” 葛辞心口一跳,垂下眼不去看他:“我并无此意。” 连雪河没想现在和他撕破脸,笑眯眯地松了手,还未他将衣襟的褶皱抚平,身上的药香混合着莲香扑面而来:“我刚才说了,给出去的我不会收回,但要是有人敢觊觎我的东西,我要他跪着求着双手奉上。” 短短一句话连雪河的呼吸都断成几截,想来根本活不了多久。 葛辞无声吸气,对将死之人怀揣着极大的宽容:“殿下命格尊贵,长命百岁,自然无所不能。” 连雪河笑着道:“这个就不劳葛医师费心了,我也不奢求能活到百岁。七天就行,足够觊觎我东西的蠢货在我面前跪着磕一千个头后以死谢罪,我恰好在仇人头七那天含笑而死,是喜丧啊,连鞭炮都省了。” 葛辞:“…………” 葛辞暗中嗤笑。 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知机君,父母亲族、师长同窗皆同他恩断义绝,连他的双生子弟弟也不再管他,谁会帮他? 放狠话谁不会。 葛辞懒得和将死之人掰扯,随便奉承了几句后,将袖中一张烫金的请帖奉上,上书「顺天承意」。 “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给殿下送请帖的——明日便是顺承府的天道祭,府君请殿下赏脸前往补天楼一观。” 连雪河涮了葛辞一顿,终于将地上扫地的颜面捡起来啪叽糊脸上,又是端庄雍容的三殿下。 “好,我应下了。” 葛辞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气不过:“观殿下的脉相,您昨夜应当没有服药。奉劝您一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 连雪河两指捏着请帖漫不经心地看,头也不抬:“我也劝你一句,别随便劝人,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葛辞:“……” 葛辞又受一气,拂袖而去。 连雪河捏着沉甸甸的请帖,指尖拂过上方金墨写成的「天道祭」三个字,若有所思:“我记得《长风传》开局第一个副本名叫【灾祭】?” 024:【是。】 《长风传》背景设定中,九霄天道破碎,三界天灾频生,唯独补天石方可补全天道,结束天灾天谴。 偏偏补天石破碎,四散各地。 鸿磐地界以圣人为尊,每座府属皆有王室的紫微气结界镇守,阻绝天灾,庇护苍生。 六月初九,顺天府天道祭祀,祈求天道庇护,天灾消解。 就在满城人祭祀天道时,毁天灭地的天火降临,不知什么原因,无坚不摧的紫微结界竟然被第一块陨石撞碎。 天火铺天盖地将整个顺天府沦为火海,上千凡人死于非命。 ——其中就包括凌长风的妹妹,凌扶摇。 凌长风幼时父母惨死天灾中,就算被族亲苛待也始终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此次天道祭世上最后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被天火活生生烧死,凌长风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道路。 连雪河:“天火来时,是明日子时?” 024:【对。】 陶消皱着眉看那请帖:“殿下,葛逾病重,八成在打咱们药人的主意,明日天道祭恐怕不简单,真的要去吗?” 连雪河将请帖一阖,淡淡道:“去。” 不去怎么知道那俩兄弟在唱什么大戏。 殷裁冷眼旁观,垂眸注视连雪河不自觉发抖的手,似乎想到什么,唇角轻轻勾起。 *** 连雪河起先并不懂葛辞那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是什么意思。 直到午后,连雪河正在榻上昏昏欲睡,腰腹处缓慢攀上来一股炽热的酸麻,像是烟花似的升到心口,炸开的酸爽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雪河硬生生爽醒了。 他浑身汗津津的,单薄亵衣被浸透。 眼前天旋地转,世间一切的大小全都失了控,床幔上的玉坠比天大,锦被却小的好似只能盖到脚背。 连雪河眼尾微红,艰难喘息着:“我……是怎么了?” 024解答:【殷裁体质特殊,连行淞用他的血入药,足足服了一个月,今天突然没喝,是身体的戒断反应。】 连雪河:“……” 什么破后遗症,修真玄幻世界飞天遁地,不该与时俱进吗? 原著中殷裁的血中蕴含灵力生机,霸道无比,慢慢减量方可减轻依赖,一个月才能彻底断药。 此时骤然断了药血,连雪河经脉剧震、头痛欲裂,屏蔽掉95%的痛觉,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微弱刺痛。 ……就像是抓挠小腿皮肤处于破皮却未出血的状态,洗澡时被45度热水一淋的抖m感。 那股快感铺天盖地,但快意过了头无法消解,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连雪河蜷缩身体,奄奄一息地等着这股劲缓过去。 024见他如此难受,选择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如再去取药血吧,反正都把殷裁得罪了,也不差这一回,到时候记忆抹除,反派不会记得。】 连雪河恹恹摇头:“不。” 024:【那你得难受一整夜。】 连雪河闭眼,还是说:“不,除非我死。” 024知道宿主是个驴脾气,只能又消耗了一点能量条,为他屏蔽97%的痛感。 这下连雪河差点呻吟出来,哆哆嗦嗦地骂道:“你要屏蔽就全部屏蔽,别剩下一点行吗,拿我当抖m调教呢?!” 023赶忙不动了。 连雪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躺在榻上虚弱喘息。 正被折磨得浑浑噩噩之际,一股药香在鼻尖若隐若现。 连雪河身体一僵,本能被那股香气吸引,迷蒙地侧身看去。 药侍傀儡摆在寝房,和一件大型家具没什么分别,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此时它正站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碗药血。 那药血似乎是刚取的,浓稠腥气,往常连雪河闻一下就得吐,此时却觉得那血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勾着他迫不及待要饮下。 “假魂”陡然窜出,双目发红地盯着殷裁手中的血。 【想吃想吃想吃……】 连雪河却和“假魂”的迫切截然相反,拧眉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陶消一向听话,不会阳奉阴违。 殷裁唇角一勾:“从药人身上刚取的。” 连雪河气若游丝,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眸却是冰冷的:“谁给你的命令?” 殷裁视线扫过“假魂”。 它的迫切和渴求毫不隐藏,是连雪河内心深处最期盼的东西。 殷裁面具下的脸带着讥讽的笑,语调却前所未有的温和,将药血再次递上前去:“主人,喝了药能好受些,何必拘泥于人血还是灵植呢?” 蛮荒九域中多的是饮他的血试图逆天改命的恶徒,殷裁自然知道一旦没了自己的血,那些人会如何狰狞丑陋,为一滴血抛弃尊严跪地哀求,甚至自相残杀。 殷裁眸光盯着连雪河的脸,不肯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等着他丑态毕露。【..top】 6、顺天承意补天楼 连雪河撑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那碗药血。 理智告诉他,只要喝下,那么折磨他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什么殷裁,什么反派,回头再说。 殷裁:“主人?” 连雪河伸手。 殷裁笑了。 连雪河指尖在药碗边沿拂过,明明难受得眼尾泛着泪光要掉不掉,微弱的力道却不容置喙地往前一推。 “不用,拿走。” 殷裁眼神微微一变。 这人痛得嗓音发颤,薄纸一般的肩膀抖着,脖颈处甚至因疼痛泛起青筋,竟还有余力抵抗欲望? 殷裁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能抵抗灵血欲望的人,更何况连行淞已连续服用他的血一个月,形成的依赖并非是靠意志就能抵挡的。 殷裁端着药并不离开,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令人安心顺从的蛊惑。 “主人,那药人就在我们手中,想取多少血入药都随您的心意,喝了药,好入睡。” 连雪河冷汗淋漓,眼神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能看出他的意志在僵持中一寸寸土崩瓦解,逐渐臣服在药血的香甜中。 终于,连雪河喘息着伸手接过殷裁手中的药碗。 殷裁凝视着他。 就该这样。 连雪河和蛮荒九域那些恶人没什么不同,贪婪丑陋。 下一瞬,却见连雪河发着抖的手腕轻轻一斜,将手中半碗药血洒在地上,香甜馥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寝房。 殷裁神色微微一僵,终于不笑了。 他伸手拦住连雪河倾到药血的手:“主人在做什么?” “陶消说……”连雪河连说话都没多少力气,喘息着喃喃道,“药侍傀儡中的假魂代表着我内心深处的欲望。” 或许心中渴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却会被假魂袒露。 连雪河起先并不相信。 他不信自己循规蹈矩却向往狂野的袒胸露乳,也不信被人强制会是自己期盼的生存之道。 直到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歇斯底里渴求着药血,而药侍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也真的为他取来殷裁的血。 连雪河冷汗连连,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能四分五裂,一双狭长双眼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冷意,盯着地上飞溅的猩红药血。 “你端药给我,证明我潜意识还想着服药躲避痛苦,这证明我懦弱无能、意志不坚。” 傀儡宝石镶嵌的眼瞳陡然往中央聚拢。 殷裁许久才低声道:“人就是这样,本能逃避痛苦,谁都无法免俗。”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息着,已没力气说话,只轻微摇了下头。 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屈服身体的痛苦、欲望之下,那他早该在得病后就从高楼一跃而下,摔死了事。 想到此处,他受虐似的在香气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怕味道不够,又泼了小半碗,令整个寝房全都是那股浓郁的味道。 殷裁拧眉,看向假魂。 连雪河或许能表里不一,假魂却不会说谎。 只是,方才还在叫嚣着“想喝!想喝得想死!”的假魂却改了性,正蜷缩着蹲在床沿,雾气的身体幻化出一根手指在地上戳地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想死就去喝,不死不死”。 殷裁:“……” 殷裁的血大概生平第一次栽在一个凡人身上,连带着主人也难得挫败,愣在许久才回过神。 殷裁无声冷笑,视线落在连雪河单薄的后背上。 如此孱弱的身躯,更非修士能用灵力抵挡,区区凡人罢了,话就算说得再漂亮,也不会抵挡药血的诱惑。 殷裁将剩下半碗药放置在床头小案上,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在如此浓郁的药香诱惑下,连雪河的意志强到能真的做到一整夜不去碰那碗药。 *** 雷鸣阵阵,夏雨滂沱落了一夜。 陶消端着药前来寝房外候着,往往辰时殿下就睡到自然醒,今日却已隅中寝房也没动静。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就见药侍傀儡忽然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陶消疑惑:“殿下醒了吗?” 殷裁冷冷道:“死了。” 陶消身上有殿下的命牌,并不相信这话,见傀儡颇有怨气地大步朝外走,赶忙喊它:“你做什么去,殿下还没吃药呢。” 听到这个“吃药”,殷裁的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陶消不懂它又犯了什么病,嘀咕着端药进去。 连雪河还没醒困,衣袍已经穿好,正坐在榻上盯着虚空发呆。 整张床榻像在腌咸菜,锦被床单被滚得全是褶皱,中央的位置还破了几个洞,瞧着像是被手指硬生生扯破的,隐约可见几点血痕。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上前查探。 连雪河嘴唇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瞧着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殿下!” 连雪河恍恍惚惚回过神,病歪歪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陶消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被连雪河一躲:“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陶消只好称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脚下泼洒的血,视线扫视一圈,床头小案上也放着一碗早已凝固的药血,碗沿干干净净,并未被动过。 陶消疑惑地歪歪头。 这药血哪来的? 连雪河病病殃殃,抚摸着腕间的墨花若有所思——一天一夜时间,紫微气消耗迅速,「骨生花」的“花苞”正在缓慢绽放。 023也替他操心道:【葛逾手段狠辣,可不像葛辞那个蠢货好对付,偷走的紫微气不会轻易还回来,你想怎么做?】 连雪河接过水漱了漱口,熟练地装高深莫测:“今日子时,我会让葛逾跪着求我收下紫微气。” 023:【哇,先不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但这话说得的确有气势。】 “你一天没挨骂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023:【嘿嘿,现在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昨夜被折磨得几乎没睡,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它,只好开恩大赦天下,示意它赶紧跪安。 陶消端药递来。 连雪河心慵意懒,示意他也跪安。 陶消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屈服,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盯着殿下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冷冷道:“陶消,你如果敢做,今日天道祭的酒席就会多加一道‘陶消豆花’。” 陶消手一哆嗦,立刻不动了。 恰在这时,药侍傀儡走进来。 殷裁一巴掌推开贴着他的脸嘟囔“难喝!想死!”的假魂,看向连雪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平添几分复杂。 连雪河没注意它眼底的扇形分布图,悄无声息坐直身体,端起药碗飞快一饮而尽。 陶消:“?” 神医啊,头一回见殿下喝药这么快。 假魂窜出来围着殷裁打转:“苦,苦!” 连雪河面不改色喝完药,将药碗随手一扔,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颌,发号施令:“走。” 陶消推轮椅就要走。 假魂还在嚷嚷,殷裁皱眉,不堪其扰似的往前一步按住扶手。 连雪河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药侍傀儡让他丢大人、还无令去取殷裁的血,新仇旧恨一起算,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膝盖上轻轻一踢:“好狗别挡道。” 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葛逾:“……” 葛逾比葛辞沉得住气,苦笑着道:“殿下,匾额能为您铺道是它的荣幸,只是‘顺天承意’乃是圣人题字、太子殿下落印。若此事传到鸿磐,三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连雪河天生对亲人没什么好印象,体贴地安抚他:“府君不必担忧,一块牌子而已,圣人总不能诛我九族吧,唔,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 葛逾:“…………” 葛逾眼眸微眯。 连雪河感知到一股微风顺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府君这是在做什么?” 葛逾骤然将灵力收回,颔首道:“没什么,殿下请。” 轮椅往前行了几步,再次被一道门槛拦住。 葛逾这次不敢再作妖,伸手招来两个小厮为他抬椅。 “不必劳烦府君了。”连雪河装了个大的,也不再为难他,保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抬手给傀儡一个手势,示意抬椅。 殷裁瞥他一眼,忽地唇角轻翘。 连雪河倚靠椅背,左手撑额,阳光倾泻照在半张脸上,将漂亮的瞳孔照得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连雪河正装深沉,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昆仑木的气息严丝合缝包裹住他,没等看清,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意识伸手攀住眼前适手的东西。 连雪河定睛一看,身体骤然一僵。 药侍傀儡竟然招呼都不打,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单手抱起,偏偏殷裁高挑,往那一杵,半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 连雪河:“…………” 葛逾:“?” 连雪河大概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手掌按在殷裁肩膀,身躯微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命令!命令!” 殷裁懒洋洋道:“是,主人,这就放。” ……傀儡在连雪河的瞪视下言行不一,另一只空着的手拎起沉重的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优哉游哉迈过门槛。 陶消:“嘶——” 023夹着嗓子:【哦~~~~~~~~~】 阴阳顿挫,颇有当太监的天赋。 连雪河:“…………”【..top】 7、九根天赐道骨 嗒。 木轮落地,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殷裁终于慢悠悠将连雪河放回轮椅中。 连雪河丢了个大的。 023:【宿……】 连雪河冷冷道:“禁言。” 023:【……】 系统没有禁言功能,但见宿主面无表情却耳尖通红,扶着轮椅扶手的十指死死蜷缩,好像下一刻就出现医学奇迹撒腿就跑,023只好勉为其难跪安了。 连雪河刚给葛逾个下马威,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治自己的药侍傀儡,只能端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倨傲模样,理了理衣袍又是一朵矜贵骄纵的高岭之花。 “走吧。” “是。”葛逾神色古怪,大概在心里骂他癖好真怪。 连雪河冷笑了声,全然不把别人异样的眼神放在心上。 殷裁垂眼注视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垂,推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无意识一摩挲。 不良于行的瘫子双腿却笔直修长,方才抱他时,坚硬的五指握住大腿,指节贴着薄薄的衣袍陷入腿肉的触感,柔软而滚烫。 人类的体温对傀儡来说算是烫手,那股温度混合着莲香药香,始终萦绕在半边臂膀和胸膛处,迟迟不散。 冷血无情的蛇蝎,身体却是暖的。 迈过门槛后,补天楼十九层所建如塔,四周一圈红漆栏杆连廊,拥簇着中央巨大石台,红绸翻飞,宛如斗兽场。 葛逾引着连雪河到了备好的三楼小阁。 连雪河来得晚了,撩开竹帘可见身穿祭祀袍的祭司正在石台上卜算占天,瞧着已到了尾声。 葛逾笑着道:“顺承府的天道祭祀占卜流程,和鸿磐的顺天祭相似——我记得当年每次顺天祭都是殿下占卜国运吉凶,从未出过差错。圣人赞叹您受天道眷顾,乃是知机识变的天运之子。” 哪怕是陶消也听出来这话的讥讽,冷冷看他,满眼都是“你有取死之道”。 连雪河眯起眼睛正要说话,却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嚣张的大笑。 “卜算?知机?哈哈哈,现在哪还有‘知机君’啊,没听说连静风连他的君印都给收了吗?” “什么卜算问道,沽名钓誉罢了。” “听说这十几年他一次天灾天谴都没卜算出来,我看不是江郎才尽,而是离了连静风,没人为他作假了吧哈哈哈。” 连雪河心想叽叽喳喳说什么狗话呢,听不懂一个字。 葛逾面露难色,行礼赔罪:“殿下勿怪,隔壁都是不懂事的小辈,听风就是雨,并非故意诋毁殿下。” 连雪河这才恍然。 “知机君”原来是他。 “无碍,嘴长在他们身上,不必管。”连雪河大度得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慢悠悠喝了口茶。 呸,茶叶沫子。 023代码剧震。 这位祖宗嘴上从不吃亏,怎么被人指着鼻子骂竟选择忍气吞声? 隔壁还在继续。 “哈哈哈,没有他弟弟,他算个什么东西?” “连静风也是可怜,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却有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双生哥哥拖后腿……” 葛逾怒道:“真是放肆,敢在背后编排太子殿下……” 连雪河见他搭台唱戏唱的有模有样,也没生气,垂着眸五指乱掐一通,忽地没头没尾地道:“赤口,血光之灾。” 葛逾一愣:“什么?” 没人听得懂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唯独陶消默不作声地抬步,走到走到隔壁的小阁抬腿一踹,砰的一声。 里头的讥笑声瞬间停滞。 “放肆!谁准你闯进来……等等!你、你你要做什么……噗——!” “啊!你敢打我?!知道我爹是谁……啊!!” 哀嚎声宛如天籁,连雪河慢条斯理伸着修长五指一根根收拢着握起,不咸不淡道:“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 023:【……】 祖宗果然不吃亏。 葛逾笑容只有一瞬的停滞,瞬间恢复如初,听到隔壁鬼哭狼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告罪后过去收拾烂摊子。 四周无人,连雪河终于开始算账。 他冷冷剜了殷裁一眼,压低声音命令:“以后没我的命令,再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你搅碎了糊墙。” 殷裁不吭声。 连雪河手指一动。 殷裁身躯猛地踉跄了下,契纹化为的锁链随着主人心神一动死死收紧。 连雪河冷冷道:“回答我,该说什么?” 殷裁脸色苍白,却没来由笑了下,故意挑衅:“谢主人赏?” 连雪河:“……” 连雪河怒极反笑。 已经很久没人能让他这么来气了。 连雪河伸手掐住殷裁的下巴,另一只手散漫地用指节拍他的侧脸,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你是什么假魂我就不敢动你,控控你脑子里的水,嘴里别乱吐象牙。” 殷裁直直望着那张脸,喉结轻动,余光扫了圈旁边好似呲花般的假魂。 连雪河似乎真动了气,假魂浑身都在冒火,一边嗷嗷喷火一边愤怒地告诉他主人想听的正确答案:“是!主人!是!主人!” 殷裁欣赏着连雪河难得一见的怒颜,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是,主人。” “乖。”连雪河终于扳回一城,伸手施舍似的随意拍拍他的脸,将人不耐地按到一边去。 023看得目瞪口呆。 宿主怎么和自己的“假魂”也能是对抗路? 几句话的功夫,陶消折返回来,剑鞘上沾着血,隔壁小阁已没了动静。 葛逾脸色也颇为难看,想来那几个二世祖伤得不轻。 就在这时,祭祀台上的祭司已完成了祭天,朝天说了句听不懂的祝祷词,随后潮水似的退去。 葛逾敛去不愉的神色,笑着道:“叨扰殿下雅兴了——您今日来得正是时候,不然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连雪河本来还在疑惑什么‘好戏’,就见祭祀台悄无声息出现一只狰狞丑陋的恶兽,似蛇又似马,浑身近乎腐烂,獠牙大张着露出涎液,落地时将砖腐蚀了一大块。 连雪河一愣。 葛逾道:“去年在三千里外的城镇有天谴降临,这只便是被天谴击中的恶兽。天道祭典前,会有祭司持剑将它血祭,以此卜算顺承府十年的吉凶。” 连雪河微笑,心想不用卜,大凶。 葛逾轻轻拍掌,“斗兽场”的圆台另一侧石门大开,一人身着繁琐的祭祀长袍,持着利剑迈步而出,瞧着身形似乎是个少年。 少年祭司身形纤瘦,站在小山般的恶兽前如同一只蝼蚁,不禁让连雪河心生怀疑。 血祭? 谁的血? 恶兽嗅到人类的气息,猛地仰天咆哮一声,四足踏地,石屑翻飞间冲着少年祭司扑了过来。 少年骤然握剑格挡,身量纤长如同轻巧的蝶翩然飞出,剑尖刺入腐肉中。 天谴恶兽终归体型庞大,吃痛咆哮后一爪拍来。 少年重重倒飞出去,脸上的鬼神面具摔碎落地,露出俊美稚嫩的面容,与此同时那把剑被他凌空一踢,狠狠刺入恶兽后心。 恶兽尖啸一声。 连雪河移开视线。 023看他微白的脸色,忽然说:【检测到禁制级内容,请求开启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成年,要脸:“不。” 023消耗一点能量条,022道:【开启成功。】 连雪河再次望向斗兽场,血肉模糊的恶兽已经变成了吐舌头的弱智qq兽,拿剑的少年祭司也扑腾着蝴蝶翅膀,露出xx眼飞来飞去,被一爪子拍飞。 连雪河:“……噗。” 葛逾余光一瞥。 果然扭曲变态。 哪怕是q版,缓过来后连雪河也看得心理不适:“不是卜算吉凶吗?祭司被天谴恶兽咬死,府君就不怕未来十年顺承府会遭遇天谴?” 葛逾笑了:“殿下小看我这师侄了,天生道骨可非浪得虚名。” 连雪河眼皮一跳。 师侄?道骨? 葛逾和前任府君是同门师兄弟,三界中唯一一个天生道骨的少年英才只有…… 轰隆! 石台中央猛地传来剧烈震动,就见少年祭司指腹从后颈拂过,指尖带出一道金色真元,碎光萦身,附着剑身忽地灼烧起炽热火焰。 一剑斩向飞扑来的恶兽。 砰。 恶兽保持着扑来的动作,在半空中身首分离,腥臭的污血溅在地面,将少年华丽的衣袍染成血红色。 道骨,金色真元。 整个《长风传》里,唯独主角凌长风有这逼格。 连雪河:“……” 凌长风站在血泊中,左眼被污血溅了一滴,缓慢顺着面颊滑落,微微侧身朝着连雪河所在的方位看来。 葛逾知晓凌长风是在看自己,淡淡道:“我这位师侄,天生道骨不说,又身负微弱的鸿磐血脉,按照辈分还得叫您一声叔叔呢。太伏道宗的宗主曾为他批言,此子及冠之前必定会入六重境,乃太子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却在此处和恶兽搏杀,只为博贵人一笑。 恶兽被斩杀,四周一阵欢呼。 顺承府的吉凶不被在意,折辱前任少君才是他们的目的。 连雪河终于明白今日这出宴席的真正目的了,往轮椅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府君的意思,我不太懂。” 葛逾笑了:“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天生道骨的分量。九根道骨,足够凡人换骨生灵,迈入修行道途。” 凌长风天之骄子的设定,若没有家族庇护,和唐僧肉无异,如果葛逾伤的不是灵脉、而是灵骨,恐怕早就将凌长风剖骨换之了。 连雪河道:“听闻前任凌府君是你的师兄,曾豁出性命救过你,凌长风是他仅剩的血脉之一,府君竟舍得?” 葛逾叹息:“师兄的确待我不薄,我更视长风如亲子侄,所以想为他寻条好的出路。” 连雪河想笑。 取出道骨后,无论凌长风灵脉多强悍,也不过半月就会天人五衰而死。 将如此好苗子送给一个觊觎道骨的“变态病秧子”,还真是感动三界好叔父。 葛逾从怀中拿出一枚雕刻着「凌长风」三字的玉佩,放置桌案上。 《长风传》中的设定,修士名字极其珍贵,相当于另一具灵躯。 葛逾夺了凌长风的名字,将少年英才变成随意欺辱的傀儡掌控在手心,想杀凌长风,只需一念即可。 原著中凌长风浑身暗伤,道骨半毁,左眼甚至镶嵌着义眼,恐怕全是拜葛逾这位好叔父所赐。 连雪河啧啧称奇,对022道:“豺狼披着人皮说鬼话,连行淞算什么恶毒,这人才是真祖宗。” 022提醒:【事出反必有妖,他想要的必定比凌长风道骨的分量更重。】 果不其然,葛逾图穷匕见,语调温柔,好像在说不值一提的死物:“殿下,天生道骨的分量,够不够换您那只药人的心脏?” 殷裁霍然抬头。 心脏若被取,整只躯壳虽然不会立即死亡,却会维持活死人的状态无法复生,更不能重塑肉身。 ……不如杀他。 殷裁五指狠狠拢起,冷冷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眼尾轻挑。 拿反派的命,换主角?【..top】 8、带回知机楼 殷裁的药血只够连雪河续命。 凌长风的道骨一旦换入体内,却能让他这个病秧子从此踏上修行道途。 葛逾笃定他会选谁。 022:【宿主,是否需要启动模拟功能?】 连雪河感慨,为它鼓掌:“你竟然还有除了‘陪宿主对骂’之外的其他有用的功能?是我小瞧你了。” 022气势汹汹地调出一张虚幻的光屏,要为宿主展示自己的能力。 连雪河瞥了一眼。 光屏和游戏主页类似,功能五花八门但大多都是灰色,右上角有一系列信息。 系统能量条:022/100。【低能量状态,续航模式已开启】 系统id:「暂无」 曾用名:「**」 宿主id:「连雪河」 别称:「连行淞(表字)」「连知机」 已达成成就: 「帝王的象征」——首次把人骂得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鹤顶红的品鉴」——首次舔嘴唇。 「世界倒数第一嘴甜」——完成见谁骂谁成就5次。 「给我拿个黑色塑料袋」——首次与npc体验sm道具玩法。 「鹤顶红的投喂」——首次和情缘接吻。【未完成】 备注:颜值top,很好弥补了毒舌被打的风险;嗜甜,sm资深爱好者(有待考证),诸多怪癖,继续观察中……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022急赤白脸一通推演,画面中央的加载特效是一个q版鹅面露凶光飞扑着叨人。 很快,鹅叨到了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1——选主角凌长风。 结局:热火朝天。 反派殷裁被葛逾取来心脏入药,身躯无法复生,直到凌长风脱困后,杀葛逾为父母妹妹报仇雪恨,殷裁才得以重塑身躯。 反派记恨此等奇耻大辱,视你为此生仇恨榜榜首,上天入地寻找三年,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归隐的你,焚烧知机楼,将你二百零六根骨头一一捏碎,挫骨扬灰。】 连雪河:“……” 果然热火朝天。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2——选反派殷裁。 结局:白头相并。 凌长风走原著剧情,左眼中毒,因没得到及时医治换上义眼,妹妹惨死,却在天谴中得到大机缘——补天石碎片,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路途。 你救反派后,用「荒唐梦」抹除殷裁记忆,恩怨一笔勾销。 凌长风一路打怪升级,搜索补天石碎片,最终修为至八重境巅峰,探查父母妹妹的死因皆是葛逾算计,斩杀仇人的同时,顺手将你这个毒瘤一刀斩首,死无全尸。】 连雪河:“……” 选谁都是死? 连雪河视线在角落中灰色的【全息模拟推衍】按钮上停留了下:“这是什么?” 022:【续航模式,暂时无法解锁全息模拟推衍功能。】 连雪河认真思考,选择死法。 葛逾很有耐心,见连雪河沉默不语,抬手一招,示意凌长风过来。 凌长风将鬼神面具捡起,擦拭掉上面的污血放入怀中,大步踩过血泊,神态淡然地迈入小阁中。 “叔父。” “长风,做得好。”葛逾耐心地夸赞,好似一个爱护师侄的长辈,“天道祭前斩恶兽,顺天承意,天灾退散,全托你的福啊。” 凌长风脾气温顺,轻笑道:“叔父谬赞。” 葛逾道:“这位是三殿下,你见过的。” 凌长风乖巧地行礼:“三殿下安好。” 主角如今也才十六,在现代也不过是个上高一的孩子,连雪河朝他招手,示意过来。 凌长风垂眼,乖乖走至他跟前跪下。 连雪河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啧”了声:“看来我这本不像《穿成高危职业之恶毒炮灰》,而是《穿到主角落魄时》,啧,这可怜见的。” 022:【……】 一个分分钟几百万的豪门继承人,到底哪来的癖好看那么多垃圾小说。 连雪河垂眸看他,微微倾身伸手捏住凌长风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 殷裁冷眼旁观,手不自觉握紧。 因平视的角度,连雪河看清凌长风的左眼黯淡无神,竟在缓慢散瞳,面颊上天谴恶兽的血痕还在。 原著开局「灾祭」,凌长风左眼已经看不见了,莫非是因毒血入眼? 连雪河沉吟片刻,忽然笑着将手松开:“嗯,不错。” 这话,便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殷裁的眼瞳瞬间阴沉下来。 葛逾不着痕迹露出个笑。 果然如此,这草包依然不忘修行的春秋大梦。 “天道祭琐事太多,长风就替我陪伴殿下左右吧。” 凌长风望着桌案上的玉佩,下意识就要后退。 一只大掌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凌长风回头,葛逾那张和蔼的脸上带着温良的笑意,柔声道:“能侍奉鸿磐三殿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长风不必忧心扶摇,叔父会照顾好她。” 凌长风瞬间僵住,许久才艰难道:“是,叔父。” 葛逾笑容可掬:“殿下,那只药人……” “今早出门太仓促,药血熬制的药没来得及喝。”连雪河慢悠悠把玩着凌长风的玉佩,“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 葛逾:“几时呢?” 连雪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装模作样掐了掐,好一会才睁眼一笑:“??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如何?” 葛逾笑道:“好。” 说着,他手指一勾,玉佩上的「风」字如同活了,化为蝴蝶展翅飞来,被葛逾拢在掌心。 玉佩上只剩下「凌长」二字,葛逾照样能拿捏凌长风的小命。 “殿下,告辞。” 连雪河笑着注视他假惺惺地告辞离开,心道:“老狐狸,凌长风救世还费那劲收集什么补天石,将这猪脸撕下来往天上一糊,天道降九霄云雷也劈不穿。” 022:【……】 022:【你这就换了,不怕大反派‘热火朝天’了你?】 连雪河淡淡道:“急什么,耽误你练习喊‘皇上驾到’了?” 022一看他装高深莫测就牙疼,不过宿主前世能当上家族继承人,且身患绝症都能把他父母和那几个私生子玩得团团转,脑袋肯定灵光。 抖m没有自毁倾向,不会自寻死路。 连雪河放长线钓大鱼,慢悠悠将玉佩收起。 既然救下了凌长风,他就不会再让这小孩回到葛逾手中继续受磋磨,等今夜「风」字到手再说。 凌长风注视着他的动作,眼底寒意越来越冷。 连雪河天生不懂看人脸色——从来都是别人奉承迎合他,没注意凌长风的厌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解毒丹递过去:“吃了。” 药丸带着香甜的气息,好似蜜糖。 凌长风十年来受制于人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不可被外表皮囊的表相所迷魂,越面善之人往往越险恶阴毒。 就如眼前这人,明明生着无双长相,却恶毒到要杀他夺骨。 凌长风也不抗拒,伸手接过丹药,吞咽下腹。 殷裁的眼神已没了扇形分布图,再次被恨意占据。 没了心脏,即使有不死之躯,却也不知该如何复生,怪不得连行淞说留着他有用,原来是拿他做筹码。 果然不该信这蛇蝎会有善心。 殷裁面无表情,视线在凌长风脸上停留一瞬。 少年神态坦然自若,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垂眼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恨意和厌恶…… 既然傀儡受制主仆契约无法弑主,那借助凌长风之手呢? 此人瞧着心狠手辣,惯会蛰伏隐忍,只要…… 殷裁正想着,心狠手辣的凌长风忽地脸色阴沉往连雪河面前扑去。 殷裁眉梢挑起:“嗯?” 忍不住要动手了吗?比他想象中的要更…… 下一瞬,凌长风身躯一晃,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连雪河脚边,艰难喘息几口,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晕了。 殷裁:“…………” 啧,废物。 连雪河:“??” 嘶,碰瓷! 陶消面不改色上前探了探凌长风的脖颈,拇指轻轻一弹剑镡,剑身出了三寸,似乎想补刀:“殿下,没死成。” 连雪河:“……” 连雪河心率130,十指搭桥故作高深莫测状:“嗯,他还有大用,将人带回知机楼,再治一治他身上的伤。” 陶消心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大用,但他从不质疑殿下:“是。” 天道祭祀仍在继续。 祭司戴着鬼面挥舞招魂幡起跳迎神舞,步履诡异复杂,阵法最中央,脚下阵法凹槽中猩红的血微微发着光,从下而上照亮鬼神面具。 祭司抬手轻晃清心铃。 叮。 叮叮。 *** 凌长风猛地被惊醒。 还未彻底清醒,身体却已紧绷,混乱模糊的视线飞快环顾四周,鼻间萦绕一股陌生至极的味道。 ——这很不对劲,从记事起,他每天醒来所闻到的要么是腐烂的腥臭、阴湿的潮味,从未像这次一样。 莲香。 凌长风本来不识得这个味道,可年幼时被葛辞相邀赏莲,他高兴坏了,特意穿了身过年才会穿的崭新衣袍。 ……之后被葛辞推到莲池中,以灵力按着他的头不让他上岸,无数人影鬼似的站在岸边纵声大笑。 那是凌长风第一次嗅到莲香。 这房间并不大,却处处精致,床幔层层叠叠随风拂动,那是一匹价值千金的鲛人泪绡,水火不侵,却用来避光做帘幔。 凌长风看着宛如仙境的住处,心脏狂跳,五脏六腑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疼痛。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 凌长风大口大口喘息着,桌案的一扇水镜倒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昨日视物模糊的左眼恢复如初,面颊留下一道被毒血腐蚀过的微弱疤痕。 他身上的伤呢? 凌长风从小到大就没遇上什么好事,被馅饼砸到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这饼有没有下毒。 他平复呼吸,面无表情地从榻上下来。 推开雕莲花纹的木门,已至黄昏,夕阳西下,入目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 凌长风身体骤然紧绷。 黄昏斜阳洒落,远处莲塘的木栈道上,执掌他生杀大权的男人孤身坐在矮椅上,手中捧着小玉瓮,将里头的鱼食轻轻往水中一洒。 锦鲤似乎等不及了,猛地跃出水中。 在破水的刹那,露在水面的头颅猛地化为狰狞巨大的蛟头,将盈满灵力的鱼食一口吃了。 噗通。 蛟再次入水,化为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锦鲤。 连雪河瞧见了他,抬手一招:“醒了正好,来。” 凌长风露出个笑,颔首称是。 只是在垂首的刹那,指尖在腰封的暗纹上轻轻一勾,一道以血绘成的灵符悄无声息钻到掌心。 殷裁将凌长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俯身对连雪河道:“我为主人拿些鱼食。” 连雪河:“嗯,好乖。” 殷裁笑了声,抬步离开。 凌长风已走至栈道边,和殷裁擦肩而过。 连行淞不怀好意,目的是剜他的道骨。 此时院中空无一人,唯一的傀儡也起身离开,连行淞毫无灵力,静待时机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数。 只有连行淞死了,他才能活。【..top】 9、莲塘溺水 连雪河正在玩蛟。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谁给他寻的,水里是锦鲤,跃出水面就成为巨大的蛟,狗子似的甩着尾巴冲他要吃的。 好玩。 连雪河将最后一把鱼食洒了下去后,凌长风已走至他跟前。 夕阳倾泻,凌长风身上那金灿灿的主角光芒差点闪瞎连雪河的眼。 不愧是未来救世主,气运如此强悍。 凌长风脸色稚气犹在,马尾高扎,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多谢殿下。” 连雪河朝他伸手,扬了扬下巴:“为何谢我?” 凌长风愣了下,才拿起一旁的丝绸干巾浸湿温水,垂眸为他擦拭指尖残留的鱼食,温顺地回答:“天谴恶兽污血有毒,殿下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如此大恩自然要谢。” 连雪河饶有兴致地看他。 凌长风脸上的感恩戴德不像作伪。 022却说:【宿主小心,他掌心藏了枚灵符,炸一下能要你的命……检测到杀意值飙升……200%。】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瞥他一眼,并不觉得意外:“这孩子,属鹤顶红馅甜汤圆的。” 022分不清他是真淡然还是装高深,提醒:【陶是是被你派出去了,你悠着点,别翻车。】 连雪河不太放在心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我三分钟就能让他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022冷眼听他吹。 连雪河收回手,随意闲谈:“我出生时因先天不足,磕磕绊绊长大,几次三番险些活不下来,多亏了我师尊请来凌府君……也就是你父亲为我医治。” 凌长风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敬重和感激:“归昼君待殿下当真爱如己出。” “太伏道宗欠凌君一个人情。”连雪河道,“葛逾心思阴毒,你若求救,太伏宗上下不会坐视不理。” 凌长风垂眼,轻声说:“叔父待我极好。” “将你当成物件一样送给我,也叫好?”连雪河见凌长风不懂装懂,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修士一旦失了道骨,恐怕连半月都撑不过就会天人五衰,化为白骨魂飞魄散。” 凌长风指尖轻轻一动,再无其他反应。 葛逾道貌岸然,是只披着人皮的兽。 连行淞也不遑多让,不过投胎投得好,皮囊更能迷惑人心。 凌长风坚信禽兽从不说人话,飞快思忖连雪河这番通人性的话到底隐藏着什么卑劣的恶意。 想让自己放松警惕,方便剥道骨? 亦或是葛逾正藏在某处,等着他自以为有一线希望后再蹦出来,以他的绝望痛苦取乐? 凌长风眼神闪现一丝冷意。 连雪河背对着他,毫不设防,正是绝佳的机会。 凌长风缓慢抬手,掌心灵符随着他的杀意缓慢闪出红光。 殷裁拿着鱼食归来,却并未靠近,懒洋洋倚靠远处的灯架上,似笑非笑望着这一幕。 连雪河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俯身摘了枝探到他脚边的莲花,随意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扶摇?” 那一刹那,凌长风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灵符瞬间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殷裁:“…………” 废物。 凌长风孤身对战天谴恶兽时面不改色,被当成物件葛逾送给连雪河时也神情自若,唯独听到妹妹的名字,脸上终于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茫然和惊惧。 停滞的杀意瞬间到达巅峰,凌长风手中的灵符却无法再催动。 他死了无所谓,可凌扶摇还在葛逾手中…… 凌长风下颌崩得死紧,缓缓将灵符收回。 与此同时,一道灵力忽地从身后袭来:“住手。” 没等凌长风反应过来,傀儡的灵力如同长鞭猛地缠住他的右手,使了个巧劲儿狠狠往地上一振。 凌长风本能反抗,却又硬生生遏制住冲动。 殷裁转瞬而至,一脚踩住凌长风的手,悄无声息将掌心的灵符震得落在木栈上:“放肆,你想暗害殿下?” 凌长风踉跄跪在地上,咬牙道:“殿下想要道骨,我愿双手奉上,只求您……给我妹妹留一条生路。” 连雪河抬手一挥。 殷裁移开脚,往后退了数步。 连雪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三番四次想把你从葛逾手中解救出来,你却避我如蛇蝎。” 这话就有点不要脸了,022替他脸红。 凌长风一怔:“什么……?” 解救? 连雪河笑着道:“葛逾是如何说我的?” 凌长风眼底红意还在,被强烈情绪冲刷得脑袋有点木:“说你想夺我道骨……” 连雪河闷笑了声,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怎么还会相信这种蠢话。我爹是鸿磐圣人,同我血脉相连的双生弟弟是太子,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八重境修士,只差一个境界便可飞升……” 凌长风呆呆看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连静风十五岁得封太子尊位,便下令命鸿磐使走遍三界找寻机缘,想让我这个凡人也可修行得道,起码能活到寿终正寝。”连雪河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莲花瓣,漫不经心道,“……迄今为止二十多年,虞宁府、太伏道宗、乃至整个鸿磐,难道就没人告诉连静风换骨便能让我修行长生吗?” 凌长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信不信,若是换道骨有用,连静风会直接将他自己的灵骨换给我。”连雪河睨他,“这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何必要觊觎你这小辈的道骨?取来何用?拿来熬高汤,还是丧礼做幡杆?” 凌长风:“……” 凌长风自有记忆起从未被天道眷顾,也从不乞求有人能将他从苦海炼狱解救。 可当一根救命稻草落在跟前,他仍会不记打的心生妄念。 连雪河将那块只剩下「凌长」玉佩递给他:“我本想等今晚拿回你剩下一个字再给你……算了,你先自己拿着吧。” 凌长风捧着那带给他痛苦和耻辱的玉佩,指尖微微发着抖。 伴随着系统提示【凌长风杀意值……500%……100%……0%……】,凌长风呆滞许久,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眼睫微颤,两行泪倏地落下。 殷裁:“…………” 022:【…………】 022望着后台的倒计时,02:58:59,目瞪口呆。 三分钟,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连雪河会什么妖法吗?! 连雪河谦虚地欠身,准备迎接022的赞美。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咔哒”的微响,好似木头断裂的动静,紧接着身下的矮椅竟在微微晃动。 连雪河面不改色握住扶手:“地地震了?” 还在抽搭的凌长风愣了愣,后知后觉掌心的灵符竟不知何时落在了脚下的木栈道上,且灵力顺着木栈道游走,不知何时已遍布四周。 凌长风脸色一变,立刻往前扑去:“小心!” 可已晚了。 轰——! 悄无声息游走木栈道上的灵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如同火药般轰然炸开。 022也吓住了,立刻就要接管连雪河的身体飞天遁地,却只来得及显示半句【检测危险,即将……】。 即将落水。 锵地一声,连雪河腕间金镯堪堪为他挡下爆炸的风浪,脚下骤然腾空,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便下汤圆似的噗通坠入水中。 连雪河:“…………” 莲塘极浅,岸边的水只是薄薄一层清澈见底。 但当坠入后才发现狭小荷塘竟如同海般无边无际,深有百米,从水面看那条可爱巴掌大的锦鲤,水中却是数百米的庞大蛟龙。 连雪河会游泳,金环却束缚他的双脚,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 混乱中,他仰头看向水面,隐约瞧见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正站在水面,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呛了一口水,下意识伸出手。 碧波荡漾,一圈涟漪打在莲茎上,一朵开烂的莲花簌簌飘落水面。 木栈道被毁去大半,殷裁长身鹤立站在水上残留的一根木桩上,衣袍翻飞,懒洋洋地把玩着墨字面具,垂眸注视那抹天青的身影逐渐朝着池底沉去。 药侍契纹并未降下责罚。 毕竟药侍发现有阴险之徒妄图用灵符暗杀主人,将那要人命的灵符移到了木栈道上。 如此衷心,怎能算弑主呢。 感知着连雪河气息越发微弱,殷裁优哉游哉欣赏着即将溺死水中的“莲花”,眼底皆是愉悦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强悍的天地法则陡然笼罩住他。 殷裁身躯一僵,俊美的脸上瞬间爬满诡异的金色锁链符纹。 假魂骤然破水而出,阴森森地盯着殷裁。 “救我。” 殷裁笑意顿消。 对主人的绝对服从,迫使他想立刻跃入水中将连雪河救上岸,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殷裁不想错过。 他不为所动,上岸后抬步就走。 假魂如黑雾似的身躯逐渐凝实,隐约可见连雪河的面容,声音再次直击神魂。 “命令!” 这两字宛如带着千钧之力,殷裁不愿屈服,与天地法则对抗的责罚逼得他砰的跪在地上,神魂撕裂,忍不住呕出一口墨青中带着猩红的血。 殷裁浑身裂出诡异的蛛网,冷冷道:“不。” 肉身落入敌手被折辱取血,是他技不如人,殷裁并不恨,只等来日得势,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口一口吃回来,便算了结。 可连雪河要取他的心脏,还换了个无能废物,此等奇耻大辱,他怎能忍受? 今日亥时三刻之前,连雪河不死,死的便是他。 连雪河:“命令。” 每一个字都如同被数百道雷劫劈下,殷裁神魂和昆仑木所做的身躯几乎寸寸溃败,不断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眼瞳被恨意逼至猩红。 殷裁双手指节深深陷入地面,攥出狰狞的十道血痕,前所未有的恨意席卷心间。 若是被剖心脏成为活死人任人欺辱,他宁愿在抵抗中魂飞魄散。 直到第四声微弱的“命令”,殷裁神魂骤然发出声破碎的裂纹,紧接着意识如同越绷越紧的弓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 嘣。 倏地断了。 殷裁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假魂像是被牵引着,猛地钻入傀儡的灵台。 莲塘化海,蛟龙数百丈身躯宛如上古邪神,自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盘踞着高大身形将飘浮水中的渺小人影圈住。 蛟龙巨大,随意甩尾掀起水底一阵惊涛骇浪。 那抹天青身影被暗流一卷,直直朝着伫立水底的礁石撞了上去。 022吓得代码紊乱,尖叫道:【雪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伸来,准确无误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接在怀中。 022终于松了口气。 智障药侍终于到了。 哗啦。 药侍催动真元抱着连雪河挣脱蛟龙的纠缠,顷刻破水而出。 连雪河呛出一口水,空气灌入肺腑:“咳咳……咳!”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几乎坐不住的身体半抱在怀中,咬掉手套,将大掌按在连雪河下半张脸,捂住他的口鼻。 连雪河下意识想要挣扎。 药侍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殿下,请您不要动。” 紧接着,连雪河感觉一股香甜的药香从那只木头手上散发出来,悄无声息钻入他的口鼻中,逐渐安抚酸胀的肺腑和紊乱的呼吸。 五息过后,连雪河终于止住了咳。 药侍灰瞳淡然,五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轻柔地哄他。 “乖乖,不怕了。”【..top】 10、知机君 连雪河窒息缺氧,脑袋还有点发蒙,一时没听到药侍说了什么。 022:【你没事吧?!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故作镇定:“我能有什么事,呛了一口水而已。” 022:【……】 小命差点没了还在乎形象呢。 连雪河就如同一尊精心烧制出来薄而轻的青瓷瓶,哪怕摔到水中也能震碎一层釉。 侥幸捡回一条命,连雪河回神后问:“凌长风呢?” 022冷着脸正要扫描,药侍将连雪河放置未损毁的木台阶上,随后往水中一跃,不多时就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爬上岸。 正是凌长风。 连雪河讶然看它。 平常这药侍蠢笨得很,今日怎么颇通人性? 药侍面具不知掉在何处,俊美面容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并起两指点在凌长风眉心,真元灌入灵台。 凌长风挣扎着吐出一口水,奄奄一息睁开眼:“殿……殿下?” 连雪河乌发宽袍全都往下湿漉漉滴水,他抬手将湿发往后扒拉,雪肤墨发,好似浓墨宣纸绘成的水墨画。 小毫蘸着朱砂,在面颊点了几笔木屑擦过的猩红擦痕。 连雪河垂眼看他,淡淡道:“就这么想杀我?” 凌长风心一紧,下意识否认,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哑然了。 灵符的确是他准备来杀连雪河的,若不是殿下和他开诚布公,恐怕他早已发蠢的铸成大错。 想到这里,凌长风浑身发冷。 葛逾捏着他的名字,能轻而易举发现他躯壳的异样,自然能看出藏在衣袍中的血咒灵符。 ……可他却没提醒连雪河。 凌长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惚明白葛逾送他来这里,也许目的就是想借他的手杀连雪河。 “我……我不是……” 连雪河却没听他解释,恹恹闭眼:“送我回去。” 凌长风茫然道:“殿下……” 连雪河没有看他,只是疲倦地道:“今夜葛逾将你的「风」字送回来后,你就拿着玉佩和你妹妹一起离开顺承府,我会为你修书一封送去太伏道宗,算是还了当年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凌长风喉咙发紧,鼻尖酸意直逼眼眶。 来时他满心恨意,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诅咒,恨不得天谴降落,将连行淞劈成齑粉,永世不得超生。 但只隔了短短半刻,他对连雪河的认知已天翻地覆。 他不怀好意的灵符害得连雪河如此金尊玉贵的人险些溺死水中,脸被木屑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连呼吸都是短促的,一听便知肺腑受了伤。 饶是如此,连雪河却还愿意为他找后路。 铺天盖地的愧疚袭上心头,凌长风却没有立场多说半个字,只能哑声回答:“是。”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寝房。 一番折腾,日落西山,天已彻底黑了。 连雪河浸了水,沐浴后换了身清爽的衣袍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这具躯壳太脆,夏日泡个水八成也得大病一场。 连雪河正迷瞪着,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立刻往被子里一缩,装死。 药侍的脚步声很快靠近床边:“殿下,吃药了。” 连雪河装睡。 药侍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药碗一搁,咔哒一声,随后床沿似乎落下个重物,一只手朝着连雪河的后脑勺伸来。 连雪河一僵,还以为这药侍又要胆大包天将他强制薅起来灌药。 连雪河要脸,不想被022嘲笑,正准备起身主动服毒,那只大手却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药侍温柔得要滴水的声音轻轻传来。 “乖乖,吃了药有糖吃。” 连雪河:“…………” 022:【???】 连雪河脸都绿了。 022又是那死出:【哦→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冷静地说:“这人工智障不防水,cpu应该被泡坏了。你扫描一下是不是误开了未成年模式,我是铁血阴间恶俗抖m,喝药被人强制按着后颈喂药才是我的性癖。” 022:【…………】 药侍一口一个“乖乖”,哄得连雪河耳根微红,沉着脸坐起来,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侍讶然看他,似乎惊讶他的“乖”,随后竟还真的递过来一块白饴糖:“苦不苦啊乖乖,吃块糖甜一甜舌根好不好呀?” 连雪河:“……” 在022的大笑中,连雪河痛苦道:“收了神通吧。” 药侍不收,笑着等着他吃糖。 连雪河耳尖好似火在烧,却还是叼着糖吃了。 药侍又夸他好乖。 连雪河:“……” 022第一次看到高傲骄纵的冷脸宿主露出这种憋屈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在后台鹅鹅鹅笑得直打鸣。 连雪河烧得脑袋冒泡,一时竟然找不到刻薄的话骂他,只能当没听到,漱了口后被药侍抱着塞到温暖的锦被中。 药虽然喝了,但入体的寒意未散。 没一会连雪河浑身温度火一样烧了起来,双腿却冰凉生寒,只能微微蜷缩成一团。 浑浑噩噩中,有人将他脚边的锦被掀开。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微缩的双腿被一只坚硬的木头手握住,轻轻放入一个温暖狭小的空间。 什么东西? 殷裁心想。 意识从黑沉的泥沼中挣脱,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殷裁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在坐着。 双手好似握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捏还能听到声“唔”。 殷裁拧眉,神魂彻底归位。 天已彻底黑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药侍傀儡的身躯身负三重境修为,能在黑暗中如常视物。 等将眼前一幕看清,殷裁一愣。 此处是连雪河的床榻,床幔垂曳被夏风吹拂得微微而动,殷裁正坐在床尾,怀中被真元催动着发出灼热的温度。 连雪河面颊发红躺在榻上,长腿伸着,一双脚被傀儡的爪子握着塞到怀里。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连雪河冰凉的脚心已经被殷裁小腹的温度暖得发热。 殷裁:“…………” 轰——! 惊雷劈下,顺承府邸院中灵植根系猩红,被大雨冲刷着泥土,隐约露出几根雪白的骨头。 大雨滂沱,天幕如同火烧云似的发出诡异的猩红。 葛辞脸色难看至极,匆匆走进府君苑。 侍从见他来势汹汹,伸手阻拦:“府君正在静室斋戒祈福,您不能进……” “滚开!” 雷光将葛辞的面照得煞白,离近了看他似乎因为惊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色厉内荏地一脚将拦他的长随踹开,几乎是飞奔而去。 “兄长——!” 静室内一片呛人的血腥气。 葛逾身着紫色的府君祭司长袍,跪坐顺天承意的题字之下,缓慢地将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吞吃入腹。 脚下一个赤裸的药人双目瞪圆,胸膛凹陷一块,似乎刚被剖出心脏,身体还在濒死的痉挛。 滴答。 血从指缝中滴下,落在药人死不瞑目的眼眸上,顺着眼尾滑落好像一滴恨恨的血泪。 葛辞见到这幕没什么反应,急急道:“兄长,出事了!” 葛逾眼皮抬也不抬:“什么大事?” 葛辞咬牙切齿道:“「春风使」传信,监测到顺承府上空出现天火,还有半个时辰便要落下。” “天灾?” “不。”葛辞浑身都在发抖,“是天谴。” 葛逾倏地看他。 九霄天道倾颓,三界各地天灾频发,天火、地动??、飓风,任意一种便能将方圆千里转瞬摧毁。 「天灾」之所以成为灾只是对凡人而言,修士灵力足够,随手便能消解。 ……棘手的是「天谴」。 哪怕是一场寻常大雨,若混杂着「天谴之力」,一滴水便能将灵脉侵蚀,对依靠灵脉修行的修士而言是剧毒。 五百年来,三界只出现十九次天谴,上一次是去年的九螭谷妖雨。 三界本有四大境,太伏道宗、鸿磐王室、昆仑山、蛮荒九域。 二十三年前一场天谴之雨落下,毁坏了昆仑一大半的灵脉,自此后昆仑便从「四境」除名,可想而知天谴的威力。 葛逾霍然起身,终于明白葛辞为何这幅如丧考妣的神情。 鸿磐王朝的领土,每一座城池都由太子殿下用紫微气凝出一道结界,可阻绝天谴,庇护苍生。 坏就坏在顺承府的结界名存实亡,内里的灵力早就被葛逾用来维持生机。 葛辞嗓音都在发抖:“兄长,春风使已将天谴报给连静风,但凡顺承府死了一个人,葛家全族都没有活路……兄长,我们该怎么办……” “啪。” 葛逾面无表情,伸手一掌扇过去。 葛辞被打得脸一歪,茫然看他。 “哭什么?”葛逾无论什么动作都是轻飘飘的,他理了理翻飞的白袖,冷冷道,“顺承府的紫微气遍地都是。” 葛辞愣了好一会,才欣喜道:“对!我们还有从连行淞身上得来的紫微气……” 葛逾却道:“连行淞的紫微气不能用。” “为什么?” 葛逾摇头不答:“去将扶摇带来。” 凌家血脉带着微弱的紫微气,只是无法自主取出,唯有死后才能从神魂中剥离。 葛辞一僵:“扶摇若死了,凌长风怕是不会同我们善罢甘休。” “那他也得有命留着才能和我算账。”葛逾道,“立刻去。” 葛辞赶紧称是。 只是不多时,他脸色更加难看地折返回来:“兄长,凌扶摇不在!” 葛逾脸色彻底变了:“离了凌长风,她一个瞎子能去哪里?” “听说是被一个刀柄带鸿磐紫纹的男人带走了。” 鸿磐紫纹是鸿磐使才能用的纹样。 陶消? 铛铛。 静室中,墨家繁琐的机关钟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葛逾嘴唇轻动,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机关钟的眼神隐约带着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好像看到一只露出獠牙的厉鬼。 “什……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便是子时。” 刹那间,葛逾脸上的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 连雪河养尊处优,五指修长如玉,轻轻掐指时带着说不清的雍容尊贵,可如今想来那只手却像是一只诡异的招魂幡。 “赤口,血光之灾。” “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 “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 易如反掌。 雷光阵阵,天谴压顶,方圆数千里热气蒸腾。 葛逾明明是寒暑不侵的修士,却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世人都说,鸿磐三殿下自从十九岁那年重伤,醒来后便失了卜算之力,就连六爻都不知要用三枚铜钱。 葛逾浑身都在发抖。 电闪雷鸣间,他恍惚出现幻觉,瞧见连雪河正坐在大雨中朝他勾唇一笑,那张秾艳昳丽的脸此时却带着森森鬼气,狰狞可怖。 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心头剧震,如梦初醒。 连雪河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药人的心来换凌长风! 他知道自己想借凌长风手中的灵符杀他,更知道今夜天谴将至,紫微气无法撑开结界…… 甚至可能知晓自己这些年盗窃紫微气之事。 可他没有透露半个字。 就这样保持着窝囊怯懦的模样,将整个顺承府耍得团团转。 葛逾心如寒灰,陡然间记起来第一次见连雪河时的场景。 那年鸿磐天道祭。 少年高高在上,身着象征皇室的玄金衣袍端坐高台,龙纹盘踞宽袖衣襟,带着金镯的手撑着侧脸,淡淡注视着祭神之舞。 位高权重的四殿下还没被封为太子,在兄长身后长身鹤立,厚重繁琐的龙纹玄衣垂曳,冰冷金瞳威慑意图不轨之人。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一张凛若冰霜气势威严,一张慵懒张扬,带着十足的贵气。 连静风宽袖飞舞,面无表情垂首和兄长说着什么。 三殿下眉梢一扬,不耐地剜他一眼,似乎让他滚。 连静风俯身,金线红玉坠从墨发垂下,拂过眼尾红痣,看口型在唤他。 “哥哥……” 三殿下似乎被哄好了,冁然而笑,纡尊降贵地抬手。 恰巧清风拂来,灌满了宽袖,腕间金镯灼眼轻晃。 少年唇角轻勾:“春风不逢,风痴折虹。七日戌时,隐微城。” 七日后,隐微城遭遇天谴,飓风袭境,数万百姓幸免于难。 连行淞一举成名。 圣人赐号,知机君。【..top】 11、怕水 “哥哥,坐有坐相,毋倾倚、毋摇足。” “滚。” 连雪河一脚蹬过去,好似踢到了硬物,又把自己爽醒了。 他好像做了场天地颠倒的大梦,梦中悠悠岁月无尽头,无数人影流沙般一闪而过……现实却只睡了三个小时。 桌案上灯盏幽幽亮着。 睡前还喊他“乖乖”的药侍傀儡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臭着脸站得远远的,身体每一处细节都写满抵触,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陶消已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为他擦汗,见他醒来高兴道:“殿下醒了!” 连雪河烧得迷迷糊糊:“什么时辰了?” “马上子时。” 连雪河手背搭在额间,病恹恹道:“凌扶摇呢?” “已将她接来知机楼,安顿在侧院。” 连雪河“嗯”了声,又道:“葛逾到了。” 这次并非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陶消道:“殿下料事如神,他刚到,火急火燎要见您。” 连雪河道:“叫他过来。”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烧得几乎脱水,口干舌燥,挣扎着想端着一旁的水喝,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倒了碗温水怯怯递过来。 连雪河瞥了一眼:“想说什么?” 凌长风见他说五个字都得喘三下,心中愧疚更甚,敛袍跪在床边:“我命格轻贱,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您不必因为我而将药人给他。” 殷裁凉飕飕瞥过去。 连雪河没多少精力和这个鹤顶红馅小汤圆周旋:“别试探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反悔。” 凌长风脸一白:“我……” 没有。 连雪河:“起来,别在这儿碍眼。” 凌长风感知连雪河的冷淡,眼圈微红,却不敢再惹他生气,像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慢吞吞地起身想走,却听连雪河道:“在旁边站着。” 凌长风眼睛一亮,忙道:“是!”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艰难地靠回软枕上,故作沉稳地闭眸。 葛逾快步进来,不似白日那样漫不经心,颔首行礼:“三殿下安好。” 连雪河烧得眼尾通红,病歪歪靠在那,他脑子一糊涂就爱笑,嗓音含混:“府君来得好准时啊,看来我那药人的确受您喜爱。” 葛逾摸不准他的态度,谨慎道:“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咳了几声,抬手一招:“长风,带府君提药人。” 殷裁搭在臂间的五指猛地一拢,眼神厌恶。 凌长风愣了愣,他根本不知道药人在何处,为何要他去引路? 但殿下这样说定有他的道理。 凌长风颔首:“请。” 果不其然,葛逾勉强笑了笑,将凌长风的「风」字双手奉上:“殿下能瞧上长风是顺承府的福气,白日是我思虑不周,殿下如此重视那药人,我不该夺您所好。” 凌长风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错愕看去。 连雪河闷笑着道:“府君哪里的话,自古做生意都讲究银货两讫,我怎能白拿您的东西……咳咳!” 葛逾见他嘴唇发白,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起身倒了热水奉上前:“殿下说笑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连雪河不接,饶有兴致道:“什么事?” “殿下也感知到了,顺承府天灾将至,百姓民不聊生……” 连雪河诧异:“多大的天灾,竟能让府君求到我这个凡人这里?” 葛逾垂眼:“顺承府灵植草药常年供给鸿磐,一旦遭遇天灾恐怕数十万株奇珍异草会毁于一旦。” 连雪河静静看着他,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葛逾心一紧:“殿下……” “葛崇越,如果今日你开口第一句,是为了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性命求我,我还当你颇通几分人性。”连雪河笑着道,“也是,能将活生生的人炼成‘药人’来‘服用’的,早已是披着人皮的牲畜了。” 葛逾猛地僵住。 连雪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气势却逼人:“葛府君,我自从来到顺承府便安于一隅,只想借着府君的医术延长寿数。府君让我服用虎狼之药,我喝了,让我不顾人伦以人血入药,我也从了。或许是我这些年脾气太好,府君觉得我会对你百依百顺,被任意拿捏。” 葛逾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连雪河轻飘飘地道:“如今天谴将至,大难临头,府君倒是记起来讨好我了?” 葛逾霍然抬头。 他当真卜算到了天谴! 连雪河低低笑了起来:“紫微结界撑不起来,如此灭顶之灾,葛府君不回去收拾收拾等死,竟还来我这儿讨骂求赏,心可真大啊。” 葛逾喉咙发紧,知晓他之前猜想得没错,闭了闭眼,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傲气:“殿下,我深知犯下大错,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顺承府数十万百姓终归无辜。” 连雪河道:“你和我谈无辜?天谴是我引来的吗?” 葛逾:“殿下!” 连雪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猛地抓起手边奉上的热茶朝他砸了过去,病白的面容唯有眼尾浮现一抹飞红:“你身为顺承府十三城府君,医宗之首,本该治病救人,却贪生怕死监守自盗,吸纳紫微气来续你的狗命,如今事情败露倒是记起来拿百姓的性命来做筹码了?死到临头来求我,这话你说的不违心吗?” 砰。 瓷器破碎,准确无误划破葛逾的脸。 连雪河轻轻喘息,居高临下望着他,狭长眼眸冰冷宛如在看一样死物。 “尸位素餐,贱人。” 葛逾衣袍被热茶打湿,被指着鼻子骂却不敢回半个字。 连雪河烧得头晕目眩,断断续续骂完就已经体力不支,呼吸艰难好像续不上气。 凌长风试图上前:“殿下……” 连雪河却摆手,朝着远处的药侍傀儡道:“过、过来。” 殷裁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才抬步上前,将人扶着半靠在怀中,掌心催动昆仑木的灵力贴在单薄的后背,为他平复呼吸。 葛逾被骂得狗血淋头,感知着时间一寸寸流逝,头顶上悬着的剑随时都能掉落要了他的命。 他不得已敛袍跪在榻边,俯首叩拜,咚的一声。 “还望殿下怜悯鸿磐子民,出手相救。” 凌长风早已看呆了,怔然望着葛逾。 他极其聪明,听这短短几句对话,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殿下要让陶消将凌扶摇接来。 顺承府紫微气缺失,为了撑开紫微结界,凌扶摇身上的紫微气便是最好用、也是最容易得到的。 一瞬间,凌长风恨得眼眸发红,恨不得扑上去杀了葛逾。 若不是连雪河及时将妹妹接来,凌扶摇焉能有命活?! 连雪河冷淡望着葛逾,知道他有恃无恐。 天谴一旦落下,整个顺承府十三城的人都要魂飞魄散,连雪河身为鸿磐三殿下,再荒唐无度也不会见死不救。 连雪河伸手一抬,将葛逾招到眼前。 葛逾膝行至榻边。 连雪河身躯像是燃烧的火炉,轻轻靠近时带着灼热的热气,他伸手在葛逾脸上一拍,啪的一声,冷冷道:“记住,不要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葛逾咬牙忍下耻辱:“是。” 殷裁眉头皱起,神色复杂注视着连雪河。 ……后知后觉白日那场交易并非他所想那般肮脏龌龊。 连雪河将腰间的紫玉珠子解下,上面蕴含着独属于他的紫微帝气。 葛逾无声吐出一口气,恭敬伸出手。 连雪河将紫玉珠子一抛,却是丢给了凌长风:“长风,你去催动紫微结界。” 凌长风一愣。 葛逾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记耳光,面颊火辣辣的发疼。 凌长风立即道:“是,殿下。” 天谴越来越近,葛逾顾不得耻辱,匆匆行了礼后起身便要和凌长风一起告辞。 连雪河淡淡道:“长风,你叔父病得久了,记性也不好,这些年从我这儿‘借’的东西竟然忘了还。你到了顺承府苑,记得帮你叔父分忧,顺手带回来。” 凌长风不懂这话的意思,见葛逾脸色铁青,身体竟然摇晃到几乎站不住,就知道肯定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心中冷笑了声:“长风必不辱使命。” 连雪河将剩下的「风」字弹给凌长风,漫不经心道:“早点回来。” 凌长风:“是。” 外人一走,连雪河强撑着着挺直的腰背瞬间没了支撑力,几乎败落的莲茎往后倾倒,被殷裁准确无误接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连雪河总感觉傀儡注视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带着扇形分布图。 这ai仿生人时常抽风,连雪河没在意,哑声道:“水……” 药侍一没冷眼旁观、二没叫乖乖让他颜面扫地,只是默不作声地倒了碗温水,扶着他的后颈笨手笨脚地喂过去。 022诧异道:【你这就放葛逾走了?】 连雪河漫不经心道:“他活不了。” 经此一役,022总算看出宿主瞧着不靠谱实则脑子比谁都灵光,说葛逾活不了就不会让他留半口气,明日根本不用它瞎操心。 连雪河喉结轻动,喝了两口水便偏头示意不要了。 只是吞咽的动作,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气息奄奄将脸埋在傀儡怀中,只露出半张精致侧颜。 殷裁垂眼看他。 这病秧子的薄薄身形往怀中一靠,几乎像纸一样没有半分存在感,掌心贴着后背,甚至能感受到缓慢的心跳。 但就这样一具孱弱的凡人之躯,却能将眼高于顶的葛逾拿捏得跪地求饶。 卜算天谴、算计人心、请君入瓮,假意以药人心脏交换凌长风,又三言两语让那废物痛哭流涕为他所用…… 招招式式,兵不血刃。 哪怕此人是敌人,殷裁却没来由的心口一跳。 蛮荒九域皆是些没脑子的人形牲畜,全靠着命硬抵御一次次天谴,野蛮强横、自相残杀争夺地盘是他们的生存根本。 殷裁深谙野兽之道,慕强的本能扎根心底,从有记忆起便习惯了拳拳到肉鲜血淋漓的野蛮厮杀。 ……生平第一次发现用好脑子也是一件令人惊心夺目的事。 回想起白日任由他溺水袖手旁观,殷裁心中罕见生出些许不自在的愧色。 连雪河靠在他怀中喘了几口,病病殃殃道:“我要沐浴。” 022忍不住劝道:【你还发着高烧呢,这个时候洗澡恐怕会病上加病,别烧坏了脑子!】 连雪河昏昏欲睡:“可怜见的,原来你的智商是发烧烧成这样的。是我不对,你能康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努力了,我不该对你期望太高,玩泥巴去吧。” 022:【……】 嘴毒是被动技能吗,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忘骂它。 殷裁巴不得此人病死,开口就要答应。 话一出口,却是:“……烧退了再沐浴。” 连雪河受不了浑身黏糊糊的感觉,吩咐道:“命令。” 殷裁抿唇,只能将他横抱起送去后院的温泉。 连雪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恹恹闭着眼被抱到后院温泉,子时将至,空气中弥漫着落雨过后的潮湿气息。 殷裁抬步走到温泉边。 才刚站定,却感知怀中温热的身体陡然一僵,几乎本能地伸长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连呼吸都急促了。 感知着连雪河的身躯正剧烈发着颤,殷裁动作微顿。 ……他怕水。【..top】 12、连静风 也是。 白日连雪河坠入莲塘险些溺死,在水里挣扎求生时,唯一依赖的药侍傀儡却冷眼旁观,任由他浸在冷水中一点点窒息。 恐惧刻入骨髓,怕也是正常的。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连雪河揪住他的衣襟:“做什么?” 殷裁:“你不怕水?” 连雪河怎么可能承认,冷淡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根系吸饱水全往脑子里灌?水还能吃了我不成,有什么可怕的。” 殷裁:“……” 殷裁“哦”了声,抱着他走到岸边,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骤然失重的恐慌和即将落水的惧怕陡然袭来,逼得连雪河猛地伸手死死抱住药侍的脖子,嗓音都在发颤:“你——!” 殷裁盯着他吓得发白的脸色,笑了笑:“嗯,主人的确不怕。” 连雪河:“…………”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把我放水里。” 殷裁为他除去衣袍,弯腰将人放在水中。 还没等他直起身,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狠狠一用力将傀儡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拽。 噗通。 殷裁没做反抗,整个人掉入温泉中。 温泉水对植物而言太烫,昆仑木又是生长在雪山之巅,乍一碰了温水表面浮现一层皱巴巴的纹路。 殷裁那木头做的心脏开始收紧又快速舒张,皮肤几乎要被烫熟了。 连雪河对自己的假魂毫不客气,伸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一按,勾唇讥讽。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殷裁浸在水中,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水底如常视物,举目所望是海藻般飘舞的乌发,影影绰绰可见雪白的皮肤。 这病秧子看着面色如常,实则水下脚正奋力蹬着池底,唯恐身体滑入深水中。 只是连雪河脚下无力,刚按了殷裁两下,水中浮力托起他单薄的身躯,整个人往深水中滑去,顷刻淹没口鼻。 连雪河眼瞳浮现一抹惊惧,下意识攀住身侧的东西。 哗啦。 下一瞬,殷裁破水而出,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往石壁上一按。 连雪河惊魂未定,喘息着抱住傀儡。 殷裁眉梢轻挑:“哦哟,这水差点把主人吃了呢。” 连雪河:“…………” 022诧异看着。 这傀儡似乎有双重人格,一个温柔如水把宿主当孩子哄,浑身散发着母性;另一个致力于惹宿主生气,人性都没有,只剩逗猫的狗性。 宿主如此高傲,怎么能准许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果然大怒,扇了傀儡一巴掌。 那狗玩意儿竟然不躲不避,甚至笑了声,不顾宿主还要再泡温泉的抗议,强行抱着他湿淋淋上了岸。 连雪河气得几乎失去形象管理:“你找死吗……唔!” 殷裁充耳不闻,草草擦拭水痕,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傀儡的黑袍将人罩住。 ——那衣袍对连雪河来说简直宽大能盛三个他,直接四肢绑缚被裹成个小卷儿,抱着就走。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拆了它。” 022赶紧劝道:“宿主息怒!您还发着高烧呢,本来也不能多泡温泉,它身为药侍,一嗷药、尸噫侍,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啊。” 连雪河道:“身为辅助系统,除了给我添堵外,也没见你辅在哪方、助在何处,和它一样无用。” 022深情道:“乖乖,我还能提供哄睡服务。” 连雪河冷酷无情:“眼前一黑被蠢晕过去也算入睡吗,那的确祖师级哄睡技术,无人能及。” 022:【……】 殷裁知晓这病秧子最顾及脸面,将连雪卷抱起后果然只僵硬了下便不再挣扎,冷着脸在他怀中保持着皇帝登基的威严和尊贵。 假魂却飘出来,鼻尖抵在殷裁脸上歇斯底里地怒骂他。 “放肆!放肆!大胆!大胆!” “呜……” ……似乎气哭了。 殷裁唇角翘起,光明正大欣赏假魂只露在外面的蛋花眼。 但刚回到寝房,还在怒骂他的假魂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忽然收了泪眼,开始围着殷裁转圈,嘴里嘟囔着。 “想喝……想喝……” 殷裁笑容一顿。 夜深了,连雪河药血的戒断反应又开始了。 *** 子时将至。 顺承府十三城靠南接海,夏日本就炎热,可今夜却如同身处蒸炉,凡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燥热。 夜半三更,天边宛如火烧五彩斑斓,不少人察觉不对,仰头一看吓得脸色煞白。 “是天火!” 当当。 更夫重重敲着梆子,奔走相告:“天上落火了!” 不少人被吵醒,灯盏一簇接一簇地亮起。 有人惊惧,但更多的人却满脸无所谓。 “天灾又怎么了,哪座城没出现过天火?葛府君是六重境修士,稍一出手就能阻挡,怕什么?” “可天都烧红了!瞧着不像是寻常天灾,倒像是……” 没人敢说出那两个字。 通红的天幕照在人脸上,宛如处身阴曹地府,有人反应过来,立刻满目惊骇朝着顺承府苑奔去。 “府君!速去请府君!” 顺承府苑。 凌长风自幼在这里长大,轻车熟路走过遍地草药的幽静,走向补天楼下的顺承府紫微祭台。 母亲酷爱在园圃中种草药,每当盛夏补天楼后山皆是浓郁的药草香气。 ……如今却埋尸骨、养毒株。 凌长风目不斜视走向紫微祭台。 祭司蹙眉,伸手拦他:“你是什么东西,胆敢……” 葛逾面色难看至极,冷冷道:“够了,让长风上去。” 四周数十个祭司面面相觑。 昨日让这卑贱之人穿上祭司袍,只为折辱他取乐,今夜却让他随意出入紫微祭台? 凌长风终究年纪小,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心怦怦跳。 他握紧手中那被焐热的紫玉珠子,无数吐出一口气,又生出无数勇气,面无表情走上那十九层台阶,踏上祭台。 紫微祭台上雕刻着一朵雕刻盛放的莲,那是象征鸿磐的图腾。 最中央有一簇玉做的莲花灯,灯芯本该有一丝紫微气,此时却空空荡荡。 天谴越来越近,热意就连凌长风也无法忍受,更何况那些凡人。 凌长风眉眼浮现一抹冷意,抬步上前将紫玉珠放置莲灯上。 咔哒一声。 紫玉珠被一股无形的灵力托起飘浮莲灯中央,好似一盏终于有了灯油的灯盏,珠子当即碾碎,里面一绺紫色的紫微气化龙而出,仰天长啸,猛地钻入下方的莲纹阵法。 轰隆隆——! 天雷轰然劈下,将凌长风的身影淹没煞白雷光中。 祭司们险些被闪瞎,纷纷闭眼,再次睁开时,一道轻薄丝绸似的光芒轻柔地拔地而起,如同一道屏障般转瞬延绵上千里。 紫微气燃起灯盏,泛着紫色莲纹的光芒如飘逸的鲛人绡笼罩顺承府。 只是刹那,那几乎能将人蒸熟的热意瞬间消散,吹拂而来的风不再是热气。 下一瞬,天火轰然砸下! 砰砰砰,燃火的陨石带着天道之力悍然落至那薄薄一层紫微“轻纱”的结界上,却未伤到分毫。 顺承府所有人仰着头呆滞望着几乎将他们摧毁的天谴,寂静无声。 天火足足落了一个时辰才逐渐消停。 所有人第一次见证天谴,只觉得劫后余生,纷纷涕泗横流朝着鸿磐城的方向跪地,感恩戴德。 只是一绺紫微气,便可阻绝天谴。 葛逾脸色发白,被头顶那砰砰声响震得久久无法回神。 若是没有连行淞,恐怕顺承府十三城没有一个活口,包括葛家。 凌长风已从紫微祭台上缓步走下,那些向来瞧不起他的祭司却没一人敢拦,又敬又畏地望着他。 “叔父。”凌长风淡淡道,“天谴之灾已消解,我要回去向殿下复命。” 葛逾面无表情看着他,知晓这孩子已不再是之前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只能道:“嗯,殿下看中你,是你的福分。” 凌长风乖巧一笑:“那得多谢叔父,若不是您将我送去给三殿下做侍从,我哪能有这样天大的好机缘。” 葛逾:“……” 葛逾在外人面前一向装得一副叔侄情深的假象,此时却笑都笑不出。 凌长风见好就收,颔首道:“天谴之后,叔父定然忙碌,我顺路将殿下遗忘的东西取了带回知机楼,省得叔父再多跑一趟。” 葛逾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只能阴沉着脸:“如此甚好。” 凌长风本以为连雪河忘在此处的是什么宝物法器。 直到进了府邸,葛逾将东西取出。 凌长风接过瞥了一眼,几乎气笑了。 九色金龙盘踞的香炉的缝隙中,隐隐看出那里面囚着的是一道道紫金灵气,足足数百缕。 凌长风伸手在香炉上一抚,如烟雾似的龙凶恶地冲他咆哮,雾气中冒出丝丝缕缕的诡异禁制。 ——竟是连雪河的紫微气,且上面各个都带着诡异的禁制。 一旦有人敢觊觎紫微气,便会触发天地法则——能布下这等毁天灭地禁制的,不是圣人,就是八重境之上的大能。 怪不得葛逾如此心高气傲的人,竟肯下跪求到连雪河头上,原来是不敢用这偷来的紫微气。 凌长风脸色罕见冷下来:“偷盗鸿磐的紫微气,一旦被太子殿下发现,便是灭族的死罪。” 葛逾冷声道:“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教我?” 凌长风将心底的燥意压下,无意和葛逾这种人做口舌之争。 当务之急还是将殿下的紫微气带回去,省得再出变故。 凌长风抱着沉重的香炉转身就要走。 葛逾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背影,忽地道:“连行淞那种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就算不是想取你的道骨,不过把你当成一个随意戏耍的玩物,你还真当自己一飞冲天,翻身当人了?” 凌长风抱着香炉的十指一紧,冷冷回身:“你哪来的资格评价他?就算殿下是恶人,也比你这种盗窃成瘾的窃贼要光明磊落万倍。” 葛逾脸色一变:“放肆!” 凌长风这些年被羞辱谩骂惯了,却无法忍受葛逾说连雪河半个字不是。 “你的府君之位是如何来的,自己心里清楚,偷窃成瘾的人永远改不了本性……” 葛逾双眸赤红,骤然上前狠狠掐住凌长风的脖颈,阴恻恻道:“等他将你玩腻了,你照样要回到我手上。” 凌长风身量还未长成,被掐着脖子足尖点地,呼吸越发艰难。 他懒得再装乖卖傻,短促笑了笑,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两个:“贱人。” 葛逾呼吸一窒。 被连雪河指着鼻子骂是他此生最耻辱的时刻,却全被这个小辈看在眼里,如今竟骑到他头上撒野。 葛逾压制一夜的怒意瞬间席卷而来,狠狠击去一掌。 砰。 凌长风猝不及防被打中,倒飞出去,狼狈地撞破雕花木门重重摔在院外。 这掌实在太狠,凌长风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葛逾踩在废墟上,阴恻恻盯着他:“凌长风,你往后别落在我手中,否则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凌长风抱着香炉伏在地上,肩膀因恐惧和剧痛在剧烈发着抖。 葛逾冷冷望着他。 ……可很快他就发现,凌长风并非畏惧。 他在笑。 葛逾眼皮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凌长风漫不经心将唇角的血擦去,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杀意。 咔哒。 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葛逾本来居高临下看着,视线往他怀中一扫,脸色剧变。 方才他被怒意逼得失控,那掌毫不留情,是冲着废掉凌长风的修为去的,余威不偏不倚撞在那九龙香炉上。 那香炉的顶盖不知何时打开的,那一掌直接将冒头的一绺紫微气打散。 禁制碎了。 “凌长风——!” 葛逾立刻扑上前去要阻止,可还是晚了。 破碎的禁制重新聚集,化为一道紫金色的“龙”嘶吼着咆哮。 一道天地威压悍然笼罩。 狂风暴雨,“龙”仰天长啸,落地后悄无声息凝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刹那间,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停滞了,降落的雨滴停在半空,紫微祭台飞舞的魂幡保持着翻飞的模样僵在半空。 祭司保持着跪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天地间,唯有葛逾和凌长风还能动。 葛逾愣怔望着四周,当视线落在那个由紫微气幻化而成的人形时,瞳孔骤然收缩,脑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最先一步跪下。 “太……” 男人身着玄金龙纹袍长身鹤立,冰冷的眉眼五官和连行淞极像,朱砂痣却是点在眼尾,狭长眼尾和羽睫如锋利的刀,显出薄情寡淡的森寒。 葛逾:“太子殿下!” 这禁制,竟是鸿磐储君连静风所布!【..top】 13、我不想死 三界无人不知圣人第四子连静风。 鸿磐三百一十九年,王室双生子诞生,一人灵骨灵脉至纯至臻,生来便是三重境;另一人却灵骨灵脉全无,且先天不足,只是寿数不长的凡人。 连静风表字惊拂,十五岁修至六重境,得封太子,入主鸿磐珑璁宫。 受天道宠爱的天之骄子,修为、地位几乎全都被捧着送至他眼前。 可得失相随,连静风从有记忆起便没有七情六欲,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无趣的死物,哪怕圣人也无法令他有半分动容。 连静风杀伐决断,寡恩薄义,但凡遇鸿磐奸佞蠹虫,皆是铁血手腕毫不留情,唯有死路一条。 葛逾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跪不住。 连行淞不是早已和连静风决裂,为何会给他布下如此强横的禁制?! 若早知道这禁制是连静风所下,他就算死也不会妄想能解开禁制,私吞紫微气。 凌长风怯怯抱着怀中的九龙香炉。 连静风金瞳漠然,扫过头顶还未散去的天火,薄唇轻启:“顺承府天谴,是连行淞所引?” 凌长风看不透连静风的态度,好像对连雪河闯大祸习以为常。 ……称呼却是连名带姓,并不亲昵。 凌长风咬了咬牙,踉跄着跪倒:“太子殿下明鉴。天谴和三殿下无关,是顺承府紫微气莫名失踪,三殿下重病中却怜悯苍生,分出紫微气救下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 连静风低声重复:“莫名,失踪?” 凌长风:“是。” 掌管偌大鸿磐的储君怎能看不出这种拙劣的把戏。 葛逾喉咙发紧,冷汗簌簌而落。 连静风抬手一抚,九龙香炉飘浮到面前,本来咆哮着数百道紫微气瞬间安静下来,缠着他修长的指尖游龙般盘桓。 凌长风垂首道:“这是三殿下忘在顺承府邸的东西,葛府君正要还回去。” 连静风漫不经心望着指尖缠绕着的紫微气,金瞳映出一道淡漠的冷光,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顺承府葛逾,当诛。” 短短一句话,定了生死。 葛逾脸上血色尽褪,强撑着道:“太子殿下,顺承府乃是鸿磐第一药宗,我有圣人亲赐的君印,您不能杀我!” 连静风却不再看他,视线冷漠扫向凌长风。 那一眼,似乎能看穿凌长风所有的心机算计,令少年后背生寒。 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葛逾觊觎鸿磐紫微气,险些致使顺承府十三城遭灭顶之灾,死不足惜。凌长风暂接顺承府君印。”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是。” 葛逾肝胆俱裂:“太子殿下!” 连静风置若罔闻,转身欲走。 葛逾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几乎没了力气,一双眼隐隐变得赤红,盯着连静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恨意。 他厉声道:“我只是想像连行淞一样活着,到底有什么错?!” 连静风身形一顿。 葛逾戾气丛生:“为了给连行淞那个废人续命,你、李归昼、虞敛……整个鸿磐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妄图逆天改命!就连他濒死,宣清溪都能闯酆都、以诡术招魂!同样为了活着,我为何要被千夫所指?!” 连静风眼底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如同看蝼蚁般没有分毫情绪。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屈指弹出一道紫金符咒打入葛逾眉心后,身形如雾般散去。 下一瞬,天地法则消散。 风再次吹拂,被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凌长风眼疾手快将坠落的九龙香炉接在怀中。 没入葛逾眉心的灵力缓慢化为一道锁链将他缠住,紫金光芒宛如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刀刃刺入葛逾身躯。 葛逾哀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刀刃入骨,本该鲜血淋漓令人作呕的场面,凌长风却长身玉立,眼眸不偏不倚地盯着葛逾,笑意越来越浓。 少年脚步轻盈,缓步走到葛逾面前蹲下。 葛逾浑身是血,奋力抓住凌长风的衣袖:“你这个贱种!我早该杀了你!” “可惜啊,叔父要比我先走一步呢。”凌长风淡声道,“扶摇的眼睛是如何伤的,我身上的毒又是谁下的,这些年的羞辱和折磨,还劳烦叔父到了地府酆都后一五一十告知我父母。” 葛逾目眦欲裂,扑上来妄图和他同归于尽。 凌长风大笑,早已没了平日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我忘了,鸿磐有罪之人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啊。” 葛逾怒急攻心,直直吐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兄长!天谴终于散了!” 凌长风侧身看去。 葛辞姗姗来迟,乍一嗅到血腥味还以为凌长风又被罚了,走近后却被那血淋淋的一幕惊得僵在原地。 “兄……兄长?” 葛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惊惧一闪而逝,奋力朝着葛辞吐出一个字:“……走。” 葛辞疯了似的要扑上来:“兄长!” 凌长风后退半步。 连静风的罡风还在行刑,锋利森寒,葛辞刚扑来就被牵连着险些将手腕斩断:“这是……什么?” 凌长风道:“鸿磐大辟。” 葛辞虽蠢笨,却也知晓大辟是死刑,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唰地涌出,手足无措地想要救葛逾。 葛逾却用尽全力朝他一推,嘶声道:“蠢货,快走!” 葛辞哭着道:“我不!” 身后缓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葛逾瞳孔剧缩,口中不住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充血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凌、长、风,你……你不能!” 轰雷掣电。 鸿磐珑璁宫,暴雨如注。 连静风睁眼。 太子宫殿如一处冰窖,四周布置冰冷坚硬,不像储君住处,倒像是苦修之地,四周唯一着色之处,便是墙壁巨柱遍布的莲纹。 连静风垂眼注视着手指,轻启薄唇:“……卜算连行淞未来三日行踪。” 暗处的春风使领命而去。 半刻后,捧着占卜法器复命。 “回殿下。顺天承意,终不得囚。四方园囿,闲止于酬。” “两日后,昭假台,相聚故友。” 连静风闭了闭眼。 春风使诧异望去,第一次在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一丝疲惫。 那丝倦意一闪而逝,连静风冷冷道:“传信陶消,在太伏道宗到昭假台之前,将连行淞带回珑璁宫。违令,杀。” “是。” *** 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屋檐滴落。 连雪河醒了昏,昏了醒,被高烧和戒断反应折磨得苦不堪言。 022正着急得团团转:【主系统强制规定无法为宿主屏蔽全部痛感……宿主!你手上的花……】 连雪河浑浑噩噩看去。 他还穿着傀儡的黑袍,凌乱袖摆搭在腕上,金镯下的墨花已在缓慢绽放。 「骨生花」若花开,恐怕撑不了一夜就能要了他的命。 连雪河看着那开放的三片花瓣,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狠狠咬了下舌尖。 只是牙尖还未阖上,泛着昆仑木冷香的指尖探入连雪河口中。 有人低低道:“张嘴。” 连雪河一口咬住那根讨厌的手指。 殷裁眼皮都没动一下,将手指探得更深,卡在犬牙处,防止连雪河咬掉自己的舌头。 见陶消匆匆端着药过来,殷裁伸手:“药给我。” 陶消下意识将药奉给他。 殷裁单手将连雪河拽着靠在怀中,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主人,喝药。” 连雪河:“不……” 陶消见连雪河似乎不成了,急病乱投医,不顾命令强行去放了药血。 殷裁的身躯本来就孱弱,脊骨断裂,这血液一放,几乎只剩下半口气。 殷裁无法制止,他本就不悦,见连雪河还在抗拒,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冲上脑海:“药血已经放了,不喝就只能等死。” 连雪河却道:“不。” 殷裁:“你……!” 昨夜连雪河硬扛着拒绝药血,殷裁心中愤恨和不可置信,还觉得这病秧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短短一日,殷裁却觉得他蠢。 明明喝了药就能活命,为何主动赴死? 殷裁没了耐性,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往里灌药。 连雪河的嘴唇被血沾了下,香甜的气息灌入鼻息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殷裁一推,奋力道:“我说了不!命令!” 轰。 殷裁魂魄骤然被灵符笼罩,被热水浸泡过的身躯又被电击,直接簌簌往下掉木屑。 殷裁无声吐息,将那股剧痛的桎梏缓过去,他也不生气,掰着连雪河的下颌淡淡凝望他涣散的眼。 “好,请主人躺着赴死吧,明日一早我来为您收尸,风光大葬。” 陶消在旁边急得不行,但一靠近殿下又要抗拒,只能焦急道:“你好好说话,殿下向来吃软不吃硬!” 殷裁懒得管他吃什么。 连雪河听到那个“死”字,眼神空茫一瞬,似乎回忆起极其畏惧的事,喃声道:“我要死了吗?” 殷裁懒洋洋道:“是啊,主人四处瞧瞧,有没有看见一黑一白的人影?等看到就差不多了。” 陶消:“……” 陶消喂药从来都是哄,从没试过殷裁这种对抗路的法子,一时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观望。 连雪河果真奋力看了看四周,真的被唬住了。 他意识朦胧,没有力气支撑起那骄纵高傲的假象,一举一动竟和假魂的动作相差无几。 连雪河茫然道:“我还不想死……” 他还得…… 还得什么? 连雪河总觉得自己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殷裁见他动摇,重新坐回来,蛊惑似的低声道:“主人想要什么?” 连雪河顺着本心,呆呆道:“救我。” 和白日一样,那道微弱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天道法则直直笼罩殷裁的全身。 只要连雪河所说,哪怕是让殷裁亲自剖开自己躯壳的心脏双手捧着奉上,他也无法违抗。 殷裁冷冷凝视着他。 连雪河似乎知晓小命不保,终于不再坚持那可笑的“意志不坚”,昏昏沉沉朝着他伸出手,因为烧得太厉害,眼尾盈着的热泪往下滴落。 终究,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殷裁心想。 殷裁俯身将连雪河重新抱起。 他烧得太沉,头没有支撑力的往后垂下,瀑布似的乌发铺散,被木手穿过发丝轻轻地托住后颈,宛如托起一支萎蔫的花朵。 殷裁缓缓笑开了:“主人想我怎么救?” 连雪河眼瞳已然失焦,茫然和殷裁对视。 许久,他终于张开发白的唇:“抱我。” 殷裁笑意一僵:“什……么?” “抱抱我。” 连雪河歪头在他掌心轻轻一蹭,热泪从眼尾滑落,滚烫的水浸透殷裁的掌心,烫得他指尖一颤。 神仙木被水浸没,悄无声息在掌心长出一绺嫩芽,几息便生出花苞。 “命令。”【..top】 14、顺承府复盘 木傀儡浑身坚硬,只有薄薄一层并不算柔软的血肉,将那雪似的身躯拢在怀中,好像用大些力气都能将他揉碎。 殷裁把手放在连雪河肩膀,第一反应便是。 好瘦。 随后他脑海中忽地冒出来一句。 ……怪不得他要服用药血。 殷裁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似乎唾弃自己的妥协。 就算葛逾是罪魁祸首,但连雪河囚他取血也是受益者,甚至前几日还妄图夺舍,他竟同情起羞辱折磨他的恶人来了。 连雪河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烧得滚烫的脸贴在傀儡的胸膛,梦呓道:“不舒服……我要离开……” 殷裁垂首,五指将他汗湿的发拂到耳后:“离开哪里?” 连雪河:“这里。” “那去哪里?” “……” 连雪河眉头紧皱,开始挣扎起来:“拒绝……拒绝……” 又开始说胡话了。 殷裁托着他的后颈,又喂了他半碗药。 本来以为能消停一会,可很快连雪河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满是汗水的脸色越来越白,在急促的呼吸中竟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裁脸色微变。 022也吓得不轻,飞快消耗能量条想要压制住宿主体内的「骨生花」。 可那用一点少一点的能量已掉到了19,连雪河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 花在绽放。 殷裁感知着怀中生机在不断流逝。 好像一朵盛放过后即将凋零败落的花,红衰翠减,有种美丽到糜烂的鬼气森森。 连雪河已没有力气“命令”了。 只要不管,用不到半刻就能死在他怀中。 殷裁定定望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他忽然将手套咬掉,宽大的手掌捂住连雪河的口鼻,昆仑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点点往连雪河体内钻。 连雪河微仰着头,因窒息而睁开涣散的眼瞳,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一怔。 连雪河的眼睛没有焦距,说是对视,不过只是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 药侍傀儡的灵力堪堪吊住连雪河的性命,就在灵符的真元即将耗到底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凌长风回来了。 他不知做了什么,衣袍带血,抱着那九龙香炉匆匆冲进来。 连雪河烧得好像一块炭。 凌长风快步上前,一把将殷裁捂住殿下的手扯开:“让开!” 殷裁起身,冷着脸看这废物要如何救濒死之人。 凌长风手指发抖着去摸连雪河的脉搏,却半晌才能感知到一下轻微的跳动,脸色彻底变了。 连雪河羸弱至极,夏日落水体内竟进满了寒意,眼看着呼吸即将断绝。 凌长风面容煞白,似乎记起什么,飞快将香炉顶盖打开。 刹那间,数百缕紫微气一齐发出震天咆哮,交缠着拧成一绺紫金真元,骤然钻入连雪河眉心。 “咳咳——!” 本来呼吸微弱的连雪河好似枯木逢春,紫微气强悍将「骨生花」压制,只凝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留在手腕内侧,好似一颗痣。 殷裁低眼去看。 连雪河已经能自主呼吸,脑袋歪在凌长风掌心,被轻柔地放置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若连雪河出了事,他恐怕会自责悔恨终生。 他将连雪河凌乱的碎发理好,又拿着帕子擦拭汗水。 没来由的,殷裁总觉得这一幕很刺眼。 *** 连雪河做了场现世的梦。 那天是个好天气,连雪河在湖边晒太阳。 连·霸道总裁·雪河就算穿着病号服也是处处精致骚气,初秋的天气还不算太冷,宽肩窄腰披着黑色大衣,半长的头发披散,还装逼地戴着一副没度数的金丝眼镜。 他身高颀长,长腿一迈,踩着医院拖鞋走过鹅卵石小路,气场强大到像在走t台。 抱着一堆文件的特助跟在后面:“您生病的消息应该瞒不了多久,连家好像在私下联系送去国外的那两个私生子。” 连雪河嗤笑了声:“那两个?一个见了不敢笑怕会冒犯残疾人,另一个整容整坏了脑子,嘶……我爸就没找去找那整容机构的麻烦,好好一个猴儿被整成了假冒伪劣外星人,白白错失了连家成为‘马戏之王’的好机会,怪不得爷爷不把公司交给他,毫无商业头脑。” 特助:“…………” 特助垂着头,瞥了眼霸总的脚。 医院拖鞋底很软,踩在鹅卵石上肯定像走指压板一样,普通人早就硌得嗷嗷叫,连总却面不改色,超常发挥骂人绝技。 连雪河抬手,示意特助把要签的文件给他。 特助赶紧伸手奉上。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想翻看,只是右手像是卡顿住了般,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垂,十几张文件雪花似的掉落脚边。 连雪河一愣。 特助呼吸都屏住了,赶紧蹲下来去捡。 连雪河怔怔站在那。 他从小家教严苛,端庄克制四个字被刻在骨子里,就像现在脚心被鹅卵石硌得生疼,内心嗷嗷叫恨不得窜过去,面上依然雍容雅步。 从确诊到现在,连雪河一直知道自己迟早会变成残废,也如常接受命运加诸给他的安排。 可真到了这一天,望着下方散落一地的雪白纸张,连雪河后知后觉到一股遍体生寒的恐惧。 他连一张纸都接不住。 连雪河弯下腰去捡离得最近的纸,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手腕处遽然出现一圈金镯,狂风袭来,天青长袍和乌发翻飞。 连雪河抬头一看,脸都绿了。 连行淞拿着刀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来不及伤春悲秋,熟练地撒腿就跑。 连行淞冲他咆哮:“死死死死!!!恨恨恨恨恨恨!!!” 连雪河怒道:“又不是我杀的你,你恨我有什么用?!” 两人又开始在梦里一个追一个逃。 直到连雪河一脚踩空,终于在和连行淞的赛跑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彻底清醒了过来。 窗幔被风吹拂着轻动,连雪河刚睁眼,耳畔就传来陶消的声音。 “殿下醒了?!” 连雪河高烧已退,身上轻快不少,至少不像那天晚上气息奄奄。 陶消几乎热泪盈眶,扑上前将连雪河扶起来:“殿下终于醒了!呜……若您真的出了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子交代,唯有以死谢罪!” 连雪河虚弱道:“吵。” 陶消立刻闭嘴,只用小狗眼泪水汪汪地看着他,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端过来,请殿下服毒。 连雪河又想回去和连行淞赛跑了。 见殿下又出现那熟练的抗拒,陶消也轻车熟路地将外面的药侍叫进来,服侍殿下喝药。 019也松了口气:【宿主昏睡了整整两天,差点没命,陶消都准备去酆都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浑身没多少力气,含了口苦药,眉头轻皱:“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019感慨道:【葛逾两兄弟死于天谴,鸿磐春风使传讯,命凌长风暂任顺承府府君之职。】 连雪河没多少意外,病歪歪被药侍扒拉到怀里靠着,慢吞吞喝着药。 019按捺不住好奇心,赶忙问:【宿主是怎么知道葛逾活不成的?】 连雪河在识海说话不费力气,漫不经心地回:【葛辞撺掇我夺舍的时候。】 019诧异:【那不是刚穿过来那天?】 “嗯。” 书中并未说葛辞为何提议夺舍。 葛逾不敢亲手杀鸿磐三殿下,又没有深仇大恨,却开虎狼之药、饮殷裁药血这样的方式来让他加速离世。 连雪河洞幽烛微,分析葛逾行为举止的底层逻辑和诉求。 唯一的解释就是紫微气因为某些原因不能为葛逾所用,或让他颇有忌惮。 ……所以连雪河试着派凌长风去紫微祭台,阻拦天谴。 若紫微气有猫腻,以那黑心汤圆的心狠程度,肯定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寻机会置葛逾于死地。 事实证明,连雪河赌对了。 019愕然半晌,被狠狠折服:【主公运筹帷幄,算的竟然这么准!】 连雪河挑眉:“什么?这还需要算?不是瞥一眼就知道了吗?你的辅助系统到底辅助在了哪里,依我看,直接改名吉祥物系统得了。” 019:【……】 连雪河喝了半碗药,撇开头示意不喝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傀儡的胸膛。 连霸总怎能忍受如此“小鸟依人”的姿势,当即沉着脸把它推开:“谁准你碰我的?” 殷裁:“……” 殷裁见他这副过河拆桥的模样也不生气,他心情莫名地不错,塞给殿下一块白饴糖,懒洋洋地道:“主人恕罪,我不该擅作主张,得像上次那样,等到主人对我下‘抱抱我’的命令才能触碰您尊贵的玉体。” 连雪河:“?” 连雪河嫌弃瞪他:“胡言乱语。” 019忽然说:【是真的。】 连雪河蹙眉:“什么真的假的?” 019:【这两天你病得昏昏沉沉,每次都让药侍抱你,还是无法反抗的命令。有好几次药侍刚把你放下,你就闹个不停,换陶消或凌长风都不行。依我看,药侍傀儡直接改成阿贝贝娃娃得了。】 连雪河:“…………”【..top】 15、神魂不知所踪 连雪河僵硬一瞬,掐住殷裁的下巴逼他低头,冷酷无情地下令:“忘了这件事。” 殷裁挑眉:“是主人的命令吗?” 连雪河:“是。” “那如果下次主人再命令我抱您,我是遵从还是抗拒?” “不会再有下次。” 殷裁见连雪河耳根通红,眉梢轻扬起,他并不像019那样被怼两句就退缩,反而越战越勇,笑眯眯道:“万一呢,主人病重时毫无理智,但凡命令我只能顺从,一旦有反抗之心便要魂飞魄散,主人看……” 连雪河心想看哪儿。 殷裁明知道连雪河此时强撑端庄,却非要故意握住他虚弱的暂时没有力道的五指,硬带着按在自己的胸口。 木头手力道蛮横,挣扎只显得狼狈,连雪河抽不出手抽他,只好用嘴攻击:“看什么,你的狼心狗肺?” 殷裁也不生气,反而故意顺着他的话挑衅:“汪。” 连雪河:“……” 019:【口……】 连雪河冷冷打断他:“你再‘哦’一个试试看?” 019一缩,把后半个“我”字吞了回去。 殷裁将衣袍掀开,露出赤裸着的胸膛,带着连雪河的指尖去触碰上方硌手的纹路——那是因违抗命令被灵符电出来的裂纹,密密麻麻从心脏处往外蔓延,瞧着像是诡异的蛛网。 “这些都是拒绝主人的‘赏赐’。” 连雪河脸上异色一闪而过,却没把ai机器人当真正的人,自然不会道歉,嘴硬道:“活该,谁让你蠢笨?” 殷裁:“主人聪明机敏,病狠了也会命令‘抱抱我’。” 连雪河:“……” 连雪河被怼得哑口无言,耳尖红得要滴血。 但转念一想,假魂也是他,自己打败自己,不寒碜。 连雪河积攒了些力气,从床头的储物袋拿出一枚灵髓丢过去当封口费:“给你,治治你的狗叫。” 殷裁故意将连雪河膈应得够呛,目的达到,懒洋洋将灵髓丢嘴里一口吞了。 灵髓化为真元,顷刻将满身裂纹消除治愈。 紫微气归来,骨生花被逼得只留下一点墨痣,性命暂时无忧。 连雪河松了口气,他躺了两日浑身酸痛,正想让药侍把他抱出去散散心,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恰好这时,陶消带着凌长风从外而来。 见连雪河醒来,凌长风脸上闪现一抹欢喜之色,他按捺着稳住情绪,恭敬行礼:“殿下安好。” 连雪河不显得热络:“你来做什么?” 凌长风垂眼,遮挡眼底的一丝失落。 陶消道:“殿下,那药人命悬一线,我特意请顺承府的医师前来施救,恰好他有空,便来了知机楼一趟。” 殷裁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去。 这废物一跃成为顺承府的暂任府君,加之两日前天谴险些降下,多的是琐事够他忙活,还“恰好”、“有空”? 连雪河拧眉:“命悬一线?怎么回事?” 凌长风:“正要去看。” 连雪河点头,朝药侍伸出手:“正好,我也去瞧瞧。” 大反派目前失去意识,又被阵法困着,应当不会再炸他。 药侍上前将连雪河打横抱起。 连雪河不悦地提醒:“轮椅。” “去关押……药人的地方有好几道台阶,轮椅上不去。” 凌长风忙提议道:“若有台阶,我可以帮忙把轮椅抬上去。” 连雪河后知后觉,的确。 陶消忙将轮椅推过来,连雪河坐稳后交叠着双腿,摆了个慵懒中不失端庄、严肃中不忘几分落拓潇洒的姿势,和他吐槽药侍的扇形分布图有得一拼。 一行人走过长廊,很快到了关押殷裁的住处。 鸿磐莲台和紫微祭台极其相似,十九片晶莹剔透的花瓣往外绽放,凝出结界严丝合缝将最当中的人困住。 凌长风颇想为殿下出力,恭敬行了礼,赶忙跑上前去诊治。 连雪河穿来这么多日,这是第二次见大反派,托着腮懒洋洋望着那张沉睡中的睡颜。 殷裁垂眼凝视着他。 假魂悄无声息钻出,飘着围着殷裁的身躯转了几圈,时不时地点点脑袋,很快飘回药侍面前,和他分享。 “嗯嗯!脸,可以可以。” 殷裁:“?” 可以什么? 假魂:“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殷裁心中打了个突,莫非他真的在打夺舍的主意? 假魂:“身形,可以可以。” 殷裁心越来越沉。 连雪河懒散坐在那,丝毫看不出他的假魂正在对大反派的容貌身材评头论足。 凌长风看起来得花些时间诊治,殷裁耳朵灌满了“可以可以”,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他前几天自爆,险些将主人伤到,主人为何还要费心救他?” 连雪河懒懒道:“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殷裁眼神微暗。 这并不算好话。 这时,凌长风终于收了灵力,满脸诧异:“殿下,这人体质极其特殊,是举世罕见的清浊胎。” 连雪河头一回听说这个设定:“清浊?什么意思?” “‘清浊胎’乃是有三界聚灵仙物、以真元催生出的灵植。”凌长风轻声说,“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仙物往往是用来塑造肉身,传闻二十年前您的师尊归昼君曾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株‘清浊胎’,可惜损毁,我父亲在手记中扼腕不已。” 连雪河若有所思。 凌长风探过连雪河的脉,知晓他身躯孱弱,小声提议:“殿下,清浊胎本来就是仙物所塑,刚好这具躯壳已是空壳,他神魂不知所踪,只要以秘法炼制,就可成为您的第二具灵躯。” 殷裁眼神阴恻恻盯着凌长风。 灵躯不像夺舍。 连雪河若死亡,神魂会自动附身第二具灵躯上,连法阵、招魂都不需要。 殷裁冷笑。 这废物倒是慷慨。 连雪河并没在意什么第二灵躯,只挑自己在意的问:“他的脊骨如何?” “寻常脊骨断裂,用真元便可自动修复,清浊胎却不同,得用灵物修补。”凌长风看连雪河并无炼制灵躯的打算,乖乖回答道,“若要完全修补,估摸着得用上‘筑长城’这种八品的灵药。” 连雪河:“好寻吗?” “‘筑长城’是虞宁府特有。”凌长风又记起来殿下和虞宁府决裂,又出主意,“或者昭假台黑市,运气好也能买到。” 连雪河“唔”了声:“昭假台……” 为了殷裁,恐怕得走一趟了。 连雪河病了几日,脑袋有点不听使唤,又后知后觉记起来:“你刚才说,他神魂不知所踪?” “是。”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数字,他该不会魂魄回到蛮荒九域去重塑肉身了吧?” 019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数字”是在叫他,没好气道:【大反派的体质,除非这具躯壳彻底死亡,才能重塑肉身,这还喘着气呢,不可能回蛮荒。】 连雪河:“哦。” 019又说:【不过他可能活不了太久,血条已经降到5%了。】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抬,让药侍傀儡推着自己到了莲台中央。 殷裁的空壳安静悬浮半空,好像只是闭眸安静沉睡,连雪河伸出手在他鼻息间停留。 ……呼吸几乎感知不到。 连雪河的手指又往下滑,附在少年赤裸的胸口上。 ……心跳好半天才缓慢跳动一下,身上隐约可以感知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死气。 连雪河和殷裁的性命连在一起,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强行将少年的身体拽到身边,手指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唇。 殷裁本来冷眼旁观,见到这副场景,莫名感知下颌一阵滚烫,忍不住蹙眉问:“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搭理它,坐直身体轻轻往前倾去。 殷裁还当他要施什么炼制第二灵躯的邪术,正要满脸厌恶地阻止,定睛一看,瞳孔却重重收缩。 陶消和凌长风脖子都伸长了,好似受到巨大的惊吓。 ……就见连雪河乌发披散,垂在轮椅的发尾只用一根天青发带绑起,能清晰瞧见男人单薄的后背到绷紧的腰线,他欺身上前,嘴唇离殷裁只有一寸。 那一刹那,药侍脑海一片空白,几乎以为他要吻上去。 连雪河眼眸清冷意,轻轻吐出一口紫金色的紫微气。 那绺如同青烟般钻入殷裁的口中,刹那间枯涸的脊骨经脉重涣新生。 呼吸平复,心跳剧烈跳动数十下便如常跳跃。 连雪河手掌贴上去,感知到殷裁体温回升,心跳呼吸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能撑到找到筑长城。 神魂之事,等保住他的性命再说。 凌长风松了口气,陶消却眉头轻皱:“殿下,紫微气珍贵,用在他身上……” 连雪河并不在意,抬手制止陶消后面的话,重新靠回椅背上吩咐陶消:“收拾收拾,今日出发去昭假台。” 陶消犹豫了下,尝试着开口怼殿下。 连雪河凉飕飕瞪他:“不想挨骂的话,就别学那些有的没的。” 陶消消停了:“是。” 凌长风总想为连雪河做些什么弥补一二,想了想将一枚玉令奉上:“殿下,这是顺承府的君令,可自由出入昭假台。” 连雪河看他。 凌长风呼吸一紧。 好在这次连雪河态度没之前那样冷淡,伸出细长的手指捏起玉令看了看,勉为其难道:“唔,多谢。” 凌长风眼睛登时亮起,不像送人宝物,倒像是走路上被劈头盖脸砸了万千灵石,矜持地绷住唇:“望殿下万事顺遂。” 连雪河“嗯”了声,抬手示意药侍推他离开。 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轮椅动,疑惑地回头看去:“怎么了,想让我爬回去?” 药侍没有反应。 连雪河眉头紧皱,正要骂人,却见药侍傀儡面无表情,乌黑发间隐约露出些许白雾,树枝的水汽像是内里有一把火蒸烤。 连雪河:“?” 连雪河轻车熟路,不耐烦道:“陶消,你这世上独一无二精巧的傀儡好像要自燃了。” 殷裁:“…………”【..top】 16、随便找个冤大头 药侍时常出问题,如果不是连行淞和墨春虚交情不好,连雪河早就写信问候此人高超的机关傀儡绝技。 连雪河一旦决定的事立刻就要做,谁劝都不好使,当日便要出发去昭假台。 凌长风虽暂执顺承府君印,但终究年纪小,恐怕没几日鸿磐重新任命的公文便会到,连雪河无意和主角结仇,思量许久,提笔写了封推荐信。 【师尊安, 我一切安好,侥幸喘气。 这是凌长风,天生道骨,八字特殊,怕死的话最好别收他当徒弟。】 主角的师尊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不是祭天就是暗害主角未果被反杀。 连雪河草草写了几行字贴心地叮嘱一番,连落款都没留,随手一扔,让陶消装信寄回太伏道宗。 陶消见那龙飞凤舞的字,一边吹了吹一边问:“殿下,昭假台离鸿磐主城很近,拿到筑长城,咱们要回家吗?” 连雪河对“家”这个词没什么好感,在连行淞记忆中,唯独那个自幼将他养大的师尊李归昼待他不离不弃。 “不,直接回太伏学宫。” 陶消闷闷点头。 他一向藏不住事,连雪河问:“怎么?” 陶消没说话。 连雪河瞅他一眼:“鸿磐有人给你施压,强迫你带我回去?” 陶消愕然看他。 连雪河见他满脸写着“殿下怎么知道?”,笑骂了声:“我又不眼瞎,你那心思全写脸上了。” 紫微气的禁制被触动,鸿磐的人定然知晓顺承府之事。 陶消没再隐瞒,小声说:“太子殿下说,我若不带您回去,便杀之。” 连雪河不在意地一摆手:“让他尽管来杀。” 陶消憋了半天,说:“是杀我。” 连雪河:“……” 连雪河“哦”了声,安慰道:“没事,他不敢。” 陶消不知是真傻还是对殿下充满了信任,听到这话立刻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嗯”了声,继续给殿下当牛做马,收拾东西去了。 墨家机关术所做的法器堪称鬼斧神工。 连雪河决定离开顺承府,巨大的府邸高楼瞬间崩溃重组。 数万神仙木合二为一,灵符漂浮,万变千、千组百、百凝十,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占地百亩的知机楼便缩成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一望无际的莲塘化为一口水缸,水面飘着几朵莲花莲叶,小锦鲤摆尾游着。 李归昼同当年的墨家城主掰扯许久,才将这座堪称仙器的建筑法器强行夺来,送与连行淞做十五岁的生辰礼。 八匹精巧傀儡马被催动,拉着其貌不扬的马车从顺承府悄无声息离开。 连雪河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偌大顺承府灯火通明,长街之上悬挂火红灯笼,庆祝天谴消解,恭谢紫微救我狗命。 ……和原著中天火过后一片废墟的惨状截然不同。 摧残的灯火倒映在连雪河眼眸,他忽然没来由地问:“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019道:【自然啊。】 连雪河指尖心不在焉抚摸着膝盖上巴掌大的小木头人,短促笑了声:“挺好。” 知机楼缩小,连带着药侍傀儡也跟着收缩身形,化为个木头小人,都没桌腿高——偏偏连雪河瞧着骄纵倨傲,内心却偏爱这种蠢东西,一直将他拢在掌心任意揉搓。 假魂也随之缩小,双手扒着殷裁的额头,将整个身子挂在他脑袋上,露出尖牙啃啃啃。 殷裁顶着满脑袋口水,面无表情地想。 早该杀了他。 药侍傀儡此前人高马大,比连雪河高出一个头,连雪河都懒得睁眼看,闲着没事就抽它。 现在缩成这么小的模样,连总的掌控欲终于得到满足,手指戳着殷裁的脸:“唔,给你起个名字吧。” 殷裁张嘴一口咬住可恨的手指。 连雪河心情大好地笑出声,伸出细长手指轻轻一推将那小人推了个仰倒。 殷裁:“……” 连雪河托着腮思忖良久,道:“就叫天狼。” 殷裁:“?” 这是把他当狗使了? 019“哇”了声,还当连雪河要取什么“赛狗剩”“淳之章”,没想到竟然如此威武霸气且中二羞耻,宛如跟着宿主穿到了《霸道魔尊和他的心尖宠》。 宿主难得说句人话,019赶忙拍马屁:【天狼星,主侵扰、不详,宿主为它起这个名字,定然颇有深意。” 连雪河说:“哦,因为天狼星是最bulingbuling的星星,特别配它。” 019:【?】 019仔细品了品,才意识到连雪河骂傀儡“不灵不灵”的谐音梗,无语地撇嘴。 果然,宿主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象牙。 连雪河展示了高超的起名手艺,兴致勃勃道:“我也为你取一个吧。” 【啊——!】019大叫一声,飞快转移话题,【昭假台要到了,这里可是三界人尽皆知的黑市,筑长城这种稀罕物,价值不菲,寻常虞宁府一株也要上万灵石,昭假台必然翻个好几番。】 连雪河病了一场,精神还没恢复,稀里糊涂被系统带着跑,也忘了刚才在说什么。 “相隔千里,这才出发没一个时辰就到了?” 恰巧马车外传来陶消的声音:“殿下,昭假台到了。” 连雪河撩开窗帘,一阵带着霜雪的冷风呼啸而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而起。 顺承府边境盛夏酷暑,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被传送至三千里之外的地下昭假台,漫天大雪,寒风凛冽。 马车下的传送阵法散发着一圈延绵数里的金光。 019:【宿主,时代变了,欢迎来到修真界。】 *** 昭假台十里外,荒原黄沙漫天。 伴随天色暗沉,沉沉乌云从天边而来,电闪雷鸣下大雨倾盆而下。 一望无际的荒原有株粗壮得好似巨塔的参天枯树,中央镂空不知被谁放置一座无头的神像,堪堪遮蔽漫天大雨。 一道水膜似的结界罩着庙门,火堆生起,照亮几个修士带着凶色的脸。 为首的男人估摸着有四重境,将一个储物袋放置地上,从里面掏出来几株闪着金光的灵草。 “收获不错,那居士瞧着衣衫朴素,没想到竟是只肥羊,这次发了。” 众人双眼放光:“正好隔壁就是昭假台,将东西一卖,够咱们吃上好几年!” “不过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哪来这么多价值不菲的草药?” “管他呢,卖了再说。”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修士拧着眉头一一查探,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打断已经在欢喜庆祝的同伴。 “先等一等,这些东西不太对劲。” 为首男人不悦道:“怎么,不值钱?” “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那你怕什么?” “正因为如此才不对!”书生脸色越来越白,哆嗦着捏起一株结着紫色灵珠的药草,“这一株叫紫微兰,寻常地界遍地都是,可唯独由身负紫微气之人亲手培育,让其日夜受紫微气侵染,才能结出这般纯正的珠子。” 众人一怔,脸色也不太好看。 紫微气,唯独鸿磐皇室之人才有。 书生无声吐息:“还有这个,虞宁府特有的筑长城……” 几个修士瞬间变了脸色。 听闻虞宁府的现任府尊脾气古怪至极,好好一个医修却不知脑子犯了什么病,竟要出家做和尚。 修佛的居士,且和鸿磐皇室有交情…… 唯有虞宁府那个心理扭曲变态的虞敛。 为首修士立刻起身,沉声道:“走,立刻将所有草药送去昭假台黑市,随便找个冤大头卖了,拿了钱我们离开鸿磐去境外!” 众人仗着修为残害凡人,干这强取豪夺的营生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踢到这样硬的铁板,赶紧手忙脚乱收拾东西,要冒雨离开。 只是还未走出破庙,就见茫茫荒原中有一人撑着伞缓步而来。 男人从雪白雨雾中迈步而来,破旧的竹骨伞遮住连天大雨,雨帘从四面八方垂曳,雨珠好似珍珠般连成线,围着他凝出一个圈。 那人乌发束冠,却穿着僧袍,腕间带着一圈血红佛珠,腰间玉佩刻着“闲止”二字,行走间发出叮铃脆响。 所有人神色剧变。 他竟真的找来了! 唯一四重境的男人脸色阴沉,悄无声息握紧腰间的刀。 就算是虞敛又如何,不过一介医修,修为就算再高…… 正想到这里,忽地见那穿着僧袍的男人身形一散,再一眨眼竟已悄无声息穿过结界,近在眼前。 修士一僵,霍然拔刀:“你……”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药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的额头上。 众人一惊。 居士不知何时到那修士面前的,面容带着不可忽视的佛性,拨弄佛珠的手轻动,袖口被风吹拂得微微拂动。 随着风声呼啸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用力。 “噗嗤”一声。 血混合着雪白喷溅而出,一抹猩红溅在居士的眼睛上——他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那滴血顺着琉璃似的眼瞳垂到下羽睫,在面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红。 唯一的四重境修士连反抗都没有,无头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这一举动直接将其余人震住,足足五息都没人反应过来,直到一声惨叫响起,其余众人踉跄着倒在地上,满脸惊骇,抖若筛糠。 “虞府尊!”有人反应极快,发着抖将储物袋双手奉上,哆哆嗦嗦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您的所有东西,还有我们近些年全部积蓄,望您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命!” 虞闲止僧袍被血染红,俊美面容好似一尊沉睡的佛。 他眼皮垂下,轻轻开口:“谁碰过我的东西?” 众人讷讷不敢回。 虞闲止了然。 他叹了口气,僧袍暗纹流动,“闲止”的玉佩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轰隆隆。 雷鸣阵阵。 雨不知下了多久,终于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雾。 虞闲止孤身站在破庙中,身后尸身遍地,地面上残留着传送法阵用过的痕迹。 只跑了一个人。 虞闲止自从修了佛,自觉心境平和,温和良善,他懒得去赶尽杀绝,掐诀在储物袋上布了三十多个清净法诀。 几乎将储物袋洗脱了一层皮,才慢条斯理将神识投入其中。 只是一扫,虞闲止眉头轻蹙。 ……少了一株筑长城。【..top】 17、昭假台春生楼 知机楼化作一辆古朴马车,从传送渡口一路驰骋,在亥时终于到了昭假台。 「昭假台」取自“昭假无赢”,原本是鸿磐祭祀祈祷之处,后三百年前遭遇天谴地震,整个高台下沉地底三百丈。 经由这么多年重建,昭假台各方岩壁镶嵌古石,分春夏秋冬,有四方引力可随意行走。 连雪河所要去的黑市,便属北方「穷阴园囿」,终年大雪不停。 怕殿下冻着,陶消提前将冬衣备好,可还没落脚,连雪河又病了。 这次不是高烧,而是胃疼。 陶消吓坏了,火急火燎寻了个医修来为殿下看诊。 医修抚着胡须诊了半天脉,得出个结论:“饿的。” 陶消:“?” 陶消愕然:“殿下近日没吃辟谷丹吗?” 连雪河裹着小斗篷,雪似的毛领衬着脸色病白,拧眉想了想:“……忘了。” 殷裁:“……” 没人照料,连雪河能把自己饿死。 昭假台寸土寸金,知机楼.rar不好解压,陶消带他去了一处客栈住下。 连行淞吃的辟谷丹效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期的,连雪河饿得手脚无力,坐在二楼的雅间捧着一碗热粥慢吞吞喝着,发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穷阴园囿」做的皆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客栈外正是一条黑市长街,连雪河漫不经心往下瞥了瞥,问019:“扫描昭假台有没有筑长城售卖。” 019:【咳咳……】 连雪河问:“做不到?” 019支支吾吾:【那什么……我现在能量低于20%,急需充电……】 连雪河温柔笑了:“没关系。” 019受宠若惊。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辅助我什么。”连雪河懒洋洋道,“做好你的吉祥物,闲着没事招招爪子就行。” 019:【……】 019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耗费了一点能量条扫描了整个昭假台,很快在宿主面前调出来一张地图。 【滴,扫描完成。前方一千二百米发现「筑长城」行踪。】 连雪河乐了:“哟,还真有点用,是我错怪你了。” 宿主难得夸他,018顿时不肉疼能量了,美滋滋的几乎要翘尾巴。 连雪河唇角露出个笑来,觉得很有意思,ai机器人也吃激将法吗? “你的曾用名到底叫什么?你一会变个数字,我记不住,总不能数字数字地叫你。” 018一僵,怎么还记得这茬呢? 宿主的起名字技艺太过可怕,018不想顶着个“谐音梗”被其他系统笑话,支支吾吾不想说。 连雪河挑眉:“那我就随便起了?” 018立刻点开主页,点了下曾用名旁边的*号,显示出来两个字。 ——「幺鸡」。 连雪河:“?” 018誓死不叫幺鸡:【我属于二手系统,前任系统因能量条清空而被格式化,起的名字无法重复使用!】 连雪河品着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幺鸡?” 【好像是因为前任系统编号17。】 也是谐音梗。 连雪河挑眉:“那前任宿主呢,任务完成了吗?” 018沉默:【没有。】 如果成功,幺鸡不至于被格式化。 连雪河来了兴致:“任务失败,ta的结局是什么?” 018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意识崩坏,自杀了。】 连雪河垂眸哀悼了三秒,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你既然是二手系统,又是018,不如就叫……” 018提起了心。 连雪河:“唔,二条。” 018:【……】 也没比幺鸡好到哪里去! 018正要严肃抗议,就听一层的大堂端坐着个白须白眉的说书先生“啪”地一声拍了下醒木。 “……上回书说到,大??道宗英才辈出,一方神仙庇护的福泽宝地,傻子来了也能开智修行,偏有一人,身负红巨气、拜了‘去夜神君’为师,却仍旧一窍不通。” 诸位看客似乎听得多了,轻易解码,发出心照不宣的:“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喝了小半碗热粥,勉强有了些力气,他越听越不对劲,伸手撩开珠帘朝楼下望去,听了一会才意识到说书人正在骂自己。 ……大概是怕太伏道宗找他麻烦,里头的词儿全都改了。 还挺有版权意识。 连雪河心想。 “……那莲十九本该当个寿数百岁的富贵闲散人,但在三四岁说话都费劲的年纪,于祭天大典上说了句‘乌鸦啼叫,东生洪涝’。本无人在意小儿胡言乱语,可三日后,莲十九一语成谶。” 连雪河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对二条说:“好好的人话不说,非得押上那个韵。” 018错失了改名的好机会,忍辱负重认下这个名字:【说古文押韵朗朗上口,显得有逼格。】 说书先生还在侃侃而谈:“……卜算之能少之又少,绿磐便将莲十九送去了大??道宗,一来求学,二来两境合作,算作人质。” “莲十九入了大??学宫无常斋,今日我们要讲的,便是莲十九和他那位同窗——虞忙起的纠葛!”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感慨,兴致勃勃地嗑瓜子。 连雪河:“?” 忙起? 哦,闲止。 连雪河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找到了「虞闲止」的事迹,忍不住抚掌感慨道:“竟然还有宿敌文学,好好好,《穿成炮灰落魄后落到宿敌手中》,恨海情天,这本我要追看。” 二条:【……】 二条:【不是那么回事啦。】 正想着,就听说书先生道:“……虞忙起自幼医术那叫超绝……的烂,本是虞乱府的弃子,自幼受尽虐待,父母逼迫他以身试毒,毒坏了脑子,十天有九天都控制不住想杀人。十五岁入了大??学宫的无常斋,和莲十九做了同窗……” 连雪河笑眯眯道:“这集我也看过,《疯批被迫入学后》,虞闲止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正要杀人之际,却发现连行淞身上的药香能够安抚自己的暴躁戾气,虞闲止大惊‘在他身边我竟能如常入睡’……” 二条:【停之停之,别洒狗血,我们真的是正经穿书系统!】 说书先生:“虞忙起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 连雪河挑眉。 二条:【……】 二条也苦不堪言:【咱们先去找筑长城吧。】 连雪河大笑,也懒得听这些杜撰的东西,抬手示意药侍推他。 只是抬了两下手,药侍也没反应。 一回头就见药侍傀儡倚靠在柱子上,正饶有兴致听着下方的狗血话本。 “……虞忙起发现红巨气能安抚戾气,开始盘算要如何杀莲十九。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行为……!” 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喂!” 殷裁目不转睛,没回答。 陶消:“……” 哦哦哦! 见陶消又露出一种“殿下竟然喜欢听杜撰话本?!”的醒悟表情,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低声道:“推我走,命令。” 殷裁被迫回神,冷着脸推着轮椅离开。 虞忙起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行为,还是没听到。 连雪河指路,三人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一路西行,很快就到了系统所指的方向。 一处古朴高楼悬挂着「春生」二字,人来人往,各个戴着张牙舞爪的鬼面具,俨然是一处拍卖场。 连雪河前世时常出入这种场合,知晓筑长城恐怕不会轻易买下,回身问陶消:“我们有多少灵石?” 陶消犹豫看着连雪河的金纹手镯:“太子殿下每年都会给您点零花碎银,您许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出来。” 连雪河不高兴地敲了敲轮椅扶手。 前世他花钱如流水,从未发过愁,如今竟然被钱难倒了。 连雪河惯会装模作样,不想傻等,下巴倨傲地一仰。 进去再说。 拍卖楼前并无无障碍通道,连雪河给殷裁使了个眼神。 殷裁眉头轻轻一挑。 连雪河一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冷冷警告:“你要是敢再抱我,小心你的狗命。” 殷裁完全不受威胁,反而笑了起来:“主人何出此言,我只是想为您抬轮椅。” 连雪河冷笑:“你最好是。” 殷裁看出连雪河爱面子,若真的再惹怒他恐怕没好果子吃,规规矩矩将轮椅抬上阶梯,到了门口。 连雪河瞧着非富即贵,机关轮椅和墨家傀儡各个价值连城,门口的小厮恭敬上前:“敢问两位可有豫约?” 连雪河没说话,懒洋洋地将凌长风给的玉令递过去,一派淡然模样。 二条瞥他头顶,一个【紧张】的debuff挂在那。 假魂趴在殷裁肩膀,像是个小挂件,嘟嘟囔囔:“抱我,抱我!” 殷裁嗤笑。 若这个时候敢抱他,连雪河肯定恼羞成怒一巴掌甩过来。 好在小厮检查了一番,感慨道:“原来是顺承府的贵客,请进,二楼的天字号雅座给您留着——这是春生楼的面具,遮掩身份,望您不要随意摘下。” 连雪河漫不经心点头接过:“多谢。” 三人被迎进春生楼。 今夜有筑长城的消息似乎传了出去,聚集了不少人,皆因这株灵草而来。 殷裁推着轮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堪堪和他们擦肩而过,在气息交融的刹那,其中一人忽地回身,拧眉望着殷裁离去的方向。 白衣人回头,肩膀停着的一只玉雪可爱的鸟雀也跟着“啾?”了声:“怎么了?” “唔,我好像……”那人面具上的狐狸脸随着里面的表情而随之变化,眉头紧锁,“感觉到了少主的气息。” “当真?” “少主失踪多月,本命玉牌破裂黯淡,定是出事了。”狐狸脸动了动鼻子,轻轻一嗅,四周残留的斑驳气息化为一绺绺青烟被吸入鼻中,“刚才那个坐轮椅的人满身病气,身上有不少少主血液的味道。” 两人从蛮荒九域找寻殷裁的行踪,奔波数月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白衣人心口狂跳,赶忙从袖中拿出巴掌大的玉瓶,里头隐约有半截玉藕,正蔫巴巴地长着一株莲。 好似受什么牵引,莲叶陡然一阵摇摆,准确无误地指向二楼的天字号雅座。【..top】 18、获得筑长城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陶消忧心忡忡,又给他拿了个小手炉,提醒道:“殿下,春生楼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三界各地流过来的赃物,若是买来的东西被打上印记,恐怕后续会惹来麻烦。” 连雪河心不在焉喝了口热茶:“筑长城能有什么麻烦,虞闲止难不成要冲过来杀我?” 陶消小心翼翼:“真有这个可能。” 连雪河侧头看他。 “自从您重伤后醒来,虞府尊就一直怨恨您,年少时他发病从不会伤你,可……”陶消犹豫了下,小声说,“可这些年他神志越发癫狂,好几次想置您于死地,宣清溪为您招魂,府尊还和他大吵一架,放话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吃饱后,脾气竟好了许多——想来之前一天狂揽「世界倒数第一嘴甜」的成就,八成是缺碳水。 他懒散地道:“哦,他只是个医修,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陶消不说是不是对手,只拍着胸口保证:“陶消誓死守护殿下!” 连雪河:“……” 得,看来是打不过。 两人正说着,下方传来一声敲磬声,嘈杂春生楼瞬间安静。 春生楼的管事是只三尾狐狸,寒冬天穿着单薄红衫款款走至高台上,笑着摆手:“春生楼感谢诸位捧场,今日只有一样宝物急需出售,便不多说,开门见山。” 他轻一抚掌,一个圆圈模样的结界笼罩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悬浮半空。 四周顿时惊呼。 筑长城! 并非是寻常年份的草药,而是一株二十年灵血灌溉而生的灵株。 若用此灵草入药,恐怕重塑的灵骨会比之前强悍数倍。 好东西。 春生楼五层楼的贵客全都双目放光看向最当中的筑长城,哪怕看清楚上方打着的虞宁府印记,也视若无睹。 富贵险中求,到时将灵草入药,印记自然消散。 连雪河听到周围窃窃私语声,心道坏了,这动静起码价格得翻上十倍。 殷裁垂眸凝视着连雪河的神情。 其实不必去费心分析他的反应,只看假魂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钱。 连雪河指腹抚摸了下腕间的金纹手镯,不抱希望地将神识投入其中。 连静风和连行淞决裂,“卡”里的钱十有八九也会冻结——年幼时他曾因家教严格反抗过,父母就是用这一招逼他回去认错。 神识没入。 连雪河瞥了一眼,储物空间一望无际的煞白,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真抠门。 连雪河撇撇嘴,正要收回去时,“视线”无意中往上一放,终于看清楚了金镯中的全貌。 莲纹金镯内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储物空间,草草看去估摸着有上万平,高不见顶,极品灵石堆成小山,仰头都瞧不见顶,只能瞧见那散发着的耀眼光芒。 连雪河:“…………” 这叫……零花碎银?! 连雪河揉着眉心,缓解被刺到的眼:“你说连静风每年都会给零用钱?” “是。”陶消狐疑看着殿下,“您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太子殿下去太伏道宗看您,您张口就问他借一文钱买白饴糖吃,还说下个月就还。自那后,太子每年都会往金镯里放点钱让您买糖吃。” 连雪河:“……” 殷裁:“……” 殷裁偏过头。 连雪河忽地警惕瞪他:“你是不是在偷笑?” 殷裁冷淡道:“没有。” 连雪河眯眼。 殷裁淡淡说完后面半句:“……就是想知道,那一文钱主人还没还?” 连雪河:“你……!” 连雪河正要发挥骂人绝技,就听楼下已开始唱价。 “一千灵石!” “五千!我出五千上品灵石!” “八千!” 短短五分钟,价格已叫上了万。 连雪河有了底气,正要开口叫价,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的二楼雅间传来:“两万上品灵石。” 就算如此多年份的筑长城,在虞宁府也不会如此贵。 四周一静,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面面相觑。 连雪河来了兴致,托着腮朝对面望去。 正对面雅座中叫价的是一个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的男人,他眉眼淡淡,视线注视着下方那株灵草。 身侧配剑的少年蹙眉:“师兄,如今昆仑灵脉复苏,正在重回四境的紧要关头——筑长城虽然珍贵,买来却无用,何必浪费灵石?” “你懂什么?”荆平仲凝视着筑长城上一圈猩红的印记,“那株筑长城可不一般,上面有虞敛的血印。” 少年一怔。 “虞敛那疯子,做什么事都喜欢弄得血淋淋的。”荆平仲手指点着桌案,“这株筑长城被他用灵血浇灌,当年本是为搭配「清浊胎」为那个病秧子塑身的,他可宝贝着呢。如今被放在春生楼唱价拍卖,必然气疯了。” 少年了然:“师兄是想买下筑长城,获得虞宁府的相助。” 荆平仲听有人叫了个“两万五”,大手一挥,五万。 这价高的离谱,春生楼一片寂静,没人敢当这个冤大头了。 荆平仲似笑非笑望着那株灵草。 昆仑分为三峰五门,弟子众多,自从四境除名后,至今已过了整二十三年,昆仑灵脉才勉强复苏。 荆平仲身为宗主之子,厌倦了修行都得抠抠搜搜省灵力的憋闷日子,一直主张同鸿磐、太伏道宗合作,交换灵脉,重回四境之位。 偏偏如今的昆仑之主畏首畏尾,出身无常斋,和虞宁府、明鬼城交情颇深,却只想着安于现状。 废物! 荆平仲冷笑了声。 筑长城,他势在必得。 三尾狐环顾四周:“若没有人再开价,那这位筑长城就归……” 恰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二条忍不住吐槽:【就非得卡在最后一秒装一下吗?】 连雪河微微欠身,表示拍卖场的常规操作。 修长纤细的手指撩开珠帘,露出一张衔蝉狸奴纹样的春生楼面具,手腕金镯、狐裘斗篷,不必看脸也猜出是个金相玉质的贵人。 连雪河淡淡道:“无论出多少价,我都出双倍。” 荆平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尾狐也没料到有人敢这样唱价,温声劝道:“这位贵客,春生楼没这样的规矩。” 连雪河“啧”了声,那张狸奴面具也跟着龇了下牙:“今日就改。” 三尾狐:“……” 荆平仲冷冷掀开珠帘,威胁道:“在最后一刻拦我的东西,阁下真要同我们昆仑作对?” “什么昆,哪来的仑?从没听说过,你有钱就加钱,没钱就骑着你的轮儿滚回家。”连雪河一听对面说话就莫名的来气——就像见了葛辞第一面就手痒抽他一般。 他没把对面叫价只敢几万几万加的穷鬼放在眼里,纡尊降贵地唱价:“二十万。”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昆仑底蕴庞大,不至于连二十万都拿不出,可对面明显不差钱,再叫价只会平添怒火。 煮熟的鸭子飞了,荆平仲怒不可遏:“你有本事,给我等着!” 连雪河疑惑:“嗯?等什么?等你赚够二十万吗,那可有的等了,一千年我可活不到,阁下太为难人了。” 荆平仲:“你!” 殷裁诧异看他。 虽是穷鬼,胆子倒大。 陶消也被这大手笔震住了,小声劝道:“殿下,就算把药人卖了也不值二十万灵石……” 金镯中的灵石但凡少了一颗,太子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如此铺张浪费只为一株筑长城,就算连静风恐怕也想抽他哥。 连雪河不太在意。 连总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惯了,从来信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荆平仲气得不轻,还想再叫价。 少年见他被逼得上头,赶忙拦住:“师兄!那人估摸着是哪个大宗门的少爷,和人傻钱多的纨绔硬碰硬不值当!” 荆平仲瞪着下方的三尾狐一锤定音,筑长城被捧着送去对面的雅座,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咽不下这口气,冷冷吩咐道:“给虞敛传信。” 少年吃了一惊,心想没别人有钱而已,何至于此。 荆平仲并不在意手段阴不阴损,只飞快盘算。 拿不下筑长城,将下落消息传给虞敛,也能卖他个人情。 少年只好听令,掐诀对着珠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形留了一张影,拓在一张留有昆仑印记的冰纸上。 纸张自动折成纸鹤模样,翩然飞出春生楼。 *** 二楼雅间,春生楼将筑长城恭恭敬敬奉上,还奉上一枚遍布符纹的玉令,笑容可掬道:“贵客,昭假台内不可私斗,您只要在昭假台一日,这张符纸便可护您平安。” 连雪河将符纸随手丢在袖中,朝他抬起手。 三尾狐忙上前“刷卡”。 等三尾狐恭敬收了灵石离开后,殷裁才讶然回神。 这人竟真有钱? 殷裁瞬间从手慢无的零成本药人,成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灵石」的天狼,身价倍增,跨越了阶级。 连雪河很满意,下巴一扬,打道回府。 陶消却心疼的要命:“殿下,真要把筑长城给那个药人用啊?” “嗯,买来不用,等着它蔫啊。” 陶消还是舍不得:“若太子殿下问起,我……” 太子,太子! 连雪河一听他念叨这俩字就烦,总让他下意识想到前世来他病房耀武扬威的私生子弟弟那丑陋的嘴脸,瞪了陶消一眼:“你到底是我的侍从还是连静风的侍从?” 陶消茫然:“太子的啊,怎么了?” 连雪河:“?” 哦。 翻了翻记忆,还真是。 年幼时连行淞装傻卖惨问连静风要一文钱,自那后就派了陶消跟在他身边贴身保护。 连雪河“咳”了声,花了连静风这么多灵石,要说只是为了救一个非亲非故的药人,好像也站不住脚。 终究是拿人手短,连总屈辱地向金钱低头,忍辱负重:“哦,我其实是打算把他炼成第二具灵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当然得用最上等的灵药。” 陶消一听,瞬间双眼放光:“殿下用的自然要最好的,区区二十万!” 殷裁:“……” 殷裁凝视着连雪河的侧颜,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这人心机城府极深,走一步看十步、将人玩弄得团团转的本事殷裁早已在顺承府见识过了。 之前自己竟然被这具皮囊迷惑,因他的病弱而同情愧疚,险些忘却那些让他备受屈辱的恶毒事。 可笑。 连雪河装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本性。 怪不得他说“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灵血入药、夺舍是葛逾兄弟蛊惑逼迫,将活生生的人炼制成灵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