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遗忘方程式_暗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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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遗忘方程式》作者:暗淮天【CP完结】
简介:
关机多年,芮杉再次被人类机密处唤醒,但机密处把他数十年前作为机器人的记忆删了,给了他人类军官身份,还扮作系统让他交朋友谈恋爱,甚至制定了友情和爱情分别的攻略对象。
喂,说好的新时代不盛行包办婚姻的!
芮杉作为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即使失忆还是遵从本能,服从命令,保证完成任务。然而他没分清友情和爱情,成功搞反了攻略对象。爱情比友情更神圣,不可亵渎,要字斟句酌;而友情就是好兄弟,好兄弟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甩开膀子勇于出击。
贺千溪,普通人类,普通上校,普通的一天,在普通的训练营遇见了不普通的人。这人是个融合物种吧,还是个不具人类意识早晚要处置的融合体。什么?报告上显示不是?身为普通人类比融合体还能打???不行,我得好好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芮杉(听从系统赶任务版):上校,可以一起吃饭吗?可以一起洗澡吗?可以一起睡觉吗?
贺千溪(暗爽版):为什么?哦我不是说不可以,可以的。你喜欢我?哦这太正常了。
芮杉:……
阴阳怪气超强占有欲上校攻×乖巧听话但脑回路清奇高武力值机器人受
标签:末世、强强、年上、系统、双向奔赴、虐恋、天作之合、奇幻、幻想空间、情有独钟
第1章 刚醒就得罪上校
砰!
咔哒——
砰!
咔哒——
“报告长官,编号已处置完毕,请指示!”
“再次检查有无遗漏,检查完毕立即撤离。”
“是!”
身体越来越沉,四肢逐渐脱力,他失去意识。
五十五年后。
他再度清醒。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个声音响起:“你已经死了。”
他对以前的事没什么印象,不知这是何处,也不知说话者是何人,除了依稀记得一颗子弹射入他的胸口,生命流逝的感觉此生难忘。
声音再度响起:“你想活吗?”
“想。”他听见自己说。
“那好,从现在开始,我会存在于你的意识里,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要绝对服从。”
他对“死”这个字有种天然的恐惧,光是想想都毛骨悚然,于是他答应了,让这个陌生的声音住进了他的脑子。
“我是你的指引系统,要想活下去,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存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意识渐渐模糊,他呢喃着说出最后一个字。
“真的没问题吗?别忘了几十年前的教训!我们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故了!”一道年迈的女声语气里尽是不满意。
“贺理事,我说过,那批机器人并非全部产生融合症状做出反叛行为,5号体的行为一切正常,这也是我们当初力排众议将他留下的原因,而且我们已经对他做了五次检测了,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另一道温和的男声解释道,“你要知道,光凭我们人类,终有一日无法抵御城外异常融合体的入侵的,我们连最高浓度的信息素都抵挡不了,只有一个全能的机器人才能让人类活下去。”
“哼。”女人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嘲讽。
男人没跟她吵架,继续耐心道:“以防万一,我已经在他的大脑里植入了芯片,从他醒来的那一刻,一切思想、一切行为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不会出现你所说的反叛行为的。”
女人勉强同意了他的说法:“未来一年内,只要出现一次异常行为,2124启计划立即停止,5号体立即销毁!”
“好,一切就按你说的来。”
滴——滴——
整个房间笼罩在黑暗中,只有走廊冰冷的白光透过人脸大的小窗照进来,映照出他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他醒了,看来今天就能出院。”医生轻轻的声音透过紧闭的病房门传进来。
说是病房,不如说是实验室。偌大的四方空间里摆满了各式医疗和研究设备。
他睁开眼睛,试着转了转头,手边的线晃了两下,原来这个上面闪烁着弯弯曲曲的线条的灰色立方体连着的是他的头。
“识别成功,于从博士,请进。”门边的虹膜识别系统发出声音,一位身着白大褂拿着病历本的医生走进来。
黑暗的房间终于被中央一盏大灯照亮。
很奇怪,久处于黑暗之中,理应对强光感到不适,但芮杉却坦然地直面灯光,瞳孔里闪烁着雪滴花形状的吊灯。
“芮杉,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终于醒了。”
芮杉……
原来我叫芮杉。
他依稀记得自己死了,但一个自称系统的声音住进了他的意识,于是他又复活了。
是梦吗?还是真实的?
芮杉说:“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愿待在埃斯佩雷21层,不惜以死相逼,是连老师将你送过来的。”于从看他的眼神称得上是怜悯,“孩子,你以后可以不用继续待在21层了,去训练营吧,那儿有你需要的一切。”
坦白说,芮杉听不懂他所说的一切,什么是埃斯佩雷?什么是21层?训练营又是什么?
于从并没给他提问的机会:“不要动,我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检查完毕你就可以离开了。”
芮杉沉默不语,跟着他的指令抬胳膊、动手指、闭眼。
检查完毕,于从又让他填一份问卷,失忆的后遗症有很多,但好在他还认得字。
“填完了。”芮杉把问卷还给于从,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二句话。
一套崭新的衣服和一张身份证递到眼前。
“恭喜你,你可以走了。”
脱下纯白色病号服,换上白衬衫和白色工装裤,芮杉对于从鞠了一躬,拿起身份证走了。
姓名:芮杉。出生日期:2107年5月17日。性别:男。类别:普通A类。
路过一楼大厅的导向台,他瞥了眼上面的电子时钟——2125年5月17日。
今天刚好18岁。
不过现在要去哪里?他发觉他刚刚没问于从自己该何去何从。
突然,面前出现一面银边透明屏幕,上面缓缓浮现几个大字:[去训练营,跟我指令走]。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指引系统]。
[出门右拐,直行100米,乘坐2号线路。]
冰冷的男声渗入耳朵,跟梦中的声音别无二致,芮杉看了看四周,尽是深色匆忙的男男女女,没有任何人朝他施舍一个眼神。
他摸上屏幕,手竟然穿过银边,仿佛什么都没摸到。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死而复生的芮杉很珍惜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他知道,只有对系统绝对服从,才能活下去,于是他上了2号线,在训练营站下车。
训练营隶属军方,他刷身份证坐电梯到了7楼,在尽头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人事部部长刘顷,对方应当是早收到调令了,虽然2月末训练营招生就已结束,但在过去接近3个月的今天,他神色不变地为芮杉录入信息,给他一张ID卡,带他到训练营一连二排报到。
场地上有绕圈跑步的,跳绳的、负重深蹲的、引体向上的、低姿匍匐的……
但是,跑步队伍里有一人四肢并用,跑得像豹子一样,直把身后人甩了一大截;跳绳的绳子似乎是根绿色的藤蔓?负重深蹲的人后背有两个大包,背上摞着五个大沙袋,活像个骆驼;引体向上那人抓在横杠上的是章鱼触手;至于低姿匍匐的,像条蛇一样化作残影瞬间贴地飞行到几十米外。
在芮杉的潜意识里,这种人叫变态发育,不能存在,一旦被发现是要处置的,可训练场上这么多变态发育者跟人类一起训练,有说有笑,让他对自己的潜意识产生了怀疑。
失忆还会改变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吗?
他不知道。
二排排长彭誉是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彪形大汉,跟刘顷了解好情况后,向芮杉走过来:“芮杉是吧,从现在开始,你要跟我们一起训练。”
他指向西南侧的高楼:“去一楼领训练服,换好后立刻来报到,给你七分钟。”
四分钟后,芮杉闪现到彭誉面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右手抬至太阳穴,行了军礼。
“你不是普通A类吗?”彭誉惊讶道,大量的眼白混着孤零零的黑眼珠收进芮杉眼底。
“是的。”
彭誉没再说什么,让他跟在队伍后面一起做专项训练。其间彭誉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训练结束后嘟囔了一句“A类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作为新来的小喽啰,芮杉没躲过收拾训练器械的使命,他跟其他三个排的人一起在操场上埋头耕耘,其中一个就是刚刚看到的章鱼哥,仗着手多一口气连扛八个箱子。
可自己是人,不是变态,只能一个一个搬。【..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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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可是使用力大无穷技能,比如站在原地将轮胎推进仓库。]
芮杉目测一下此处跟仓库的距离,直线距离200米,能推进去就有鬼了。
他单手拎起轮胎,左腿后撤,对准仓库门,双手用力一推,轮胎像安了滑轮一样沿着预设轨迹飞出去。
“等等!”
芮杉惊呼出声,鬼是没见到,但见到了一个大活人,两个穿着军装大衣的高个男人正穿过训练场走向宿舍楼。
右边黄头发的听到声音向右一看,撒了欢的轮胎近在咫尺!
“哦上帝啊!”
他双腿一跃离地,堪堪躲过刺杀,但紧挨着他的黑头发男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戴着耳机压根没听到什么声音,再回过神来,轮胎已逼至身前,他慌忙后撤半步,但为时已晚,只好用手格挡,右手顺着轮胎的劲向外猛推一把,轮胎轰然倒地,发出砰的一声。
“哦天哪,你没事吧?!”黄头发男人看向黑发男人的右手,脸色不太好看。
黑发男人脸色铁青,直勾勾地盯着轮胎飞来的方向,手术刀一样锋利冰冷的眼神扎进芮杉眼里。
芮杉疾跑过去把轮胎规规矩矩收进仓库,而后才挪到两人身边:“对不起。”
“你哪个连的?”
“一连二排。”芮杉如实回答。
黑发男人掏出通讯器,对那头的人说了几句,片刻后,彭誉出现在三人身边。
“贺上校,莱斯特中校,对不起,我没管好手下的人,”他的话音在看到贺千溪红肿的手腕后顿住了,脸色煞白,“您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这人我来收拾。”
“这种投机取巧的人也能出现在军队里吗?”
“是是是,我管教不力,保证按军法处置,不过还是您的手更重要……”彭誉冷汗顺着脖子淌过脊背,这人姓贺,万一手腕留下点后遗症,可是他这种人赔不起的。
贺千溪没急着走,军靴踩过地面,出现在低垂着头的芮杉视线内。
“抬起头。”贺千溪命令道。
芮杉抬起头,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仿佛是在审犯人的眼神。
“身份证。”
芮杉把身份证和ID卡都交到他手里,完成指令是他今天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了。
贺千溪举着身份证对着芮杉的脸看了十秒,问道:“你一直喜欢用这种眼神看人吗?”
这种疑问句让芮杉很不适应,他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贺上校既然如此问他,自然是说明不喜欢他的眼神,可他一整天没照镜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到底怎样。
于是,他反复斟酌,最后折中道:“您喜欢什么眼神?”
“……”贺千溪似乎被他反问的态度气笑了,他把身份证和ID卡插进芮杉上衣胸口的口袋,扔下一句“带他去做测试”就走了。
彭誉左看右看,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在贺千溪和莱斯特后面,作为捅娄子上司承担起陪护义务,但走出一百米,贺千溪左手做出一个掌心朝内,手背朝外的动作,他就气冲冲地回来:“现在立刻跟我去埃斯佩雷。”
这是芮杉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测试,只是在听到指引系统说[跟他走]这三个字后,一味地跟彭誉到了埃斯佩雷8层——中心研究院。
实验室里,一位绿头发的长发女人熟练地把芮杉带到检测区,仪器发出的绿光扫过他全身,反复几下后,指示灯亮起绿色光。
女人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打印出一份检测报告,交给彭誉:“检测结果没问题,是普通人类,这份报告可以交给贺上校。”
她转向芮杉,全程审视性的目光现在转为狐疑:“贺上校是个很谨慎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如果不是仪器告诉我结果,我也会和贺上校发出同样的疑问。”
“我能看看报告吗?”
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直到检测完毕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被带到这里。
报告上方的字词他看不太懂,下方的字他看懂了。
是否感染:否。
感染后精神状况:/
如果说上午不明白为什么变态发育者能跟人类一起训练,那他现在懂了,现在的世界跟他潜意识里的有很大差别。
变态发育者可以分为精神正常与精神不正常,若是精神正常,人类思想占主导,便可以继续与人类共存,若是精神不正常,芮杉想了想贺千溪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审视,还有杀意。
精神不正常者大概会就地射杀吧,他想。
原来刚刚他想杀我。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当今世界上只存在三大类物种,一类是普通人类,居于人类城内的中心区区域,另一类是精神正常融合体,即具备人类意识的融合体,居于人类城内的外城区域,最后一类是精神异常融合体,即不具人类意识的融合体,只能在人类城外活动,你是普通人类。]
芮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完了吗?”彭誉问道,“看完就跟我去给上校道歉。”
芮杉点点头,跟他回了训练营旁边的宿舍区。
贺千溪住在C栋1201,门开了,他没有要让两人进去的意思,只是直挺挺地竖在玄关处,听彭誉一大串道歉慰问的客套话,眼神始终落在芮杉眼睛上。
“报告呢?”
彭誉提前准备好的词骤然被打断,茫然一瞬,芮杉已经将报告送到贺千溪手里了。
“贺上校,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不是变态……”,芮杉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误,卡顿一下又接着道:“没有被感染,精神正常。”
他觑向贺千溪打了石膏的手腕,出于对自己做错事的愧疚感,他斟酌道:“上校,对不起,轮胎撞到你是我的错,我会赔偿你。”
贺千溪从头到脚将他里里外外打量个底朝天,淡淡“嗯”了一声,道:“你最好是。”
接着,门轰然关上,芮杉的鼻子磕在门上。
彭誉下了班因为这么个活祖宗跑上跑下,心里本来一百个不满意,满腔怒气要发在芮杉身上,但在看到他鼻子流出来的两行血后,所有话都收回去了。
原因无他,这张美得绝对标志的脸上出现血是一件令人无法忽视的事。
“你流鼻血了。”
“哦,”芮杉没感觉到疼,此时被人一提醒才发觉出不对,但他身上没纸,只好朝彭誉伸手,“你有纸吗?”
“……没有。”
任谁在家里洗澡洗到一半,身上的泡沫都没冲干净就被一个电话叫到这里,都不会走的时候收拾得完美无瑕吧。
鼻血已经快流到下巴上了,顺着唇缝溢进嘴里,铁锈味。
叩叩叩。
芮杉再次敲响1201的门,几秒钟前他摁了门铃,门内鸦雀无声,他想贺上校大概是没听到。
这次,门内隐约传来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而后是“晚间新闻,今日外城……”,贺千溪没有任何出来开门的意思。
“可能洗澡呢吧,”彭誉道,“这门隔音特好,没听见也正常。”
芮杉胡乱用手擦干净流个不停的鼻血,心说一点都不正常,明明就是听到了又假装没听到。
他透过猫眼向内看去,却被吓了一跳。
第2章 成功应聘非法岗位
视线之内漆黑一片,贺千溪正站在与他一门之隔的地方盯着猫眼向外看。
芮杉不太懂贺千溪到底是什么心理,关于身份的问题报告已经充分说明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立即赔偿他?
可是他现在分文没有。
“训练营有赔偿吗?”
“啊?”彭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善解人意地调换了一下语序,回答道:“你不用赔偿训练营,只需要赔偿贺上校,不过,军法处置不能少,全连通报批评外加负重越野三十公里,明天执行。”
芮杉先不管军法的事,重新表达自己的诉求:“训练营会给我钱吗?”
这下彭誉听清楚了,顾及着这里是长官宿舍楼的电梯,低声道:“你疯了吧!你做错事训练营还得给你钱?是人家贺上校的手腕骨折了又不是你!”
“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要训练多久,训练过程中有钱拿吗?”
“没有!训练营不收你学费就不错了!”
“可是我没钱怎么赔偿贺上校?”
彭誉一噎,转念一想,A类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穷的?
“你们家不给你钱吗?”
家?这个词对芮杉来说很陌生。
沉寂已久的系统再次出现:[你出生于外城,父母双亡,自小被送到中心区。]
芮杉沉思片刻,说:“我没有家。”
“……”彭誉觉得晚上不能再吃番薯了,不然迟早有一天要被噎死。
“出外勤可以有补助,或者去外城打工,不过你现在每天得待在中心区的训练营,去不了,”电梯到了一楼,走至门口,他终于想到中心区有个地方——影厅。【..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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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实在没钱,可以去中心区的影厅,”借着大厅的灯光,他端详着芮杉的脸,以及被裹挟在训练服之下的窄腰长腿,这样的人凭借先天优势在影厅很快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但得多失多,他没再继续具体往下说,只是提醒他如非必要不要去影厅,多出几次外勤也能挣到钱。
彭誉走后,芮杉对着ID卡上的地址,在T栋2605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这栋楼跟刚刚去过的C栋完全不同,C栋一层只有两户,而T栋长走廊里足足塞了十户。
好在是单人间,不是四人间,对芮杉这种喜欢隐私空间的人很友好。
一进门右边是厕所,左边是洗漱间,没有洗澡的地方——洗澡要在每层楼的公共浴室洗,再往里走墙边摆了一张单人床,床对面放置一张办公桌和一面直通到天花板的柜子。
硬件一应俱全,可是软件要啥没啥。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彻在空旷的单人间里:[整理床铺,洗澡刷牙。]
从食物、水杯、毛巾到牙刷、牙杯,什么都没有,而这些又都是需要钱来买的,最终问题是他兜里比脸都干净。
“系统,没钱怎么办?”
[拓展社交能力的时候到了,去敲隔壁房门借钱。]
芮杉刚醒来一天,已经欠了贺千溪钱了,不能再欠其他人了。
他没立即听系统的,打算将这项指令置于次要级别,拿着今天刚穿了一小时的白衬衫白裤子走去洗浴间,他相信,没有毛巾,自然风干也可以的。
浴室设有单人隔间,芮杉刷了ID卡,嘀的一声,温水应声而出。
还好,洗澡不要钱。
“你有洗发水吗?”
隔壁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没有。”
隔间门突然被拉开,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男人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遗憾道:“原来你真的没有啊……”
“莱斯特中校。”芮杉礼貌问好。
“中校?”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样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中校,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训练营的预备役,你不会不知道吧?”
芮杉摇摇头,这人明明跟傍晚躲过轮胎的莱斯特中校长得一样,但却并非中校。
男人逮住新走进来的绿头发男人,从他那儿挤了两大泵洗发水,自来熟地跟芮杉挤在一个隔间,往他手上抹了一半洗发水:“你说的莱斯特中校是我二哥,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叫路易斯,他叫马修。”
“哦,”芮杉学着他的样子把透明蓝色稠状物抹到头上,磨搓出泡泡,两人用一个喷头冲洗干净,换好衣服。
路易斯是芮杉今天见过的所有人里最热情的一个了,他勾肩搭背跟着芮杉回了2605,看着一贫如洗的房间,惊叹道:“你怎么什么都没买?!”
“没钱。”
“哦天哪,”路易斯当即回2603拿了钱包,带着芮杉去了一楼的无人售货店采购了必需日用品,其实不必需的路易斯也想买,但芮杉怕自己还不起钱,坚定且不容置喙地拒绝了。
第二天一早,广播响彻整个军事基地。
“训练营一连二排预备役芮杉,因训练器械处理不得当伤害军官,特此通报批评!”
“训练营……”
广播从起床号结束后就没停过,一直到被最新广播取代。
“外城西南角发现新情况,经抽签,一连一排李由,一连二排芮杉、一连四排麦克斯、二连三排汤姆、二连四排赵天,前去参与救援。”
芮杉正背着八个装满了沙子的大水瓶,闻言不由一顿,处罚还没做完,现在到底是去救援还是继续受罚?
系统适时发出疑问:[不觉得气愤吗?让一个才来一天什么都没学会的预备役去救援。]
芮杉摇摇头,他并不气愤,只是有些迷茫,同时给他下两道指令,他思考一会儿,觉得救援应当是优先级任务,负重跑向斜对角处的彭誉。
“我先去参加救援,处罚回来继续,可以吗?”
彭誉给他背上沙瓶卸下来,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赶紧走吧,处罚也就是那么回事,就当你做完了。”
上了军用直升机,芮杉才发现受伤的贺上校也在这里。
贺千溪打了石膏的右手垂在腿上,目光要将芮杉扎穿:“你昨天买了一个盆,一支牙刷、一个牙杯、一个牙膏、一条毛巾、一瓶洗发护发沐浴三合一,花了60块。”
“是的,您怎么知道的?”芮杉以为他嫌自己没还钱却还买了新东西,解释道:“那些宿舍里都没有,我才买的。”
“因为你刷的是我的卡。”
简单来说,路易斯的卡绑定了他哥的卡,他哥的卡绑定了贺千溪的卡。因此只要莱斯特家两位兄弟没钱,贺千溪的卡就会免密自动为他们支付。
芮杉愣了几秒,慢悠悠道:“对不起上校,这笔钱我也会一并还给你的。”
此后一路,两人相顾无言,但眼神却是实打实地难舍难分。贺千溪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不寻常,偏偏芮杉脸不红心不跳地迎着他的目光,任他看。
西南角一直是城外异种频繁攻击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信息素覆盖范围的边缘,对异种来说是突破的好地角,贺千溪同众人说好重点事项,便第一个跳下飞机。
城墙高高竖起的特制铁丝网被几根足有大号排水管粗壮的紫色藤蔓硬生生折断,只剩一角挂着苟延残喘。
“上……”
贺千溪才刚说一个字,解决好累赘的降落伞的芮杉直接拿着新领的刺刀奔向敌人——一只约有三米高的豪猪,它像人一样后腿站立,前腿扒上断裂的防护网,以气吞山河之势想翻进来。
其他几个预备役刚把设备放置好,芮杉就直接从墙根跃上,直冲豪猪脆弱的腹部而去,豪猪背上的棘刺骤然化为紫色藤蔓抽向他!
芮杉站在一根铁丝上,一蹦三丈高躲过缀满尖刺的藤蔓,刺刀顺势插入藤蔓中,豪猪喷出恶臭的粘液,芮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顺着因疼痛胡乱摆动的藤蔓在空中被甩来甩去。
麦克斯惊叹道:“他怎么保持平衡的?”
芮杉仅靠大臂带动,找准时机,后腰发力,双脚蹬上藤蔓,拔出刺刀,狠狠刺向豪猪腹部。
一击即中,豪猪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飞舞的尘土。
正当芮杉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泥土,踩上豪猪腹部,想从厚厚的脂肪层中拔出刺刀时,身后坠落的铁丝网动了一下。
“小心!”
马修助跑几步,翻过围墙,对着地上的铁丝网砰砰开了两枪。
一片黑色液体蔓延开来,浓稠无比。
贺千溪终于动了,他拎着一块银色板子覆盖在黑色液体之上,液体不再蔓延,顺着板子的纹路吸入其中,发出电流滋啦滋啦的声音。
“退后,不要靠近。”
他带着马修站到安全界限,话却是对着芮杉说的,他不知死活地想凑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芮杉拎着沾血的刺刀止住脚步,这个距离也足以让他看清,那是一条黑色的线,线上长满了黑色小花,马修的两枪将它打了个稀巴烂,化为烂泥。
“电线和黑兰的融合物。”马修解释道,“你从小就在21层,不了解也正常。”
“不过你刚刚可真是稳准狠,换做是我我肯定不敢。”
赵天和李由戴上特制手套,收拾地上的残局,马修则左手勾着贺千溪,右手指着墙角的透明色液体:“刺刀在那里消毒。”
看到芮杉把刺刀刃一遍又一遍在消毒液中清洗,马修才在贺千溪耳边低声问道:“为什么刚刚不让其他人动?就因为人家搬轮胎把你手砸骨折了?刚刚得亏是他身手不错,脑子也好使,不然真出了事你怎么交代?”
马修顿了顿,再次望向消毒池的方向:“虽然他姓芮,你姓贺,但你也不能仗着身世就欺凌人家吧?”
贺千溪木着脸推开马修,毫不留情的话语脱口而出:“再多说一句你的卡就会从我的关联卡中消失。”
别人的事终归还是别人的,到底不如自己的事亲近,马修立刻闭了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刺刀上的血迹终于洗干净,芮杉回到飞机上,系统再次出声。
[阶段任务1:攻略马修莱斯特,发展为恋人关系;阶段任务2:化解贺千溪对你的偏见,发展为朋友关系。]
芮杉茫然地看着银边屏幕上的字,任务很奇怪,但为了活下去,他还是默默分析起恋人与朋友的异同点,直到飞机降落到训练营,他终于想明白了。
恋人比朋友更神圣,跟朋友可以做的事跟恋人未必能做,因为在恋人面前要保持良好形象,而朋友是不洗澡也能见的人。
于是,他分别制定了两个计划,第一,在马修面前保持良好修养,以最高等级的礼貌来对待他;第二,在贺千溪面前做自己,尽快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敌视。【..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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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天的救援行动芮杉起了主要作用,上级本来想功过相抵,把通报批评的广播关掉,但又了解到他不听作战指挥,擅自行动,只好与此过相抵,通报广播一直响到训练结束。此外,今日救援补助也泡汤了。
可是自己明明是听到贺千溪喊了上才冲过去的,况且团队合作远不如个人战来得有效。
这些话芮杉谁也没说,只是在心里咀嚼一遍就咽下去了。
凌晨一点,一道身影翻出军事基地,向埃斯佩雷走去。
芮杉费了些力气才打听到影厅,没想到跟研究院在一栋楼内,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
从小门溜进去,鼎沸的人声撞进芮杉脑子里,没想到寂静无声的大楼之下,竟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瞧你面生,预定了几号位?”一个身型矮小的人截住他的去路。
“我不是来观影的,我是来应聘的。”芮杉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我成年了。”
芮杉被带到后台,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背对门口坐在沙发椅上。
“于老板,新来了个,年龄有些大了,但是模样不错,您给瞧瞧?”
于老板勾勾手指,芮杉站在原地没动,矮子使劲搡了他一把:“快去给老板看看呐!”
芮杉绕过办公桌,走到于老板面前,对方在室内还戴着一副墨镜,不知道用意何在。
“会什么?”
“唱歌,跳舞,他都在行。”矮子连忙说道。
芮杉却摇摇头:“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但是会打架。”
于老板笑出了声,露出他一颗金牙:“打架好啊,去把曾祥叫过来。”
矮子忙不迭应声,脚下溜得比兔子都快。
芮杉直直地盯着于老板,墨镜下的那双眼睛也同样在盯着他。
“多大了?”
“十八。”
“看你不像啊,顶多十六。”
芮杉拿出身份证,证明给他看:“2107年5月17日出生,昨天刚满十八。”
于老板却不在于年龄,指着类别问道:“你是普通A类?”
“是。”
“生育功能出问题了才到这来的吧。”他又笑了,不过是带着蔑视的笑,“A类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繁衍,失了这个能力,普通A类跟外城D类也没什么区别了。”
芮杉没应声,他在分析于老板的话。
普通A类,正常要待在21层,负担起繁衍生息的任务,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那为什么要排在A类呢?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以前也是21层的,按理说没受过军队训练身手不应当如此敏捷……
再回忆起于从博士的话,他终于理顺了逻辑。想必是自己自小不愿意做繁衍生息的机器,几番斗争之下终于重获自由。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呼啸而来的拳风。
芮杉后仰躲过突如其来的一击,对方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狠辣的招数净对着他用了。
芮杉不慌不忙地从容应对,一想到自己脱离自小生活的牢笼,他觉得现在这样自由地与人过招也不错,如果要是能有60元钱就更好了,他想先把日用品的钱还上,不然贺千溪对他的偏见更深了就麻烦了。
白天刚对付完体型大了数倍的豪猪,面对一个比自己略膀大腰圆一些的人自然不在话下,芮杉很快就把他反手扣在墙上。
“打得太快了,”齐老板说,“这样观众怎么会喜欢看呢?”
他摆摆手,芮杉松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多教教他,”他对曾祥说道,又对矮子说,“人我收了。”
曾祥把他带到观影区,舞台上花花绿绿的灯光下是两个男人,一个头上有鹿角,另一个是狼人模样。
完全是原始森林中狼鹿追逐的场景,每当鹿倒下,狼的牙齿咬上鹿角时,观众席都会爆出阵阵欢呼,不是惊呼,而是内心欲望得到满足时的欢喜。
“看到了吗?要像这样,有观赏性。”
芮杉点点头:“一次给我多少钱?”
“五百,明晚有一场,融合B类的竹叶青。”
“我知道了。”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芮杉没留步,打算原地返回溜回宿舍。
走至拐角,突然撞上一个人,是贺千溪。
“贺上校。”
贺千溪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出眼底的神色,芮杉不确定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贺千溪却理都没理他,撞过他的肩膀径直往相反方向走去。
第3章 您的攻略任务已送达
初次登台,曾祥让芮杉戴上耳机,听他指示。
当对手演员顶着一颗人类的头盯着他,竹叶青冰凉的身体紧紧缠绕上他的身体时,他本能地想反击,但却听到耳机里的声音:“不要动,表现出痛苦。”
芮杉抬起的手指换了方向,摸上竹叶青,大臂用力到发抖,手下却毫不发力,脖颈额头青筋毕现,像脱水的鱼在案板上做最后挣扎。
“再紧点!使劲啊!”
“我想听骨头错位的声音!”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观众席飘过来,竹叶青低声道:“你忍一忍。”
观众席第一排角落始终有一道眼神紧盯着芮杉。
肋骨和胸膛受到挤压,芮杉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窒息感,还在他忍耐范围内,他屏住呼吸,瓷白的脸终于憋红。
这出强大的竹叶青袭击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的戏码终于将近尾声,曾祥道:“咬住他的蛇身。”
芮杉勾起脖子,牙尖刺破竹叶青表皮。
“再用力点,让观众都能看见血。”
芮杉整颗牙齿没入蛇身,竹叶青哀嚎一声,收回受伤的蛇身,滴滴答答的血落在惨白灯光映照下的舞台。
“抓住他,往地上掼。”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凭借强大意志力打败融合物种的桥段也告一段落。
回到更衣室,曾祥给他五百块现金:“这条竹叶青毒性不太强,你回去好好刷个牙就行。”
芮杉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鼻尖到下巴都是血,嘴角有些脱皮。
在昨天的拐角处,他提前放慢脚步,见没有脚步声才拐过去,谁承想一头撞上不明物体——又是贺千溪,堂堂一个陆军上校,竟在犄角旮旯抽烟。
他将五百块都交给贺千溪:“贺上校,这是还你的医药费和日用品钱。”
贺千溪没接,烟圈吐在芮杉脸上:“身为训练营预备役,夜不归宿,在地下影厅卖艺,得来的钱很光荣吗?”
“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
贺千溪嗤笑一声,从里面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多的四十块就当利息了。”
“还有医药费。”
“军队医务室免费。”
芮杉把剩下四张塞回口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除了救援时偶尔会遇到马修和贺千溪,其他时间芮杉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
阶段任务的完成遥遥无期……
除了日常训练,他最常去的就是图书馆,系统让他重点学习历史,残缺的记忆暂时恢复不了,只能通过读书来了解人类近百年发生了什么。
2025年,基因变异导致动植物与人类融合,联盟研发出新型机器人——全面一代,对抗并处决产生融合症状的人类,同时取代绝大部分人类岗位,减少人类与外界接触机会。
2050年,因融合人类数量激增,联盟推出新政策,具有人类意识的精神正常者可留下,其余不具人类意识的精神异常者格杀勿论。
2070年,世界出现第一例电脑与人类融合案例,推翻了数十年来基因变异导致融合的说法。同年,全面一代与动物融合,失去控制,不再听从人类指令,产生反叛行为,攻击人类,人类付出极大代价,处决所有全面一代机器人。
2080年,原始人类数量远低于融合人类,人类不断撤退,最终停在东面,竖立高墙并释放特质信息素隔绝西面失去神智的异常融合人类。
直至今日。
广播响起,芮杉听到自己的名字,把书放回书架,熟练地带好装备登上直升机。
马修没像以往一样跟他开玩笑闲聊,他和贺千溪一人拿一个通讯器,跟通讯器那头的人了解情况。
挂断通讯,贺千溪往这边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还有预备役?”
一旁的中尉解释道:“人手不够,三天前派出去的三个小队还没回来,只好让预备役先顶上了。”
“阵亡抚恤金是多少?”
“视等级而定,预备役一般贺千溪冰冷的眼神扫过芮杉:“这点抚恤金和命你好好选一下吧。”
“……”他怀疑贺千溪在关心他但没有证据,明明可以直接说“注意生命安全”这六个字,非要画蛇添足说那么多废话,当然,内心的吐槽没有吐出口,他说:“谢谢贺上校。”
“嚯,挺厉害啊,这么难听的话都能听出来本意!”马修刚挂断通讯,就听到两人的一来一回,“你想关心我们芮杉就直说呗,非得拐弯抹角!”【..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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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现场实在比他们想象得要惨烈,任谁都不会想到一处居民楼下藏着一个蛇与多种昆虫的融合体。
整栋楼歪向一边,露出巨大的深坑,坑中空无一物,只有边上几具零散的尸体。
“蛇虫呢?”朱莉问道。
芮杉感觉脚下看似平静的地面正在微微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缓慢移动。
“在我们脚下!”
话音未落,碎砖混着泥土喷薄到空中,芮杉眼疾手快把要陷进去的麦克斯拦腰拽回来。
站起来足有四层楼高的蛇虫发出长啸,他尾巴一卷便扫倒几个人。
刚刚在飞机上,贺千溪已经说过了作战策略和蛇虫的弱点,但是看到如此庞然大物,还是有人第一反应是转身逃之夭夭,毕竟这跟以往见过的小型低危险性融合体要吓人得多。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贺千溪冷声喝道。
他徒手攀上歪斜的危楼,纵身一跃跳上蛇虫脊背,上面是七星瓢虫的花纹,光滑无比。
蛇头足有百年老树粗壮,怕是整把刺刀扎进去,也不过如一根细针而已。
朱莉在地上撒上高浓度酒精,马修则拎着一桶酒精打算攀上蛇虫脊背,但酒精的刺激让它摇摆不停,从危楼跳上去已是一件不可能之事,他想从回到直升机上,从直升机上跳过去。
芮杉看出他的犹疑,夺过酒精桶:“我来,你去刺破它的腹部。”
他没走向直升机,也没走向危楼,而是跳入深坑!
飞溅的烟尘遮住他的身形,过了几秒,一道矫捷迅疾的身影顺着光滑的蛇虫身躯向上掠去。
贺千溪已经朝蛇头虫身开了数枪,但除了表皮渗出些微血迹,蛇虫竟能称得上毫发无伤!
“危险!”贺千溪朝芮杉伸出的手僵在原地,对方直接跳上蛇头正上方的一块凸起处,脚下一滑随时可能玩完,要么掉进蛇嘴,要么从四层楼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死。
但芮杉哪个都没选,他岿然不动,用刀挑破酒精桶,整桶酒精浇在蛇头上,蛇虫顿时扭动不已。
马修将蛇虫腹部劈开一道天堑般的伤口,里面涌出的或大或小的虫子被队友持盾挡开。
就是现在!
芮杉刀尖刺向蛇虫露出的脆弱部位,一旦刺中,一击毙命!
下一秒,刺刀断成两截。
“开枪!”他回头冲贺千溪冷静道。
子弹贴着他的肋骨穿透刺刀断裂之处,飞流而下的血液混着臭水浇了方圆十里以内的人满头满脸。
贺千溪又补了几枪,蛇头再无力支撑,庞大身躯轰然倒下。
“一起跳!”贺千溪大步跃上前,信手一抓,感受到温热的触感飞身扑向最近的居民楼玻璃窗。
哐当!
哗啦——
两人裹着满身玻璃渣倒在单人公寓里。
贺千溪左手撑地,这才发现右手抓的是芮杉的头发。
对方看上去毫无痛苦之色,只是一脸茫然。
贺千溪默默松了手,注意到芮杉整条右胳膊都插进了玻璃渣。
刚刚撞向玻璃的时候,芮杉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把,自己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为什么?
贺千溪想不通。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他站起身,冲芮杉伸出手,芮杉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握住他,借力起身。
[贺千溪好奇值增加20,目前总得分40;兄弟情增加5,目前总得分5。]系统的声音响起。
两人从楼梯间下去,回到死去的蛇虫处,后勤部的人怕它没死,正集体给它补刀,虽然看上去像在给它做针灸。
芮杉看向贺千溪:“请求把蛇头割下来。”
自从上次没打报告直接出手被通报批评后,他算是长记性了,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跟贺千溪打个报告才放心。
“允许。”贺千溪说。
“刀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的断了。”
贺千溪没动:“不可以,去用马修的刀。”
马修欣然把刀给他,这小子看着清秀,实际动起手来一点不含糊,从小三餐都有一盆菠菜吧。
芮杉对准枪伤创口,手腕一沉,半个蛇头被割开,他将刀举过头顶,再次下劈,身首分离。
后勤部忙活了半天的众人傻了眼,对这个预备役赞叹不已。
[马修欣赏值增加50,目前总得分马修的已经超过100了,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欣赏值不等于爱慕值,爱慕值达到100方可视为任务完成,当前马修爱慕值为那贺千溪的爱慕值呢?”
[贺千溪任务以兄弟值作为衡量单位,当前你们兄弟值仅为5,道阻且长。]
芮杉把刀消好毒还给马修,望着贺千溪的背影,做出决定。
他走到贺千溪身边:“上校,刚才多谢您拉我起来,我想请您吃个饭可以吗?”
“加我一个呗!”马修欧式大眼睛眨巴眨巴,期待地看着芮杉。
贺千溪抬头将他拦到一边:“上头什么时候颁布新政策了,济慈院出来的人也能参军了?”
“我不是济慈院的。”济慈院芮杉曾在书上看到过简介,是一个收纳精神病的地方,精神不正常但无危害性的人统一收归济慈院管辖。
“更像了,”贺千溪笑道,“只有精神病才会说我不是精神病。”
“……”芮杉不想跟他多废话,只想赶任务保命,“所以您答应吗?”
“就这么想跟我吃饭?”
“行,我答应了。”
贺千溪上飞机前,扫视过人群,目光锁定在临阵脱逃未遂的几人身上,对身边的中尉说了几句话。
从那以后,芮杉再也没在军事基地见过他们。
很久之后,他在外城见到了。
第4章 正式工第一天遇到丑八怪
第二天晚上,C栋1201房门被敲响。
“贺上校,我来请您吃饭。”
贺千溪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等我五分钟。”
门当啷一声被关上,芮杉早有防备,提前退后一步,不至于再被砸到。
两人来到军事基地24h开放的食堂,芮杉在红薯饭、红薯粥和烤红薯中选择了烤红薯,又选了一碗番茄汤,贺千溪则选了一碟清蒸白菜、油焖大虾和一碗红薯饭。
不锈钢案板打开,一只与案板连为一体的人手递上两份食物。
芮杉本就没多少余额的小金库惨遭打劫。
在这个时代,土豆、番薯、白菜这种最常见的东西基本不会与其他物种融合,顶多是土豆与茄子融合,变成紫色的多边体,不耽误吃,做成食物的价格低廉,但虾不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跟毒虫、海水垃圾融合,价格整整翻了好几倍。
在军事基地待了一个多月,芮杉一次都没吃过,没想到贺千溪毫不见外地拿了一份,还不是半份!
但是为了兄弟值,他忍了,既然一同作战能增加分数,那一起做些别的自然也行。
现在不是饭点,只有几名军官跟贺千溪打了招呼,往芮杉身上瞥了几眼。
“胳膊处理过了?”
贺千溪透过他白色微透的衬衫,没看到底下有纱布裹缠的痕迹。
“嗯,昨天去医务室把胳膊上的碎玻璃都挑出来了,今天伤口都已经结痂了,不影响训练。”
贺千溪剥壳的手一顿,语气山路十八弯:“恢复得真快。”
[贺千溪好奇值+20。]系统亮出屏幕。
芮杉搞不懂伤口这种小事有什么可好奇的,眼神一直盯着贺千溪盘子里的那只虾。
他很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
“为什么要跟我吃饭?有什么目的?”贺千溪斯文地剥完把最后一只虾,在芮杉迫切的目光中放入口中。
芮杉不能全盘托出,只能半虚半实地说:“没什么目的,只是想跟你一起做事。”
贺千溪一怔,今天握了一整天的枪,鲜血、哀嚎、怪叫、咒骂在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甫一听到有人跟他说想一起做事,像是卡机了一样,大脑半天没转过弯。
芮杉见他面色不悦,又补上一句:“我没撒谎。”
“跟我做的事可不是什么好事。”
芮杉生怕完不成任务,连忙道:“没关系,只要能跟你一起做事就行。”
绝对不能前功尽弃,不然今天请吃饭的钱就白花了!
手枪的后座力此时突然显现出来,贺千溪感觉全身被电流穿过,酥酥麻麻的。
他强装镇定:“跟我做事起码要先通过考核。”
中心区普通B类和C类的人从12岁开始便会按测评结果分别进入军队、研究院、媒体部等地方学习,一直到18岁之前都可以更改,只要一满18岁,便视为学习结束,正式开始工作。
芮杉已经超过十八岁了,所以他必须参与此次7月份的结营考核,尽快投入工作,尽管他才刚来了几个月。
结营考核对芮杉来说不算很难,他以最高分顺利通过考核,伞降的时候他看到城北一片空地红得突兀,像是一盆又一盆的水浇在洗不透的鲜血上,在鲜血之中站着一个人——贺千溪。【..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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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杉去后勤部领了军装,回宿舍收拾好寥寥无几的行李搬到了J栋1403,这里比之前的宿舍多了个独立浴室和一台嵌在墙里的电视,虽然只有三个手掌那么大,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每天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不太熟练地打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近日在城外发现保存完好未出现融合特征的葡萄种子,已在信息素保护下运回中心区,未来人类有望再次吃到葡萄。”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芮杉想了想地下影厅里豪掷千金的人类,以及新闻画面中哼哧哼哧运送种子的外城融合体人类,觉得葡萄如果真能成功批量种植的话,也只会进到那些有钱人腹中,跟他没什么关系。
看完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件,芮杉走去中心食堂,贺千溪正坐在他们上次吃饭的位置上吃饭。
那个位置是芮杉的常用座位,他喜欢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吃饭,乘车也喜欢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贺千溪的存在并没妨碍他的习惯,他很自然地端着红薯粥坐到贺千溪对面。
“贺上校。”他简单打了个招呼。
贺千溪正对着门口,从芮杉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就已经注意到他了,见人坐在自己身边,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上次见面也是周一,贺千溪似乎也有些不高兴,芮杉联想到今天看到的那片血迹,说道:“我今天中午看见你了。”
“除了我还看到什么了?”
“空地和血。”
“有什么感想吗?”
“我感觉你不太高兴。”
贺千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悄然晕开。
系统:[好奇值+我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一都要杀很多人,从早上一直到下午,有时候枪都会卡壳。”
根据规定,新生儿在刚出生、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十二个月这几个时间节点需要定期做测试,一旦发现精神波动超过正常范围,就会交给研究所做更高级别的测试,若测试结果表明精神的确不正常,则统一交由军队管辖,定期处理。
芮杉曾在一本手册上看到过这段话,只是,他以前不知道定期处理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定期处理,也就是每月第一个周一由军官射杀。
人类制定的规则自然有其道理,虽然对于失去孩子的家庭来说一时难以接受,但至少可以避免危险,芮杉对此没有什么别的看法,只是觉得此时只交由一位军官负责,有些草率。
“只有你一个人执行任务吗?”
贺千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是如实回答道:“还有三位军官。”
“还好,这样会少点压力。”
角落一直埋头苦吃时不时观察这边情况的人终于动了,大刀阔斧地坐到贺千溪身边,幽幽道:“不是说第一个周一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你吗?”
“莱斯特中校。”
马修愤然转向芮杉:“枉我担心你被他怒气波及,刚刚在角落冲你挥了半天手,你看都没看我,直冲着贺千溪就去了!”
“不好意思,没看到……”芮杉抱歉地冲他笑了笑。
系统:[马修莱斯特,爱慕值+为什么突然多了十分?“芮杉在脑海中用意识问系统。
[要么被你的脸,要么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我今天看了你们的考核,你跟其他人类还有融合体都不在一个图层上!”马修兴奋道,“你真的只训练了两个月吗?不会是哪个机密小队退役的吧?”
“确切来说训练了两个月零五天,我不是机密小队的,以前应该在21层。”
“开玩笑啦,你好认真啊!”
马修近日发现芮杉真的很有礼貌,别人问一句他必然答一句,如果有一连串问题,他会按顺序一个一个回答,像个人机。
喀拉——
椅子发出沉重刺耳的拖地声,贺千溪阴着脸端着餐盘一言不发地走去餐具回收处,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他怎么了?”
“……”
成为正式军官的第一天,芮杉接到任务,去人类城外东南方向的废弃研究所里找六七十年前的一份文件。
执行任务的队友都是固定的,毕竟都在一支小队里,但带领的中校或上校是不固定的,然而——芮杉再次看到了贺千溪和马修。
预备役期间,模拟训练还有真正的救援任务杂七杂八加起来,只有一次不是跟贺千溪一起出任务,没想到如此高的频率现在居然传承了下来。
他还以为贺千溪是专门负责训练预备役的来着,没想到想歪了,单纯只是超巧合的概率问题。
余光瞥到熟悉的身影,贺千溪不经意间抬起头,与芮杉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靠近贺千溪的座位都有人了,芮杉只好坐到对面角落的位置。
这次他们没乘直升机,搭乘的是普通装甲车。
“贺上校,我们预计两小时后到达研究所。”从车内部传来一道老成的声音。
芮杉这才发现这车没设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只从车前端伸出两只手操纵方向盘。
这才是真人机,融合得天衣无缝。
芮杉没怎么近距离看过外城,好不容易得来机会,一路上靠着车窗,望着鱼龙混杂的外城,比中心区更有人气。
“我家就在那里,”身边的付韬指着闪过的一座高楼,“好久没回家了,这次任务结束,一定得回家看看我爸妈。”
这人是个与夹竹桃融合的融合C类,军队对于外城人,基本上只收融合A类——动物融合体,超乎寻常地能打;融合B类——高科技融合体,移动的数据库。融合C类很少遇到,付韬因为血液有毒,体能也不错,而被破格选中。
据他自己说,只需要他的三滴血液就能放倒一头大象。
芮杉对爸妈两个字毫无概念,只能大概理解付韬的心情:“他们一定很想你。”
一路上,贺千溪捧着本书看,马修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小觉醒来,诧异道:“你怎么还在看这一页?”
贺千溪岿然不动,收回望向角落的目光,坦然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那你这现了也有个几百遍了吧。”
“卡。”
短短一字比消音器的威力还大,又到月底了,没了贺千溪,马修怕是要去街上喝西北风了。
装甲车在废弃研究所停下,四周寂静得可怕。
视野之内除了队友,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上头下达的任务是,找到标有“2025全面”以及“2070终”几个字的档案袋。
一份距今有100年的文件,能找到算是他们撞大运了。
研究所有三层,长期泡在雨林里,里面的天花板都在往下渗水,楼梯上都是苔藓,楼梯扶手已经与楼梯融为一体,坎坷不平。
几人兵分三路,同时在三层楼展开搜寻。
档案柜里像被抢劫了一般,所剩无几的档案斜插在柜子里,大部分档案都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躺着,不难想象出数十年前人类逃难时是怎样紧急的场景。
地上的档案袋上覆盖了各式各样的动植物,蘑菇在这里屡见不鲜,还有几只丑得雷人的融合虫子瘫着两个头十三条腿被断裂的蘑菇压在下面。
芮杉隔着手套将障碍物扫干净,把底下的档案袋取出来。这些都是年的档案,他把这些扔到角落。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朵,芮杉缓缓走近窗边,什么都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
芮杉眼睛盯着没了玻璃四敞大开的窗框下方。
他确信,那下面有东西。
“别过来。”他冲身后缓缓靠近的付韬做嘘声手势。
“身后!”付韬高声喊道,子弹射向芮杉。
一个奇丑无比的生物猛地扑进二楼,付韬的子弹偏了一寸,射入窗外的大树。
芮杉没在课本上见过这种生物,黑灰色的壳,一二三四……不知道多少条腿,飞起时壳子上凸起又凹陷,至于头……它好像没有头……
芮杉甚至连它是由什么东西融合而成的都无法辨认,只能先连连后退躲避它张牙舞爪长满毛的腿。
这东西反应速度极快,两人一连开了数枪都未能击中它。
贺千溪刚顺着楼梯下来,又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糟了,楼上也有!
“这里交给你。”贺千溪扔下一句话,就又折回楼上。
杰西卡被足有两个人脸大的怪物扑了满脸,近距离不便开枪,她用匕首往脸上的硬壳生物扎去。
这壳比冻了十年的冻豆腐都硬,刀枪不入,它数不清多少条的腿攀附在杰西卡头顶,颈侧。
一楼的几个人赶到,付韬割开左手小臂,滚烫的血珠落到硬壳上,怪物发出嗬嗬的声音,松开杰西卡。
她整张脸上都是墨汁一样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到地上,眼白也被染成了黑色,她用衣服袖子抹了把眼睛,爬起来说道:“它腹部喷粘液时会张开一个小口,从小口刺进去说不定有用!”【..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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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难为她顶着如此恶心的生物和粘液时还能张开眼睛观察一番。
付韬冲到楼梯口刚往楼下喊出两个字:“腹部……”
芮杉打断他:“我听到了!”
听力这么好吗……
付韬的血能放倒一头大象,但是放不倒这怪物,它仅仅缩到角落里不过十秒,居然就恢复如初,再次飞起扑上来!
与此同时,一直持续的微弱嗡鸣声逐渐增强。
刚刚还略显晴朗的天此时乌黑一片。
“我草……芮杉……你快看外面……”
芮杉正致力于把怪物挑翻,以便一刀刺进它腹部的小洞,此时听到轰鸣声不由一顿。
外面乌黑的不是乌云,而是成百上千只同样的怪物,冲向毫无防守可言的研究所。
麦克斯看着大军压境,咽了咽口水,道:“我们车上好像有迫击炮吧……”
马修的声音透出死气:“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难道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就不是了吗???”
好像也是。
“贺上校,请求返回拿迫击炮!”芮杉一刀又一刀砍向杀不死的怪物,高声朝楼上喊道。
“准许,两人同去!”
芮杉下意识看向更熟悉的马修,但随即想到攻略任务,恋人还是要妥善对待,随后,他拎起麦克斯的后衣领:“你跟我去!”
“F——”
后半句话淹没在轰鸣声中,芮杉直接拎着他从二楼跳下去,长久以来的训练让麦克斯落地时就地翻滚,不至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车上已经爬满了怪物,麦克斯在枪声中不忘关怀年迈的装甲车先生:“还活着吗?”
发动机发出短暂的启动声音,装甲车先生表示自己还没死。
人机合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减少驾驶人的空间,一辆车能装更多军官,但此时这也是最大的弊端,开枪赶怪物时还得注意不能打到车,不然他们等会回去都成问题了!
怪物无穷尽也,照它们不怕死的架势,怕是子弹耗尽了也拿不到迫击炮。
“别开枪了。”
芮杉摁下麦克斯的枪口,随后纵身一跃跳入怪物群中。 !!!
芮杉右手几乎翻出残影,把扑到身上的怪物尽数击退在两米外,随机还能刺中几只的致命部位。
拿到了!
他左手扛起迫击炮踩过几只怪物的硬壳飞身挑出包围圈。
这种怪物大抵是通过释放粘液堵住人的呼吸来闷死人,但装甲车先生主体是个车,自然不必考虑窒息的问题,只需要忍过不明物体爬过全身的感觉即可,因此两人没管车上剩下的怪物,原路返回到三楼。
杰西卡和付韬很快将迫击炮组装完毕,对准领头已经涌入窗内的怪物群开了第一炮。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个,手枪在它面前根本不够看。
几炮下去,怪物群死了大半,天边撕开一道大口子。
芮杉觉得法规里关于处决不具人类意识的融合体的出台得非常对,毕竟任谁看到同伴死了大半,还能不要命地往前冲的东西都会对天大骂。
“F—U—C—K—!!!”
“没炮弹了!”
贺千溪与芮杉对视一眼,想出了同样的对策,两人异口同声道:“用手。”
贺千溪详细说道:“这东西的头很小,在硬壳下只占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位置,大家先揪住他的头,他的头一伸出来,腹部就会出现小洞,届时一刀刺入即可解决。”
即可吗?麦克斯怀疑自己的头会被它先揪住……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抓住飞进窗子的怪物的……壳。
头在哪啊???
他信手一抓,竟瞎猫碰上死耗子——把满是死皮的头一把薅了出来,薅的过程中很不幸,他的刀掉在了地上,但怪物腹部的大洞无疑是最好的兴奋剂。
他头上出现两个牛角,一头撞上怪物腹腔。
它不动了。
混乱之中,杰西卡不忘冲麦克斯竖起大拇指:“牛逼plus!”
付韬武力值没他们那么高,但胜在硬件条件优越,几滴血先滴上,麻痹怪物,趁其不备揪出头颅,一击毙命。除了费点血,没别的毛病。
那边贺千溪和芮杉都杀出残影了,怪物尸体在脚下堆成小山,像在膜拜两人。
整个研究所三楼被怪物喷出的粘液覆盖,恶臭无比,像是十年没清理的垃圾场的味道。
资料混在粘液里,难舍难分。
最后一只怪物杀完,贺千溪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芮杉脸色都没带变的,仿佛只是刚参观完人类遗迹。
为防其他怪物再上门,几人片刻都不敢休息,加紧在满地狼藉里找两份机密文件。
“找到了!”付韬蹲在二楼电脑桌下高举一个档案袋,上面模糊的铅笔字迹写的是“2070终”。
“2035年的也找到了。”马修挥挥手中裹满黑色粘液的文件袋,下一秒他就后悔了,恶臭的气味扑了他满脸。
第一天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了,芮杉关上档案柜柜门,跟随众人回到车上。
突然,异变突生!
车内的人像暴力运输的快递车里的包裹一样,撞向车顶又落下来。
“上校,地下有东西。”装甲车先生的车胎爆了,疼得气若游丝。
第5章 他没能通过检测
几人从歪倒在地的车内艰难爬出来,见到眼前的景象,傻了眼。
一只超超超超超级进化版怪物出现在眼前。
“我们是踩了它老巢吗?”
没人回答他,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不仅踩了,还把他的子子孙孙给端了。
贺千溪把两份档案郑重地塞给付韬:“情况不对你就拿着这个跑,我们来断后。”
被委以重任的付韬搂紧了怀中的档案,手握两份机密文件,他顿觉背上背了块大石头,脚下险些一滑。
如果说刚刚可以薅头插刀一气呵成,眼下怕是先靠近一步都会被粘液淹死。
这东西比之前的蛇虫还要大,趴在坑边发出螺旋桨的声音。
五人一怪僵持不下。
忽然,怪物慢慢退回坑中,庞大的身躯静止不动,只有无数条长毛腿缓缓收紧。
“跑!”
贺千溪一声令下,转身便跑,余光瞥到翻倒的装甲车。
完蛋,这么重的车凭普通人类的力气肯定无法抬起来,但不能弃之于不顾。
“麦克斯!跟我一起抬车!”牛的力气肯定比人大,他忽然又想到初见芮杉,被对方无穷神力推来的轮胎扭伤手腕的情景,“芮杉!你也来!”
“一——二——”
贺千溪还没数到三,芮杉就独自一人把车扶正,甚至从后面用力推了一把,给他推出凹陷的地段。
“情况紧急,没打报告。”
贺千溪:“……”他相信那天芮杉不是故意的了。
麦克斯:“……”到底谁是融合体?
脚下踏过的土地不再坚硬,反而透出软塌塌的感觉。
“啊——我草草草草草——”
众人奔跑的速度远远不如巨型丑八怪释放粘液的速度快,八百米以内的土地全部塌陷,连车带人坠入深坑。
危急关头,芮杉垫在马修身下做了人肉垫,另一只手接住随后坠下的贺千溪,起了些微缓冲作用。
当恋人和兄弟处在同一空间同一时间时,保护恋人是优先级决定。
果不其然,系统提示音响起:[马修爱慕值+20。贺千溪怒气值+10,兄弟值-5。]
芮杉面如死灰地看了眼贺千溪,没有把兄弟放在第一位就要减分吗……
马修从芮杉身上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芮杉骨头没断后,一直耸起的肩终于沉下,感叹道:“能攻能守,是把好骨头!”
芮杉全然没有想唠闲嗑的心,因为他们已经落入了怪物的老巢。
这坑极深,没有绳索是断然上不去的,更大的可能是,爬到一半就被丑八怪一壳挤死或一口喷死。
“先弄死它吧。”芮杉说道。
其余人:“……”
不是他们不想弄,是怎么弄?这玩意弄他们还差不多。
“你有想法了?”贺千溪问道。
“嗯。请求……”
“不用请求,直接干。”
芮杉掏出手榴弹扔向丑八怪的壳。
轰的一声,它露出猥琐的头。
坑里的水位上涨,黑色粘液已经没过小腿,芮杉踩过坑壁,以反牛顿力学的姿态蹭蹭蹭跳到丑八怪碎了一角的壳上。
坏了,刀刚刚坠落时掉到粘液底下了!
贺千溪看出不对,忙抢过马修的刀,掷向怪物紧缩的头颅。
锵——
刀刃没入死肉,芮杉扭着劲把刀把往外拧。
这头却有主意得很,宁死不动。
它硬壳上骤然出现数道裂纹,下一秒,坚如磐石的壳竟寸寸开裂,齐齐爆开,碎片插进芮杉后背,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毫无反应。【..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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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八怪露出柔软的脊背,整个身躯震了三震,随后跃上地面。
芮杉手紧握刀把,在飞驰中险些被甩飞。
其余几人见状连忙向暴露在外的软肉开枪,但射出去的子弹下一秒尽数反弹回来!
那丑八怪身上竟然凭空生出细细密密的尖刺。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怪物不管快被劈成两半的头,无数条腿在地面蠕动,扫出一片空地,它步步逼近坑边。
“他不会是想用刺扎死我们吧?”付韬身处粘液,仍高举文件。
“言之有理,”杰西卡后退两步,“快跑!”
这粘液不似水一样流畅,阻力极大,让人迈不开腿。
丑八怪已挪动到坑边,只要一个翻身,他们就要变成一堆碎肉!
这样下去真得玩完了。
芮杉也不指望能让丑八怪伸出头了,他倏然拔出刀,用力向内一折,一弯,再一拧——怪物的头齐根断裂,粘液无休止地溢出,同时,透过厚重的黑色粘液,身处深坑的贺千溪看到了极小的小洞。
“借刀一用。”他拔出付韬的刀,跳起狠狠插入其中。
怪物一动不动,死了。
但他半个身子悬在坑边,本就是要自由落体,这一下失去意识,倒让它加速下坠。
麦克斯已经说不出来F——了。
他屏住呼吸钻入粘液中,徒手扣着坑底的泥土,狗爬一样逃离这是非之地。
芮杉站在丑八怪断裂的头颅处,脚步轻点,狠狠在其身尾处一踏,丑八怪像跷跷板一样,本是大头朝下的那端骤然飞起,芮杉脚步不停,跳下地面,翻到丑八怪腹部,全身力气汇于手臂,用力一推,丑八怪翻了个底朝天。
芮杉背后并无承托之物,径直砸向坑中。
除了尚在坑底驰骋的麦克斯,其余几人默契地用手臂搭成一张网,接住了芮杉。
[兄弟值+10,目前总分值芮杉暂时没空管兄弟值的事了,回不到人类城连完成任务的前提条件都没有了。
几人从包中掏出绳索,问题来了——没有锚点。
“要不我们互相踩着上去吧?”
“不必。”芮杉说。
望向足有两层楼高的深坑,芮杉毫不犹豫徒手攀上坑壁。
麦克斯:“我上次就想说了,他怎么在这么滑的地方爬上去的?我记得他不是章鱼融合体吧……”
马修:“一个普通人类这样更帅了……”
系统:[马修爱慕值芮杉三两下就攀到地面,将自己的绳索扔下去,一端缠绕在自己小臂上,另一端被坑底的马修握住。
“莱斯特中校,等一下,”芮杉阻拦道,他目光落到贺千溪身上,“贺上校,你的绳索抛上来。”
他可不想因为先救马修再扣分了。
贺千溪照做,芮杉把这条绳索固定在自己另一条胳膊上,随后后退两步,跪在地上,对两人同时道:“上来吧。”
两人毫不客气,对他的力量表示绝对信任,同时爬上来。
装甲车爆了一个后胎,但好歹还算是能开,一瘸一拐颠簸地返回人类城。
一上车,杰西卡就用酒精给脸消毒,她受粘液影响最大,眼球被粘液附着,有些模糊。
付韬刚刚放了太多血,现在脸色苍白无比,靠着芮杉一幅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相比于预备役参与的救援任务,这种任务危险性显然更大,毕竟那个已经知道什么生物在何处攻击,而这个说不定蹲下身的工夫背后就会窜上来一个不明融合体,毫无预兆。
尽管如此,芮杉还是觉得自己逃离21层的决定是对的,相比于温室内学习如何繁衍下一代,他更喜欢这种未知的战斗,仿佛已经做过千次百次,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回程的途中很安静,静到付韬在过山车一样颠簸的车上居然睡着了。
离人类城只剩最后半小时车程。
装甲车突然出声道:“贺上校,附近好像有东西。”
昏昏欲睡垂下的弦骤然绷紧。
“别睡了,”芮杉扶正付韬靠在他肩上的头,“有危……”
他没能说出“险”字,因为一根极细的钢丝状物体穿透了付韬的脑子,在他眉心留下一个红点,随后闪电般缩了回去。
付韬下意识摸上后脑勺,一个极小的血洞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往外淌血,他空洞颤抖的眼神映进芮杉眼底。
芮杉从医药箱里找出绷带,紧紧缠绕几圈,纱布上缓缓渗出血点。
没人敢再坐在原位上,纷纷蹲在过道里。
装甲车的车壁极硬,什么东西能不费吹灰之力自由穿行其间?
此时的装甲车起不到丝毫庇护作用,反而像个牢笼关着他们,让外面的东西一捅一个准。
贺千溪小心地跳下车,四周除了树上倒挂的藤蔓别无他物。
等等,藤蔓上似乎还有东西!
傍晚的树林被阴森森的树木遮住夕阳,很难让人注意到藤蔓间竖着的黑色细线。
马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瞄准开枪,砰的一声半截细线坠落在地,树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几片树叶飘到地上。
贺千溪朝马修比了个手势,随即独自捡回断掉的黑线。
“金刚石切割丝,”他说,“不知道跟什么活物融合了。”
这种能把巨石切出花来的东西切人更是轻松,贺千溪握着半截切割丝:“回车上,速速。”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装甲车先生回去之后怕是要大修了,他身残志坚地拖着残破的车躯,硬是开出了赛车的架势。
一路上,切割丝时不时穿透车壁,好在众人都缩在一起,离车壁有段距离,装甲车一个急转弯硬是掰断了几截切割丝。
付韬失血过多,目光涣散,芮杉搂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坚持住,你还没回家看你父母呢。”
付韬极小声地说着什么,芮杉凑近去听。
“离我……远点……我的血……有毒……”
芮杉的手隔着手套放在捂在他止不住血的创口处,他掌心一片湿腻,都是毒血。
奇怪的是,芮杉没有一点中毒的晕眩感,他没撒手,说:“没关系,我百毒不侵。”
等进入人类城时已经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放置了同实验室检测仪器很相似的设备,排队的长列前方突然发出红光,一个瘦小的人影被押出列,送到另一条通道做更精密的检测。
芮杉望着无声的检测。
伴随着警报声响起,砰——
那人倒在地上了无生息,什么也没裹,像抬废弃垃圾一样被人抬走了。
“目视前方。”检查军官说。
芮杉回过神来,直视前方仪器。
红光亮起。
检查军官指着他背上背着的无意识的付韬:“把他放下来。”
芮杉把他放在一旁地上,再次检测,红光再度亮起。
“押走。”
两个检查军官扣住他双肩,押死刑犯一样把他摁在另一边的仪器上。
芮杉无声地看向贺千溪的背影,上次交给他的研究室检测报告没问题的。
本来通过检测已经走远的贺千溪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正好看到二次检测的人的脸。
这在他眼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常进出人类城与城外,经常能看到混进来的城外融合体以及在城外再次被感染失去人类意识的人类城融合体,但他一反常态停住了脚步,把手中的机密文件塞给马修,把来接他的车的车门关上,折回检测区。
付韬被人架起来扒开眼睛正对着检测仪,如出一辙的红光闪烁。
芮杉想,或许真的应该听他的,离他的创口远一点,但那样他早就失血过多而亡了,他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做法。
等待审判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明明刚刚看那人从二次检测到抬走不过也就半分钟。
警报声响起。
他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他直视着枪口,等待扣下扳机的一刹那。
“等一下!”
两条金色细杠和三枚星徽映入眼帘。
第6章 “你不会拒绝吗?”
“贺上校,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我要带他去中心区研究院做进一步检测。”
瞄准的枪口错过挡在芮杉身前的贺千溪:“法律明确规定,未通过第二道检测者立刻处决,贺上校,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人类城物种检测法规第一百零七条,贺、于、曾、莱斯特、埃弗瑞蒙德五大家族有权在前两道程序均未通过的情况下由特定车辆押送入中心区埃斯佩雷研究院进行第三道检测。”
“可是这仅限于五大家族的人,他姓芮。”
贺千溪向右侧移步,正好卡上枪口:“他从现在开始也可以姓贺。”
“出任何事由我负责,与你无关,与整个检测区均无关。现在,立刻,放人。”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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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检测军官放下手中的枪:“您必须现在就让特定车辆来带走他,同时……”
“我会向上面提交书面报告。”
检测军官摆摆手,押解芮杉的两个人松开他。
浓绀色的大衣下摆扫过芮杉的小腿,贺千溪拉起他的手,走出检测区,站到大楼墙根下,拨通通讯器。
“付韬……”
噗嘶——
气球漏气的声音扎进芮杉耳朵。
付韬的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憋下去,面色霎时灰败如土。
他还没见到父母。
一声枪响,检查军官在他的尸体上补了一枪。
芮杉挣脱贺千溪的手,拉开一段距离。
贺千溪还没通完话,奇怪地看他一眼,朝他走近几步。
“上校,我在装甲车上跟他近距离接触过。”芮杉压低声音说。
贺千溪挂断通讯:“你头瘪了吗?”
“没有。”
“你神志不清吗?”
“没有。”
“那就闭嘴在这里安静待着。”
芮杉安静了没几秒,再次后退几步:“可是我前两次检测都未通过,您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系统:[贺千溪好奇值+10,爱慕值你历史课是不是都在神游天外?“贺千溪步步逼近,整个人笼罩在大楼的阴影下,“你以为五大家族为什么是这五大?因为这几个家族从未有人被融合。”
芮杉反驳道:“2070年以前,人类也从未有机器产生融合的案例。”
等等,芮杉突然反应过来系统刚刚说的话,爱慕值+5?为什么是爱慕值?搞错了吧?
系统:[没搞错。]
芮杉一头雾水。
“上车。”
贺千溪安排的车到得很快,两人一起上车,前往研究院。
通过内部电梯直达8层,芮杉再次见到了上次的绿发女人。
贺千溪提前跟他打了招呼,略过前面排队等待测试的几人,靠熟人身份插队,让芮杉先做了测试。
“数值比上次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绿发女人仔细看过报告,复印一份给贺千溪,“多亏了你,他还能继续活着。”
“谢了,米亚。”
芮杉解下一次性检测用具,扔进垃圾桶,也跟贺千溪一起对米亚道了谢。
还是刚才那辆车,把两人送回军事基地。
站在宿舍区入口,芮杉说:“贺上校,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等等,”贺千溪拦住他,“你跟我走,在我提交报告之前不要随意乱跑。”
“哦。”
芮杉跟在他身后通过门禁,进了房间比他想象得还要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布局。
“我已经替你请好了明天的假,明天你也待在这里,直到我说让你走你才可以走。”
贺千溪拿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和一套睡衣,指着客厅的沙发:“你睡这里,先去洗澡,不洗澡不许坐。”
芮杉知道他有洁癖,一进门连桌子的角都没碰到,现在忙不迭拿着干净衣服进了浴室。
后背还扎着碎片,他对着镜子一个一个拔出来,鲜血顺着流到腰窝。
他想到付韬趴在他背上时无意识喊疼,碎片扎进身体里想必也是疼的,但为何自己毫无感觉?
“系统,为什么一个人感觉不到疼?”
[痛觉会影响人的意识和判断,感觉不到疼是你独特的优势。]
“可是不知道疼,很容易死掉。”
[你不会的。]
“算了,换个问题,为什么贺上校会有爱慕值?”
芮杉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洗过皮开肉绽的伤口,血顺着下水口流走。
门突然被推开,是贺千溪进来送洗发水。
“你也受伤了?”
芮杉愣在原地。
贺千溪穿着衬衫把他翻过来,盯着他背上的伤口看,芮杉光着身子任他看。
“别洗太久,伤口会发炎。”
贺千溪前胸被水流浇湿,薄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好的。”
五分钟后,芮杉穿着略大的睡衣走出来。
按理说,他的个子是很标准的,180cm,并不算矮,但关键就在于贺千溪190cm,比他整整高了十厘米,所以这身睡衣并不合身。
不过芮杉并不在意,贺上校今天救了他的命,他感谢还来不及呢。
“过来。”贺千溪坐在地板上,举着医药箱。
上校坐地上自己坐沙发上似乎不太礼貌,芮杉刚做出下蹲的姿势,就被大惊失色的贺千溪两手托起屁股:“不要坐地上,坐沙发上,我不想多洗一套衣服。”
“……哦。”
贺千溪扒开他的上衣,被碎片划开的伤口触目惊心。
“很痛,忍着点。”
他边给他消毒,边看着他的表情。
芮杉神态自若,仿佛伤口不在他身上一样。
“你没有痛觉吗?”贺千溪拿棉球使劲往他伤口上戳,“受伤不知道说,用那么烫的水洗澡,现在我的手使劲往你伤口上摁你也没感觉?”
芮杉头埋在枕头里,闻言转头看向贺千溪,肯定道:“我的确没有痛觉,所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喊痛。”
其实我还是个死了又活并且只要不惹怒系统就不会死的人,他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贺千溪本以为他有什么竭力隐瞒的秘密,没想到他如此实诚地接下话茬,手下试探的动作放轻。
他自认为他能看透所有人,但他看不透芮杉。
这人的特征很奇怪,但行为上又找不出任何漏洞,最重要的是,两次的检测报告都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凭借两次报告,以及异于常人的武力值,再加上贺千溪对人才的珍惜,芮杉获得了贺上校的特别关怀。
“三次检测仪器有什么区别呢?”芮杉问道。
“第一次宁可错判也不漏判,第二次修正错判,第三次……似乎是分类依据更精细。”
具体的贺千溪也不清楚,毕竟他并不是研究院的人。
“分类依据是什么?是普通人类、动物融合体、植物融合体这种的吗?”
“差不多,”贺千溪处理好伤口,收起医药箱,“总之第三次准确率最高。”
芮杉大概懂了。
客厅的沙发并不大,他侧躺下去,看着桌子上的检测报告。
分类多吗……
第二天,贺千溪给他留了张纸条:今日不要出门,冰箱里有食物,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芮杉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土豆、茄子和虾。
但他不会做饭……
跟着感觉把食物做成能吃的样子,他咬了一口虾,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可能是他期望值太高了。
叩叩叩。
门被敲响。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三个穿着研究院制服的人。
“芮杉先生,我们是中心研究院的人,请跟我们做一次复核。”
贺千溪让他不要出门,但门外的人让他去复核。
他没有通讯器,没法联系贺千溪,但门外的人又的确有正当理由。
他思前想后,还是在贺千溪留的纸条背面写上:我去研究院复核了。
随后打开门跟三人走了。
电梯在埃斯佩雷11层停下,这次没有绿发女人,而是之前见过的于从博士,他被固定在醒来时的床上。
“睡吧,孩子。”
于从轻抚过他耳后,天花板的吊灯似乎有催眠作用,他眼前阵阵发黑。
再醒来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
“复核也要经过我同意才行!谁给你的权利?!”
“贺上校,你把不相关的人带入中心区已经违规了,复核是对人类城所有公民安全负责的行为,况且芮杉是自愿跟我们来的,没有任何人逼他。”
芮杉拔掉插在手上的针头,随便踩上鞋子,趿拉着跑到门口。
这门需要识别才能开,他出不去,只好挪到玻璃窗旁。
贺千溪背对着他,并未注意他已经醒了。
铛铛——
他敲了敲玻璃窗。
贺千溪回过头,正对上他不太清醒的眼神。
他瞬间没了再继续掰扯下去的心:“开门。”
于从虹膜识别开了门。
走廊的温度不比里面,芮杉打了个寒颤。
贺千溪脱下军服披在他身上,没再废话,拽着他的手走入电梯。
芮杉感觉自己的左手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有点麻,有点涨,他看着肿胀的手背,想到了一个字来形容这种感觉——疼。
他居然感觉到了疼,虽然感觉不强烈,但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清晰感觉到疼。
是于从博士帮他治疗了吗?
他举着手看了半天,久到贺千溪开口提醒他:“一楼到了。”
他觉得贺千溪的语气像刚刚的走廊一样,阴森森的。
回到C栋1201,贺千溪扔给他一个冰袋,他不知道贺千溪提交上去的报告是否有效果,更不知道今晚应该留在这里还是回自己的J栋,只好敷着冰袋站在玄关。【..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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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听我的?”
“我看他们都穿着研究院的衣服,我……”
“白天播报新闻人模狗样的东西晚上还去地下影厅夜夜笙歌呢!”贺千溪搞不懂芮杉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像温室里一辈子没见过外面世界的花一样天真,“别人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吗?你不会拒绝吗?”
芮杉想说他是怕他不去复核贺千溪会更难办,毕竟带他做第三道检测本就是违反规定的事,但他随即被贺千溪最后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贺千溪说的没错,他似乎,真的从没拒绝过别人。
他将别人的话当作理所当然,当作一个必须服从的指令,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系统倒还好说,毕竟不服从就会死,但其他人的指令,他竟然也是照单全收!
不过,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系统,只是一个会在他脑子里说话,偶尔附赠屏幕文字提示的无实体东西,这样的东西真的会让他死吗?
他想试一试,违抗系统究竟会不会死。
贺千溪见他低头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不愿待在21层,不就是因为不想做一生被操控的机器吗?是被奴役多年形成习惯了吗?”
芮杉左半边身体似乎被冰袋冻住了,半晌,他开口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学会拒绝。”
但他从没拒绝过,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始。
第7章 又欠上校钱了
“过来换药。”
贺千溪的话无异给芮杉提供了绝佳的实践平台。
“不,我自己换。”
他从贺千溪手中抢过医药箱,熟门熟路走去有大镜子的浴室,这次他记得锁门了。
贺千溪:“……”
揭下旧纱布时跟皮肉的拉扯让他有些上瘾,原来疼是这种感觉。
自己给后背上药很麻烦,他的手臂没那么长,够不到背后正中间的伤口,他后悔了,拒绝也得分时间地点场合。
不怎么艰难地做了十秒思想斗争,芮杉拎起医药箱回到客厅,自顾自地换了睡衣趴到沙发上:“上校,换药吧。”
“说你是济慈院出来的你也用不着真往上贴吧,”贺千溪大刀阔斧地坐在矮桌上,手下一点力气没收,像摆弄假人一样给他换药。
芮杉虽然有痛觉,但也只有一点,换药的痛对他来说更像是按摩,舒服得很。
揣着目的跟人打交道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决定从此刻开始,不再管什么阶段任务。
系统敏锐地洞察到他的想法:[阶段任务必须完成,否则您将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系统没再出声,芮杉虽有所怀疑,但还是将系统置于脑后,一个只会在他脑子里出声的东西而已,想必翻不起多大水花。
很快,他就知道了,系统并不只是会说话的花瓶。
军队的每个人每季度都必须接受考核,虽然七月份芮杉才刚通过训练营结业考核,但九月初的考核他仍然要参加。
考核项目跟之前大差不差,他信手拈来,没想到在射击时眼前突然模糊不清,一个十环都没射中,跳伞时又不知为何视线全黑,只得根据肌肉记忆做出动作,险些在地上摔成粉碎性骨折。
贺千溪前天就已经考核完毕,全A通过,但他今天也到场了。
看到考核评定单上显眼的几个B,以及丢了魂儿一样的芮杉,他问道:“你怎么了?全天都不在状态。”
“没事。”
“系统,是你吧?”芮杉在脑海中想道。
系统冰冷的声音传入脑中:[是,我说过,阶段任务必须完成,我的指令必须服从。]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来帮助你的。]
受制于人,不得不屈,芮杉自知这次若不答应,下次等着他的就不只是胳膊擦破一大片皮这么简单了,直接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可能性更大。
“好,我会完成任务。”
系统终于撤除施加在他眼睛上的压力,一瞬间芮杉头脑发热,头晕目眩,最后的记忆是他一头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芮杉睁开眼,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搭在椅子上的一件军服大衣。
护士进来给他换吊瓶,见他醒了嘱咐他不要调快吊瓶的速度。
他说好,目光落在那件遗落的大衣上。
两条金色细杠,三枚星徽,他熟识的上校除了贺千溪别无他人,但他并不记得今日见过他,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生病了?
“是谁送我来的?”他向护士确认道。
“贺上校啊,他的衣服还在那儿呢。”护士指了指大衣,“不过他现在去开会了。”
他什么时候是这么丢三落四的人了……
芮杉躺在床上盘算着如何继续完成任务,莱斯特中校那边倒是好说,没做什么就能加二十分,倒是贺上校……实在是难搞,加完的分还有倒扣回去的时候,更匪夷所思的是,明明能加给兄弟值的分,偏偏要分给爱慕值。
难道是之前的计划出问题了?
药液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彻在安静的病房里。
芮杉摇了摇头,既然莱斯特中校的分值能涨说明对待他的计划没错,那反之对待贺上校的计划也不应当出错。
这一切要么是贺上校哪根线没搭对,要么是系统出问题了。
不知不觉间,药瓶空了,他没等护士来,自己唰的一下给针头撅飞了。
他不知道贺千溪在哪开会,只好去C栋等他,又因为过不了门禁,只能在外面站着。
九月的晚风很凉,芮杉把贺上校的大衣披在身上。
他知道贺上校有洁癖,但上次在埃斯佩雷11层的时候贺上校主动把衣服给他披上了,他觉得贺上校应该不会介意这个。
于是,他蹲在宿舍楼下的角落,整个人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算起来,他前前后后又去了几次地下影厅,赚的钱也足够买一台通讯器了,他打算下个休息日去售货店买一个通讯器,这样就不用干站在这里等了。
“芮杉?”
军靴踏入他的视野,是莱斯特中校。
“在等贺千溪?”
芮杉站起身:“他衣服落在我这里了,我来还给他。”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会议应该要开通宵,”马修揉了揉他的头,“跟我上去吧,这样明早他回来了你马上就能给他。”
[马修爱慕值+10,目前总分为什么又加分?
算了,加了就行,芮杉继续沿用自己的战略。
兄弟的家可以进,预备恋人的家不能进。
他忙摆摆手,脱下大衣规规矩矩叠好:“不用那么麻烦,你帮我给他吧。”
他把衣服交到马修手上转头就想走,却被叫住。
“还是你自己给他吧,”马修把衣服还给芮杉,“说不定是他故意落下的呢。”
马修朝他摆摆手,刷脸解了门禁。
故意落下?为什么?
“芮上校?”
路易斯刚巧从售货店出来,看到了披着上校外套的芮杉。
“我只是借上校的外套披一下。”芮杉解释道。
路易斯一副我都懂的样子。
“听说那天你在城门口两道检测都没过,是贺上校带你走后门了,真的假的?”
路易斯倒是没说错,虽然第三道检测证明了他是正常人,但如果不走后门他现在大概也是被抬走的一具腐烂尸体。
“真的。”他只好实话实说。
“哇塞!苟富贵,勿相忘!”
“你自己不就姓莱斯特吗,生来就是富贵了。”
路易斯不太赞同地看着他:“中心区随便抓一个普通人类都可能姓莱斯特,姓贺,姓曾,这个姓氏只是让我们比外城那些人高贵一些而已,实际上在中心区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别人只知道莱斯特,你现在去大街上问谁是路易斯,人家肯定说不认识。”
“但你如果去大街上问谁是贺上校,那大家一定会说贺千溪,这就是差距。”
芮杉勉强能理解他二分之一个脑回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对于他说的“只是”两个字,他无法苟同。
如果“只是”高贵一点,那外城人为什么挤破脑袋也要进中心区的军部?
中心区的人一出生便衣食无忧,虽然A类的人因为与生俱来的能力要成为繁衍的机器,但至少他们可以活着,可以把人类城外发生的战斗当作影片来娱乐。而外城的人为了糊口却要冒着生命危险出城找可以卖出高价钱的“古董”或者“葡萄种子”。
系统曾跟他说过,两个融合体也有小概率生出一个普通人类,而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出生后就被送入中心区,如果不是抓住了这万分之一的概率,说不定早就作为某个融合体在某次出城归来后被处决了。
他觉得自己相比于那些外城人,比如付韬,已经幸运很多了。【..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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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路易斯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没反驳,毕竟多样性永远存在,他的想法路易斯想必也不会理解。
回到宿舍,芮杉脱下大衣,里兜掉出来一个小盒子和一张纸条。
“通讯器里存了我的号码,开完会打给你。”
芮杉拆开盒子,是最新款的通讯器,以他现在攒的钱还买不起。
又欠钱了。
芮杉照着说明书打开联系人名册,在里面看到了一串数字这应该就是他的号码。
才凌晨一点,窗外一片漆黑,芮杉居然有点期待日出。
他想多跟贺上校一起出任务,这样也能早点完成任务,摆脱系统。
第二天一早六点,枕头边的通讯器发出震动,芮杉瞬间清醒,一把抓过,接听。
贺千溪的声音有点哑:“刚开完会,身体还好吗?”
“嗯,我没事了,通讯器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对面似乎是叹了口气。
“今天应该会有任命,要临时组建四支小队,出城探查,你也在名单上。”
“我们在一支队伍里吗?”
“不,你在4队,我在1队。”
“哦……”
芮杉有点失落,以前都是一起出任务的,这次突然不是他有些不习惯。
具体的任命中会说,贺千溪最后也只是说道:“注意安全。”
“你也是。”
早餐刚吃到一半,芮杉就接到了去开会的命令。
贺千溪说的没错,他的确被分到了第四小队,他也知道了贺千溪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次任务真的很危险。
根据对近几次作战情况的分析,发现以往对付城外融合体的方法多数都不再适用,他们的要害部位改变了,通俗点说,就是原本心脏的位置可能转移到了腿上。
上面认为这预示着新一轮的融合要开始了,就像2070年机器人产生融合现象,直至今日,人类城内再没有一个机器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因此同时派出四支队伍分别去四个区域探查城外的融合体究竟发展到何种地步。
四队的队长是位短发女上校,叫阿丽娜,姓埃弗瑞蒙德,除此之外还有十名队友,其中一个是之前见过的章鱼哥,其他的芮杉都不认识。
上午整理好装备,下午就出发,他们负责东北区域,危险等级排第三,贺千溪和马修负责西南区域,危险等级排第一。
路过一栋高楼时,芮杉想到了付韬,努力了那么多年进入中心区军部,还没来得及回家就死了,很可怜。
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可怜人。
第8章 你眼睛为什么长头顶?
这是芮杉第一次离开人类城这么远,城外时不时能看到几栋倾斜相连的大厦,像是融化的冰激凌。
越接近东北部,芮杉越有种熟悉感,尽管这里的一切他都没有印象,也不该有印象。
教科书上的知识在这里完全不适用,辨认不出是由什么动物融合而成的融合体已经是家常便饭,还有许多连它到底是由植物形成的还是倒塌的大楼碎片形成的都无从得知。
但上级的任务还要完成,所谓探查,就是要让他们当活靶子,引来融合体。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带回活体。
车子在边界线停下。
于昭留在车上照看设备,其余人都做好警戒,走入未知的危险。
树根上长满了皱皱巴巴球形的东西,抛去它们灰紫色的颜色不谈,芮杉觉得这还挺像食堂里卖的苹果橙子融合果。
啪嗒——
一滴水从离芮杉鼻梁不足一厘米的地方落下,染黑了枯叶。
身旁的任婧枪口对准树枝上隐藏在茂密的叶片后的东西。
一旦开枪,等会儿要面对的就不只这一只生物了。
但他们此行的目的恰恰就在于此。
阿丽娜朝她做出手势。
砰——
一只浑身透明裹挟着黏液的伞状生物跌落下来,任婧打断它一条触手。
这是一只水母,它两侧长满刺苞,像是蒺藜草。
芮杉拔刀刺向它薄弱的伞状体核心,刀尖割开皮肉的脆响清晰可闻,但水母草毫不受影响,顺着刀向上蠕动。
曾立燃以芮杉的刀为面板,剁菜一样把水母草剁成泥状。
刺苞瞬间下沉,搅馅似的给烂泥塑形,不过三秒,水母草又恢复原状。
芮杉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食指挑开,火苗窜向水母草。
这玩意儿居然连火也不怕!
甚至让它的身体膨胀了数倍,外皮薄如蝉翼。
刀被水母草腐蚀成黑色,直往下掉渣,除此之外,它没有任何袭击的意思和能力。
“把它带回去当样本吧。”阿丽娜说。
埃德温打开储存箱,芮杉挑起刀尖,对准箱口,用力抖动手腕,这水母草打定主意要附上刀了,纹丝不动。
芮杉瞧着这被腐蚀得只剩三分之二的刀,索性连刀一起扔进去了。
没关系,他带了好几把刀,就是防止断了、没了等等突发情况。
突兀的枪声并未在此引出其他东西,这反倒令人生疑。
几人走进危楼,墙上的字迹勉强能看出是“诚实……学习……”以前大概是所学校。
很难说这里有几层楼,因为天花板的一小部分垂落与地板融为一体,另一部分向上弯折成诡异的角度。
教室里的地上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人形黑影。
“是尸体,融进地板了。”
人类城资源有限,当初放弃了二分之一居民,他们的尸体可能在地板里,可能在树根,也可能是高楼某一块略显暗沉的玻璃上。
明明不是冬季,走廊的墙壁上却挂着冰凌,垂直向下,看来这里的环境的确跟人类城大有不同。
天台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物质,阿丽娜习以为常地踏过他们,眺望整片东北区域。
处处寻常,又处处不寻常。
“太安静了。”
相比于被融合体包围,这种寂静是更可怕的。
一无所获,原路返回。
走廊的冰凌再度吸引了芮杉的注意力,它们与地面平行。
可几分钟前还是垂直于地面的。
他从后腰拔出一把新刀,砍向最近的冰凌。
墙壁上经年积灰骤然飘动,穿到冰凌前端尖角,聚成两个黑色圆点,一排冰凌像是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被芮杉砍下的冰凌在地上僵硬扭动。
“上校,这是什么?”
这里面就属阿丽娜资历最深,可是连她也不知道。
咔嚓——
墙壁上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下一秒,它们齐根断裂,冲向几步之遥的众人。
埃德温嘴里喷出火融化数根冰凌,几个黑白相间的点从水中爬出,爬上他的裤脚。
他直接跳了段霹雳舞,嘴上的功夫也没闲着,一路跳到尽头给冰凌全融化了。
在冰凌中聚于一点的虫子霎时间扩散,爬满整条走廊。
芮杉用刀尖挑起一个,跳上倾斜的栏杆。
曾立燃恨不得一把刀拆成十把用,见他优哉游哉站在岌岌可危的栏杆上赏虫不由得骂道:“我靠你不要命了!这得有七层楼高了!”
“这虫子上面有人脸。”芮杉从背上解下机关枪,朝地面突突突扫射。
换言之,这是人与虫子的融合体,那么大的一个人能融进如此小的虫子,那会不会突然爆开变成与人等高的巨型虫子?
答案是会的。
极细微的爆裂声被机关枪声掩盖,人脸下面逐渐出现脖子、而后是带着硬壳的躯体,四肢。
附在埃德温裤腿上的虫子神不知鬼不觉变成一个虫人,搂住他的脚踝,没有眼白的眼珠子缓缓上移。
腕骨被捏得生疼,埃德温连忙朝他喷火,但不起作用,他一把掀翻埃德温。
埃德温撞上变形的栏杆,栏杆发出吱呀声,随后脱离地面向下坠落。
芮杉踩着断裂的栏杆疾跑几步,腾空跃上地面,一手捞起重心不稳的埃德温,另一只手单手扣下扳机,给虫人轰了个对穿。
越来越多的虫子变成虫人。
一张张与正常人极为相似的脸匍匐在地面上,四肢倒爬。
芮杉没对他们浪费弹药,刀刀封喉。
一番打斗下来,总算把伸缩虫子消灭殆尽。
这东西没法带样本,毕竟车里突然出现一个虫人把储存箱撕开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初来乍到,不寻常的融合体变着花样地出现,不知道贺上校那边如何。
东北区域算是次危险级尚且如此,西南地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报告,废弃医院内部有情况,初步判断为犀牛与鳄鱼、月季、电锯融合体。”
“收到,立刻过去。”【..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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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维收起对讲机,整个人变成与土黄色墙壁别无二致的颜色,悄悄观察这个怪物,按照常理来说,先攻击眼睛、再攻击腹部或腿部,即可占领优势,幸运的话一击毙命也不无可能,但常理在过去几个月已被颠覆,他不敢轻举妄动。
它背上横贯一把电锯,嗡嗡作响,若从上攻只有被锯成肉酱的份,只能从下入手,但本该柔软的下腹部布满月季花,花刺成了保护它的绝佳盔甲。
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只有侧身了。
脚边灰尘扬起,贺千溪从窗外稳稳落地,并未惊动观察对象。
“我负责眼睛,你左我右。”贺千溪对墙上的变色龙林维说道,随后举枪冲融合体的眼睛扣下扳机。
整颗眼球被打爆,碎肉混合绿色的黏液飞溅到头顶,又被背上的电锯洒向四周。
它疼痛不已,原地乱转。
两人趁此机会左右夹击,军刀刺进融合体腿部,将膝盖骨生生剜出来,
融合体失去关节支撑,重重砸在地上,四肢的肌肉还在地上抽动。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贺千溪对准它兜满内脏的腹部,军刀从侧边用力插入,毫不费力地没入其中。
并没有意料之中肝脾肺脏肠子流淌一地的画面,贺千溪霎时愣住。
这里面更像是空的!
融合体的外皮像巧克力夹心雪糕外表的巧克力脆皮一样,轻轻一戳便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左侧四十五度上方像是有两道针扎进贺千溪心脏,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的预感没错,融合体头顶突然出现一个球形纯黑色物体,如果没猜错,那应当是融合体真正的眼睛。
第9章 你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来吗
眼球突兀地立在头顶,下一秒竟挣脱出束缚的皮肉,像章鱼吸盘一样死死附在贺千溪颈侧。
巧克力脆皮融化一地,融合体的皮肉竟被腐蚀,发出阵阵白烟,只余几株月季和一把电锯孤零零泡在冒泡的腐肉中。
眼球几乎要将贺千溪血管硬生生吸断,贺千溪用刀刺入眼球反倒让他分裂成数个更小的眼球,吸附得更紧了。
“动手。”贺千溪冲林维道。
离颈动脉太近,林维不敢贸然用刀挑开眼球,但贺千溪半边脖颈已经红得要爆炸,他只好冒着被扣上袭击上校的罪名小心翼翼用刀尖贴根翘起眼球。
贺千溪感觉到一点空隙,没再等林维磨磨唧唧的动作,凭感觉直接自己一刀下去,给失去附着点的眼球挑飞。
“上校,你的脖子……”
贺千溪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好像长水泡了。”
贺千溪看不到自己的颈侧,只有余光勉强能瞥到锁骨下方有一个红色透明的小球,里面闪烁着几个白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水泡。”
“那是什么?”林维凑近去看,白点似乎长了眼睛,极速涌向林维,给“水泡”顶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也想问。”贺千溪拢拢衣领,当作没看见一样,将地上一蹦一蹦残缺的黑色大眼球收进储存箱。
按理说他是不会被融合的,这点“水泡”不必担心,但一旦真的被融合……在荒郊野外,他也只有等着发作的份儿。
随遇而安,贺千溪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只是在走前把月季放到运作的电锯上劈成碎花片了。
“我们真的要这么随意吗?”曾立燃问道。
距离来到东北区域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芮杉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融合体层出不穷,经验之谈在这里根本谈不了,只能凭着一股莽劲儿抵挡,芮杉本来就没什么经验倒还好说,但其他学院派选手却是叫苦不迭。
他们正坐在一栋废弃写字楼大堂,等着下一个新型融合体的出现。
阿丽娜当年想必也是题海型学霸,虽然三天之内他们没能找到任何规律,但她相信多打几轮一定会有所收获。
“要的。”章余回答他。
“这半天也没出现什么东西,要我说这里根本就没融合体,顶多就是这前台的招财猫跟键盘融合,像每一刻都有人打字而已。”曾立燃说着就一改靠着前台的姿势,看了眼身后的打字猫,“不如去对面的居民楼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收获呢。”
“那你去吧,我在后面等你。”章余回道。
芮杉扫视过队友,章鱼哥正站在他对面用触手给自己捏肩。
“曾立燃,你身后有东西。”
曾立燃是个很惜命的人,即使刚刚回头看到身后并无东西,但听到芮杉的话之后还是瞬间一蹦三丈高跳到芮杉身边:“什么东西?”
“不知道,”芮杉走向前台,“但是会模仿章余说话。”
曾立燃毛骨悚然:“章余,你刚刚说话了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章鱼哥都要睡着了,突然被人提及,这才睁眼,有条不紊地把触手整理好,道:“没啊。”
“……那刚刚跟我说话的是谁?”
章鱼哥:“呦,来活了。”
芮杉绕到前台内侧,一个男人正躺在里面。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蜷缩在缝隙里,见被人发现,拍拍身上的灰跳出来:“有吓到你们吗?”
“现在应该是你害怕更对。”
十一把手枪齐齐对准他的脑袋,他一点没慌,举起双手道:“自己人自己人,别开枪。”
说着,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最近的芮杉看。
沙玉序,男,27岁,融合D类。
“我是跟刀融合的,”似乎是怕他们不信,男人伸出右手,指甲缓缓变长变尖,最终变成五把尖刀,他右手抠了几下左手,半天才露出一个小伤口,“好久没磨了,有点钝哈哈哈。”
在人类城外见到外城的融合体不奇怪,毕竟他们也要吃饭,只能靠外出寻找人类遗迹中的重要文件以及种子等资源上交军方或流通到黑市换钱。
但这里是极为偏僻的东北区域,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因此此人的存在极为可疑,即使他有身份证。
阿丽娜将手中的信息素瓶开关扭开,等级调至最高,沙玉序没有任何反应,她松了口气。
信息素瓶里的物质跟人类城内24小时弥散的是完全相同的,没有一个不具人类意识的融合体能抵挡住它的攻击。
“你的同伴呢?”
“死了,”沙玉序无所谓道,“我们被一种没见过的融合体追杀,只有我侥幸活下来了,我们的车坏了,早不知道扔在哪儿了,我只好在这里躲着,看看有没有人能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对芮杉露出迷恋的微笑:“幸好,你们来了,不介意捎我一程吧?”
多个人往好了说是多张吃饭的嘴,多个出力的帮手,但往坏了说也可能是多个要他们命的东西。
芮杉潜意识里并不想跟此人一路,但他说了不算,只好看向阿丽娜。
“带上他吧。”阿丽娜收起枪。
沙玉序仿佛没注意到这里的掌权者是阿丽娜一样,忽略身边所有人跟在芮杉旁边。
“长官,你叫什么名字啊?”沙玉序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长官,你饿不饿,吃点饼干吧!”
“芮杉,不吃。”芮杉回答完两个问题后再不发一言,落后半步走在沙玉序后面。
同样都是自来熟的人,芮杉对路易斯没什么防备,对沙玉序却避之不及,他隐约觉得,这人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一个能在同伴都死了的情况下独自存活这么多天的人没理由在看到军部的人到来之后第一反应是躲起来模仿别人说话,这很诡异。
“芮长官,你真好看,我之前也见过跟你一样好看的人,但是,”沙玉序突然停下脚步,人畜无害的眼神直白地看着芮杉,“他们都比你少了点东西。”
芮杉被他盯得发毛,但并未移开眼神:“少了什么?”
“灵魂。”
沙玉序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芮长官,你说,是上帝赋予我们灵魂吗?还是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灵魂呢?”
“我不信教。”芮杉抬脚向前走,他有些奇怪,这种人为什么没被济慈院关起来?
“那你就是相信人生来就有灵魂了?”沙玉序追上芮杉的脚步,“可我相信上帝。”
芮杉没理他。
“上帝可以是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人,就比如你,你发现了我,你就是我的上帝,”沙玉序握上芮杉的手,“你的上帝是谁呢?”
芮杉一掌拍开他兴风作浪的手,咔哒一声上了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沙玉序的嘴:“再多说一句把你的嘴轰烂。”
沙玉序嘴角勾起弧度,自知没趣,后退几步,自顾自地吃起压缩饼干。
芮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沙玉序坐在储存箱斜对面,只剩他身旁的一个空位,芮杉只好坐到空位。
队友几乎是一沾着座位就闭上了眼睛,碍于身边的精神病,芮杉不敢陷入深眠,只能委屈自己闭目放松。【..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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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希望寄放在别人身上是最愚蠢的行为。”沙玉序的声音像蛇吐信子的嘶嘶声响在芮杉耳边,“芮长官,你也这么认为吗?”
“人类往往就是如此,自己无比渺小,却又渴望创造一个强大的东西来代表自己,同时却天真地想要控制强大之物,凭什么呢?”
通讯器在芮杉腰侧发出震动,他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没给贺上校发信息,终于舍得睁开价值千金的眼皮。
贺千溪:还活着吗?
芮杉:活着。
他还没来得及存莱斯特中校的号码,只好给贺千溪发:莱斯特中校还好吗?
对面有一阵子没回。
过了半晌,贺千溪发来一条消息:没死。
还好,任务对象还有生命体征,任务还能完成,芮杉关掉通讯器,重新闭上眼睛。
“芮长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一把小刀抵在沙玉序腰子上。
沙玉序嗬嗬笑了两声,丝毫没受影响,继续滔滔不绝:“芮长官,我劝你认真思考我的话,即使现在不想,以后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的。”
身旁气声停止,紧贴着的胳膊松了力气,芮杉默默撤回刀子。
突然,胳膊一沉,砸在他腿上,很轻,不像是人失去平衡借力支撑的重量。
芮杉睁眼看到的便是大腿上平放着裹着黑色冲锋衣面料的一条右臂。
字面意思,有且仅有一条右臂。
沙玉序扁圆形的眼睛看向芮杉颈侧,空荡荡的半边身子一丝鲜血都没流出来。
断掉的右臂生出五把尖刀,像许久未剪的指甲一样下弯,试图刺进芮杉腿部。
“你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来吗?”
他背后的阿丽娜抄起折叠储存箱,拉扯到最大,芮杉当胸一脚将人踹飞,对折着卡进储存箱。
阿丽娜利索地关箱上锁一气呵成。
一番大动作睡得再死的人都得醒。
“上校,你早有准备了。”
芮杉说的是肯定句。
储存箱的锁是由一个复杂手势加十二位数字密码组成,刚刚短短几秒内绝对无法打开。
“不错,我一早就看出他有问题。”阿丽娜收起储存箱,“不过我们外带的储存箱今天都已用完,只好将他引过来。”
曾立燃看着切口完整的断臂,瞠目结舌:“可是他刚刚不是还神志清醒地跟芮杉说话吗?呃……当然,我不是说他是正常融合体……”
“他就是具有人类意识的正常融合体,”阿丽娜打断他,“这是我个人的任务,不便多说。”
芮杉对她的个人任务没什么兴趣,只是捧着断臂道:“这个不用一起放进储存箱吗?”
阿丽娜道:“我只需要带回他,大半个身子足够了,这条胳膊任你处置。”
芮杉手指抹过刀尖,毫无痛感,的确是很久没磨的刀了。
“需要帮你扔出去吗?”曾立燃靠近门边,冲芮杉伸出手。
“不必了。”芮杉拒绝道,虽然是精神病,但如此草率地扔地上还是不太好,他打算天亮后埋到土里。
昏暗的灯光映在刀上,几道凹槽分外清楚。
全面一代,东北研究所,11层,2070终,2124启。
每一根手指伸出的刀上都刻了几个字。
全面一代是人类研制的最后一批机器人,11层是他醒来的地方,2070终是他上次的任务目标。
至于其他的,芮杉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储存箱里的沙玉序并不是什么精神病,他在告诉自己什么东西。
但他不能告诉别人。
也许上次入城时的检测并非是仪器出问题,而是他的确有问题。
莫名其妙出现的引导系统,强势的任务,毫无破绽的身份,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从不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切,似乎只是个被预先设定程序的烹饪机器,摁下按钮就能提供服务。
芮杉把断臂放在脚下,反复斟酌这五个词,直到系统发出提示:[睡眠少于四小时有猝死风险。]
活着最重要,他在脑海中用板擦擦掉字词,瞬间陷入深眠。
第10章 木彡,好久不见。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最后一天,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捕获了足够数量的样本,但仍然没发现融合体变异后的规律,每打一个新型融合体就像开盲盒一样。
尽管不如预期,但这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研究院了,他们大概会用这些样本的大脑切片进行研究。
东北区域只剩最后一块土地没有探索,这也是最偏远的角落。
这片区域像是化工厂的遗址,多年过去,腐臭刺鼻的气味一点没见少。
按理说剧毒化工原料不可能与其他活物融合,毕竟只有活物被剥皮溶骨的份儿,但在章余身后的化工储罐里,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咚——
他循声望去,玻璃钢储罐中段被击打变形,伸展成可怖的球体,又瞬间凹陷下去,一个硕大的坑浮现在表面。
罐中的东西就要破罐而出。
章余所有触手都攥紧了匕首,见眼前情势不对,转身拔腿便跑。
被一罐子高浓度硫酸浇个透心凉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退到安全区域,借着承重柱的遮掩再次看向储罐,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章余暗骂自己发霉的运气,真是见了鬼了,这鬼地方也能有活物。
咕嘟咕嘟声停止,他又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只要他不去招惹储罐里的东西,那东西自然也不会来招惹他。
他转头便要走。
突然,被一堵黑色的墙挡住去路。
“这什么时候有面墙了?”
他绕过墙走进楼梯间。
身后传来手指甲抠墙灰的声音,章余八条触手都立起来了。
他吸附在下一层楼梯扶手上,瞬间悠荡下去。
黑墙将三层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渐渐地,墙体表面出现油光水滑的小泡,小泡撑到极限,爆开的液体顺着流到章鱼哥触手旁,扶手霎时变黑。
完了,惹到它了。
这东西完全是个又长又扁的长方体,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脸,章余只能凭感觉朝上方开枪。
咕嘟咕嘟咕嘟——
墙体裂出一个小口,一片黑暗中出现一抹白色,章余心说不好,赶紧收回扒在扶手上的触手。
呕——
墙吐了……
没有呕吐物恶心,但比呕吐物致命,铺天盖地的浓硫酸大雨一般淋下来。
章余就近跑进二楼,他记得刚刚上楼之前芮杉也在二楼。
“芮杉——芮……”他顾不得会不会招来其他东西,扯开嗓子大喊。
尽头的办公室内走出一道身影,正是芮杉。
黑墙变成浓稠的黑色膏状物,一颠一颠地滑下楼梯。
“浓硫酸,他是从浓硫酸的罐子里出来的!”
“浓硫酸?”芮杉不记得训练营有教过化学知识,但福至心灵,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跟我走。”
芮杉拔腿往相反方向跑去。
黑墙滑到地上,冒着黑泡汇聚成一个人形,具体来说,是足有四米高、七个头、无数条手臂和腿的人。
它胳膊陡然伸出数米,一道黑线横贯在两人必经之路上。
浓硫酸啪嗒啪嗒往下滴着,章余没来得及收回最长的触手,被腐蚀得嗷嗷叫。
“往回走,翻窗跳下去。”
芮杉话音刚落,后面也出现一条手臂,浓硫酸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跟两侧的楼梯扶手一起把两人围困在内。
“系统,你说过我不会死,是真的吗?”
系统:[是真的,不过此浓度浓硫酸……]
芮杉没时间听系统后面的废话了,他脱下军装外套,兜头披在章余身上:“章鱼哥,速速变成章鱼。”
话很拗口,但章余听懂了,把自己缩成半人高的纯种形态章鱼,借着两层军服的掩盖往楼梯下挪动几步。
芮杉抽出刀,盯着骇人的浓硫酸怪物,挥刀便砍。
这东西恢复速度极快,胳膊被砍成两截也只是短暂地爆开浓硫酸,三秒内就恢复如初,甚至还粗了几分。
上层军服烧出几个黑洞,芮杉的胳膊也泛出灰白色,他从腿侧解下最后一把刀。
“我说走你就走,去普通辅助物料仓库。”
章余藏在军服下忙不迭点头。
身后的硫酸胳膊距芮杉后背仅有两根手指的距离,微弱的疼痛感传来,芮杉放手一搏,紧紧贴上硫酸胳膊,左右手两把刀齐上,切菜一样把身前的胳膊砍成碎末。
透明的浓硫酸混着黑色的鱼皮状物质在地面抖动着,芮杉的军服已经变成片状物质了,就是现在——
芮杉波澜不惊道:“走。”
章余用两条触手撑起军服,又用两条触手吸附到最后一级台阶,随后整个人往下翻去。
他恢复成人形,刚跑出没几步,又抬头喊道:“走啊!”【..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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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走,我拖他一会儿,不然……”
芮杉的话语被闪电般袭来的章鱼触手打断,章余用触手卷起他的腰,把他拖出重灾区。
“我知道你伤口恢复得快,但再不走你就要冒烟了,你就要熟了,懂吗?!”
章余把触手发挥到了极致,一条触手拉扯出血丝,勾上最远的办公室门把手,随后再度缩小成章鱼形态,带着芮杉炮弹一样飞向走廊尽头装了防盗网的窗户。
“大门在右边。”芮杉说。
“对不起,忘了你不会变形。”
芮杉挣脱束缚,身后恢复原状的硫酸怪气势汹汹,他随手抓起一条触手甩出窗户,随后自己极速冲向大门。
“啊啊啊啊——你拽的是我的腿!——”
咚的一声。
大概是一只章鱼摔到地上了。
芮杉薅起四仰八叉的章鱼,放在头顶:“抓紧了。”
章余没好意思吸附得太紧,只是意思一下,触手自然垂落在芮杉颈侧。
下一秒,他所有吸盘都在发力。
因为芮杉没走门也没走窗,他走的是墙,另一栋工厂大楼的外墙。
“你也有吸盘??”
“没有。”芮杉回答道。
他沿着光滑的墙体爬到四楼的位置。
章余提醒道:“窗户要翻到另一侧,这边没有。”
“不必。”
芮杉右手握住管子,整个人荡在半空中,他左手紧握成拳,蓄力一击,直直砸向墙体。
墙体出现几道裂纹。
章余:“……”
他用触手扒拉掉碎墙皮,为芮杉下一击做好准备工作。
轰——
墙体轰然炸开,破出一个大洞,碎水泥块和墙粉给两人染成白毛。
芮杉借力一悠,跳入四层:“找到了。”
这里是硅藻土的存放地,几大罐子的硅藻土足够让硫酸怪洗个大澡了。
混着唾液的咀嚼声越来越近,咯嘣咯嘣的声音让章余一阵牙酸,这很像章鱼被炭烤后在牙齿间发出的咯吱声。
一抹黑色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章余拧开原料口。
……没反应?
卡住了!!!
芮杉只是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指尖抚过章余被腐蚀断掉的一节触手,随后蹬蹬几步窜上罐顶。
法兰盖已经与罐体融为一体,无从下手,用刀撬竟然也无济于事。
“啧……”芮杉砸墙的左手有些轻微红肿,但他没换手,接着祸害左手,一下一下砸在罐顶。
硫酸怪全部身体摊在四层地板上,浓硫酸缓缓渗到四面八方。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骨头错位声,罐顶露出一个洞。
“你把它引上来,他似乎比较喜欢你。”
章余:“……”
他先附到罐体上,随后对硫酸怪扣下无用的扳机,砰的一声几个水泡爆开,硫酸怪朝声音来源迅速蠕动。
幸好,生命力顽强但智力不详。
章余如法炮制几个回合,硫酸怪已经逼近罐顶了。
他默默跳到另一个罐子上,招呼着芮杉:“你别在那儿了!他自己会滑下去的!”
芮杉没动,只微微后撤一步,只脚前掌站在凹凸不平的罐子边。
他打算亲手送硫酸怪见阎王。
刀刃没入硫酸怪黑漆漆的身体,随后手腕一翻,扭着劲儿要把它摁进硅藻土里。
突然,芮杉整个人被带飞。
硫酸怪扁平的身体扭转九十度。
“可是我现在不想滑下去。”
“你会说话?!”章余几条触手都缠到一起了。
“请求支援!化工厂西侧右数第二栋楼,四层!”章余冲对讲机那头的队友喊道。
他甩出触手,紧紧环住芮杉的腰。
“别管刀了,先撤回来!”
芮杉掏出另一把刀割下硫酸怪一块肉:“撤!”
“木,彡,”硫酸怪发出嗓子咯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
为什么这里一个两个都像是认识他的样子?
硫酸怪伸出方方正正的胳膊,烙在章余触手上。
章余吃痛,但没收劲,一鼓作气势必要把人拖回来,怎奈硫酸怪力气更胜一筹,又伸出几条胳膊把悬在半空中的芮杉扯回去。
芮杉把碎肉扔到地上,灰白色的手毫无章法地挥刀乱砍勒着自己的硫酸胳膊,这次无论如何都砍不断了。
他感觉到痛了,衣服已经被腐蚀得残破不堪,腹部的皮肉与硫酸紧紧贴在一起。
“收回去吧,”他对章余说,章鱼触手被生生砍掉了一节,章余还想再换另一条,却被芮杉拒绝。
“你认识我?”
硫酸怪把芮杉拎到近处仔细端详一番:“认识,多亏了你我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我不认识你。”
“五……”
硫酸怪的声音戛然而止。
章余不知从哪找来小桶,硬生生疏通进料口,把新鲜出炉的硅藻土倒扣在它头顶,正好禁锢了他的声带。
趁着它吃痛,芮杉飞身跳下储存罐。
脚下正巧踩中一块砖头,脚底一滑,他直直跌出四层。
糟糕,不应该把入口凿那么大的……
“小心!”夏洛特刚打开储藏室的门,就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急忙抛出绳索。
脚下碎石滚滚下落,芮杉抓住最后一截绳索,重重撞到墙壁,夏洛特将绳索上端绕过大臂,青筋毕现,右腿后撤,三两下把芮杉拉上来。
“别靠近它,是浓硫酸。”芮杉简短道。
章余还在用小桶孜孜不倦地愚公移山,但这点硅藻土对庞大的硫酸怪来说简直就是痒痒挠。
它轻描淡写拍拍身上的土,再次伸出七头n臂n2腿,好整以暇地坐在罐顶,俯视众人。
“木彡,做间谍的滋味如何?”
“闭嘴!”阿丽娜沿着墙外管子爬上来,喝道。
她架起简易炮架,冲硫酸怪开炮。
“上校,子弹炮弹对它没……”
……用。
芮杉默默撤回最后一个字,因为阿丽娜发射出的不是普通炮弹,而是大量白色粉状物质。
应当是熟石灰,他想。
周围环境温度骤然升高。
“都撤退!”
硫酸怪身上飞溅出糊状物质,险些糊了夏洛特一脸,幸亏她反应快侧身躲过。
三人见帮不上什么忙,只会被误伤,便果断撤除储存室。
几声炮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阿丽娜扛着炮走出来,眼神状似无意扫过芮杉。
“上校,我不认识他,不是间谍。”尽管知道硫酸怪的话没什么可信度,芮杉还是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阿丽娜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曾立燃和埃德温那边估计也快结束了,我们现在回车上跟他们会合。”
“可是最里面的那栋楼我们还没察看。”
“到此为止,成果足够交差了。”她晃晃手中的储存箱,“你割下来的硫酸融合体大脑够研究院那群人研究一阵了。”
芮杉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几人回到装甲车上。
在二楼办公室窗边,他看到了最里面的那栋楼。
楼体上东北研究所五个大字依稀可见。
第11章 上校,我跳车了。
装甲车上,带来的所有储存箱都已经塞满完整的或部分样本,芮杉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暗自忍下身体的不适。
章余断了的触手需要些许时日才能长回去,简单给创口消毒即可,芮杉的伤口本来是要用吸水纸先吸去残余的浓硫酸再用清水冲洗,但等掀开碎衣片一看,除了几道狰狞的伤疤,再没有一处溃烂的地方。
可是他依然感觉不舒服,并不是伤口表面的疼痛,而是身体里的,仿佛有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的酥麻感,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变得迟钝。
距离返回人类城报告的截止时间还剩13小时,出发的时候他估计过,从军事基地到东北区域外侧,要花费10小时38分,返程时再加上横跨整个东北区域的距离,至少需要12小时55分,他们没有多余的可以浪费的时间了。
芮杉揉了揉发麻的腹部,试着调动了几下不太灵敏的四肢,随后在埃德温连声惊叫中打开车门,翻滚跳车。
他们不会搭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来救一个不相干的队员,更何况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小队。
果然,车门大敞的装甲车只是短暂地放慢了速度,随后在阿丽娜的命令下关上车门,提速前进。
芮杉往回走去,拿出通讯器发出今天的第一条信息。
芮杉:贺上校,任务已完成,我跳车了,您和莱斯特上校一切安好吗?
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复,芮杉想,贺上校可能正在跟融合体打斗,没注意到他的消息。
今天是他离谜团最近的一次,无论如何,总要去东北研究所看看。【..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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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小时后,他走到了东北研究所入口。
天色已暗,研究所内乌漆嘛黑。
一进门他就被一个银灰色长方体绊了个踉跄,长方体地下有四条棱柱,芮杉卡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机器狗,一百多年前的产物。
再往里走,有几台大型仪器,跟中心区研究院的很像,想必也是上世纪人类检测融合体的设备。
腰侧传来震动。
贺千溪:你在哪?谁让你跳车了?
芮杉刚点开键盘,贺千溪直接打来电话。
“你还在东北区域吗?跟谁在一起?周边安全吗?”
芮杉依次回答他的问题:“在东北区域,只有我自己,周边应该安全。”
通讯器那边传来竭力压抑的喘息:“具体在什么位置?”
“东北研究所,莱斯特中校还活着吗?”
“他好得很,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
嘟嘟嘟——
通讯切断。
芮杉不明白他怎么又不高兴了,但他懒得想,既然知道两人都没死,那一切都好说。
研究所里随处可见银色的机器狗和机器人,在全面一代之前,人类早就研发出了其他类型的机器人,不过在2070年之后,这些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类城中,他们被视为违禁品,一旦发现有人私藏,则处以死刑。
死刑的威胁有时候是比不过重金的,黑市上什么都有,上世纪佚名作家写的小黄书、风干人类尸体的肋骨、头颅以及机器狗、机器猫,这些东西仿佛粗茶淡饭一样,以可怕的交易数字辗转于不同人之手。
裸露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绳,芮杉没能看到地板上的东西,被绊倒后跪在地板上,脸贴地与办公桌后的白色人脸大眼瞪小眼。
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直视前方。
芮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
他松了口气,只是一具没腐烂的死尸而已。
大脑重新连上四肢,芮杉后撤几步,给不完美的结论加了几个字——一具没腐烂的死尸的脑袋而已。
脖颈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切割下来的。
他徒手拎出脑袋,这才发现脖颈的皮近乎透明,仿佛一张薄薄的黄色纸张。
手下的手感也不像是人体皮肉的质感,反倒像是……橡胶。
“对不起,打扰了。”芮杉先跟脑袋道了歉,随后拇指和食指抠进眼眶,生生将眼球抠出。
眼球上一丝红血丝都没有,摸起来像是橡皮泥的感觉,芮杉轻轻一捏,浑圆的眼球变成了椭圆,他手上加了些力气,最后,一张黑白相间的饼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个假的眼球。
芮杉捧起脑袋,透过空荡荡的眼眶向内看去,里面红橙蓝绿青黄紫多种颜色的电路交织在一起,只有一根棕色的线耷拉在一边,那是被他掰断的眼球控制线。
原来这是一颗机器人的头,仿照人类做的,很逼真。
芮杉将眼球复原,重新塞回眼眶内,但线断了,无论他怎么塞最终都会掉出来,他只好他眼球怼进电路密布的大脑中,不忘说一句“对不起”。
人类往往就是如此,自己无比渺小,却又渴望创造一个强大的东西来代表自己。
这就是沙玉序所说的强大的东西吗?
一个外表跟人类别无二致,但内里跟那些银色的机器狗也无甚区别的“人”。
那它到底是人还是狗呢?
由人类控制,那大抵还是算狗。
芮杉忽然想到自己和系统,自己被系统控制着,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狗了。
奇怪的是,自跳下装甲车后,系统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系统?你还在吗?”芮杉试探性问道。
冰冷的机械声没如期出现。
“哦,你死了。”
芮杉平静地接受了系统的消失,起身向内走去,看到了一面整整齐齐的人头陈列在格子柜里。
有金发、黑发、红发,单眼皮、双眼皮,圆脸、方脸、锥子脸等等。
样式不同的人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芮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几个红色的点粘在墙壁上,经年累月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勉强能看出一个“上”字。
只有一个头颅的模型,而没有完整的身体,是因为都不够好吗?
芮杉拉开模型柜下方的抽屉,更准确地说是砸开,因为抽屉已经嵌进柜子里了。
里面全部都是纸质文件。
《关于机器人头部模型选取的建议》《会议记录》《终稿……》
咔哒——
芮杉听到了机械摩擦的声音。
他垂眸,将手中的文件塞进背包,隐在窗帘后面。
钢板摩擦地板的声音愈来愈近,伴随着老旧机械磨合的咯嘣声,像人类关节老化发出的弹响。
刚刚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脑袋此刻正插在一个银色机器人身躯上,一步一卡顿地挪进模型室。
机器人的头顺时针转了180度,随后又顺时针转了180度,最后逆时针转了45度——那是芮杉所在的方向。
芮杉撑着窗台跳上去,让鞋子也隐藏在窗帘后。
机器人朝他走过来了。
20米,15米,10米,7米,5米,3米……
机器人打开柜子抱出一个紫发的女性模型头颅,近乎虔诚地印下一吻,而后视若珍宝地放回柜子里。
“又见面了。”
看来这个流落在外的脑袋跟柜子里的是同一批。
芮杉不敢再探头多看,规规矩矩地坐在窗台上等待机器人自行离去。
“我很想你。”
“许久未见,你过得还好吗?”
机器人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对柜子里的女人展开了时隔几十年的亲切问候。
“我想我大概睡了好多年,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变得跟我记忆中一点也不一样了。”
“伊恩博士和沙石峦博士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你这些年呢,也是一个人吗?”
“哦,差点忘了,一切的前提在于,现在是哪一年了。”他的头僵硬扭转九十度,透过轻薄的窗帘落进芮杉眼底。
唰——
窗帘被撕成两半,飘飘然垂落地面,芮杉毫无防备地直面死而复生的机器人。
“亲爱的,现在是哪一年了?”
“2125年。”芮杉从窗台上挪到右边跳下来,左手握刀,右手握枪。
机器人心情似乎不错,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语气轻快但面无表情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啊……”
透过灰尘斑驳的窗户,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对劲,不太灵活地操纵着低级机器人的手臂,剜出右眼,说道:“你没捏好。”
随后,他把眼球放在手心里不断打圈,片刻后,一个完美无瑕的圆形眼球再度被塞回眼眶,奇迹般地完美贴合。
芮杉已经退到几丈外了,他直觉今晚的身体不太对劲,不便采取正面迎击的方式,还是以防守为主。
机器人却不依不饶地靠近他:“你是木彡几号?”
芮杉一头雾水,这是他听到第二个人叫他木杉了,可他明明姓芮。
不,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以及,他有了新发现,木杉还分号码?
所以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木杉吗?
“我猜你是5号,不过你怎么不说话呢?他们又掐断你的电路了?”
机器人手指抚过齐肩的绿色长发,在离芮杉仅有三步远时被枪口直指眉心。
他似乎有些伤感,但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样的……”
所以他刚刚弄断的不是视线而是脸部肌肉线?
“我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骤然发难让芮杉措手不及,明明处在弱势的人是机器人,但他却好似看不到上了膛的枪一样。
芮杉反客为主:“给你一分钟,介绍你自己。”
机器人也不恼,欣然接受他的命令:“我叫利亚姆,是全面机器人,主要负责研究所内日常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端茶倒水、打印文件、销毁文件、制作营养餐、制定会议安排等事务。”
芮杉:“……”
这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利亚姆行了个绅士礼,转着圈,顶到芮杉枪口上:“枪不错,他们对你可真好,比对我好多了。”
第12章 我是罪大恶极的机器人
“他们是谁?”
“自然是研究所里的人了,”利亚姆右手覆上芮杉持枪的手,金属冰凉的触感让芮杉很不舒服。
芮杉放下枪,手挣脱他的触碰,缓缓垂到身侧,他直觉利亚姆不会害他。
利亚姆吮吸着手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芮杉:“我们这算是扯平了吗?”
芮杉不解:“什么意思?”
“几十年前我救了你,如今你又让我苏醒,”利亚姆环视四周,“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第三个醒着的机器,你没管别人,却偏偏管我,你果然心里还是想着我。”【..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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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杉:“……”
如果挖出你的眼球也算是救人的话,那他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人类真是善变啊,下令处决所有机器人的是他们,如今,重新启用机器人的也是他们,”利亚姆目光落到芮杉颈侧,“甚至还给你做了改进。”
芮杉本就有些迟钝的大脑现在彻底宕机了,利亚姆的意思是,他是机器人?
但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金属,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人类皮肤的柔软触感清晰地展现在手下。
利亚姆终于觉察出不对:“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芮杉迟疑地点了点头。
利亚姆像是听到了惊天大笑话一样张大嘴巴发出哈哈哈的声音,咯嘣一声,他的下巴顿在张大的姿势。
“哎,下巴又掉了,”利亚姆习以为常地将下巴重新接回去,“他们对我这个初稿的打磨也太粗糙了。”
“跟我去个地方吧。”
利亚姆带他从研究所隐蔽的后门爬出去。
爬,是因为后门仅有半米高,像个狗洞。
后院土地黑白相间,黑的同之前在废弃学校里见过的黑影一样,都是扁平融化的人类的尸体,而白的,也是尸体,不过他们没有腐烂,还是立体的,像是刚死不久。
“去看看吧,他们都是你的同类。”
白衬衫,白裤子,跟他醒来后于从博士给他的一套衣服别无二致。
芮杉走到第一个尸体身后,黑发卷曲的弧度都跟他一模一样。
他跨过地上的黑影,走到白色尸体正面。
内双的眼睛,纯黑色的眼珠,鼻梁上的一颗小痣,淡粉色的嘴唇。
这具尸体的脸跟他一模一样,完全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模型,一丝一毫都不差。
尸体的眼球被灰尘覆盖上一层薄膜,透过朦胧的膜看向芮杉。
被人这么盯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被一具尸体盯着更是。
怪不得贺上校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对劲,芮杉想到了那天的训练场,自己顶着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和毫无弧度的嘴角,大力出奇迹地用轮胎把上校砸骨折了。
他没一枪崩了自己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芮杉走过一具又一具白色尸体,无一例外,每一张脸都是照一个模型建出来的。
他们的右胸都有一个贯穿的洞口,裸露的电线垂在地上,旁边掉落指甲盖大小的正方体小盒子。
这算主控吗?
芮杉抚上自己的右心口,自己的右心口也有这样的小盒子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无穷无尽的同类中,回望狗洞处的利亚姆:“他们是全面一代吗?”
利亚姆本想打个响指,但身体太过低级没能成功,只好拍拍手:“没错,加上你,所有的全面一代都在这里了。”
芮杉浓绀色的军装已经在化工厂被腐蚀成碎片了,忽略掉他浓绀色的裤子,身上的白衬衫完美融入地上的白色尸体。
可他还没找到最后的证据。
他突然问道:“你的右眼视力怎么样?”
利亚姆不知所以然,只是点点头:“运作得很好。”
“我知道了。”
芮杉右手勾起,对准自己的右眼,指尖骤然探入其中。
鲜血混着生理性泪水沿着脸颊淌下。
挖眼球比扎玻璃疼多了,芮杉右半边脑子痛到一抽一抽的。
一根棕色的线附在眼球背面,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
这具违背人类身体构造的身体,竟然是他自己的?!
芮杉跪倒在地,将手中的眼球紧挨着白色尸体,右下角相同位置的一丁点红血丝成为了最后的佐证。
原来他早在五十五年前就应该沉睡于此。
所谓的复活,所谓的系统,原来是人为,是专门为他一个人演的戏。
手里的眼球被他用力捏到变形,利亚姆不容置喙地从他手中夺下眼球,笑道:“给我的捏变形了就算了,对自己也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芮杉,让拉扯到极限绷紧的线稍稍放松,轻柔地复原眼球。
空荡荡的眼眶重新被填满,苦涩的感觉自眼底漫开。
利亚姆大概是在骗他,视力运作得一点都不正常,不仅是右眼,连左眼也一片模糊。
从埃斯佩雷11层出来之后,作为“芮杉”生活的几个月,他以为自己不仅死而复生了,还终于挣脱了21层的束缚,成为以前的自己想成为的人了,尽管多了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被迫完成莫名奇妙的阶段任务,可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从训练营毕业后正式进入战斗的列兵。
可现在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在告诉他,他是个机器人。
一个早在2070年就该死去的机器人。
一个在当今的人类城内出现就会被剿灭的机器人。
一个罪大恶极、反叛人类的机器人。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利亚姆说。
他擦去芮杉脸颊的血泪。
“你变得像人了。”
芮杉手掌覆上白色尸体的眼眸,轻轻阖上他的眼皮,说道:“五十五年前,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提前将你的控枢盒换到了左边而已,带走你的人是沙博士。”利亚姆拉过芮杉的手,拨开袖子,仔细端详他的手腕,“他当时将你拆卸成小块装进箱子里带走的,组装得不错,看不出来裂痕。”
沙玉序。
沙石峦。
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你认识沙……”
“玉序”两个字还没出口,芮杉突然感觉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穿。
他一头栽倒在白色尸体上。
他整整昏迷了一夜。
利亚姆从头到尾检查过了他的零件,发现是浓硫酸渗进皮肤,腐蚀了内里的机械电路装置。
简而言之,他短路了。
研究所里的零件早都不成样子了,替换不了,只能等他回到人类城再彻底解决了。
利亚姆能做的只有守在他身边,确认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去模型室与许久未见的模型美女头们叙叙旧,过一会儿再回到芮杉身边,拨弄一阵胳膊和腿,见人还是没反应,再回模型室……
如此反复一夜,直到研究所透进阳光,芮杉终于睁开眼睛。
利亚姆把他摆到了窗台上,原因是穿堂风和充足的阳光能让浓硫酸蒸发,也许他不用换零件就自行痊愈了。
芮杉:“有考虑过在烈日下暴晒会让零件爆炸的可能性吗?”
利亚姆:“几十年没动脑子了,难免有疏漏,见谅。”
芮杉:“……”
不得不说利亚姆的做法不无道理,他体内持续的酥麻感减轻了不少,至少现在不用考虑打不过谁的问题了。
短路后的脑子勉强能用。
全面一代,东北研究所,11层,2070终,2124启。
11层成为了芮杉下一个要考虑的问题。
人类城的身份证是要上传到电子系统的,他能在人类城内畅行无阻,定然与11层脱不了干系。
若是具体到人,那就只有于从博士了。
他会是系统吗?
但一个小小的博士,不至于有如此大的能力。
到底是谁想让他重新发挥作用?
他突然想到了前不久机密文件的任务,上级让他们带回2025全面和2070终的两份机密文件。
统治者。
这三个字浮现在他脑海中,如果是统治者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恍然大悟之后是无尽迷茫,以他的等级,想见统治者难如登天。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要回到人类城。
利亚姆正对着黄发女人的模型自说自话,芮杉走到他背后,开口道:“我要走了。”
利亚姆并不意外,他给了芮杉一个结实的拥抱:“祝你好运!”
“你怎么办?”芮杉问道。
机器人要想进入人类城只能在黑市上流通,但那样跟一堆废铜烂铁也无甚区别了。
“再帮我一次吧,”利亚姆说,“帮我关机吧。”
“我要怎么做?”
利亚姆握住他的手,从脖子与身体连接处的缝隙里伸进:“感觉到了吗?一个凸起,那是我的控枢盒,把它拔掉吧。”
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芮杉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利亚姆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利亚姆,再见。”
利亚姆握紧他的手,咔哒一声,控枢盒从缝隙掉出,圆形小盒子坠落在地,利亚姆依旧面无表情。
他一根一根掰开利亚姆的手指,把控枢盒放进他的手心。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来东北研究所了。
第13章 掉马但被上校包庇了
将利亚姆放进模型室后,芮杉又去看了全面一代机器人,死不瞑目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想让他们少点痛苦。
机器人数量很多,但他并不嫌麻烦。【..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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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东北区域莫名的熟悉感终于得到了解释,这里埋葬了无数他的昔日战友。
跟他一模一样,但长眠于此的同伴。
“为什么擅自跳车?”
阴森森的声音在芮杉背后响起。
他没想到贺千溪会出现在这里。
他蹲在机器人尸体的尽头,覆在机器人脸上的手一顿。
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凝滞,四肢发麻。
贺上校看到那些机器人的脸了吗?
他不敢想。
“只会在通讯器里说话吗?”
语气这么生硬,他应该看到了。
一旦他回头,很大可能会有一把手枪指着他。
贺上校上次想杀他但碍于没有理由,这次证据充足了。
但他还是回头了。
蹲在地上,他很难看清贺千溪的表情,但出乎意料,没有抵在头上的手枪,没有悬在脖颈上的刀。
贺千溪朝他伸出了手。
“蹲久了大脑缺氧了?”
芮杉怀疑贺上校的袖子里藏了飞针,淬了毒的那种,一旦握手就会扎进他的皮肉,三秒内他必死无疑。
因此他往后挪了两步,撑着膝盖自己站起来了。
贺千溪凝固在空气中的手甩了甩,拍了拍裤腿,抱臂道:“这里灰尘真多。”
芮杉:“……”
“您是来处决我的吗?”
贺千溪似乎是没想到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随即又看向地上的全面一代——木彡机器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在木彡和芮杉之间来回比较端详良久,绕过地上黑影,居高临下看着这张会眨眼会呼吸的机器人的脸。
“抬头,看着我。”
芮杉照做。
“一模一样。”
贺千溪慢条斯理给手枪上了膛,随即对准他的右胸口。
他果然是想杀我。
最后的时刻,芮杉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上校,虽然我以前可能的确做出过伤害人类的事,但是我现在一切行为正常,不符合你所说的精神异常融合体。”
“嗯,所以呢?你的存在已经违反了法律,我如果包庇你,那我也要接受审判。”
包庇……
芮杉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说辞:“上校,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能用人类的身份生活,这必然有人类上层的暗中操作,你如果现在处决了我,说不定会破坏他们的计划。”
贺千溪不为所动,原本差了些距离的枪口紧紧怼上芮杉右胸口:“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被危险性极高的融合体杀死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我杀了你又有谁会知道是我?”
芮杉再也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贺上校想杀他不需要解释什么,想杀便杀了。
“没有别的辩解了吗?”
芮杉垂眸不语。
无话可说,只能等一声枪响。
贺千溪大概不会帮他阖上眼睛,他只能提前闭上眼睛,让自己死了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得能听到风擦过耳畔的声音,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或许那也不能称之为心跳,而是模拟心跳装置。
片刻后,脸颊上传来温热的感觉。
“我有说过我是机器人反对派的吗?”
芮杉倏然睁开眼,贺千溪手指抚过他眼角,继而向下沾染了他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称得上是温柔。
“一个真正的机器人是不会哭的,”贺千溪将枪插回腰侧,“你只能算是半个机器人,不适用人类城关于机器人的任何法律法规。”
贺千溪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略显狼狈地从后门爬回去。
研究所外停了一辆军用越野车。
贺千溪把人塞进副驾驶,自己则钻进主驾驶位,副驾驶上放了一件大衣,被芮杉压在屁股下面。
实不相瞒,芮杉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被一件大衣兜头盖住,又被安全带捆上。
呼吸不太顺畅,他把大衣拉到胸口,两条金色细杠、三枚星徽,这是上校的衣服。
他转头看向贺千溪的衣服。
两条金色细杠、两枚星徽,是中校的衣服。
事到如今,他才想到一个问题,贺千溪究竟为什么会到这里?
为杀他这个原因已经排除了,那是为什么?
兄弟值。
他想到了跟贺千溪一起做事时增长的兄弟值。
贺千溪会不会把他当作兄弟了?
思绪至此,他竟有些感谢系统,给他的任务到头来成了保命符。
贺千溪把车开出了飞机的架势,13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被压缩了一半。
入城时,芮杉才发现两条检测通道扩展到了三条,最后一条通道的检测仪器跟中心区研究院的一模一样。
贺千溪直接把他带到了第三条通道,绿光亮起,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中心区,而是在外城东拐西拐,最后走进一条小巷深处。
看似不起眼的居民楼地下是外城最大的黑市。
贺千溪熟门熟路地揽着芮杉走到地下三层的一家打铁铺,反手锁门。
满头白毛的年轻男人坐在正对门口一把金光闪闪的大金椅上,在本就没几个灯的店里戴了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呦,贺上校,稀客啊!”
贺千溪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问道:“能修吗?”
“我这是打铁铺,不是医院!”金智瞥了两眼芮杉,“不能因为人长得好看就往我这儿送吧。”
贺千溪把芮杉外套一扒,手掌覆在他后背上把人往前推了两步,一把拽下金智的墨镜:“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金智不耐烦地放下二郎腿,从头到脚把芮杉看了个遍。
随后,他呸的一口吐掉嘴里的棒棒糖棍,双手颤抖着捧起芮杉的脸蛋:“头一次见到真货……”
“修!绝对能修!”金智噌的一下从大金椅上站起来,忽略一旁的贺千溪,把芮杉当成玻璃瓶一样轻拿轻放置于他最爱的大金椅上。
贺千溪说:“他身上沾了浓硫酸,可能渗进里面了,总之人比平时迟钝不少。”
芮杉像个木偶一样被金智摆弄来摆弄去,思考良久,终于抬头朝着贺千溪的方向,在离开东北研究所后说出了第一句话:“上校你是要给我换零件吗?”
贺千溪:“是的。”
“捏够了吗?”贺千溪脸色阴沉,“金老板,可以开始修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金智比了个OK的手势,把芮杉带进里间。
里面各式机器狗、机器猫、机器蛇,以及各式零件琳琅满目。
按照芮杉对他们价格的了解,这些东西足以让金老板富可敌国了。
芮杉躺在硬邦邦的操作台上,头顶一顶冷白色大莲花吊灯直直照着他,天花板上架着的仪器下探,伴着嗡嗡的响声,金智拿着类似听诊器的东西在他胸膛、腹部游走。
“这里,”金智手下动作突然停住,“这里出问题了。”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双手摁在芮杉腹部。
“很严重吗?”贺千溪没忍住走上前问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零件修不好了吗?”
“哦,那倒不是,问题很好解决,”金智指尖摩挲着手下与人类皮肤毫无区别的质感,语气掀起惊涛骇浪:“这腹肌,太标准了!”
贺千溪后槽牙要咬碎了:“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废话,多做一个没用的动作,你那些宝贝都会变成破铜烂铁!”
金智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把碍事的仪器移开,小媳妇一样看了一眼芮杉的眼睛,视线相交不过一瞬又匆匆移开,崇拜道:“木彡,接下来我会帮你关机,再开机时一切都会好的,你准备好了就抬起右手。”
芮杉望向贺千溪,他正挡在外面通向里间唯一的入口。
芮杉举起右手,金智跟他十指相扣,随后右手摸向他的后背。
肩胛骨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被金智用力摁下去,芮杉瞬间人事不省。
全面一代机器人的构造金智再熟悉不过了,这可是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偶像,之前花重金只能买到设计图和糊糊的照片,今日能面对面修好偶像的零件,实乃他三生有幸。
他虔诚地跪在操作台前,对芮杉拜了三拜,而后把破烂的衬衫剪开,轻柔地割开芮杉表面的皮肤肌理,露出里面的金属零件装置和错综复杂的线路。
“太美了……简直是一件无可指摘的艺术品……”
金智把腐蚀的零件修好或替换成新的,断掉的电线重新连接。
原理很简单,但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四小时后,满头大汗的金智无痕缝合好表层皮肤,在肩胛骨处一摁,芮杉睁开眼睛。
贺千溪大步走上前,替金智完成最后一步,给裸体的芮杉换上新衬衫,而后对上空洞的眼神:“你叫什么名字?”
芮杉失焦的眼神渐渐聚焦,从显眼的吊灯移到旁边的人:“芮杉。”【..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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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什么名字?”
“贺上校,你叫贺千溪。”
贺千溪放下心来,没修坏。
芮杉感觉四肢百骸力量充沛,一丁点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很灵敏。
这时,久未出现的冰冷声音响彻在脑海中。
“芮杉,你醒了。”
第14章 我早知道你是机器人了
是系统。
连接系统的电路本被浓硫酸烧坏,但现在又重归于好。
芮杉心下一惊,但随机坦然接受。
若是跟系统失去了联系,他掌握的线索就彻底断了,恢复倒也有利于他。
但这也意味着他所有的想法都会被系统知道。
系统:[我说过,我是来帮助你的,我会永远帮助你的。]
“我知道,我会完成任务的。”芮杉在脑海中想到。
系统:[你的任务还要继续,现在立刻回到中心区。]
“好的,我知道了。”芮杉又向系统发送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系统:[为什么还不接受我的指令?]
芮杉迟疑一瞬,随即意识到系统貌似听不到他的想法。
他试探性地冒出一个想法:“我从此刻开始都不会听你的了。”
系统没反应。
芮杉闭目冥想,发现脑子里多了一层玻璃膜一样的东西,他用意识撞了撞玻璃膜,仿若无物一样穿膜而过。
他收敛了所有杂七杂八的想法,只想道:“我接受你所有的指令,保证继续完成任务。”
系统:[那么,现在出发去军事基地。]
芮杉的意识悄悄缩回玻璃膜后,想道:“不去。”
系统还是没反应。
他恍然大悟,修好后的大脑里面多了一层保护膜,隔绝了系统,在膜后就不会被系统知晓想法,只有穿膜到系统那边才会被窥探。
不管金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都得好好感谢这位神医。
于是,贺千溪眼睁睁看着他略过自己,直奔向身后的金智。
“金老板,谢谢你。”芮杉冲他鞠了一躬。
金智受宠若惊,忙不迭鞠回一躬。
芮杉鞠得更低了。
金智脑门都要贴到地上了。
谢谢和不客气声音此起彼伏,直到贺千溪将难舍难分的两人一把拽开。
金智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芮杉则被贺千溪的臂弯揽住。
“你还没谢谢我呢,”贺千溪锢住芮杉的腰,晃了晃手里的卡,“我今天给他的钱抵得上你去地下影厅表演两千次了。”
等于……
一百万。
这是自己全年无休演五六年才能挣到的钱。
“谢谢你,上校,但是这笔钱我可能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还给你了。”
芮杉在他怀里,一时之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眨着眼睛等候下一步发落。
贺千溪无声地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满意了,这才大发慈悲松开霸道的手。
“今天的事该怎么办你知道的,”贺千溪把卡插进金智花衬衫口袋里,听到对方保证守口如瓶的承诺后,带芮杉回了中心区。
擅离职守在军队是大忌,所幸没超过7日,也没造成严重影响,芮杉只得到了一个严重警告的出分,同时记录在案,对此他并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贺千溪也得到了一个严重警告的处分。
两人被关进了禁闭室,进行24小时的处罚,芮杉在5号禁闭室,贺千溪在4号禁闭室。
一墙之隔。
禁闭室里只有一个马桶,连张床都没有。
芮杉坐在墙边,轻轻敲了三下墙面。
不知道这里隔音怎么样,贺上校会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叩叩。
对面传来两声敲墙声。
“上校,你为什么也被处罚了呀?”
担心外面的监察官听到,芮杉只好压低声音喊道。
“因为我也擅离职守了,还妨碍执行任务了。”
低沉中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芮杉本以为贺千溪是回城后又折返到了东北区域,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多半是返程途中拦下执行日常巡逻任务的越野车,没来得及回城报到就直接赶去了东北区域。
做兄弟,在心中。
芮杉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贺千溪对他的好。
从利用身份特权替他开了第三道检测、到最新款通讯器、再到去东北区域找他、最后是最近一次的价值百万的修理零件,贺千溪已经帮了他很多次了。
他分出一缕意识穿过玻璃膜,询问系统贺千溪现在对他的兄弟值有多少了。
[当前兄弟值为10,再接再厉。]
看来系统失灵期间的分值都不会计入其中了,芮杉有些遗憾,不然按照他跟贺千溪近距离度过的一天,兄弟值好说歹说也能涨不少呢。
“不必自责,”贺千溪再次开口,“只是一次小警告而已。”
啊?没自责啊。
芮杉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自责的帽子,而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种情况下是否真的应当自责。
一番思考过后,他得出结论,自责并非必需品,愧疚才是。
自责只会让他陷入自己是个罪人的情绪中,聚焦于自身,而非自己做了什么,在无谓的情绪中消耗精力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而愧疚则不然,愧疚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从而采取行动弥补。
于是芮杉说:“上校,我没自责,我只是很愧疚,所以请让我弥补你吧。”
贺千溪没明白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的重点落在“弥补”二字上。
“你打算怎么弥补我?”
“我们以后一起出任务吧,你遇险的时候我会救你,替你挡刀挡子弹。”
这是当下芮杉能力的极限了,他账户里四位数的资产连负债的零头都比不上,只有身体力行了,只要不伤到他胸口的控枢盒,他就不会真正死亡。
贺千溪笑了两声,他没想到芮杉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肯为他去死,账户少的一点零头他瞬间忘却脑后,甚至觉得花区区一百万来修好芮杉都太便宜、太简单了,应当在后面再加个零才配得上他。
“还有莱斯特中校,我们三个一起出任务吧。”这样他就能同时推进两个任务的进度了。
贺千溪默默打了个折扣,一千万还是有点多,五百万吧。
“为什么突然想到马修?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预备恋人的关系,应当算好吧。
芮杉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之后,又开口道:“应该还算不错。”
贺千溪没由来地烦躁:“那我和他你跟谁关系更好?”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个道理芮杉还是懂的,他毫不犹豫道:“你,跟你关系更好。”因为莱斯特中校不在这,而你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贺千溪头顶乌云散去,幸甚至哉!
禁闭室的时间过得很慢,简直度秒如年。
终于,在受尽折磨的最后一秒,监察官打开禁闭室,两个擅离职守的人得以重见天日。
贺千溪的衬衫经过一夜的摧残变得皱皱巴巴,露出胸膛处的一片透出血色的绷带。
注意到芮杉的目光,贺千溪拉紧衬衫领子:“小问题,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那天“水泡”的后遗症。
那天他和林维回到装甲车上,贺千溪用酒精给刀里里外外消了遍毒,对着密密麻麻的水泡举刀便刺。
得亏他是在空地上刺的,不是在车上刺的。
一个个虫卵一样的东西从“水泡”里跳出来,在地上变成蛆虫一样的东西。
蛆虫凝聚成团,形成了伞状的柔软物种——一个白花花的蘑菇。
蘑菇杆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是它们的眼睛。
下一秒,蘑菇骤然探出菌丝,菌丝粘稠柔韧,竟然砍不断。
无奈之下,贺千溪只好扛起机关枪冲“蘑菇”扫射。
机关枪固然能突突掉绝大部分,但高温也让剩下的一小部分身体受热膨胀,变成白透的球体。
百密一疏,解决掉剩下的球体后,贺千溪没注意到胸膛处趴着一个白色球状物。
直到火辣辣的感觉自胸膛漫开,胸口似被某种稠状液体腐蚀,瞬间褪下一层皮。
贺千溪用刀尖挑起最后的漏网之鱼,解决掉后,将一小瓶双氧水尽数洒在创口处。
这小东西不至于让他产生被融合,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草草处理过后便用绷带裹上,起先几天的确做到了频繁换药,但去东北区域的时候压根把这茬忘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时伤口怕是发炎了。
芮杉当机立断把嘴硬的贺千溪带到了医务室。
解下绷带后,湿润鲜红的真皮触目惊心,周围一小圈皮肤像被水泡过一样肿胀。
果然发炎了。
护士给他重新清理创口,又开了点消炎药,一测体温,发现还有些低烧,又加了点退烧药。【..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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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千溪:“……”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么脆弱?
但嘴硬归嘴硬,医嘱还是要遵守的,在医院一层的自助售货机买了瓶水,还没出医院就把药给吃了。
经历过东北研究所的惊心动魄之后,芮杉自认为他在贺上校心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好兄弟,更可以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因此,在再三确认脑海中玻璃膜的完好之后,芮杉主动提出要去贺千溪家里帮他洗澡,明面理由是他左肩连着胸膛都有伤不方便,实际目的是找他探探线索。
贺千溪脸色由白到红再到满面红光,从迟疑到接受只用了不到五秒时间。
再次蹭着门禁进了1201,芮杉对客厅的沙发有久别重逢的亲切感,脑海中浮现起换好睡衣后一屁股陷进去的柔软感。
“你……今晚要住在这里吗?”
“嗯,不可以吗?”芮杉觑着贺千溪的神色,心里默念道一定要同意啊,不然洗澡那半个小时能问出什么来。
“可以的。”贺千溪绷着脸,脱了外套,“那我们现在洗澡?”
“好的。”
芮杉给浴缸里放满热水,随后大手一挥,指引贺千溪坐进去。
“上校,你脸怎么这么红?”芮杉给他胸膛以外的地方抹上沐浴露,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还好啊,没发高烧。”
“……有点热。”贺千溪指尖无意识地在泡沫里乱戳。
给人洗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贺千溪这种又高又壮的人,还要防止伤口沾到水。
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洗干净之后,芮杉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问出点有用的信息,不然都对不起自己的手。
他草草地在花洒下给自己冲干净,随后换上睡衣,拉着贺千溪坐到沙发上。
等价交换,他已经付出了劳动,自然也要换回一点回报。
“贺上校,我是机器人。”他斟酌着先来了句开场白。
“嗯,我早都知道了。”
“所以……嗯?”芮杉被他一个“早”字打得措手不及。
什么叫早都知道了?
第15章 小丑变身阴郁男鬼
贺千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你说早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芮杉无意识抠紧身下的沙发套。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普通人类。”贺千溪扳过他的下巴,手指覆上他的眼睛,感受到长睫毛在手心轻颤,“没有一个普通人类会是这样的眼神。”
“你第一次来我家,在浴室洗澡时,我就注意到你背上的凸起,”贺千溪的手顺着睫毛下移,擦过他鼻梁上的痣,“给你上药时我确定了,那个凸起就是你的开关。”
“你是怎么确定的?骨头上的凸起也有可能是骨质增生。”
贺千溪手游走在他脊背,擦过肩胛骨引得人一阵颤栗:“因为我摁了啊。”
“摁进去,你的肩胛骨就凹陷一块,整个人也毫无反应,你说这是普通人类会有的反应吗?”
“也有可能是疼晕了。”话一说出口芮杉就后悔了,当初是他自己说的没有痛觉。
“所以我又摁了一下,你就醒了。”
贺千溪手指在某一点停住,指尖微微发力:“就是这里。”
“别摁……”芮杉反手扣住他的手,一个不至于捏痛贺千溪又能刚好不让他的手再进行进一步动作的力度,与大力的手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眼神,称得上是恳求。
贺千溪从禁锢中挣脱手腕,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芮杉,你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从A类下放到B类和C类的人每年总会有几个,但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经过短暂的训练就能展现出跟融合体相当的能力的。”
贺千溪眼中流露出欣赏艺术品的眼神,不过跟金智的眼神不一样,金智是对艺术品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敬重,而贺千溪是想将艺术品以最高价拍卖下来占为己有的欲望。
“我们认识五个月了,你的头发永远保持同样的长度,每一根发丝弯曲的弧度都与前一天一样。”
芮杉顿觉荒谬,每天都见面的路易斯都没发现他的问题,反倒是一个只有出任务时才能见到的上校发现了他的异常。
“所以你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吗?”芮杉莫名觉得心口堵得慌,明明早就把人看穿,却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骗他。
“是。”贺千溪大方承认。
早知道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应该给他伤口弄上水,芮杉盯着他睡衣边缘露出的一截绷带想。
贺千溪将他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直截了当问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芮杉的心思被人戳穿了也不觉得尴尬,大方道:“我想知道11层,以及于从博士。”
“11层,是研究院的一部分,同时也是联盟的眼睛,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跑腿的,联盟会议通过的决定都由它执行。”
果然,跟芮杉猜的大差不差,只有人类城的最高层才能让他畅通无阻,才敢让他一个机器人混迹在军队里。
可他不明白时隔多年启用他的目的是什么,更不明白五十五年前利亚姆和沙博士在那么多“木杉”里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于从是研究院的博士,跟你之前见过的米亚差不多,研究院的检测仪器就是他研发出来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芮杉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之前跟我说研究院的检测仪器分类更精密,是不是多了一道机器人的检测分类?”
于从博士在11层接到了任命,要重新启用一个机器人,以他的身份,在仪器里多加一个分类也没人会知道。
“我猜是的。”
“2070终,就是我们之前找到的文件,你知道里面的内容吗?”
贺千溪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入城的时候我还在怀疑你是异常融合体呢。”
芮杉:“……哦。”
哎?等一下,也就是说贺千溪在怀疑他是异常融合体的时候,还是选择救他了?!
他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无论他是什么身份,贺千溪都把他当好兄弟。
任务完成指日可待啊!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睡觉吧。”
“没了,”他知道贺千溪只是一个上校,不是特工,不可能事事都清楚,便放弃从他这里打探消息了,“等等……”
他叫住贺千溪,指了指空空荡荡的沙发:“你还没给我枕头和被子。”
贺千溪嘴角勾起极其微小的弧度:“看在你今天帮我洗澡的份上,不让你睡沙发了,跟我走吧。”
这是芮杉第一次进贺千溪的卧室,跟客厅一样,简约整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不过是一面衣柜、一张床和一张书桌而已。
床是标准双人床,靠墙放置,比他自己宿舍的单人床宽敞多了。
“你睡里面。”
芮杉顺从地挪到内侧,抖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贺千溪关了灯,躺在他身侧。
黑暗中,只有两人亮亮的眼神。
“睡吧,我们的休假泡汤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做苦力。”
芮杉嗯了一声,脸埋进被子里。
他无声地穿过玻璃膜:“系统,今天贺上校的分值有变化吗?”
系统:[兄弟值无变化,目前总分值10;爱慕值+20,目前总分值一天白干。
芮杉想一头撞死在身旁的人胸口上,对,撞死前还要把他伤口扯裂。
“我知道了,那莱斯特中校呢?”
系统:[爱慕值+30,目前总分值他默默退回玻璃膜后,决定跟莱斯特中校保持现在的关系即可,至于贺上校,以后可以通过共同出任务来刷刷兄弟值。
第二天一早。
六点整,芮杉准时醒来,他觉得有些窒息,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贺上校和墙壁夹成了肉饼。
贺千溪埋在他肩窝,头顶一撮呆毛随着呼吸摩擦着他的下巴,手搭在他腰上。
他睡觉这么不老实吗?
芮杉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给他弄醒,只好当个木头人。
没一会儿,他的手不由自主戳上了贺千溪的发旋,只是轻轻的一碰,贺千溪就睁开了眼睛。
“好玩吗?”
芮杉作乱的手被抓个现行,呆呆地悬在空中。
贺千溪醒了也没有要从人身上离开的意思,仅仅是小幅度仰起头,把芮杉的手拉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芮杉:“……”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跟他十指相扣啊?
“上校,已经六点十分了,再不起我们就要迟到了。”
贺千溪今天心情不错,欣然接受他的提醒,刷牙洗脸整理发型和着装在十分钟以内结束,随后大门一关,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口。
对面房门恰巧也开了,走出来的是马修。
“早上好,莱斯特中校。”【..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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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回头看了眼自己家的门牌号,是1202没错,又看了眼电梯旁的楼号,是C栋也没错。
可是眼前的人不太对吧……
“……早上好?”
电梯到了,三人一起进去。
“芮杉,你上次不是说不跟我上去了吗?为什么今天从他家里出来了?”
马修有一种家被人偷了的感觉。
芮杉把万能理由搬出来:“贺上校受伤了,自己一个人不方便洗澡,我来帮他。”
马修怒而转向贺千溪:“我不是你的好兄弟吗?为什么找他不找我?”
芮杉心凉半载,万一贺上校承认莱斯特中校才是他的好兄弟,那自己的兄弟值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他匆匆想好对策,挡在两人中间,脱口而出:“我也是贺上校的好兄弟!这是好兄弟之间应该做的!”
一时之间,两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马修是疑惑中夹杂着释怀,而贺千溪则是满满的不可思议。
系统:[马修莱斯特爱慕值+10,目前总分值这么轻松?说句好兄弟就行了?只差最后10分了?
芮杉决定再接再厉,今日之事今日毕,万事只看今朝,他又给老房子添了一把火:“贺上校,我们是好兄弟,对吧?”
贺千溪横插在芮杉和马修之间,挡住芮杉看向马修的眼神,攥住芮杉的手紧贴自己的左胸膛,一字一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你说我们是好兄弟?”
“是啊,我们难道不是吗?”芮杉反扣住贺千溪的手,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或许你更喜欢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称呼吗?”
一层到了,贺千溪无力地松开他的手,机械地跟认识的同事打了招呼。
原来芮杉拿他当好兄弟……
马修看到贺千溪的表情心情更是愉悦,清晨的起床气一扫而空。
系统:[马修爱慕值+10,目前总分值芮杉震惊回望,他感觉没怎么出手,莱斯特中校的分值就到顶了。
但眼下这先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找一个人混过门禁。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贺千溪,可惜贺千溪已经走出十几步外了。
“跟我一起走吧。”马修拉起他的手,两人紧贴着走到楼外。
马修心跳如鼓擂,上次在宿舍楼下看到芮杉来还衣服时,他是打算把机会让给贺千溪的,但贺千溪自己没抓住,就别怪他横刀夺爱了。
“芮杉,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他摘下项链,取出上面拴着的戒指,郑重其事道。
芮杉脚下一滑,险些踏空楼梯。
坏了,是他疏忽了。任务的完成也就意味着他拿下了任务对象,马修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啊???
芮杉压根不敢回头看,自己招惹了人家又反过来说我不喜欢你你走吧,这是人渣吧?
马修半点不着急,捏着一枚戒指等芮杉转身给他机会。
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
芮杉硬着头皮转过身,看到这枚戒指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摆摆手道:“莱斯特中校,被你喜欢很荣幸,但我近期没有和人交往的打算。”
马修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没表现出惊讶和受伤:“没关系,我可以等,我随时都在。”
芮杉觉得委婉的说辞不足以让莱斯特中校停止对他莫名其妙的爱慕了,他回想以往执行任务时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对他的赞扬,把话在嘴里炒了几遍,终于吐出口:“我想你可能是有些误会,或许你对我只是一种崇拜,觉得我身为一个普通人类也能勇于出手的赞叹,这种感觉在短期内会让你与爱混淆,但稍纵即逝,可能一个月之后你对我就没什么感觉了,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而已。”
马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捏着戒指的手伸向芮杉,又犹豫地缩回去,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在此刻都是废话,便给出了自己的保证:“一个月之后,我会向你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
一个月足以改变很多事了,芮杉暂且应下他的保证,一回头发现本该走远的贺千溪竟站在楼下的花坛边,静静地看完了这出突兀的表白戏码。
第16章 我们一直做好兄弟吧
“芮杉,未来一周内早九到晚九的巡逻任务是我们的处罚,你如果连这都忘了的话可以离开军部了。”
芮杉冲马修露出歉意的笑容,三两步跳下台阶,大步跑到贺千溪身旁:“贺上校,我没忘……”
“废话少说。”
贺千溪冷哼一声,甩开步子走向食堂。
芮杉有苦不能言,只好当个哑巴跟在贺千溪身后。
食堂里。
贺千溪坐到了芮杉最喜欢的座位上,芮杉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到对角线的位置。
他想不通贺上校到底是为什么生他的气?
仅仅是多说了两句话的时间,离集合时间还早,哪怕再说两句也不会迟到。
他偷偷瞟向贺千溪冰冻三尺的脸色。
“贺上校,你如果实在生我气的话,等会儿我跟玛利亚换一下吧,我去别的巡逻队。”
贺千溪把脆萝卜咬得嘎嘣嘎嘣响,似乎是想翻个白眼但竭力忍住了:“需要我把马修叫过来跟你一起吗?”
“啊?”芮杉疑惑道:“莱斯特中校好像没被处罚吧?”
贺千溪一副了然的神色:“下次我让他违抗军令去找你,这样你俩就能一起了。”
“那还是算了吧,”芮杉摇摇头,他暂时不想再跟莱斯特中校见面了,以免节外生枝,“莱斯特中校作战水平不如你,还是你来找我吧。”
不知是哪个字起了作用,贺千溪脸色稍有缓和,待芮杉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才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走至门口,他借着推门的角度回头看向餐具回收处,见芮杉正放托盘,才慢悠悠理了理鬓角碎发。
“贺上校。”
一位中尉走到门口,跟堵在门口的贺千溪打了招呼。
贺千溪简单示意后让到一旁,芮杉在中尉身后紧随而出。
“上校,你还生气吗?”
实在摸不准贺千溪的脾气,芮杉决定打直球。
“生气?我没生气啊,”贺千溪眉毛中间皱出川字,“我很大度的,不会在意你早上浪费我的那点时间。”
“好的。”
芮杉放下心来,决定不去找玛利亚了。
比起救援任务,巡逻实在是件很没意思的事,但芮杉依旧很认真。
滞后的系统终于发出提示:[阶段任务之与马修莱斯特发展为恋人关系已完成,鉴于另一任务进度异常,现给出提示:你混淆了友情和爱情的概念,爱情是比友情更为亲密的存在,你对贺千溪的行为已经超出友情标准,必须做出调整。]
芮杉填表格的手一顿,一起吃饭、一起出任务、一起睡觉,这样的事好朋友之间都会做,不应当超出标准才对。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系统掉线了。
片刻后,系统再次出声:[系统数据不会出错,请严格按照系统要求来,与贺千溪保持距离,做普通朋友即可。]
坦白说,芮杉很享受跟贺千溪在一起的时光。
尽管对方的嘴里有时候总能吐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耍坏逗他,但无论是入城检测,还是从东北研究所返回,他很清楚,没有贺上校,他现在也是跟利亚姆一样的废铜烂铁了。
因此,在听到“保持距离”这四个字时,他第一反应是——不要。
他没来得及退回玻璃膜后,这一想法被系统抓个正着。
系统:[系统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
芮杉迅速退回玻璃膜后,清理掉纷乱的思绪,集中心神让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五秒后,他带着满脑子“我会遵守”的想法毕恭毕敬站在系统面前,表示自己的忠诚。
他现在只能靠这层玻璃膜防止偷窥,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要系统想,他半个大脑随时随地都会被攻击。
忍耐是必要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一大步,离紧贴着的贺千溪远一点。
贺千溪:“?”
中心区研究所。
米亚正与于从对透明培养箱内的融合体大脑切片进行分析。
这东西光看没用,光提取也没用,只有调整好脑电波频率,让人与大脑切片相连,接受融合体的想法才行。
此方法的优点是能了解到融合体的想法,缺点是人的想法也会被融合体所知晓。
“这需要确保实验室绝对安全,大脑切片不会‘不翼而飞’。”米亚说。
“培养箱是经过加厚加固指纹数字人脸三道锁升级的,不会出现问题,”于从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不了解我们机密信息但同时身体素质高的实验者。”
研究所的研究员已经被尽数排除在名单外,媒体部的人身体素质又达不到标准,只能从军部选人。
米亚把军部上报的名单递给于从看:“这十位的档案我看过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尤其是这三位,”她指了三个名字,于池,埃罗尔埃弗瑞蒙德,芮杉。【..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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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从的目光略过前两个,定格到最后一个名字。
芮杉。
犹疑稍纵即逝,于从作出决定:“第一次让埃罗尔来吧。”
米亚把档案翻到后面的个人信息,据理力争:“于博士,按照综合素质来看,芮杉是评分最高的,或许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评分不是我们选择的唯一根据。”
于从没再解释更多,检查过大脑切片无恙后就离开了实验室。
三日后的上午,埃罗尔作为志愿者进入实验室。
普通人类跟融合体的大脑相连是一件危险性极高的事,实验开始没多久,埃罗尔就面露痛苦之色,面色涨红。
他手边放了一个按钮,一旦达到承受极限,摁下按钮实验即可停止,但他一直没摁。
直到眼眶流出鲜血,米亚强行暂停实验。
埃罗尔从椅子上滑坐在地。
米亚扒开他的眼皮,血管爆开了。
埃罗尔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缓缓平息,他挡开给他处理伤口的手,随意抹了两把眼睛。
透过血雾,他眼底难掩的恐慌尽显。
“你看到什么了?”
“非常可怕……”
城外的巡逻比前段时间严了许多,24小时倒班制,巡逻的人手也在增加,芮杉猜测大脑切片的实验结果不会很好。
“不知道研究院的人怎么想的,居然没选你,”路易斯摁下电梯键,“报酬是一万块哎,有了这一万块你就能还清贺上校送你通讯器的钱了。”
芮杉心里清楚得很,若真让一个他机器人去探听情报,那人类无异于自己把颈动脉送到锋利的镰刀上,用力撞上去不说,还要把头颅送给手持镰刀的人。
“专家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芮杉随口敷衍路易斯,“说不定之后的实验会选我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人类城大概就不归普通人类统治了。
电梯门一开,马修站在宿舍楼前,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哥,你要表白啊?”
马修胡乱摸了摸路易斯的一头卷毛,随后径直略过他,直冲芮杉而去。
一大束香槟玫瑰塞进芮杉怀里。
芮杉架起双臂勉力支撑沉重的花束:“莱斯特中校,我记得我们说好一个月后再说的?”
“别担心,这不是表白,只是路过花店看到一束漂亮的花想送给你。”
“你俩?”被忽略的路易斯凑上前来,看看芮杉,又看看马修。
“我在追他。”马修直白道。
路易斯打断他的一厢情愿:“可是你来得有点晚吧,贺上校早都开始追他了。”
“爱情不分早晚,贺千溪追了他那么久都没成功,说明芮杉他心里没有贺千溪。”马修坚守自己的爱情观,“既然如此,我便不算小三。”
路易斯:“……”
芮杉想把玫瑰物归原主,但原主双手背后,笑着冲他道:“我知道你的早饭时间是留给贺千溪的,放心,我们公平竞争,我不会做又争又抢的事。”
说完人就走了。
芮杉没法,只好将花束塞给没反应过来的路易斯:“就当是你哥送你的吧。”
如果说莱斯特追求他,他能理解,毕竟自己主动去招惹人家了,虽然动作不大,但至少也是惊动了人家。
但是,他说贺上校追求自己是什么意思?他跟贺千溪明明是关系不错的好兄弟。
芮杉赶往食堂的脚步不停,大脑也在疯狂运转。
忽然,他想到了诡异的爱慕值,或许不是系统出问题了,而是贺上校真的像莱斯特中校一样,毫无缘由地喜欢上他了。
……
一副量产的皮囊和身体,有什么好喜欢的?
更何况一束花都没送过自己,哪里算得上是追求?
芮杉越理越乱,决定直接问当事人。
他带着纷乱的思绪坐到了贺千溪对面,连饭都没来得及买,直接一语中的:“贺上校,请问你在追求我吗?”
贺千溪像是听了低智大笑话一样眉毛一高一低,眼皮上皱出一层褶皱:“滑天下之大稽,我怎么可能追人?不是……”
芮杉长吁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对贺千溪诚恳道:“太好了,你千万不要喜欢我,我们只做好兄弟就好。”
贺千溪那句“不是你一直在追我吗?”到嘴边又堪堪收回去。
原来他自以为的被人喜欢只不过是错觉。
第17章 gameover
“好,明天的任务我会换人,把你调到另一队。”
贺千溪说完就端着刚吃没几口的饭起身。
“等一下上校!”芮杉情急之下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结果力气没收住,紫菜汤洒了贺千溪一胳膊。
“对不起,”他用纸巾把汤汁吸干净,“我们不是好兄弟吗?好兄弟就是要一起出任务的。”
贺千溪把他触摸自己胳膊的手扒拉下去,语气不善:“你到底为什么来招惹我?”
芮杉回想起二人初见的场景,解释道:“那天的轮胎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贺千溪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个半死。
“随你去吧!”
他丢下一句就带着湿漉漉的袖子走了。
此后的几次任务里,贺千溪没换人,但也没跟他说话。
芮杉看着再也没有上涨的兄弟值,心中愁思蔓延,如此下去,怕是还没等他找到系统的漏洞,系统就会先把他杀掉。
他打算跟系统讨价还价:“系统,可以换个任务对象吗?比如路易斯,我们之间的兄弟值你能衡量吗?”
系统:[兄弟值超过100,若更换任务对象,则从此刻开始,你不能再与贺千溪有任何联系。]
军部人员众多,若想让两个人一辈子不说话不见面,并非难事,但芮杉条件反射地想拒绝。
“算了,不必了。”
系统:[若不更换任务对象,需在未来半月内,完成阶段任务,否则视为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系统:[清空进度,从头再来。]
芮杉一下子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不想让仅有的一点兄弟值也消失殆尽,跟系统保证准时完成任务。
于是,未来半月内,芮杉每天早上先是收到莱斯特中校送他的礼物,再热脸贴冷屁股跟贺上校吃饭、出任务,最后晚上复盘任务进度时发现一天白干。
在任务截止的最后一晚,他鬼鬼祟祟跟在贺千溪身后进了C栋。
“有什么事吗?”
贺千溪挡在门口,只露出一条门缝,没让他进去。
“可以进去说吗?这里不方便。”
贺千溪瞥了眼1202的房门,没应声,转身进了客厅。
芮杉当作他默认了,趁着门还没关,挤进狭窄的门缝,把门轻轻关上。
他没敢坐沙发,站在电视旁边,看着木椅上的贺千溪,说道:“贺上校,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贺千溪抬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可以请你把我当作你最好的兄弟吗?”
贺千溪虚搭在桌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抠进桌缝,呼吸微微发抖:“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芮杉做了个深呼吸,目光虚虚地落在餐桌上:“其实我脑子里有个系统,他会给我发布任务,你是我的任务对象,我需要跟你发展成朋友关系,具体就是以兄弟值来衡量,你对我的兄弟值一直没变过,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不了了。”
芮杉连气都没换,一口气把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他并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脑子里有系统,虽然自己的确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但是系统的存在,强制的臣服,无疑在告诉他,他只能当一条狗,一条对系统绝对服从的狗。
他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贺千溪的脸色,他怕从他的脸上,看到怀疑、不屑,甚至是厌恶。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运作声。
拖鞋的趿拉声响起,由远及近,一双灰色的拖鞋闯入芮杉的视野。
“我帮不了你。”
芮杉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所有的不堪就封存在这个房间里吧,他慢慢后退,连一贯的礼貌结束语都忘了说,他只想走出这里。
手突然被握住。
“任务完不成会怎么样?”
“重来而已。”芮杉故作轻松地说,他耸了耸肩。
贺千溪突然抱住他,是一个要将人溶于骨血的拥抱。
“抱歉,我做不到。”
做不到只是跟你成为好兄弟。
芮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敲了一棒槌,久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贺千溪拿着一沓文件放在他面前。
芮杉看完了全部。
2070年,东北研究所,所有全面一代机器人被处决,除了5号木彡,一个未出现任何融合症状和攻击性的机器人。
沙博士向所长提交了申请,要保留并带走5号木彡,作为人类的后备力量,申请被批准,从此,5号木彡被封存在埃斯佩雷11层。【..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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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124年,人类发现城外异常融合体进攻频繁,能力变强,信息素的防御能力大幅衰弱。
人类终究无法以血肉之躯抵挡未知的变化,于是,沉睡多年的5号木彡被插上各式各样的检测线路,最终在2125年5月17日,进入试运行,试运行期间的主要目的是培养人类情感,令其忠于人类,永不出现反叛行为。
人类最重要的有三样东西,亲情、爱情、友情,亲情很难在短时间内培养,所以爱情和友情成为了衡量指标。
5号木彡被命名为芮杉。
杉,象征坚强和毅力、清新和纯洁、神圣和庄严,最重要的是象征成长和希望。
人类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违禁品。
让他具备人类情感,让他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最后又把他看作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机器人,踢出人类的范畴,让这台长出血肉的机器心甘情愿赴死。
贺千溪觉得这实在是可笑,人类永远是自私的物种,而他不仅属于自私的物种,还在助推这一切的发生。
他让这台机器生根发芽,长出血肉,而后一刀一刀划开新生的嫩肉,质问它为什么不能刀枪不入,为什么不是金刚不破之身!
他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高高在上的虚伪者。
但若是不成为推波助澜的虚伪者,这台机器又会即刻四分五裂,连个血痂都不会留给他。
人生二十七年,他第一次如此迷茫,如此无措,无论如何做都是错的,只要他动一步,芮杉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芮杉将最后一张纸放回桌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着。
作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时,他珍惜失而复得的生命。
作为侥幸逃过一劫的机器人时,他仍旧珍视偷来的自由。
但现在,他明白了,短暂的复活、稍纵即逝的自由,都是为了最后的坦然赴死。
清空进度,从头再来,并非再次攻略贺千溪,而是让他再次沉睡一次,等待下一次的“死而复生”。
五个以前从未出现融合症状的家族,坚信他们永远不会变成融合体,永远是最纯正的人类血统,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而对于一个同样从未出现融合症状的机器人,他们不相信他会维持原状,硬要让他具备人类意识,成为他们俯视的垫脚石。
“我会帮你清除系统。”贺千溪说,“给我些时间。”
他连机密处的文件都能拿到手,一个系统,自然也能做到。
芮杉却说:“来不及了。”
“我只有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此时才意识到系统说的是对的,爱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他能够跟莱斯特中校保持距离,哪怕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他做不到远离贺上校。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不再是一个真正的机器人,他变得像人了。
明天一切都是未知,只有当下能够抓在手里。
“贺上校,我喜欢你。”
如果让他说出爱情和友情的区别,他可能永远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想靠近贺上校。
首次入城检测时挡在身前的身影,埃斯佩雷11层披在身上的大衣,东北研究所出现的越野车,地下黑市修零件时的豪掷百万,沉甸甸的机密文件……
他惊觉,每一次,他都是欢喜的,他沉溺于这样的瞬间,即使肺里灌满了浓硫酸也不想呼救。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那今夜就当作最后的狂欢吧。
第18章 没有人是刀枪不入的
贺千溪环住他的腰,芮杉顺势跨坐在他大腿上。
无论芮杉是带着什么目的接近他,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这一分,这一秒,芮杉的心是属于他的,他的心也无法控制地与芮杉纠缠不休。
无数个梦中想做的事终于付诸实践,贺千溪吻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犹疑。
芮杉不喜欢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他喜欢客厅时蛮横无理的拥抱。
他贴上贺千溪的唇,搂上贺千溪的背。
只有肌肤相贴,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稳定。
不够近。
他扣住贺千溪的腰,蹭近他腿根,胸膛紧贴,衬衫下温热的体温化作细密的电流,击溃贺千溪最后的防线。
“上校……我还没换衣服……”
芮杉被推倒在一尘不染的床上,下意识脱掉外套。
“不用管。”
……
凌晨三点,黑市地下三层打铁铺的门被敲响。
金智早就被贺千溪通讯轰炸醒了,满脸期待地打开一个小缝,把两人放进来。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上班会让人怨气深重,但是来的人是偶像就要另说了。
他直接把人带到里间:“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不是腐蚀,他脑子里有个系统,我要你把系统清除掉。”
金智狐疑地看向贺千溪:“这批机器人制造时没设置系统啊。”
芮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做了改进,真的有。”
金智对其表示绝对相信,用仪器对着圆圆的脑袋检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要不看看这里呢?”芮杉手指点点自己的左边颈侧,他记得利亚姆曾看着他的颈侧说,他们给你做了改进啊。
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皮肤在仪器的检测下发出滴滴响声。
“有芯片。”金智说。
他不能确定这个芯片是否与其他线路相连,一旦摘除芯片是否会有其他危险。
芮杉看出他的犹疑,提示道:“上次你给我修腹腔零件时,可能碰到了一根线路,总之上次过后我的大脑里多了一层玻璃膜,可以阻隔系统对我的窥探。”
上次的线路……
金智把一份复盘报告拿出来,这是他不眠不休熬了几个大夜写出来的。
里面有一幅详尽的结构图,旁边记录了他先后操作了哪根线路,分别控制什么部位。
“唯一有问题的可能就是这里,”金智指了指他编号为3的线路,“这根线被腐蚀断了,我没法再接上,所以换了根新的,它连接了控枢盒、大脑以及颈部芯片,可能是跟原装的不适配,出现了一些异常反应。”
贺千溪看不懂错综复杂的图,只抓住了最后的重点:“你的意思是这根线与系统芯片相连,一旦摘除芯片,控枢盒可能也会损坏?”
“是,但也不是,既然换了线之后他能够自主决定是否被系统窥探,这说明我的线虽然是盗版的,但也能够发挥作用,”金智在芮杉左心口处比划出十字,“如果我再多加一条线,连接大脑和控枢盒,这样摘除芯片后,他不会受任何影响。”
“成功率多少?”
“50%,在摘除芯片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贺千溪把选择权交给芮杉:“你自己决定。”
如果不试一次,天亮后系统必然会采取措施,而若是试一次,还有摆脱系统控制的可能性。
芮杉解开衬衫扣子,看向金智:“我相信你。”
既是鼓励金智,也在鼓励自己。
他右手反扣到背后,自己摁下肩胛骨的凸起。
金智对着结构图在脑海中模拟操作了不下十次,终于开始实操。
一个零件上的线路接口数量是固定的,想凭空再增设一根线路,无异于在人体内再塞入一套器官,还要让多余的器官不能出现排异反应,立刻开始运作。
金智固然相信自己的能力,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划开皮肤的手微微发抖。
贺千溪没再守在芮杉身边,他对机器人手术一窍不通,这个时候他的存在只能为金智增加无形的压力。
既要保证控枢盒上的线路不崩断,又要在其上焊接一个新接口,金智的手不能偏离一寸。
全面一代的控枢盒跟他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毫无经验可遵循,只能凭感觉下手。
一个打铁铺老板的直觉通常是很准的,金智在心中默念几遍这个定理,开始手下的动作。
贺千溪在外间缓缓踱步,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就有人接听。
贺千溪说道:“大哥。”
贺西舟的声音清晰地通过通讯器传过来:“理事会大多数人的意思是芮杉已经不可控,计划停止是最好的选择。”
“贺女士也是这个意思吗?”
“你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2124重启计划,如今这个局势,她必然会顺势而为,明日的决议她会投赞成票。”
通讯器那头一声极轻的叹息:“千溪,大哥劝你一句,不要被表象蒙蔽,我们都赌不起的。”
“大哥,我知道,我有分寸,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通讯结束。
贺千溪的视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勾住操作台的人。
他难道就赌得起吗?
天光微亮,透过不严实的卷帘门缝漏进来。
“还是上次的卡,钱已经打到里面了,记得查收。”【..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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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千溪牵着芮杉的手,上了门口的车。
大概是用了假冒伪劣线的原因,芮杉的步伐有种淡淡的诡异感,像是质量低下的僵硬机器人。
两辆车驶出黑市,一辆驶入中心区,另一辆隐入外城东部不起眼的居民区。
今日的任务依旧由贺千溪、马修和芮杉等人完成。
一次很普通的救援任务。
清晨五点,夜间巡逻队的车辆被城外融合体攻击,车辆报废,几名受伤的巡逻队员被困于深坑。
“这种事也需要让咱俩去啊?”马修坐在颠簸的车上,“军部是不是真的没人了……”
贺千溪用手中的书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闭嘴。”
马修被砸了后换了个闲聊对象。
“芮杉,你昨天又去贺千溪家里了?我今早去你宿舍楼下,都没等到你,”他从内袋摸了半天,掏出一块怀表,“老古董,本来都不走字了,我给修好了,送给你。”
芮杉眼睛愣愣地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对马修的礼物置之不理。
马修见怪不怪,直接上手把怀表挂在他脖子上。
贺千溪一把揽过马修的肩膀,力道之大足以让马修哭爹喊娘:“他昨晚没休息好,少去烦他。”
“啧,早中晚饭是跟你吃的,晚上是跟你待着的,就早上这么会儿送礼物的时间你也要跟我抢?贺千溪,还是不是兄弟了?”
贺千溪虎躯一震,他现在听不得兄弟这个词:“兄弟不会抢别人的老婆。”
“我说,芮杉可没答应你呢,咱俩现在完全平等!”马修又往芮杉那边挪了挪,“你说是吧,芮……”
“杉”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贺千溪猛地掼到腿上。
“差不多行了,现在不是休息时间,注意纪律。”
马修半天才挣脱他的控制,车已经到了目的地。
“芮杉,下车。”贺千溪说。
闻言,芮杉打开车门,双脚同时起跳,落到地面。
四名巡逻队员倚在坑边,听到声音冲上面招手。
贺千溪分了跟绳索给芮杉,绳索下放到一位女队员手中。
贺千溪示意他下方的男队员动作快点,随后后撤几步,靠蛮力把人硬拉上来,芮杉那边刚把绳索缠到手腕上。
“拉上来。”
贺千溪握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发力,将人拉上来。
芮杉一个没站稳,险些掉下深坑,贺千溪卡顿一瞬,迅速伸手将人拦腰拉回。
“贺千溪,有必要吗?”马修看着两人在他面前亲密接触,心里不是滋味,“他要是自己拉不上来人那今天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
“他能不能拉上来跟我想不想帮他不冲突。”
马修一噎,竟无法反驳。
不一会儿,四名队员均获救,车辆受损严重,没有返厂维修的必要,索性把它丢在了原处。
贺千溪目光扫过走在队尾的巡逻队员,突然掏出一个报备单递给芮杉:“给他们,让他们在上面签字。”
欧丽先芮杉一步抢过单子,她看出芮杉今天有些反常,身体貌似不太舒服,便自作主张替他完成任务。
没成想贺千溪没松手,板夹险些被两人扯断。
“这种事不劳烦女士了,”他打开车门,“女士优先。”
欧丽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道谢上车。
马修目睹了贺千溪的咄咄逼人,无奈道:“我说你有病吧,这玩意儿再上车填不是一样?非要在这填。”
“正常程序而已,”贺千溪耸耸肩,“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
前三名巡逻队员很快填好了自己的信息,第四名刚拿起笔,调整了半天握笔姿势,而后眼睛由下至上从芮杉的胸膛划至脸旁。
芮杉木然地指了指报备单。
那人在填写处写下一横。
贺千溪靠在车门边,手中把玩着通讯器。
报备单足足填写了五分钟。
“芮杉,给我。”贺千溪说。
芮杉把填写完整的报备单交给贺千溪,身后跟着四名巡逻队员。
突然,队尾那人手背一翻,前三个人拔刀刺向最近的芮杉。
芮杉躲闪不及,后背被划了一刀。
贺千溪将那人当胸踹翻,马修和欧丽匆匆跳下车,躲过扎向门面的刺刀。
刚刚并未注意巡逻队员的脸,如今一看,眼神空洞无神,俨然失去神智。
“这是个空壳!”贺千溪吼道,“切勿带回城,于此解决。”
四个被夺舍的巡逻队员大概是被泥鳅融合了,人的形态不复存在,多次在下劈的刀下滑溜溜窜走。
冰凉黏腻的触感隔着裤子在腿上蔓延开来。
马修狠狠跺脚,将附在腿上的融合体蹬下。
“什么时候被融合的啊?五点不是还发求救信号了吗?”
他见刀屡屡不中,直接伸手去抓泥鳅精,却被一记飞腿横扫侧脸。
贺千溪令人眼花缭乱的刀法将泥鳅精背上砍出一道血痕,他乘胜追击本想一刀贯穿心脏,但刀尖贴着泥鳅精皮肤一滑,竟只是刮伤一点外皮,狠狠插进地里。
砰砰砰!
欧丽手背被泥鳅精咬出带着血的牙印,她反手从后腰拔出手枪,对着蹬鼻子上脸的泥鳅精连开三枪。
……
一枪没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千溪被步步紧逼的泥鳅精缠上胳膊,胳膊瞬间涨红。
他余光一瞟,犹豫一瞬,刀尖对准自己的胳膊扎下,泥鳅精末端和皮肉被刀贯穿。
贺千溪没拔刀,对着被禁锢扭动不止的泥鳅头部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胳膊飞过,泥鳅精抽搐几下,不动了。
贺千溪拔出刀,对着被子弹贯穿的头部又扎下几刀。
咯嘣——
一声极微小的声音吸引了贺千溪的注意力。
是骨头的断裂声。
芮杉被泥鳅精绕住脖颈,在地上一动不动。
泥鳅精尾部钻入芮杉口腔,喉咙鼓出一个大包。
贺千溪瞠目欲裂,他不敢贸然对着缠绕在芮杉脖子上的泥鳅精落刀,只好徒手抠进紧紧缠绕的空隙中,徒手将粗壮的融合体掰开。
马修帮欧丽解决掉那边两条泥鳅精,刚回过头来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以为芮杉这种全能战士是不需要别人帮助的,只有他帮助别人的时候,所以当他看到芮杉闭着眼睛倒在地上时,第一反应是他晕过去了。
然而当从中心区医院的医生口中听到“我们尽力了”这几个字时,他终于意识到,没有人是刀枪不入的。
第19章 贺上校,好久不见
没有自以为的嚎哭,马修发现自己心里只是有一点惋惜、一点遗憾。
或许芮杉说的没错,他对芮杉只是一种对于强者的仰望、钦佩,是芮杉与他的近距离接触让他误以为这种感觉是喜欢,是爱。
但无论是哪种情感,他都觉得芮杉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在一次小小不言的任务中被一条小小的泥鳅精绕脖窒息。
贺千溪把尸体上的怀表取下,还给马修。
“本就是送他的礼物,一起烧掉吧。”马修拍拍贺千溪的肩,走出大门。
贺千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怀表收进兜里,待人走远后,把本该送入火化炉的尸体重新拿出来。
工作人员对此见怪不怪,接受不了人死了去收集尸体的癖好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只要钱给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贺千溪把尸体带到了外城一处不起眼的居民楼。
居民楼没有电梯,他背着尸体爬到了三楼,将人放在客厅沙发上。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一处地方,所谓的绕脖窒息不过是借口罢了,只要控枢盒没坏,芮杉永远不会真正死亡。
他透过窗户看向窗外,楼间距太近了,对面的邻居想看些什么不需要望远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将遮光窗帘拉上,室内霎时陷入黑暗。
他开了客厅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端详尸体的脸,手指顺着额头向下描摹。
手指滑到鼻梁时一顿,他从卧室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根黑色签字笔,在鼻梁中间点上一个黑点。
“这样更好看。”他自言自语道。
通讯器发出震动,是金智发来的信息。
金智:贺上校,情况如何,尾款什么时候方便付一下呢?
贺千溪:还没验收,没问题的话明早六点之前打到你账上。
金智:好的,多谢贺上校,期待下次合作。
放下通讯器,贺千溪左腿跪在沙发边缘,撑着沙发靠背,右手摸向尸体的后背。
忽然,门铃响起。
贺千溪眼底晦暗不明,缓缓收回手指,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的灯年久失修,坏了多年,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来人的脸。
贺千溪沉默不语,直到来人再次摁响门铃。【..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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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上校,请开门吧,我也只是个办事的,我们别为难彼此了。”
贺千溪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退回到沙发旁,一把摁下尸体的肩胛骨。
他等了半分钟,没有任何反应。
他支起尸体上半身,换了另一边肩胛骨摁下去。
又是半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关键时刻掉链子!
贺千溪暗骂一声。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铁丝捅进锁眼的声音。
咔哒一声轻响,门闪开一条小缝。
来者扣着门边使劲拉门,却被晃了个趔趄。
门内的防盗链挡在他面前,他慢悠悠拿出匕首,斩断铁链,随后站在门口,看着客厅的人和尸体。
贺千溪正紧搂着一具尸体。
“贺上校,死者为大。”
贺千溪姿势没变,甚至搂得更紧了,他冲来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都说是死者了,那对你们也毫无用处了,一堆破铜烂铁而已,不如留给我吧,拆卸之后还能当成金属卖个好价钱。”
来者的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响声在茶几旁停下。
“贺上校,得罪了。”
他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向贺千溪的脑袋,趁贺千溪抬手格挡的时候,他左手抓住尸体的脚踝,奋力向外一抽,尸体倒立着被他扛在肩上,头部砸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贺千溪踩过碎玻璃渣,半跪在地上,捧起尸体的上半身。
来者被惯性一带往后踉跄两步,贺千溪趁机起身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来者终于动了真格,吼道:“贺上校,要是我不能把他带回去,贺女士会把我当成蜡烛烧了的!”
贺千溪哪管什么蜡烛不蜡烛的,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来者脸上砸,同时步步后退,退到卧室门口时,将尸体用力掷到床上,随后掏出小钥匙反锁卧室门。
“现在你的任务目标没了,你可以回去燃烧自我了。”
来者气得黑衣下的拳头都在战栗,他挥拳砸向贺上校脸庞,贺千溪轻轻向后一躲,整个人贴在门板上。
来者掏出小刀,虎视眈眈。
贺女士只让他带回这具机器人的身体,没说让他重伤贺上校,他哪边都得罪不起,心中苦不堪言。
小刀铆足了力刺向贺千溪眼睛。
逼近时刀锋一转,扎向破木门板。
贺千溪紧扣他手腕,用力一拧,骨折的声音震耳欲聋。
来者换了左手一刀砍向门锁,贺千溪再次覆上他手腕,这次他顺着贺千溪的方向轻轻一旋,手腕脱离桎梏。
他突然变了方向,冲向客厅。
不好,他要从阳台的窗户跳出去翻到卧室!
贺千溪意识到这一点,迅速紧随其后踢翻玻璃茶几,整面玻璃茶几砸在来者身上。
来者被茶几扣在地上,碎玻璃渣灌进脖颈里。
他不敢再硬碰硬,只好悻悻收手,把衣服里的玻璃渣抖落在地,灰溜溜逃之夭夭。
贺千溪把轻微凹陷的大门重新关上,打开卧室门。
里面空空如也。
尸体不见了!
他奔至窗口向下看去,一辆黑车正驶离小巷。
中计了!
他纵身一跃,从三楼一跃而下,借着雨蓬的缓冲翻滚在地,跟在黑车后面跑了几百米,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视野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初冬竟下起了雨,贺千溪在雨中颓然走回居民楼。
刚刚觉得三楼并不高,一跃就能下去,此时走在昏暗的楼梯上,却觉得分外遥远。
没有要掩盖的尸体了,他把厚重的窗帘拉开,只覆盖一层薄纱。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抚过尸体待过的地方,随手又怅然瘫在沙发上,目光失去焦点,随意落在电视旁边的挂画上。
沉思一会儿,通讯器发出震动,贺千溪看了一眼,把尾款打给了金智。
芮杉的消失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除了执行任务时偶有人会说“要是芮杉在就好了”,除此之外不再会有人想起他。
贺千溪依旧如往常一般工作,少了个默契的帮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在芮杉出现之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在食堂吃饭时,他依然会坐在芮杉喜欢坐的位置上。
他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贺千溪脑海中出现一个荒谬的念头。
贺西舟已经把理事会决议的结果告诉他了,关于是否同意废止2124启计划及处决5号体的决议,8票同意,2票不同意,1票弃权。
决议通过。
自以为瞒天过海偷回的尸体现在应该真的是一堆废铜烂铁了,不知道会废物回收再利用,还是会直接扔进垃圾处理场。
贺千溪看向食堂门口,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良久,他起身离开。
他已经很久没回C栋1201了,每天下班以后都直接驱车前往外城。
三楼成为了他的情感寄托,他每天都会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基本都是一些日常谈话。
“我今天吃了油焖大虾和白灼菜心,你吃了什么?”
“今天在城外遇到了一个棘手的融合体,不过好在我身手矫健,将它制服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我们一起制服它。”
“我想见你。”
……
“贺女士,我已经观察半个月了,没有任何问题,贺上校他只是心里放不下而已。”
三楼正对面的住户家里正在通话。
“不用管他,你撤回来吧。”
又是一个夜晚,贺千溪发现对面换了住户,由一个单身女青年换成了一对年迈老夫妻。
他把厚窗帘拉上,取下电视旁的画像,墙面露出一块边缘略显粗糙的正方形。
他先敲了一下,而后隔了三秒又迅速敲击两下,隔了又敲击了一下。
他伸手推向正方形,一块四四方方的墙体被完整推出,并未有坠落在地的声响,而是被墙壁那边的人接住了。
“贺上校,好久不见。”
第20章 第一次见面你想杀我吧
贺千溪踩着电视柜,通过狭窄的洞钻到另一间房子。
芮杉捧着正方形墙砖,在洞旁看着他。
他难得没穿白衬衫,而是一身浅绿色的卫衣和灰色的运动裤。
贺千溪把碍事的墙砖随手丢到地上,捧起芮杉的脸,没忍住捏了两下。
脸蛋Q弹,被掐了会舔舔嘴唇。
贺千溪用大衣裹住芮杉,把人带到怀里,从胸膛摸到腹肌,又从腹肌摸到屁股,再摸向大腿。
他把下巴搁在芮杉肩膀上,手一下一下捏着芮杉劲瘦的腰。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着,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芮杉把脸埋进贺千溪胸膛,深吸一口气,很久没闻到这股熟悉的洗衣粉味了。
贺千溪握着他的手摸向大衣内侧口袋,一个带着棍的球体被芮杉捏在手里。
“棒棒糖。”
“嗯,特地给你带的。”
贺千溪单手托起芮杉屁股,把人扛到卧室里。
“我知道你们机器人其实是不用吃东西的,”贺千溪拆掉糖纸,“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吃,这几天委屈你了,什么东西都没吃,明天给你带虾仁。”
“嗯?”芮杉舔了一口棒棒糖,橘子味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仁?”
“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你的眼睛一只盯着我盘子里的虾仁,第一次带你到我家,冰箱里其他东西都没动,只有虾不见了。”
芮杉没想到贺千溪从那时候就在观察他的细节,不过他也在观察贺千溪。
“你第一次见面想杀我吧。”
贺千溪像是得了皮肤饥渴症,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芮杉,整个人窝在芮杉怀里:“没错。”
他毫不遮掩:“第一次见面就朝我丢轮胎,还用非人的眼神看我,我没直接掏枪已经算不错了。”
芮杉窝在柔软的枕头里,手指绕过贺千溪乌黑的头发,问道:“金老板做的那个假的我是不是已经被处决了?”
“嗯,现在大概是一块铁饼了。”
芮杉想了一下自己的脸变成平面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
“我们以后只能在这里见面了吗?”芮杉问。
贺千溪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只解决了系统,骗过了理事会,但未来之事仍未想好对策。
他不可能让芮杉一辈子被囚禁于此,但若出去又无法通过定期检测。
“我……”
芮杉食指和中指堵住他的嘴:“贺上校,谢谢你,其实一辈子待在这里也不错,没有异常融合体要对付,也没有系统要担忧。”
手指顺着下巴滑到耳后,芮杉用嘴堵住贺千溪不成熟的解释,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只能学着贺千溪的样子,贺千溪会摸他、亲他,他很喜欢,他想贺千溪也会喜欢这样的触碰。【..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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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贺千溪禁锢住他的手腕:“那就不还了,我永远是你的债主。”
“反抗普通人类统治!”
“打破血统偏见,取消阶级差异!”
“我们要平等!”
……
近日,外城掀起游行狂潮,扬言要推翻普通人类统治。
芮杉白天在窗边能听到宣传反抗思想的人在招募新人,晚上听到贺千溪跟他讲述具体的情形后,他也不觉惊奇。
相反,在醒来之初,他更觉得奇怪,一群无论是数量、智力还是武力都高于普通人类的融合体,居然会心甘情愿对普通人类俯首称臣。
普通人类拥有最纯正的人类血统,普通人类存在,人类文化才得以延续。
类似这种的话芮杉在训练营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物以稀为贵,这句话用在人类城再恰当不过。
可是再珍贵的东西都需要有人拥护,才能成为贵物,一旦失去拥护者,也不过是没人要的稀物而已。
“军队近几天都在反抗聚集地列阵口头驱散,但没什么效果,只能用强光弹了,”贺千溪在厨房里煮罗宋汤,“抓了几个带头的人,倒是起了点警示作用。”
“短暂的消停而已,”芮杉徒手给煎锅里的海鲜饼翻了面,“普通人类和融合体归根到底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不管是正常融合体还是异常融合体。”
他数了数饼里的虾仁,一共十个,接着说:“尽管人类几十年来一直给所有人洗脑,只有普通人类才是纯正人类,普通人类是重点保护对象,但是一旦追求平等的反抗思想火苗兴起,就不会熄灭了。毕竟,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植物,都会维护自己利益的。”
还有六个扇贝和好多鱿鱼,芮杉戳戳贺千溪,话题一转说道:“贺上校,你好大方。”
“长期被不公平对待的物种,只要看到一丁点希望,都会抓紧不放的。”芮杉又把话题绕回游行事件。
贺千溪还不太习惯话如此多的芮杉,尤其是话题转换非常快的芮杉。
他先回答了海鲜饼的夸奖:“我有钱,你想吃多少都行。”
随后又聊回正事:“按你的意思,过段时间,游行就会演变成起义?”
芮杉揪下一小块饼,尝了尝,确认熟了把它盛到盘子里。
“用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的。”
老实说,芮杉以为自己的厨艺会高于贺上校,毕竟自己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贺上校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但一连实践了几天,结果却大跌眼镜。
可能他最大的用处是与融合体打架,这种生活中的小事他做不好。
不过没关系,贺上校会做就好了,他可以在旁边当吉祥物和试吃员。
“1201已经积了一层灰了吧。”芮杉把海鲜饼切成几小片。
自从对面的监视者撤走,贺千溪便不管不顾,每日把这里当作家,军区的宿舍现在已经成了摆设。
“是啊,一个空房子而已。”贺千溪都快把门锁密码忘了。
外界反抗人类统治的游行似乎对贺千溪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仿佛他不是普通人类一样。
芮杉说:“其实你不在乎物种的差别吧,也不在意这个世界究竟是谁说了算。”
贺千溪把虾仁最多的一块饼夹到芮杉盘里,肯定道:“是,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了,无论是人类,还是融合体,乃至机器人,都是生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就像城外不定时进攻的异常融合体,他们也不过是想获得资源活下去,而我们为了活下去就要杀掉他们,自然规律而已。”
贺千溪定定地看着芮杉的眼睛:“你知道吗,中心区的普通人类一出生就会被划分为四个等级,A类必须负责繁衍,B类和C类进入军部、研究院或媒体部,而D类,他们的存在只会白白浪费人类城资源,所以他们必须死亡。”
“世界上的融合现象到现在都没有科学解释,可能上一秒还好好的人或正常融合体,下一秒就会莫名变成异常融合体。”
“我知道,”芮杉说,“那些突变的异常融合体,前三个等级直接处死,而D类会送到济慈院,其实人类还是有些人文情怀的,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有这种突兀的关怀。”
像是逢场作戏,不得不为。
贺千溪摩挲着手掌心,眼神透过芮杉看到了洗不干净的地面,鲜血肆意横流,仿佛是被打翻的红色颜料桶。
“济慈院的人数永远不会超过20个,我曾跟你说过我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一会杀很多人,你以为都是出生不满一年的新生儿吗?”贺千溪自嘲地笑道,“济慈院也会把那些没有攻击性的D类定期运到刑场,他们不会为没用的东西耗费资源,就连子弹用的都是最劣质的残次品。”
芮杉咽下罗宋汤,点点头,如此一来便更符合普通人类一贯的思维逻辑了。
原来是作秀,演给外城的人看的。
他拿起宣传单,贺千溪回来时从门上取下来的。
鲜艳的颜色,狂热的语句,最终是会化为刑场上的颜料,还是地下影厅的狂欢?
亦或是改朝换代的开篇语?
他无法预测未来,其他人亦然。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还是低贱如尘土的蝼蚁,都是时空卷轴上极小的一个墨点而已。
可若是用放大镜去看墨点,又会发现黑暗的主色调下隐藏了许多鲜艳的颜料。
颜料纠缠不休,誓要一争高下,可纠缠到最后,只会变成难舍难分的新颜色,被晕开的无边黑色吞噬。
第21章 感情不错啊
芮杉说的没错,军队无法镇压游行,相反,对带头闹事者处以死刑的惩罚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批融合体聚集于外城进入中心区唯一的关卡处。
军部里融合体与人类的比例约为2:1,他们此时选择作为守卫人类利益至上的军官,对起义进行武力镇压。
外城的水电能源和食物供应已经被切断了36小时,本来中立的融合体也因为自身利益受到了威胁而加入起义的人群。
贺千溪用通讯器给芮杉发了信息:今天不能回去了,冰箱里的东西你煮熟了再吃,锁好门窗,拉紧窗帘,不要出门。
关卡的闸机已经被砸烂了,豁出大洞,章铎挥舞着钢甲右臂,狠狠揍了对立的军官一拳,那军官竟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挡住他想要踏入中心区的脚步。
“章余,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执迷不悟吗?!”章铎钢甲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左手探出的一条章鱼触手擦拭掉,“普通人类已经势微了!”
“二舅,回去吧,”章余伸出触手擦掉脸颊上的血迹,“只要你退回去,供应即刻恢复,舅妈和妹妹就能吃饱了。”
章铎将地上的半个闸机屏幕踹了个稀巴烂,恨铁不成钢,对于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外甥,他不求能帮他打入敌人内部,至少也不能成为跟他对峙的人吧!
两边的枪炮针锋相对,章铎用力点了两下头,右臂钢甲化为三棱刺,骤然刺向章余。
身后跟着呜呜泱泱的一大批融合体眨眼间便冲过防线。
贺千溪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百年前同为人类,百年后却刀枪相对。
武力对抗一旦开了头,只有彻底打垮,才能杜绝后患。
眼下军部内多数融合体还未倒戈,是最后的时机了。
他错身躲过一个猎豹融合体,对方的兽牙在他军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认出来了,这是他曾在两年前亲手射杀了的孩子的父亲。
对方不发一言,只是赤目朝贺千溪一味进攻。
他只是一个接受命令的处决者,并非检测者,但的确所有生命都死于他手,他无法逃避。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有错。
贺千溪身体微微左倾,在猎豹融合体扑过来前躲到左边的掩体。
猎豹融合体预判了他的方向,在他一动身的一刹那直扑过去,擒住他的左腿。
普通人类的力量是无法与动物融合体相比较的,贺千溪只觉脚踝一阵剧痛,他上身前倾,扣住横贯在地的路障,反手用刀刺向猎豹融合体的手臂。
脚踝疼痛感稍微减轻,贺千溪迅速借着路障用力一蹬,滑至猎豹融合体身下,脆弱的内脏近在咫尺。
此时的慈悲只会换来无休止的杀戮。
贺千溪徒手挡下跺下的一脚,手掌被指甲贯穿的同时手中刺刀刺向他的腹部,耳后倒滑几步,刺刀在腹部划开极长极深的口子,鲜血混着内脏器官从裂口处喷薄而出。
猎豹融合体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退化回人的眼睛大大瞪着,缠上贺千溪的手。
贺千溪左手血流不止,但还不待他草草处理,又有更多的融合体扑来。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一定正确,但不这样做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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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暗无天日的夜色被一抹鲜红的颜色取代,地上七零八碎的尸体沐浴着鲜血被日出照耀,鲜血泛出波光。
起义最终被军部镇压,代价是数不胜数的尸体、子弹和一枚炮弹。
炮弹落点的尸泥紧紧黏在地上,怕是得用高压水枪才能冲洗干净。
贺千溪不知道疼一样往贯穿伤口的洞上倒双氧水,他左手几乎没了知觉。
他先斩后奏,使用了炮弹,等会儿回去还要写个报告提交上去。
白衬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小部分起义者在见到炮弹后终于扔下手中的武器,退回到分界线外,大部分都死了,包括章铎。
章余念在章铎是他的长辈,下不了手,只是一味退让,退让到章铎断了他三只触手。
章铎全身覆盖钢甲,贺千溪开枪射向他的钢甲,但刀枪不入,无法,他只得将炮弹瞄准点对向章铎。
伴随着一声巨响,章余硬生生挨下章铎捅向胸口的一刀,熊抱住章铎被炸翻在地。
他不能违背军部的准则,不能损害人类利益,但他也不能做违背家族的人,两相权宜下,只得在见到贺千溪跑向重武器库的身影后依然无动于衷。
外城的基础供应仍未恢复。
而分界线内的中心区,源源不断的净水泼洒在地面上,冲洗掉所有罪恶。
这比刑场的地更难洗,至少刑场的地上不会有肉泥。
军部派出了二分之一的人去看守外城,所有人外城居民严禁走出家门,倘若24小时之内没有任何异常,供应即可恢复,出行恢复自由,但进出仍需由驻扎军官登记。
同时,军官需对所有外城居民进行上门检测,倘若结果异常,无需再经进一步检测,格杀勿论。
外城每一栋楼门前都驻扎了中心区军部的人,六人一队,三个普通人类和三个融合体。
好巧不巧,贺千溪恰好被分到了最偏僻的角落,这栋楼的三层住着芮杉。
站在大门,勉强能看到三楼藏青色的窗帘。
四名同事在楼下驻守,他跟一名叫尔利的融合体同事挨家挨户敲门检测。
按照下方的名单,一层的两户,一家昨夜死了儿子,另一家昨夜死了女儿,对检测极不配合。
“外城居民有做检测的义务。”贺千溪拿着简易小型仪器说道。
“距离我上一次做完检测才过去三天,根本没到义务期限!”老太隔着门说完,又大骂不休。
“要踹门吗?”尔利问道。
“不必,”贺千溪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捅入锁芯,“文明时代,文明行为。”
尔利眼睁睁看着他用小偷的惯用手段开了门,随后跟门内老太露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你好,请履行义务。”贺千溪拿出手持仪器对准老太的眼睛。
老太先是僵硬了一阵,张着嘴一句话都发不出来,随后在看到仪器上方亮起绿光时意识到这不是新型手枪,破口大骂道:“你这算私闯民宅!你们人类没一个好东西!昨天把我儿子杀了,今天又来杀我是不是?来啊,你冲这儿开枪啊!我……”
贺千溪脸上的笑容只扯起了一秒就放下,他面无表情地把大门关上,看着尔利在表格最后一个格子里写下“正常”二字。
检测荒诞又稳定地进行着,直到三楼,贺千溪看了眼名单,说道:“登记的住户一年前已死亡,直接上四楼吧。”
尔利为难道:“上校,这不好吧,开会时告诉我们没人的住户也要进去确认一下的,可能会有别人住进来。”
贺千溪抹了把额头,不耐烦道:“这栋楼一共十层,照你这么认真,我们一晚上就在这耗着了。”
但尔利跟他顺毛的发型一样,是个极其听话的人:“那上校,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算了算了,”贺千溪摆摆手,“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他掏出铁丝,往锁眼里捅了半天,都没捅开。
“上校,咱要不还是用老办法吧?”
“不必,”贺千溪弯腰又找巧劲捅了半天,最后铁丝断在锁眼里了。
似乎是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贺千溪啧了一声,随手扔掉剩下一半铁丝,抬脚冲着铁门就是一下。
一声震天响过后,门上的凸起凹陷下去。
贺千溪甩了甩腿,缓了一会儿,拒绝了尔利的帮助,又连续朝着凹陷处踹了足足五脚。
铁门被踹出夸张的弧度,但仍未见裂口。
“你来吧,”贺千溪后退两步,“只准一脚。”
尔利是个与液压机混合的融合体,他把表格和笔放到地上,右手紧握成拳,胳膊缓缓出现机器的形状。
他调整好距离,蹲在凹陷面前,拳头缓缓伸向铁门,优雅自若地在眨眼间将整张铁门四个角带离门框,化为皱皱巴巴的一堆废铁。
“不错啊!”贺千溪走进门时狠狠踢了一脚废铁,哐当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谢谢上校,我们家人都会这个,”尔利手指抚过电视柜,“这房子,没什么积灰啊。”
贺千溪心里咯噔一下,他每次踩完都擦干净,可不是没有灰尘吗!
尔利欣慰地补齐后半句:“看来中心区的确有派人定期打扫啊,贺上校,你不用担心踹坏的门没人管了!”
当然有人管了,24小时后他的钱包就会少掉一扇门的价钱。
“别说废话,速战速决。”贺千溪转移脚步,去了卧室。
尔利看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放心地在表格上写下“无人”二字。
三楼一户检查完毕,随后是三楼二户。
贺千溪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根新铁丝,拧了两分钟终于把门打开了。
尔利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贺千溪眼睛瞟向客厅的书柜,随即进入卧室时随意扫过大衣柜,甚至连床底都不放过。
“这里的床单好新,像是刚换的。”尔利敲了敲床头柜,柜上的护手霜无比显眼。
贺千溪手指要把窗帘抠破了,幽幽道:“我们的同事工作真是很负责啊,连这种小细节都不放过。”
“是啊,”尔利弹了弹床单,“不知道是谁负责查房,这么认真。”
贺千溪:“……”
尔利一把撩开垂到地上的床单,贺千溪立刻横在他身前趴在地上向内看去。
“什么也没有。”贺千溪说。
“没什么问题我们走吧。”见尔利看个没完,贺千溪催促道。
尔利如法炮制写下“无人”二字,走之前突然打开衣柜门。
“咳咳咳咳……”贺千溪被口水呛个半死,回头看向大敞的柜门,声音有些颤抖,“有什么发现吗?”
“有。”尔利说。
他将手中的小盒子抛到空中,又以手为拍,击向贺千溪:“还有这玩意呢,看来这对夫妇生前感情不错!”
贺千溪看着熟悉的盒子,心中感慨颇多。
芮杉在训练场上怎么没一轮胎砸死他?
执行任务时不会因为话多而被队友抛弃吗?
他将小盒子随手扔到客厅沙发上,大步走出302,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四楼。
直到四楼的门铃响起,301紧闭的卧室门被打开,芮杉捧着一大颗白菜无声地走出,从画像后的洞原路返回。
跳回302之前,他露出半个头,略过漏风的玄关,对着无人的楼道看了三秒,随后一跃而下,把沙发上的小盒子放回衣柜。
第22章 只有你能做到
距离外城解禁还剩12小时的时候,外城东北侧传来第一声枪响,不是因为异常融合体的出现,而是对妄图离开住所者的惩戒。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逐渐密集,而后渐息。
取而代之的是大街上震耳欲聋的呼喊。
第一个融合体的死亡激起了无数同类的反抗,他们拖着久未进食的身躯,以肉身为盾,冲破桎梏,在大街上朝着共同的目的地奔去。
长期的不公、拮据的生活、残酷的镇压、亲人朋友的死亡,桩桩件件搭成了他们跳上独木桥的通道。
一切发生得太快,贺千溪始料未及。
他以为无数同伴的死亡会让外城的幸存者草木皆兵,收敛锋芒,自愿折断翅膀,做一只笼中鸟。
笼中鸟关久了,偶尔受到野鸟的挑拨,会一时兴起想要冲破牢笼,但当它去野外遨游一番,最终还是会乖乖回到囚禁它的牢笼中。
但直至此刻,贺千溪知道他彻头彻尾地错了。
融合体多年的臣服让普通人类以为他们是任人宰割的笼中鸟,实则不然,或许普通人类才是笼中鸟,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名为“愚蠢自大”的牢笼中。
派到外城的普通人类军官成为了他们第一个攻击对象。
贺千溪不停躲避流弹,同时也在提防同行的融合体同事。
小部分融合体的游行、起义,或许能够说是自娱自乐,自欺欺人,但所有融合体毫无组织,自发的反击,是不能准确预测的。【..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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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绝对的武力压制不再有效,让步跟外城和谈才是最优选择。
贺千溪穿行在弯弯绕绕的小巷中,身旁一直喋喋不休的尔利突然没了声音。
贺千溪下意识给枪上膛,对准身旁的人。
“上校,”尔利料定他不会开枪,动也没动,“我刚刚在外面的大路上看见我姐姐了,昨天起义的人里有我小弟。”
他眼神飘忽一瞬,骤然扣住贺千溪肩膀,把人往墙上撞去。
尖锐物破开风声的咻声在贺千溪耳边炸开,一柄飞刀贴着他的太阳穴擦过。
贺千溪放下枪,他知道尔利的意思了。
“去吧,”他侧身让过一条小路,“我尊重你的选择。”
就在尔利走到巷口的时候,贺千溪枪口对准他的后脑。
砰!
可我不接受你的选择。
尔利的反叛并非个例,或许只是第一例而已,但贺千溪不能无动于衷地放他走,让他加入反抗的队伍中,对着中心区的普通人类大开杀戒。
这一枪开了之后,他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几步外尔利的尸体,大街上的呼喊和枪声逐渐模糊,成为了这出闹剧的背景音。
“你做的没错。”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贺千溪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转身后却发现并非幻听。
芮杉穿着白衬衫和白色工装裤,帽檐下压,遮住大半张脸。
“你怎么出来了?外城的叛乱终有一日会平息,你现在出来无异于……”
贺千溪没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出口。
“不会停息了,”芮杉说,“这场火烧起来就不会再熄灭了。”
他从贺千溪腿侧拔出军刀:“可以给我作为防身武器吗?”
贺千溪沉默不语,一场不会熄灭的火,还有救援的必要吗?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分界线的鲜血还没清洗干净,血水被无数脚印踏过,溅起的血滴印在每一个人的身体上。
人类城已经乱作一团了,毫无章法、遵从内心的融合体,宁死不退的普通人类军官,他们为了各自心中的理想和原则,纠缠不休。
贺千溪没有留在军事基地,他带着芮杉当了一回逃兵,直奔埃斯佩雷十一层而去。
研究院一点没受影响,照常运作。
于从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芮杉,你终于来了。”
他并不意外芮杉和贺千溪的出现,相反,他等待了许久。
早在那日派出的人带回那具所谓的尸体时,他就猜到了一切。
作为2124重启计划的发起者,他对芮杉再了解不过,如果说世上有谁比他更了解芮杉,那也只有一人。
沙博士。
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严格仿照人类肢体、皮肤设计制造的芮杉,是不可能有比钢铁还硬的腹肌的,那具尸体不过是一个粗制滥造的仿冒品罢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毕竟他是机器人支持派。
大厦将倾,他知道,他相信芮杉也定能猜到。
机器人反对派对于试运行中系统的检测结果表示不赞同,可这恰恰合了他的意,他们越反对,就说明芮杉越像人了。
只有人,才会不一味顺从,而是有自己的思想,做出反叛行为。
芮杉走进熟悉的实验室,说道:“于从博士,申请连接大脑切片。”
于从没阻拦紧挨着芮杉的贺千溪进入实验室,只是强制他站在离大脑切片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以防意外发生。
于从没有跟芮杉说注意事项,因为芮杉没有痛觉,永远不会自己喊痛,他会帮他。
仪器连接完毕,芮杉的意识跟大脑切片相连。
一片透蓝色的虚无中,黑白画像渐渐清晰。
低沉的声音失真变形,拐着弯地捅进芮杉脑中。
多亏了那位安全距离之外的上校,山路十八弯的语气他没少听,眼下听起来并不很费劲。
“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我的心脏……没有了……”
“我来……看看……”
芮杉在朦胧中看到一个水母跳到鱼怪的身上,从上到下滑了一遍。
“在……这呢……你的心脏变小了……从前面……跑到后面啦……”
这应当是新变异的起始,芮杉想。
而后是剧烈的砰砰砰的声音,蓝色的墨线晕染开来,变成一汪蓝色泉水,泉水之下涌出无数线条,笔直的线条被激流冲弯,扭曲成一个圆圈、一个三角……
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带动周围的泉水,形成小漩涡,旋涡簇拥着无数黑点,飞溅的水珠将黑点包裹在内,在旋涡的作用下揉搓成一个透明无色的伞状物体。
芮杉想起来了,这是他初到东北区域遇见的“水母”。
“水母”跳出旋涡,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水渍,而后一高一低地蛄蛹向远方。
泛着波纹的蓝色泉水散去,芮杉的意识融入“水母”,同时,他感觉大脑里肿胀不已。
视线随着水母落到地面上的黑影。
“能听到……我说话吗……”
水母停下蠕动的身躯,它听到了。
“果然……所有……都能听到我说话……”
视野之内毫无其他活物的踪影,芮杉想脱离“水母”,站在高处看看这世界,却动弹不得。
“人类……几十年……未曾进步……”
“而我们……却在……不断……进步……”
“信息素……对我……已经……无用了……”
“我相信……再过些时日……大家……定会同我……一样……不惧信息素……”
“届时……攻入……人类城……夺回……我们的……资源……”
“我们……没有弱点……强者……才是……统治……”
声音戛然而止,芮杉只觉后脑一痛,眼前天翻地覆,一面银色的墙竖在眼前,他爬上银墙,随后眼前掠过枯叶树木,最后是一道白色的墙。
于从停止连接。
芮杉并无任何不适,他摘掉太阳穴的导线,说道:“这是第四小队在东北区域抓到的水母的切片。”
“不错。”于从刚要拿纸擦掉他的鼻血,就见贺千溪不顾安全距离,三两步跑过来用皱皱巴巴的手纸堵上芮杉的鼻子。
“仪器有辐射?”
于从凭着良好的修养回答了他的疑问:“没有辐射,压力过大导致毛细血管破裂,正常反应,不必大惊小怪。”
芮杉由他摆弄自己的脸,说出自己的见闻:“城外融合体要进攻人类城。”
贺千溪手下动作一顿:“信息素覆盖范围是全人类城,他们不可能进得来。”
“他们对信息素免疫了。”芮杉淡淡说出这个足以颠覆所有人生死的话语。
“之前埃罗尔没有探查到此信息吗?为什么不告诉军部,提前应对?”
于从坐在操作台上:“军部起不到任何作用,现下人类城信息素浓度为80%,而100%浓度的信息素早就在三十年前的那次动乱中遗失在了城外。”
早在五十五年前,人类就已研制出对付异常融合体的信息素,起初60%浓度足以起到保卫作用。
但三十年前,一个外表毫无异常的人类混入了人类城,他在城内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直到在定期检测中被检测出异常。
而那次定期检测中,查出异常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伴随着枪声的响起,无数融合体涌入人类城,80%信息素存放于机密处深处。
直到城中血流成河,80%信息素终于弥漫至全城。
融合体被逼撤退,但仍能在信息素覆盖边缘活动。
人类城缩减了20%面积,以求自保。
“我记得高浓度信息素不仅对异常融合体有害,对普通人类和正常融合体也有致命作用。”贺千溪说。
于从颔首,肯定道:“100%浓度信息素在试用时就造成了多名人员死亡,要想从城外找到并取回它,人类不可能做到,融合体也不可能做到。”
他看向芮杉,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到。”
第23章 上校,你真亵渎尸体?
“只有我可以……”芮杉机械地重复着于从的话。
100%信息素杀伤力极强,几乎称得上是无差别攻击,如果普通人类和融合体都无法应对的话,一个由人类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就一定能应对吗?
贺千溪扔掉沾满血的纸,侧身挡在两人之间:“做过实验吗?有数据证明机器人在近距离接触100%信息素后仍能保持机身不腐吗?”
于从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摇摇头,坦然道:“没有,事故发生后100%信息素即被封存。”
“那你为何会想到让他去?”贺千溪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你在让他去送死。”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于从笑了笑,“贺上校,你应当清楚,只要他的控枢盒没有损坏,他就不会死,我猜高浓度信息素很难对控枢盒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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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贺千溪回头看向芮杉的眼睛,“我以为你们这种科学家是最在意证据,最在意细节的。”
“你想成为救世主是吗?”
芮杉的眼睛露出一丝犹疑,持续三秒后又被坚定代替:“我想试试。”
贺千溪拳头重重砸在操控面板上,手上绷带渗出血点,他看向芮杉的眼神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恨意。
“你是因为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人类的前途命运,才这样做吗?”
芮杉无意识转向于从,迟钝一瞬又道:“对,我想帮你。”
“你真恶心。”贺千溪手指抚过芮杉鼻梁,手背擦过脸颊,把微长的刘海拨到一边。
啪!
他甩了芮杉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芮杉的脸上霎时显出五个巴掌印。
“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是最愚蠢的人,这么想当英雄,那就去吧。”
贺千溪把芮杉摁在实验椅上,走到实验室门口,头也不回道:“给我开门。”
“你要去哪?”芮杉问。
“军部。”
于从识别虹膜为他开了门。
贺千溪走入电梯,没摁一层,而是八层。
透过玻璃连廊,隐约能看到远处攒动的人头,那是离外城最近的军部。
不知军部还能撑多久,准确来说,不知只剩普通人类的军部还能撑多久。
贺千溪收回视线,迈入尽头的实验室。
“米亚。”
绿发女研究员正往培养箱里加入试剂,闻言应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军部吗?”
“有阿丽娜在,少我一个也不会出问题。”
贺千溪手指轻点透明培养箱,里面是一块黑色的肉团,听到声响扭动身体,缓慢移动,撞上贺千溪手下的箱壁。
“长得真丑。”贺千溪毫不留情出言嘲讽一个素不相识的融合体样本,手指重重弹在箱壁上,水流被震得逆流而上,卷走丑陋的黑色肉团。
“都是上次带回来的样本?”贺千溪在如此危急关头下,竟一步三晃悠地参观起了来过多次的实验室。
米亚嗯了一声,说道:“这只是西南区域的。”
贺千溪折返到黑色肉团旁,从他游动间漏出的白色小泡勉强联想到吸附在他肩侧的黑眼珠:“它怎么变这么大了?”
“可能是我给它养得太好了吧。”米亚开玩笑道。
贺千溪注意到每个培养箱右上角都有信息栏,里面清清楚楚写了来源与物种分类。
本就不宽敞的实验室摆上若干培养箱后更称得上是狭窄,贺千溪几步就将这里看了个底朝天。
“沙玉序呢?”贺千溪没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他的大脑也被切下来做研究了吗?”
米亚正在记录单上填写样本情况,头也没抬道:“他不是已经叛逃了吗?你们上次出城没看到他吗?”
贺千溪愕然,芮杉曾跟他说过,阿丽娜上校有一个个人任务,是抓沙玉序回去。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想来沙玉序还没到中心区,甚至是还没进入外城,就已经被处决了。
他脸上阴郁之色更重,随即眉头没动,生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可能不在我负责的区域内吧。”
“你是怎么光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们的状态呢?”贺千溪双手插兜晃到米亚身侧,指了指记录单上的“正常”、“优”以及“劣”。
“看这里,”米亚指了指培养箱背面的电子屏幕,“这是检测设备,我只不过抄下来而已。”
米亚在纸上写下“劣”字最后一笔,视线掠过实验室门上的小窗,眺望远方。
“你什么成了这种贪生怕死之人?”她合上文件夹,审视着贺千溪,“把我这里当作避难所吗?”
贺千溪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擦着她的白大褂夺过文件夹,反问道:“你会拿着高压水枪冲进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吗?”。
“你觉得人类城不会平静了?”
“不然呢?”贺千溪把文件夹反手放到背后的办公桌上,“你每天研究这些样本,自然比我更了解结果。”
“可是熊熊烈焰跟小火苗是有很大区别的。”米亚突然靠近贺千溪,两人近在咫尺。
她左手撑着办公桌,右手绕过贺千溪的腰,一把扣上他紧握的拳头。
“你这点小伎俩在我这太不够用了,”一张通行卡被米亚从贺千溪手里硬抢回来,“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是这种徇私枉法的人!”
贺千溪被人当场揭穿后紧咬后槽牙,却还要装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轻飘飘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他两根手指抵着米亚肩头,把人推开后大步流星走出实验室。
这次他摁下了一层的按键。
广播里三小时前开始循环播报“此刻投降即可进入中心区,享受与中心区公民同样待遇。”
在放到第二十遍的时候,陆续开始有融合体放下手中的棍棒,逃离激战圈。
三小时后,以军部训练场为界,混乱短暂平息,左侧被融合体占领,右侧则是普通人类军官和极少数融合体军官。
贺千溪赶到军部主楼时便看到阿丽娜和马修毫无往日优雅形象,随意坐在地上啃着干面包。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马修抛给贺千溪一个刚咬了一口的干面包,“敌多我少,敌强我弱,我要不先死了算了。”
贺千溪把他咬过的一块撕掉,靠在圆柱上,盯着阿丽娜:“你把沙玉序杀了?”
阿丽娜打了个响指:“不错。”
贺千溪:“车也是故意开走的?”
阿丽娜:“没错。”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他去寻找真相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贺千溪咬牙切齿道。
“无论结果如何,总得清醒着去死不是吗?”
马修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而自己一句都听不懂,茫然道:“不如我们聊点都能听懂的?比如人类会不会灭亡?会不会像小说里写的突然出现一个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神?”
“闭嘴。”贺千溪骂道。
马修:“……”
“两边已经派人进行谈判了,”阿丽娜把面包袋隔空投进垃圾桶中,“你们最好祈祷谈判成功。”
宿舍区和食堂都在训练场左侧,如今是融合体有了后勤供应,他们只能在这等着埃斯佩雷送来的临时粮草。
贺千溪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一不小心把怀表带到了地上。
“这不是我送给芮杉的怀表吗?”马修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从贺千溪手里夺过怀表,“你至于跟一个死人抢东西吗?”
事到如今,贺千溪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在场的三人,只剩一人不知道真相。
他勾住怀表链子,贴在马修耳边说:“芮杉没死。”
马修一把推开他,看精神病一样看他:“看来有人说你亵渎尸体的传言是真的了。”
他看着怀表上的裂痕,惋惜道:“这玩意都碎了,人怎么可能不死?”
“不信的话晚上跟我走。”贺千溪没再跟他抢怀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再亲手把怀表送给他。”
马修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他带着一点期待说道:“见不到真人你给我五十万。”
“成交。”
第24章 你去过监狱吗?
午夜十二点,研究院一片漆黑,只剩插电的培养箱发出点点亮光。
两道黑色身影从楼梯间轻手轻脚地进入埃斯佩雷8层。
贺千溪很少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但实践起来也如鱼得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通行卡,马修勉强看清上面的名字,小声惊讶道:“你偷了米亚的卡?!”
贺千溪兜手捂住他的嘴,多亏了自己的高瞻远瞩和金智高超的假冒伪劣技术,米亚竟然没发现她拿回去的是一张假的通行卡。
滴的一声轻响过后,眼前的门应声而开。
两人贴着门缝溜进仪器室。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贺千溪关上。
“芮杉真在这儿?”马修猫着腰,比划着用气声问道。
“找。”贺千溪惜字如金,只说了一个字就钻进了左边的仪器后面。
马修摸摸破碎的怀表,叹了口气,当机立断趴到地上,试图看清仪器下会不会躺着一个人。
答案显而易见,勉强能塞进一张纸的大型仪器底下当然不会凭空出现一个180的人。
贺千溪很快就挪到了仪器室最里侧,他轻轻敲了敲墙面。
实心的。
他从上到下将墙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他冲埋头耕耘的马修打了个手势,两人蹑手蹑脚换了个房间继续搜查。
这是个高危化学品实验室,各种剧毒易爆的强腐蚀性试剂陈列于试剂柜里。
贺千溪下意识觉得这里不会有发现,所以只是草草地躲开高危险性试剂,简单观察一番就要离开,但试剂柜上的锁头一闪,照亮了一瞬地上的小东西。【..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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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芯片,贺千溪蹲下身仔细观察,跟之前在地下黑市时从芮杉颈侧取出的芯片很像。
毫无磨损迹象,可能是新的,不小心掉在这里了。
贺千溪心跳加快,砰砰砰的声音炸在耳边,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研究院带着这种芯片进入高危化学品实验室?
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
直到大臂突然被人拧了一把,贺千溪才回过神来。
“啥也没有。”马修双臂交叉,冲他比了个大大的叉。
两人爬到九层,九层是设备维修室和会议室、文献资料室,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毫无生人的气息。贺千溪揪着马修的后衣领去了十层。
贺千溪很少来这里,对这里很不熟悉,一开门险些被脚下的门槛绊倒。
十层是数据计算与模拟中心。
米亚的权限很高,贺千溪用通行卡刷开了门。
大屏显示器夜间断电不工作,贺千溪绕过大型计算机,直奔尽头的内门而去。
通行卡放上去显示无法开门。
好在门上方有一个小窗,只是这门实在太高,贺千溪自诩身高腿长,却连小窗的最低点都够不到。
他转身返回找到马修,耳语道:“有发现。”随后又指了指门。
马修不明所以地跟他走到门前。
“蹲下。”贺千溪说,“蹲稳了。”
他毫不客气地踩在马修肩膀上,马修边骂边扶着门框撑起上半身。
他左腿的伤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只得将自己连着贺千溪的重量都压于右腿。
贺千溪透过玻璃窗看去。
里面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躺在培养舱内,双目紧闭。
培养舱发出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贺千溪呢喃出声:“芮杉……”
“好了没啊?”马修右腿抖得跟筛子一样,他把人扛了五分钟,五分钟!如果目光是刀,那贺千溪都能给里面的东西雕成花了。
贺千溪深深地看了最后培养舱一眼,随后一跃而下。
“什么发现?”马修瘫在地上,满头大汗。
“你可以进去把怀表挂在里面那人的脖子上了。”贺千溪摩挲着手中的通行卡。
马修夺过贺千溪手中的卡,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半跪在地上,再次将卡放入识别器上。
“无法开门。”提示语再次响起。
“需要姓于的卡才能开。”贺千溪面如死灰,眼皮半睁不睁。
“哦。”马修握住怀表,冰凉的触感传到温热的掌心,让他颓废的神志再次清醒。
他凑到识别器前上看下看。
“这个跟你刚才开的门上的识别器好像不太一样。”马修说。
他歪着头看向识别器下方的凹槽:“下面也能放卡。”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军部ID卡,放到识别器另一面。
“权限不够。”提示语响起。
贺千溪猛地跪在识别器面前,三两下撕开黑色外套的扣子,从内袋掏出自己的ID卡,学着马修的样子扣到背面,甚至还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
“你不是不信教吗?”马修鄙夷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贺千溪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验证通过。”
贺千溪试探地推了推门,没推开。
他眉毛再次耷拉到眼尾,心里把主啊神啊佛啊骂了个遍。
马修狐疑地看着他的手,用力一推,门露出一条小缝。
“你不是左手被扎穿了吗?右手也坏了啊?”
贺千溪收回骂人的话,一鼓作气把沉重的门推开能容许一人经过的缝隙。
培养舱连接了数根线路,贺千溪不敢动任何一根线,生怕下一秒培养舱就彻底锁死。
芮杉似乎是感受到有外人进来,隔着玻璃舱门,睁开双眼。
贺千溪在他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如坠冰窟。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却是在许久之前见过的了。
两人初见时,芮杉就用这样冰冷空洞无神的眼神看着他,跟他说“对不起”。
贺千溪左手臂彻底痛到麻木了,他拉下黑面罩,勉力用右手抚上玻璃舱,说道:“芮杉。”
芮杉抬起右手,隔着厚厚的玻璃与贺千溪手指相触。
明明感受不到温度,但贺千溪却觉得芮杉指尖传出的温热的电流穿破玻璃流到他四肢百骸。
“他在放电。”马修拦着贺千溪的腰把人往后拖了几步。
贺千溪久久没回过神来,直到食指与中指相碰,尖锐的刺痛传到心口,他才发现,所谓的酥麻感不是错觉,而是芮杉摁下了按钮,舱门布满电流。
马修在舱门上方晃了晃怀表,试图唤起芮杉沉睡的记忆。
效果显著,芮杉手指伸向另一个按钮。
警报声震耳欲聋,培养室红光闪烁。
马修:“F——”
他把怀表一扔,转身朝外跑去,半个身子刚隐入门缝时瞥见贺千溪无动于衷,跪在地上。
他大骂一声,把贺千溪面罩拉上,拖着人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贺千溪一把薅下识别器上米亚的通行卡和自己的军部ID卡。
眼下动乱未停,没人会闲到看无人的研究院的监控,但这是以没出事为前提。
如今整个十层的警报声此起彼伏,走廊上一道升降门突然降下,挡住两人去路,贺千溪看了眼玻璃窗,以及身后的死路,突然止了脚步,平静地问马修:“你去过监狱吗?”
“去过啊,押刑犯的时候我们必须到场啊,”马修急得脚下原地不停踏步,“都啥时候了还问这个?!”
贺千溪盘腿坐在地上,整理了两下被电流滋润过的头发,又抚平衣服褶皱,声音波澜不惊:“你应该还没有住过监狱牢房吧,等会有人会专门带我们去的。”
“哈?不再努力一下了吗?”
贺千溪眼神中透出看透一切的释然,他朝正前方努了努嘴:“那有窗,你如果抗揍的话可以撞个百八十次,等窗裂了,你有两种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掉下去摔死,第二,警察到得比较快,在你坠落之前给你加上一条破坏公物的罪名。”
马修抿着嘴嗯了半天,最终走到走廊尽头的圆柱旁,靠在上面站成丁字步,双手抱臂,苍凉的眼神投向高楼下的警察局。
第25章 我家白菜被猪拱了
警察局的人到得很快。
贺千溪拉下面罩,跟副局长梁嘉栋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梁局。”
梁嘉栋在看清一坐一站的两张面孔后,脸色由不耐转为荒谬,最后铁青着脸让人把这两位上校和中校押走。
中心区监狱。
监狱里塞满了近期抓获的融合体,牢房供不应求,贺千溪和马修被关到了一间牢房。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床,只有水泥地。
贺千溪早已不知洁癖为何物,大刀阔斧地撩开碍事的衣服,席地而坐,还不忘招呼着马修也坐下休息会儿,毕竟眼下动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管他们。
这一晚上的事足以让马修消化很久了。
死而复生的芮杉,躺在研究院十层的芮杉,不认识他们的芮杉。
他站了许久,左腿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得不坐在肮脏的地上歇息。
“你瞒了我许多事。”马修说。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一句两句能问清楚的了,就像上学时的课程,他只睡了五分钟,醒来后面对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他竟不知从何问起。
贺千溪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马修只当他是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今晚对他的冲击也很大。
他能看得出来贺千溪是真的喜欢芮杉,比起他不知所起的钦佩,贺千溪是希望为芮杉挡下所有伤害的爱。
马修靠在墙上打起了盹。
“他不记得我了。”贺千溪突然开口说道。
马修强打起精神安慰道:“没事,他连我也不记得了。”
“他本来心里就没你,”贺千溪扒开马修的衣服,在领口处划拉半天,疑惑道:“你的怀表呢?”
“扔在培养室了。”
贺千溪抖了抖手,耸耸肩道:“没关系,这样也能说。”
马修洗耳恭听。
“他对你的怀表是不会有印象的。”
马修怒火中烧,狠狠砸墙道:“一定要人身攻击吗?”
贺千溪不为所动,手肘撑地,半躺在地上:“你最后一次见到的芮杉是假的,是我托人做的一个假机器人。”
马修有种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拳,还手后被告知这不算正当防卫要把你关起来的憋屈感:“敢情你一早就想进监狱了啊?做个充气假人得了呗,一定要做个假机器人吗?!”
“芮杉是机器人。”
马修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贺千溪直起身,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马修,眼里闪过一丝怀念,还有一点委屈。【..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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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机器人。”
马修:“我知道,他很能打。”
“他会主动来找我吃饭。”
马修:“因为你占了他喜欢的座位。”
“他喜欢吃虾,但不会来夹我盘子里的虾。”
马修:“因为他知道夹了之后你会对他阴阳怪气。”
“就连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一,他都会来找我吃饭。”
马修:“因为他不知道你的禁忌。”
“他不会骂我杀了很多人,还会来关心我一个人做处决者会不会太累。”
马修:“我也在角落里默默关心你啊!”
“他会替我挡伤。”
马修:“这倒是的确很善良。”
“他的背很漂亮,很白,很光滑。”
马修:“……你怎么知道?”
贺千溪充耳不闻:“他的脸也特别漂亮,第一次在地下影厅见到他时,惨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很可怜。”
马修:“你看不到他咬竹叶青的样子吗?”
“他特别努力,一个小小的机器人,为了还钱,常常出入地下影厅,他表演时穿白色衣服像一张纸,一戳就破,穿黑色衣服像黑夜,稍纵即逝,穿裙子就更漂亮了。”
马修:“你到底去看了几次?”
“每次都去了,”贺千溪终于听到马修说话了,他捡起地上的碎石块用力切割地面,把水泥地割出一道道白痕,“我每次都去了……他怎么能把我忘了?”
“等一下,”马修突然想到人类研制的人形机器人总共也就三种,据他所知,前两种型号不具备如此惊人的武力值,质感也没有如此完美贴近人类,只有第三种——全面一代,木彡机器人,才具备这种特点,“芮杉……杉……木彡……他是全面一代的那个木彡?”
木彡……
贺千溪的思绪被牵回到东北研究所。
身上不见军服外套,只有破烂的衬衫蔽体的机器人蹲在地上,沿着长长的路,一个一个为死去多时的机器人阖上眼睛。
他的动作很明显比平时迟钝,就连贺千溪靠近他都没注意到。
“你是来处决我的吗?”
他还记得芮杉看着他的眼神,有点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期待,跟入城检测时看向他的眼神一样。
贺千溪突然把石块丢到马修身上。
马修把碎石块扔出牢房外:“你干嘛啊?我陪你夜闯研究院陪你进监狱了你现在反过来内讧???”
“你哄骗机器人的招式真的好low。”贺千溪眼神跟着飞出去的石块落到对面牢房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缩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几乎要与墙融为一体。
贺千溪收回目光,接着麻木道:“你表白居然还要等到一个月之后再说,让他不能直接拒绝你,马修,你真是个阴险的小人。”
“不是,你在那儿站了半天就只听到一个月后再说这几个字?”马修莫名被扣上阴险小人的帽子,气得大双眼皮变成三眼皮,“芮杉他变着法的拒绝了我两次,是我不服输地要证明我自己,证明!懂什么叫证明吗?!”
贺千溪阴森森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他不懈追问道:“他怎么拒绝你的?复述给我听。”
马修骂人的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回去,看在兄弟失恋的份儿上,他被迫勾起尴尬的回忆,原封不动地把被人拒绝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段话活像大太阳,登堂入室地拨开贺千溪头顶经久不散的乌云,入室抢劫一般高悬于贺千溪头顶。
就像芮杉三番五次闯入他的生活一样。
马修讲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宽慰道:“你不用担心芮杉,人家在培养舱里待得好好的,即使是被囚禁的,也能轻飘飘抬抬手就能让你我锒铛入狱。”
“你不懂,”贺千溪说,“他们最擅长温水煮青蛙了。”
马修大为震惊,堂堂全面一代机器人,到了贺千溪这里居然就是一个小小的、可怜的青蛙。
情人眼里出西施,贺千溪眼里出柔弱不能自理的机器人。
“青蛙是自愿跳入温水的,而他是自愿跳入开水的。”
对面监狱里的人突然开口说道。
“是谁愿意让他跳入开水呢?”
那人说完两句话后再不发一言,继续沉默于阴影中。
贺千溪趴在牢房栏杆上,借着微弱的昏黄灯光勉强看清那人少了一臂。
黑衣,断臂,贺千溪脑海中只能浮现出一个死人的名字。
“沙博士?”
“早不是什么博士了,我是一个叛逃者。”
贺千溪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
“人类真的只能靠信息素了吗?”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不需要芮杉,人类也能活下去。
“是。”沙玉序说道。
贺千溪的手抠下牢门上的铁锈。
沙玉序的声音穿过走廊:“他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如果不是人类有难,世上本不会存在芮杉这台机器,或者说,这个人。”
马修并不认识什么沙博士,只能凭着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真相:“人类要灭亡了,芮杉是救世主?”
没有人回应他。
贺千溪说:“正如你所说,他是人,所以跟我们一样,都想活下去。”
“是他自己不想活,”沙玉序的语气里透出无奈,“我以为我留给他的线索已经够多了,谁知横插出你这个老鼠屎,坏了我熬的一锅粥!”
他罕见地没有故作玄虚,直白地骂道:“我亲手铸造的孩子,活了那么多年了,真论起来比你年龄都大,到头来居然被你这么一个小白脸骗走了!”
第26章 我是你老公
小白脸颓然坐在地上,坦然接受了前辈的教训,不死心地问道:“您当时制作他的时候考虑过抗腐蚀性吗?浓硫酸和100%信息素浓度相比哪个更严重?”
饶是马修这种人都反应过来了:“你搬运浓硫酸被泄露出来的一点撒到手上会死吗?”
“……”不劳沙玉序解释,贺千溪也明白自己问的问题有多白痴了。
“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对高浓度信息素免疫,即使他平日里再厉害,归根到底不过是右一堆金属材料搭建而成的。”沙玉序长叹一口气。
突然,整座监狱震了三震。
“地震了?”马修呢喃道。
“不……”
贺千溪话还没说完,走廊上霍然掀起无数泥土石块,铺天盖地砸向他们。
贺千溪连连后退,退到牢房角落里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嗡鸣。
贺千溪说:“地下有东西。”
走廊尽头,血肉搅动的声音和男人的尖叫响彻整座监狱,生锈的铁门轰然倒塌。
沙玉序终于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黑色冲锋衣泛着破旧的白色,脸上的眼镜断了一边,剩下一边滑稽地挂在脸上。
他用手扶正眼镜,探头看向尽头。
一把银色的弯刀上串着两个男人。
弯刀用力撞到墙上,一连几下,将串着的人砸成肉泥,随后在地上不断摩擦,鲜红的稠状物在地上一路蔓延。
“它……不怕信息素?”马修惶恐道。
贺千溪说:“信息素真的失效了。”
地下监狱的尖叫声和咚咚声并没有把近在咫尺的狱警喊下来,相反,头顶传来一阵由近至远的脚步声。
弯刀越来越近,如切豆腐一般,一路丝滑地割开地面。
贺千溪一摸兜,心里一凉,他的铁丝放在军服里,而不是这身偷鸡摸狗的衣服。
他瞬间揪着马修的衣领把人薅过来,一把撕开对方的衣服扣子,拽下马修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
“你干什么?不可如此对待……”
贺千溪把十字架怼进锁眼,捅了两下又拿出来,在生锈的牢门上用力摩擦。
“你的主不会保佑你从狭窄的门缝里钻出去的,现在信你的主不如信我!”
马修戴了二十多年的十字架被磨成极细的一根针,贺千溪再次捅进锁眼转了几下,牢门成功打开,他把马修推向出口的方向。
“去拿钥匙!”
弯刀瞬间逼至身前,贺千溪刚捅进沙玉序的牢门,见此情形双手握住牢门最上方的栏杆,借力荡起身体,躲开险些将他削成两半的弯刀。
弯刀下方是紫色的庞然大物,它的头颅巨大无比,正中间插着作恶的弯刀,身上布满鳞片和尖刺,一路打散地下的土块,像是大象和豆虫的融合体,又像是某种深海鱼类与刺猬的结合体,但放大了数倍。它没有鼻子,嘴巴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凹陷处布满白色的细齿,眼睛长在弯刀两侧,两个硕大的球体随着它的动作晃来晃去。
它注意到了贺千溪。
弯刀一顿,而后瞬间冲向天花板。
沙玉序一面躲着横冲直撞的弯刀,一面见缝插针将门锁拧开。
弯刀一劈不中,刹那间劈裂铁门,数根栏杆轰然倒塌,贺千溪借以支撑的支点没了,他就地一滚将沙玉序夹在腋下跑向出口。【..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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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狭窄的地方与它硬碰硬无异于送死。
此时马修拿到钥匙,在拐角处与贺千溪撞了个满怀。
“跑!”贺千溪吼道。
马修没看清贺千溪身后是什么,但下意识将一大串钥匙抛进了最近的牢门。
这里关押的绝大多数都是外城的融合体,普通人类屈指可数。
关键时刻消失的狱警只能说明一件事——普通人类想借此消灭掉一批外城融合体。
贺千溪觉得可笑至极,中心区军部招募外城融合体的一大原因就在于融合体战力比普通人类更强,此时却将之抛在脑后,一心只有权力被撼动的恐惧。
权力迷人心。
空旷的街道上,军部和警察局尚未赶到,只有几个狱警眼睁睁看着地上建筑在几分钟之间轰然倒塌,压垮了地下监狱的人。
他们举枪对着一堆碎砖碎瓦。
突然,一柄弯刀穿过。
紫色融合体顶破倒塌的建筑物,从缺口处蠕动着爬出来。
沙玉序眼镜彻底没了,眯着眼站在贺千溪身旁,感受迫近的威圧感。
紫色融合体身躯庞大,但毫不笨重,眨眼间就冲出几十米的距离。
狱警冲他开了数枪,竟连鳞片都未射穿。
贺千溪带人退到监狱正对面的喷泉后。
缺口处尚有生命体征的外城融合体不断从里面涌出来。
支援队伍终于到场。
“所有人员退后!立刻进行轰炸!”
但紫色融合体已经出来,朝着埃斯佩雷的方向奔去,谈何轰炸?
一路追着他放炸药只会把人类城炸成废墟。
贺千溪看到了芮杉,从军部专用越野车上下来。
他依然穿着白衬衫和白裤子,在萧瑟的夜风中仿佛一片落叶。
又在检测他的能力吗?贺千溪想。
远处倒塌的监狱里,不断有人往里运送炸药,贺千溪了然,芮杉是来将它赶入其中,方便轰炸的。
可是按照芮杉的习惯,贺千溪觉得他应当会在轰炸前将紫色融合体的头割下来。
他手中握着一把军刀,刀尖处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缺口,可贺千溪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的刀。
芮杉只握着一把刀,形单影只地从安全区域步步逼近庞然大物。
紫色融合体面对如此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弯刀下劈,擦着芮杉的衣角而过。
芮杉预判了它的每一步动作,总能躲过快如切菜的弯刀。
他翻身躲过横劈的刀刃,手中军刀剜下一片鳞片。
贺千溪看到他的手被尖刺扎伤了。
紫色融合体发出滔天震啸,芮杉刀尖刺入鳞片下柔软的皮肉,手腕用力一拧,竟逼得它倒退几步。
突然,弯刀骤然伸长数倍,随着头颅一歪刺向芮杉。
贺千溪几欲冲出喷泉,但被沙玉序单臂锁喉定在原地。
“你水平远不如他,不要添乱。”
贺千溪:“……”
芮杉借着插在紫色融合体身体里的军刀一悠,踏上刀背,在晃动不停的刀上大步飞奔,弯刀一甩,将他整个人甩向半空。
芮杉从腰侧掏出另一把刀,俯身扎上它的眼球。
噗呲——
是气球漏气声。膨胀的眼球瞬间瘪下去,连带着周围的紫色鳞片和尖刺唰唰掉落。
其他军官在紫色融合体周围一圈不停开枪。
因剧痛而胡乱飞舞的弯刀削下一片衣角,芮杉手臂被尖刺划伤,但一如往常,他丝毫不受影响,翻滚爬上它的头颅。
另一只眼球在头颅上滚来滚去,试图躲过失明的风险。
芮杉连刺几刀均未刺中,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眼球见他不动,漂移几下后定在头颅另一侧。
芮杉骤然发难,却不是冲着眼球,而是用脚勾住头颅上的倒刺,整个人倒立下探,左手生生撕下坚硬的鳞片,右手用刀在头颅下侧划出极深的一道伤口。
喷泉一样的绿色液体喷薄而出。
紫色融合体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轰鸣,每一声都极短。
芮杉跳下头颅,绕至另一侧,对着了无声息的眼球狠狠扎下一刀,而后握上插在它身上的军刀,将比它大了几十倍的东西生生在地面上拖行到废墟的缺口处。
他转到断了气的紫色融合体尾部,双手抚上他的身躯,用力一推。
哐当——
地面上剩余的砖块连带着庞大身躯尽数落入地下。
“炸吧。”
贺千溪听见芮杉说。
碎衣片随风飘动,飘到喷泉旁被贺千溪抓住。
他将衣片放到鼻子前,深呼吸。
“堂堂上校不仅是个偷窃犯,还是个偷窥狂,更是个变态。”沙玉序看到他的行为,无语至极。
贺千溪充耳不闻,将衣片妥善收进口袋里。
监狱被炸毁了,罪犯无处可去,被原地遣返,于是军部会议室里,阿丽娜、马修、贺千溪和沙玉序四人面面相觑。
阿丽娜在见到沙玉序后的第一句是:“你真能苟。”
“还好还好,区区126年而已。”
“OMG!”马修捂嘴惊叹,“你看上去只有26岁!”
贺千溪问道:“所以你就是东北研究所的沙石峦博士?”
“不错,我融合的物种比较多,活得久也不奇怪。”
谈判持续了一晚上都没有结果,但在得知中心区出现城外融合体进攻事件后,两边暂时达成了一致,在彻底解决外部忧患之前,不会再开战,同时中心区也需要为所有外城公民提供与中心区公民相同的基础供应。
一只庞然大物从地下潜入人类城,人类却毫无预料,或许下一次,无数城外融合体就会如蝗虫过境一般堂而皇之地进入人类城。
作为普通人类,贺千溪希望高浓度信息素尽快被带回并投入使用,但作为芮杉的……朋友,他希望城外融合体来得更晚一些。
他掏出通讯器给一个不可能有回复的号码发出讯息。
是一张手持衬衫衣角的图片。
贺千溪配上文字:想让你的手再次抓紧我的衣服。
没想到刚发出去对面就回应了。
芮杉:你是谁?
贺千溪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他反反复复敲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贺千溪。
芮杉:贺上校。
贺千溪有一瞬间以为他记起来了自己,但下一条信息又给他泼了盆冷水。
芮杉:于从博士跟我提起过你,我们以前认识吗?
贺千溪删删改改,最后说道:嗯,我是你老公。
第27章 我必须和你一起死
贺千溪抱着通讯器等了一夜,芮杉没再给他发任何消息。
紫色融合体的入侵作为开场白,让人类城陷入恐慌。
由于外城融合体进入中心区,中心区原有的优厚待遇没了,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每日一瓶水、早上一个硬面包、中午一盒红薯饭、晚上一盒土豆泥。
贺千溪发现今日的水有些不对劲,瓶底沉淀物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
“别喝了。”他扣下马修拧瓶盖的手,“水有问题。”
马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瓶底蓝绿色絮状物随着摇晃飘飘浮浮。
贺千溪立刻将此情况上报,经调查发现是水源出了问题,三日前一只城外异常融合体顺着管道进入水库,昨夜在水中自爆。
所以他们喝的是它尸体泡的水。
“水源净化至少需要七天,”贺千溪说,“它们变聪明了。”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贺千溪循声望去,芮杉站在会议室门口。
贺千溪怀疑他是来揍人的,毕竟昨夜自己发完一句“我是你老公”之后他就没再回复。
芮杉只瞥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对着身旁的马修和阿丽娜打了招呼。
“你……还记得我?”马修震惊道。
芮杉把怀表还给马修:“莱斯特中校,一个月到了,你还要继续吗?”
马修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继续了……呃……我的意思是不表白了……朋友还是可以做的。”
他看上去跟以前无甚差别,记得马修、记得阿丽娜,就连只见过一面的沙玉序都记得。
可他唯独不记得贺千溪。
他转向贺千溪,说道:“贺上校。”
“你说你是我老公是什么意思?”
阿丽娜拉着马修和沙玉序默默退回了会议室。
贺千溪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脸上却半点慌张神色都看不到:“字面意思。”
芮杉昨夜刚看到“嗯,我是你老公”这几个字,通讯器就被于从收走了。
于从说他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醒过来,要注意身体。
虽然他不明白于从博士为什么会让他一个重伤初愈的病号去监狱执行任务,回去后又收缴通讯器让他早睡,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让他满头雾水,但他知道自己是敢死队队长,参与救援任务是他的义务。【..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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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被收走后,他反复品味“老公”二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自己的老公,没有任何证明,但对方军衔是上校,想来也不会随意开玩笑。思来想去,他决定直接来拜访这位贺上校。
“字面意思……”芮杉皱起眉头,“有什么证据吗?”
贺千溪脑子一抽一抽的,除了一把军刀之外,他没有任何证据,所有的过往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藏在C栋1201和外城居民楼三层的爱意,都不为人知。
他漆黑的瞳仁盯着芮杉,从鼻梁上的痣划到嘴唇。
他绕过会议桌,捧起芮杉的脸,低头吻下。
哐当——
芮杉对着贺千溪胸膛就是一掌,贺千溪后腰撞上会议桌,撞翻左右两把椅子。
“贺上校,请你自重。”
“我在给你看证据!”贺千溪顾不上闷痛的胸膛和钝痛的后腰,一把踢开挡路的椅子,把芮杉双手反锁到背后,将人逼到玻璃窗前,强势地吻上他的嘴唇。
芮杉的睫毛扇过贺千溪脸颊,他不觉得这个冒犯的举动让他难受,相反,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良久,贺千溪松开芮杉:“熟悉吗?”
芮杉摇摇头:“不熟悉,不过感觉还不错,这跟证据有什么关系吗?”
贺千溪全身仿佛被人用棒球棍砸了百余下,他大意了,芮杉是个机器人,所谓的失忆不能用人的失忆来衡量。
机器人的失忆是把记忆芯片里关于某个人、某个时段的记忆删除,就像数据库里的数据,一旦彻底删除,没有备份,就再也没了。
现在的他对于芮杉,只是一个有些变态的陌生人。
“算了,你就当我是一个纠缠你的前男友吧,”贺千溪后退几步,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整理好凌乱的军装,他再度看向芮杉,所有的不甘都隐于眼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贺千溪,是陆军上校,普通人类。”
“你好,芮杉,敢死队队长,普通人类。”
“敢死队?”贺千溪不知道于从又跟芮杉说了什么,看来他不仅删掉了关于贺千溪的记忆,还删除了东北研究所的记忆以及系统的记忆。
“嗯,成立不久,你不知道也正常,”芮杉指尖抚过嘴唇,眼睛半眯,“我前不久出过一次事故,脑子受了点伤,可能记忆受到了影响。”
“你们敢死队最近有什么任务吗?”贺千溪问道。
“有,去城外取100%浓度信息素,”芮杉倚在落地窗上,看向楼下的训练场,“不过没说什么时候,至少今天没有任务。”
城外异常融合体已经开始进攻了,而芮杉却没有被命令立即去取回高浓度信息素,再结合坍塌的监狱,贺千溪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普通人类想让城外异常融合体攻入人类城,借机消灭掉一部分外城的正常融合体,如果能把没什么用的低级普通人类消灭掉一些就更好了,这样再使用高浓度信息素,让信息素覆盖整个外城,隔绝中心区与外界的唯一通道,剩下的普通人类人类和正常融合体不必再受威胁,资源也不会供不应求。
只需要死掉一批人,人类城内战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实在是好手段,贺千溪轻笑出声。
“上校,你笑起来很像一个人。”芮杉歪头看着他。
“谁?”贺千溪的心跳再次加快。
芮杉说:“地下影厅,经常在第一排最左边看我演出的一个人。”
“他每次来都戴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只能看见他的嘴,你笑起来跟他很像。”
芮杉话锋一转:“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贺千溪笑容僵在脸上,半晌嘴角才抽动着放下:“你每次演出都会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人?”
芮杉点点头:“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吆喝着看变态的东西,每次都静静地坐在那儿,看完就离场,有时候还会打赏,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贺千溪一直盯着芮杉的目光突然失了焦,不自然地四处飘忽,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了。
如果于从清除了芮杉的全部记忆,他可以当作芮杉只是一台人类发明出来的机器人,现在要物尽其用了。
可于从还保留了芮杉的部分记忆,他不懂得亲情,不懂得爱情,但他懂得友情,有了情感,不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贺千溪看不透于从的想法,删除爱情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把人高高捧起,照亮所有人,他恨明月高悬独不照他。
无论结果如何,总得清醒着去死不是吗?
阿丽娜的话回荡在他耳畔,他可以陪芮杉去死。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那他定不会让芮杉一无所知地去死,他要让芮杉永远记住他,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他贺千溪,而不是什么敢死队的队员。
“我就是那个人,”贺千溪心脏撕裂般的痛,“你每周二四六去演出,每一场我都在。”
芮杉表情茫然一瞬,随即笑道:“看来你真的是我前男友啊。”
“不,不是前男友,是老公。”几分钟前的说辞被贺千溪自己推翻,“我是被你遗忘的老公。”
芮杉欣然接受了这个称谓,对于通讯器里唯一的联系人,他本就猜测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如今看到这人的脸,他并不觉得吃亏。况且,醒来后他看过自己的ID卡,军衔是少校,能让一个上校主动承认是他老公,对他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芮杉说,“高浓度信息素对人体有害,我可能会在回程途中就死掉。”
贺千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握住芮杉的手,眼神有一丝癫狂:“敢死队还招人吗?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不,”贺千溪又摇摇头,“我必须和你一起死。”
芮杉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要求跟自己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他抿了抿嘴,说道,“人自然是越多越好,毕竟我们相当于高消耗品,只是承载高浓度信息素的人肉载体而已。只是……”
“没有只是,我现在就去写申请!”贺千溪三步并作两步,哐当一声拉开会议室的门。
第28章 交易成功
门口蹲着三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马修:“他以前不这样吧,看谁都跟腐烂大白菜一样,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阿丽娜:“你不懂,月老红线质量太好了。”
沙玉序:“我家白菜怎么又被啥也不是的猪给拱了?”
贺千溪视这些话为耳旁风,去打印室拿了一张纸三下五除二写了个申请交了上去。
很快就又被打回来了,理由是缺少推荐人。
摆明了是不想让他加入。
贺千溪一句话也没多说,直奔埃斯佩雷顶层而去。
“大哥,帮我签个字。”
贺西舟看着递过来的申请书,待他看清上面写的字后,瞬间拍案而起,吼道:“胡闹!”
贺千溪说:“我没胡闹,我很清醒。”
“敢死队敢死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敢死队?就是他妈去送死的!”贺西舟把申请书撕了个稀巴烂。
贺千溪又掏出一份新的,他早料到贺西舟会是这样的反应:“大哥,我给你五分钟时间缓一缓,既然贺女士都能在短时间内接受机器人的存在,我相信你也可以。”
贺西舟踏过满地碎纸屑,微白的头发随着怒吼一颤一颤:“贺女士那是知道人类是废物!觉得怎么都是死不如试一把!兴许人类还能活着!你倒好,你上赶着去送死!”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机器人有什么让你着迷的?你对着一堆金属也能发情?”
贺千溪不合时宜地想起坐在他大腿上的芮杉,紧贴在他身上的芮杉,被他压在床上的芮杉。
“他不是一堆金属,他是有灵魂的,”贺千溪回味地摸着嘴角,“是我赋予他灵魂,所以现在我有义务去救赎他。”
贺西舟点燃一根烟:“救赎个屁!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你要是喜欢他那张脸,反正也是量产的,于从前几天还做了个赝品,到时候让他送给你,行不行?!”
“不行。”贺千溪拒绝得很坚决。
他知道贺西舟说的赝品,就是在外城突然出现拿走他军刀,在11层跟于从申请连接大脑切片的那位,除了那张脸,其他地方跟芮杉没有半点相似。
如果是真的芮杉,在他巴掌扇到脸上之前就会截住他的手,而不是一动不动等着挨打。
演都演不好,蠢货。
贺千溪嗤之以鼻。
他接着说道:“他的脸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我喜欢的是他的内心,一颗因我而跳动的内心。”
贺西舟如遭雷劈,他指着贺千溪手指抖个不停,最后大手一挥:“你要是能让贺女士给你签字,我就给你签!”
烟灰掉到纸屑上,纸屑微微卷曲。
贺千溪拿着一沓申请书,转身便走。
叩叩叩。【..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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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道威严的女声传出。
贺千溪推门而出:“贺女士。”
贺厉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发现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儿子,问道:“求我什么?”
贺千溪把一张申请书放在桌上繁多但有序的文件上:“求您签字。”
贺厉看了一眼申请书:“给我充分的理由为你推荐。”
“第一,我考核没下过A;第二,我军衔是上校,经验丰富;第三……”
贺厉打断他:“于公的理由就到这里吧,说说于私的理由。”
“我能控制住芮杉。”
对于这位利益至上的母亲,他没把他在大哥面前的那一套拿出来,只有符合她利益的行为才能被允许。
贺厉知道决议后机器人假死的事件少不了他这位儿子的参与,更知道芮杉的攻略对象就是贺千溪。
她对两个人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贺厉反问:“如何控制?”
“你最怕的是机器人反叛,想让他不反叛很简单,只需要有一个人牵制住他即可,”贺千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这个人。”
“如果不是于从删除了他的记忆,他定然会为了让我活下去而选择为整个人类城坦然赴死,”贺千溪为了把姓于的说成于从险些咬破舌头,“现在他失去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了无牵挂,说不定一跑到城外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而如果让他再次爱上我,我跟他一起去拿回信息素,他会为了我把信息素完完整整带回来的。”
贺厉点点头,若有所思,如果让于从把清除的记忆再植入芮杉体内,倒可能会适得其反,顺其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芮杉作为一个机器人真的爱上了贺千溪。而不是贺千溪的一厢情愿。
爱对于她来说是个很遥远的名词,为了人类血脉不绝,跟谁繁衍似乎都不重要,久而久之,她竟无法理解什么是爱。
贺厉把贺千溪一大段话总结了一下:“直白地说,你想陪他一起死,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防护服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人在接触高浓度信息素后十分钟内必死无疑,而机器人相比于人也不过是耐受度高一点,勉强能撑到将信息素安装完毕,弥漫至全覆盖范围,”贺厉把申请书甩回去,“你们一起去,拿到高浓度信息素后十分钟内你就会是一具尸体,而他没事,你拿什么来控制他?鬼魂吗?”
她不再看贺千溪,继续处理文件。
“我可以不跟他待在同一辆车上,等到返城安装信息素时我再出现在他身旁。”贺千溪再次做出让步。
贺厉在理事会文件末端龙飞凤舞签上大名:“这样的监视不是只有你才能完成。”
她收起钢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芮杉爱上你,为了让你活下去他会让全人类活下去,但是这样的手段即使你不是敢死队队员也能完成,你死皮赖脸一定要我给你推荐就是怕他一个人死得太孤单,对吧?”
贺千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失去用武之地。
贺厉说:“回答我。”
“对。”贺千溪实话实说。
“我同意这门交易,”贺厉冲他勾勾手,“你求我让我准许你去陪芮杉去死,而你能给我的是让芮杉绝对忠心。”
她把贺千溪手上所有的申请书扔进碎纸机,拨通一个号码。
片刻后,通讯结束。
贺厉放下通讯器,对贺千溪露出罕见的笑容:“你跟你父亲倒真是像,一样的死板,一样的……”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让贺千溪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29章 耳骨钉
此后的几天里,贺千溪跟芮杉一起日常训练、执行巡逻任务,短暂的平静让他以为危机已经过去。
直到边境巡防提交的报告中显示,城外异常融合体近期活动频率大幅度增加,这意味着理事会的计划即将开始了。
地上、水里、空中,城外异常融合体已经对低浓度信息素全面免疫,人类城成为了他们捕猎的对象。
埃斯佩雷地上的人类一夜间全部人间蒸发,躲进了地下影厅。
早在建造之初,地下影厅便被视为最后的保护伞,平日里供普通人类寻欢作乐,到了危急时刻,特殊材料的构造也充当了铜墙铁壁,抵挡了外界的所有攻击。
外城的正常融合体意识到被耍了,却也为时已晚,他们低人一等,只能被迫成为“保护伞”。
芮杉依然拿着贺千溪的军刀,斩断抽过来的藤蔓。
“为什么在会议室里不说军刀?”芮杉拉起撞到墙上的贺千溪。
因为想亲你。
贺千溪张口却是另一套说辞:“怕你连我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都丢弃了。”
芮杉踩着贺千溪的肩跳上一个毛茸茸的蟒蛇身体,在剧烈晃动下一刀贯穿它的颈部。
春风吹又生,异常融合体永远也打不完,芮杉已经跟上级请示过多次,是否立即出城取回信息素,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再等等,时机未到。
他知道真正的时机就是地上尸横遍野,普通人类的统治权再无威胁之时。
现在的杀戮是普通人类的武器,就像D类要被处决一样,所有在这场杀戮中惨死的人,都是弱肉强食中的弱者。
适者生存,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清楚,可是轮到自己时,又会期盼规则改变,期待上天降下不要钱的特赦令。
一切皆为虚妄。
芮杉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反手刺死一个背后偷袭的鸟人。
“少校。”一个人突然叫住他。
芮杉回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
“你怎么没在避难所呀?”芮杉问道,他拉着小男孩的手往最近的避难所走去。
贺千溪刚躲过一个重吨位融合体的肉体碾压,回头就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芮杉!”贺千溪叫住他,“你走反了,避难所在那边儿!”
芮杉读懂了他的眼神,配合地往贺千溪指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器材室,可不是什么避难所。
借着两人回头的工夫,贺千溪坚定了内心的猜测,他对着移动中的小男孩的后脑扣下扳机。
突然,小男孩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身体缩小数倍,堪堪躲过一枚子弹。
他身体又膨胀数倍,眨眼间变得比芮杉还高,模样却依然是小孩的模样。
他胳膊变得柔软又有弹性,像橡皮泥一样甩向芮杉的脚踝。
芮杉跳起二层楼高,从天而降斩断他的伸缩胳膊。
贺千溪走近数步,对着小男孩连开四枪。
他头部嘭的炸开,无数蠕动的绿色小虫从其中喷薄而出。
芮杉将尸体一脚踹飞到尸堆里,问道:“你怎么确定他是异常融合体的?”
贺千溪说:“他外表长得像普通人类,但普通人类此时都躲在地下影厅,外城正常融合体在这种年纪又不可能是普通人类的模样,他们控制不好自己的融合部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的眼神。”
贺千溪看向芮杉的眼睛:“他的眼神完全就是个小怪物,你下次遇到这种眼神直接开枪就是了。”
芮杉点了点头。
“可是我觉得我的眼神和他没什么区别。”
贺千溪一怔,军刀掀开刺向一名军官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你和他不一样,你的眼神里没有他的亢奋躁动。”
芮杉偏头认真地注视着贺千溪:“可是你的眼神里有。”
贺千溪:“……”
他只是看到失而复得的小机器人比较兴奋而已。
越解释越乱,贺千溪索性不解释了:“没关系,反正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替你辨别就好了。”
城外的异常融合体虽然抗打耐造,但也并不是永动机,在打了两天两夜之后,双方陷入了诡异的懈怠期。
芮杉返厂重修后加装的正版零件让他精神焕发,即使再打个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但是贺千溪一届肉体凡胎就不一样了,他身上伤口不太多,毕竟有芮杉在他旁边,但疲劳确是实打实的。
衣服被汗浸透了,他靠在窗边,借着冷风吹干衣裳。
沙玉序最近越看他越不顺眼,眼下更是出言讽刺道:“你俩军衔应该调换一下,上校还不如一个少校!”
还没等贺千溪说什么,芮杉先抢答道:“没事,保护他是我自愿的。”
沙玉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无话可说。
芮杉对贺千溪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一有空就想往贺千溪身上贴,这会儿,他在沙玉序阴晴不定的表情下光明正大走到贺千溪身边,耳语道:“可以再来一次吗?”
贺千溪不明所以。
芮杉食指堵住他的嘴唇,说道:“就是那天你把我摁在玻璃窗……”
贺千溪眉毛猛然挑起,露出抬头纹,他一把捂住芮杉的嘴,心说这机器人怎么啥都敢往外说,一点也不避人。【..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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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他贴在芮杉耳边说。
贺千溪把人带到了卫生间,确认过无人后,两人进入最里面的隔间。
几乎是门锁刚扣上的一瞬间,贺千溪就吻上了芮杉。
芮杉不由自主地想靠到隔间的墙上,却被贺千溪右腿勾住腿。
“别靠,脏。”贺千溪百忙之中抽中照顾了一下自己的洁癖。
芮杉没有支点,只好抚上贺千溪后背,亲了一会儿又抓住贺千溪军服外套。
“换气。”
贺千溪与他分开一点距离,手却没放下来,捏了捏芮杉的脸。
这时他才注意到芮杉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在通讯器上你说想让我的手再次抓紧你的衣服。”
虽然场面跟贺千溪设想的稍有差别,不过芮杉记住了他的话,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没忍住又捏了捏芮杉的脸。
“我们以前也会这样吗?”芮杉问道。
何止于此。
贺千溪努力克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压低声音说:“嗯,经常这样。”
“怪不得,”芮杉舔了舔嘴唇,“感觉很舒服。”
“再来一次吧。”贺千溪手掌扣在芮杉后腰上,将人往前带了带。
芮杉微仰起头,顺着贺千溪的动作贴上他的腰腹。
情迷意乱之时,隔壁突然传来门的咔哒声。
贺千溪从没在军部大楼里做出如此行为,一时之间竟慌乱不已,生怕被旁人发现。
芮杉还没亲够,见人不再专心低头做事,便自己拽着贺千溪的衣服踮脚去亲。
贺千溪压抑着狂跳的心脏,见芮杉亲得费劲,直接将人托着屁股抱起来。
反正活着的时间也不剩多少了,升职、脸面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比垃圾还不如的东西,别人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不再管隔壁的细碎声音,舌头探进唇舌之间。
洗手池传来水流的声音和挤压洗手液的声音,那人走了。
贺千溪彻底没了束缚,肆无忌惮地咬上芮杉的耳朵。
“这里应该戴个耳骨钉,”贺千溪用气声贴在芮杉耳边说,“想打吗,嗯?”
芮杉指尖抚过贺千溪耳垂上的黑色耳钉,短促地嗯了一声。
当天半夜,贺千溪带着芮杉去宿舍区找到金智。
这人趁乱进入中心区,跟黑市里卖小黄书的一男一女浑水摸鱼住进了C栋1202——马修的宿舍。
“这次修什么?”
金智让两人坐在沙发上,里面卧室住的是卖小黄书的夫妇。
“打耳骨钉,”芮杉说,“在左耳打。”
但凡换个人大半夜到访只是让他打耳骨钉,他都会对那人祖宗十八代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但这不是别人,是有钱的贺上校和活偶像芮杉。
他喜笑颜开地接下这单。
金智从自己的鼓鼓囊囊的大包里找出穿孔工具,简单消毒后用标记笔标记位置,又拿出镜子询问芮杉意见。
芮杉转头指着耳朵问贺千溪:“这里好看吗?”
贺千溪点点头,往金智卡里打了一万元。
金智毕恭毕敬地用最高职业素养给芮杉穿了孔,贺千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钉子给芮杉戴了进去。
“什么时候买的?”芮杉问。
“很久之前。”贺千溪回答。
久到在我意识到爱上你之前。
第30章 我们死在一起吧
12月31日,跨年夜。
大概是过年的原因,供给物比平时丰富了不少,贺千溪拿了一盒鱼罐头和一盒午餐肉。
芮杉没有过年的经历,对这一切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看着身边的人互相祝福,学着他们给贺千溪也说了句“贺上校,新年快乐”。
贺千溪说:“新年快乐,芮杉。”
他手指刮擦过芮杉的耳骨钉,耳洞没红没肿,多亏了芮杉这副看上去与人类无异实则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外壳。
天边阴郁无星,弯月高挂,贺千溪在窗台边打开鱼罐头,撕下一截干巴面包插在罐头上,又用火点燃了面包顶端,他把罐头推到芮杉面前:“替5月17日的自己许个愿吧。”
芮杉双手合十,眼睛盯着干巴面包一动不动:“希望明天任务成功,人类长盛不衰。”
他把火光吹灭,烧糊的面包被他咔嚓咔嚓嚼得连渣都不剩。
贺千溪伸出去的手到底是没赶上他吃面包的速度,他悻悻收回手,问道:“不为自己许个愿吗?”
“不了,”芮杉挥了挥燃烧的黑烟,“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吮吸沾了油的手指,又拿起一块塞进贺千溪嘴里:“我们死在一起吧。”
芮杉微微歪头等着贺千溪的答复,他想,既然贺千溪主动要求加入敢死队,那也是要死的,不如和他死在一起吧,这样死之前最后一刻也是幸福的。
马修见缝插针道:“一起活着不好吗?也许你们身强体壮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呢!”
贺千溪把他推到一边,手指抹掉嘴角的油,向芮杉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好,我答应你,你死之前一定握的是我的手,抱的是我的身体。”
马修从贺千溪的眼神中看出了诡异的满足感,他虽然知道贺千溪不是什么正经人,得空两人就去地下影厅待一晚上,但他没想到贺千溪居然会对死亡心驰神往。他靠着窗台张了半天嘴,结果发现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连给他一个说话的空间都没有,只好默默离开。
“人类长盛不衰……”贺千溪重复道,“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是。”芮杉回答道。
“人类长盛不衰”这六个字他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了,但是想必以前经常提起,不然也不会刻在他的骨髓和灵魂深处。
为人类长盛不衰而奉献自我,对他来说是责任,更是义务。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真实的。
翌日一早,芮杉乘坐一辆人机融合的轮式运输车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三辆车,贺千溪在紧随其后的那辆车上。
透过前车的后玻璃,他刚好能看到芮杉的发顶。
他拍了照片发给芮杉:很可爱。
芮杉几乎是秒回:谢谢上校。
贺千溪再抬头时就看到前车后玻璃上的一双眼睛,芮杉正趴在玻璃上看他。
对于这次有去无回的任务,两人反倒没了之前的紧张,倒像是闲来无事外出参观一样。
贺千溪在虚空中画了七个字母,组成了一个单词,芮杉看懂了,做出一个张开双臂的动作。
车在废弃大楼停下,窗玻璃上的眼睛消失,芮杉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开门下车。
按照计划,他与其他三名队员要在机密处找到信息素,视情况而定,一旦十分钟后人没出来,则会再进入三人。
贺千溪提前找金智要来了这栋大楼的地图,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归属于机密处,其中地下二层有一间特殊物品存放室,极有可能就是信息素存放处。
隔着厚厚的防护罩,芮杉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和其他三人顺着被各种杂物堵了大半的楼梯下到地下二层,黑暗无光的走廊透出阴冷的气息。
手电筒的光只堪堪照亮十米之内。
芮杉冲两人打了向右的手势,自己和剩下一人则向左边的深处走去。
越过一路档案室、会议室,他在尽头发现了一面不锈钢板,上面什么也没写,连门把手都没有。
“队长,你看这里。”
芮杉顺着祁铮的视线看去,门板左侧墙壁离地一米处有一块金属盖板,与墙面齐平,盖板边缘有一个生锈的扣手。
芮杉把它撬开,里面是一个六边形的凹槽。
“应该有一个钳子。”祁铮说。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蹲下身寻找,在一个大敞的办公室门后找到了一个金属实验钳,钳口恰好是六边形。
芮杉了然,这是一个液压杆凹槽,他把钳子插入凹槽后顺时针转动三圈,门板向右移动,刚显露出一条缝,他冲祁铮做了个后退的手势,说道:“已经找到了,你和另外两人上去吧。”
怎料祁铮一口回绝,摁下他停止发力的手,继续旋转钳子,轰隆一声巨响,不锈钢门板彻底移到右侧,露出里面发出微光的物体。
祁铮说:“队长,我们下来的时候没看到这里有任何的活物,这只能说明这道隔离门已经不起作用了,信息素早就外溢了。”
也就是说,他们从踏入地下二层的第一步,甚至于从车上迈下来的那一步,信息素就已经侵入他们的身体了。
走廊右侧的两人闻声赶来,芮杉先他们一步打开第一个存放信息素的柜子,里面放着六个棕色玻璃瓶,被芮杉放进带来的储存箱内。
其他三个柜子里的信息素同时被其他三人装好,共24瓶信息素,除了一瓶已经碎了,其余一瓶不少。
芮杉没想到竟如此简单就把事情解决了,回到地上一层,他余光里瞥到身旁的储存箱剧烈晃动一下,抬头向上看去,夏谷汀缓缓流出两行鼻血。【..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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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近距离接触信息素的反应,先是流血,再是喷血,最后是抽搐死亡。
鼻血顺着流到嘴里,夏谷汀舔了舔嘴唇,铁锈味非常明显。
他加快了脚步,但眼睛和耳朵出血的速度要比他的脚步更快,在迈出大楼的那一刻,伴随着极轻微的噗呲声,玻璃防护面罩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夏谷汀无力支撑沉重的身体,左膝跪地,储存箱却稳稳地提在手里。
“别管我了,走吧。”
近距离接触高浓度信息素必死无疑,芮杉知道他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于是接过他手中的储存箱,迈步走向运输车。
“给我吧。”芮杉对身后的两名队友说道。
他把剩下两个储存箱也放到车上的隔离架上,而后关上车门,往回走去。
他蹲下身,与夏谷汀平视:“想回人类城吗?”
透过血迹斑斑的玻璃面罩,他看到夏谷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背过身,把夏谷汀背到背上,交给了另一辆运输车上的队友。
贺千溪曾说叶落归根,而他的根在自己这,他们注定要死在一起,他想,夏谷汀的根应该在人类城,即使要变成森森白骨,也得是人类城里的白骨。
隔离架外面有一层透明的隔离膜,车辆颠簸下芮杉很轻松地能看到里面信息素的晃动,原来就是这样小小的东西拯救人类于危难中吗?
一个半小时后,换了八个司机,运输车终于在外城市中心停下,市中心的巨塔正在24小时不停地释放信息素,尽管这种浓度的信息素现在已经无用了。
巨塔中部以上分为2个点位,一个在最顶端,另一个在中上部,这两个点位就是信息素弥散的通道。
芮杉知道自己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比常人更能够抵挡高浓度信息素,但他不知道这个“更”是指多久,他马不停蹄地拿下储存箱,带着几个技术人员走入巨塔,贺千溪也在队伍里。
昨夜剩余的人类军官已经秘密转移进了地下影厅,除了一部分愿意在这里与融合体共存亡的人。
人类城的最远端是埃斯佩雷,这也是人类最后的居所。
“覆盖范围调至取出低浓度信息素。”
……
技术人员在操作面板调控着投放数据,储存箱放在房间角落,一个离所有人最远但又能看见的地方。
“贺上校,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是与高浓度信息素近距离接触最久的人。”芮杉推了推贴在他身前的贺千溪,他整个人夹在墙壁和人之间已经快成摊开的饼了。
贺千溪颇有种人之将死毫无顾虑的洒脱,不仅没后退,反倒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芮杉身上。
“离得远去找那些学究?”贺千溪摇了摇头,“那些东西我又不懂,在这里我只能读懂你。”
芮杉手指摁了摁左侧肩膀。
“抻到了?”贺千溪顺着他的手揉了揉。
“没有,”芮杉拔出军刀,手指轻抚过上面的缺口,“怎么弄的?”
“刚从训练营里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插进了一只融合体的骨头上,”贺千溪回想起那时的情形还是觉得有些好笑,“那玩意儿骨头硬的出奇,刀一插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当时的中校说让我别管刀了,但是那把刀是我大哥送我的成年礼物,意义不一样的,最后刀是拔出来了,不过刀尖缺了一块,我胳膊也骨裂了。”
芮杉很难想象贺千溪为了一把刀而跟融合体殊死搏斗的情景,他笑道:“你救了刀一命,说不定它也会救你一命。”
第31章 录像
“旧信息素已处理完毕,数据已调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隔着护目镜看向角落里的“救命稻草”,对芮杉说道:请您放入新信息素。”
他引着芮杉到了信息素投放处,指着边缘上的卡扣,详细为芮杉讲解操作步骤。
“已经七分钟了。”芮杉提醒他,距离最新一批研究员进入此处已经有七分钟了,即使离高浓度信息素距离很远,但芮杉还是希望他能快点离开这里,放入的步骤与取出的步骤反着来即可,刚刚与贺千溪说话时他已经看明白了。
研究员似是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最关键的一个步骤,而后说道:“愿你我与光明共存。”
说完,他就与其他研究员走出操作室。
刚好九分半,芮杉想,或许他不能与光明共存了。
操作室里的人或自己走或被人抬,总之都离开巨塔了,这里只剩下芮杉和贺千溪两个人。
“我去中部,”贺千溪说,“等我。”
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将高浓度信息素分别摆放到了顶端的四个投放点,芮杉先走到了最里面的投放点,他从储存箱里拿出一管信息素,对准管道里的卡扣,倒着轻轻放入,咔哒一声轻响,信息素管与管道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信息素管末端有一个旋钮,旋转半圈即可开启信息素的盖子,不过芮杉没扭,按照约定,他需要在所有人员离开五分钟后才能开启信息素,这五分钟是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
于是芮杉从如法炮制地把剩余几个信息素都安装好,看着手表上的秒针又转完一圈,他顺时针旋转了旋钮,液体通过装置变成气体喷洒出去的轻微嘶嘶声在寂静的操控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拧完最后一个信息素管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胸口似是被火烧过,灼烧的疼痛愈演愈烈,他下意识起身走向楼梯口,撞上了走上楼来的贺千溪。
贺千溪半边脸都是血,手背上一片暗红。
“你的血管爆了。”芮杉说。
“不用管,”贺千溪握了握拳,皮肤的紧绷感让他略微不适,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拉起芮杉,“我们走吧,现在走,你不会死。”
芮杉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贺千溪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随即把他从头看到脚。
“我回去了也不会有人承认我的身份,”芮杉被心口处的电流酥麻感激得瑟缩一下,手指划过贺千溪手心,“信息素一旦弥漫开来,我的使命就彻底结束了,回到中心区也只是违禁品。”
贺千溪更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他满腔热血地冲上巨塔顶层,本想跟芮杉同归于尽,但却发现芮杉毫发未损,眼下又赫然出现这样一套晴天霹雳般的说辞,可能是脑子里的血管也爆了,他现在很难正常思考。
沉默半晌,贺千溪唇缝积了厚厚一层血,他刚一张口,鲜血顺着流入嘴里,铁锈味让他几欲作呕:“你知道你是机器人?”
“不,这个不重要……”贺千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而后舌头打了结一般,断断续续说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获得自由。”
他两只手将芮杉的手裹起来,近乎乞求道:“跟我走吧。”
芮杉罕见地没有听从他的话,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贺千溪走到通过巨塔天台的梯子前,说道:“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率先爬到天台上,贺千溪无法,只得跟着他一起上去。
说是天台,其实不过就是向下倾斜的斜面而已,轻轻一动,就可以从塔顶滑下去。
芮杉半跪在斜面,伸出手让贺千溪借力翻上来。
“我不会再让你躲藏在狭小的居民楼里,我可以让你自由地出入人类城内的所有地方,不是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而是以机器人的身份,”贺千溪手撑着斜面,据理力争。
以他现在的状态拼武力绝对拼不过芮杉,他只能言谈。
芮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在弥漫的信息素中看着天上高挂的太阳。
烈日灼眼,贺千溪顺着他的视线,透过指缝看了几眼太阳。
“什么居民楼?”在直视阳光一分钟后,芮杉偏头问道。
“外城角落的居民楼三层,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我失忆了,”芮杉拉下他挡着眼睛的手,“是沙博士告诉了我的身份,他还跟我说了别的。”
贺千溪微微探头,发现没有下文,催促道:“还说了什么?”
芮杉却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摇了摇头,说:“等会儿再告诉你。”
安静弥漫在相距一个手掌宽度的两人之间,贺千溪听到了电流的滋啦声,他循声望去,目光定格到芮杉的胸腹。
他伸手覆上去,熟悉的电流感传到指尖。
“你漏电了?”贺千溪难以置信道,“从刚刚开始你就受伤了,你在骗我?”
芮杉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习惯了四肢百骸的灼烧感,回答道:“你没问我。”
贺千溪几乎要背过气去,什么机器人的身份,什么自由出入人类城,都在这酥麻感中化为乌有。
一切回到原点,回到了他最初的愿望——他和芮杉必须要死在一起。
暗无天日、仅靠惨白色顶灯照亮的塔内操控室已经不是他的最优选,死在那样的地方未免太憋屈,贺千溪顺着斜面向下滑了滑,从高耸的塔顶向下看去,整个人类城尽收眼底,塔尖的避雷针在阳光照耀下闪出刺目的光辉。【..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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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窍了,”贺千溪对芮杉说,“死之前也要玩一把浪漫。”
芮杉表情茫然一瞬,坦白说,他把贺千溪拉上来只是不想让他拉着自己回中心区罢了,不过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他挪到贺千溪身后,看向地面的一片废墟,像地图上一个个小黑点。
“我们摔下去会变成肉泥吗?”他问。
“我会变成肉泥。”贺千溪说,“你会变成铁饼。”
芮杉觉得一块铁饼跟废墟还勉强称得上相配,但一滩肉泥就不怎么样了。
“贺上校,”他突然从后面环住贺千溪的腰,“你带通讯器了吗?”
“带了,”贺千溪从兜里拿出通讯器,递给芮杉,问道:“你的通讯器呢?”
“弄丢了,”芮杉随口应道,他调到录像模式,先对着橙红色的天空拍了全景,说道:“今天是2126年1月1日,天气晴,温度大概是零下六度,西北风六级,不适宜户外活动。”
而后通讯器一转,对准贺千溪的转过来的正脸,他没看镜头,而是看向镜头后的人。
芮杉放大画面,说:“别看我,看镜头。”
贺千溪略不情愿地看向镜头。
“做个自我介绍吧。”
“贺千溪,性别男,出生于2098年11月14日,身高一米九,身份普通人类,职业陆军上校,完毕。”
芮杉又把通讯器翻了个面,镜头对准自己,贺千溪提醒道:“在屏幕上点击镜头翻转就可以了。”
芮杉:“……”
他没听贺千溪的,把通讯器交到贺千溪手里,命令道:“你举着拍我。”
贺千溪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气了,但他还是强撑着接过通讯器,平举着发抖的双手,对准芮杉的脸。
“芮杉,性别男,出生于2107年5月17日,身高185厘米,身份机器人,职业陆军少校,完毕。”
画面因震颤而微微失焦模糊,芮杉从贺千溪手里拿过通讯器,摁下屏幕右上角的镜头翻转,他往前挪了两下,跟贺千溪肩并肩,通讯器屏幕里出现两个人紧挨着的脸。
“贺上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贺千溪从屏幕里看到自己血腥可怖的脸,颇有包袱地用袖子抹了两下,但袖子也被胳膊上的血迹浸透了,抹到脸上反倒更骇人了。
他不再看镜头,而是看向身边的人,一字一句道:“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尽管已经做好了和芮杉一起等待死亡来临的准备,但他还是希望,有一个救世主能出现。
芮杉的一生看似比他的人生要长,但真论起来又很短。
2025年3月9日是芮杉被创造出来的时间,但2125年5月17日才是他死而复生后真正生命的伊始,区区230天。
太短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230天后面加上几个零。
“只有这一句吗?”芮杉问。
贺千溪又补上一句:“愿神眷顾你我。”
似乎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芮杉接着问道:“有什么想做的吗?”
贺千溪整个人倚着芮杉,双臂虚虚环住他的一条胳膊,闻言微微仰头,在他右侧脸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芮杉摁下停止录像的按键,把视频发送给贺千溪通讯器中置顶的联系人,而后把通讯器塞进贺千溪大衣的里兜,替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连最顶端的一颗都不放过。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芮杉突然站起来,靠近斜面的边缘。
贺千溪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借力站起来,问道:“你想飞?”
芮杉点了点头,反问道:“和我一起飞吧,好吗?”
“不再多等一会儿了吗?”
“不了,没有时间了。”
芮杉仰头贴上他的嘴唇,贺千溪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一步,被芮杉勾住腰往回带了一把。
“再来一次吧。”
贺千溪明白了他的意思,提起力气加深了这个吻。
六级大风在耳边呼啸,发出呜呜哇哇的鬼叫声,贺千溪迎着阳光,睁不开眼,只是凭感觉来贴近与自己肌肤相贴的人。
芮杉微微发烫的身体向他连续不断地传递不致命的电流,让他半边身体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胸口传来抗拒的推力,贺千溪睁开眼,稍稍分开些距离。
芮杉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记忆力怎么样?”
贺千溪不明所以,如实回答道:“还不错,死记硬背的考试总是满分。”
“那就好。”
芮杉双手搭上他的肩,手下发力,重心向左偏移,两人瞬间跌下巨塔。
第32章 改朝换代
呼啸的风吹乱凌空下坠的二人的头发,贺千溪搂紧芮杉,却感受到一点阻力,芮杉右手置于胸前,毫不犹豫摁下左肩上凸起的骨头,贺千溪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自己。
“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
这是他意识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时,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眼睛因刺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糊了他满眼,他使劲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医院。
身边空无一人,他艰难摁了床头的呼叫铃,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进来给他检查身体。
“身体各项指标均正常,留院观察三天,若无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说完就要走,贺千溪叫住她:“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
护士皱眉疑惑道:“就你一个人被送来了啊。”
贺千溪一愣,大脑彻底宕机了。
待护士走后,他拔了手背上的枕头,随意摁了两下,不再出血就彻底松了手,不管肿胀的手背。
他明明是跟芮杉一起坠下高塔,如果说侥幸没死,那也只可能是芮杉,而不可能是自己。
可眼下不仅自己好好地活着,芮杉更是不见踪影。
沉睡数日的后遗症是大脑反应过慢,直到他走到电梯口,他才想起来撞向地面前一刻笼罩住自己全身的白色气泡状物质。
那东西像是一个水泡,将自己包裹在内,隔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看似薄如蝉翼,只要轻轻伸手一戳就能戳破的东西竟起到了护身符的作用,坠到地面时没有预想中的血肉压缩成肉酱的啪叽声,也没有浑身骨头尽碎,皮开肉绽的痛苦,只是像被打了一阵安定剂,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只能被迫陷入昏迷。
时间线再往前推,他想起来了芮杉那句“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和他最后摸左肩的动作。
所有的答案或许只有于从和沙博士知道了,他摁了去研究院的电梯楼层,门一开,研究室门口长椅上坐着的赫然是沙博士,他似乎是早就正等着贺千溪来,见到他便站起身。
贺千溪顾不得旁人,上去便开门见山问道:“芮杉呢?是他把我送回中心区的吗?”
“一堆废铁是绝不可能送你一个活人回来的,”沙博士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预料之中的坦然,“你要去看看他吗?”
说罢,他不等贺千溪的回答,就自顾自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的牌子上写了五个大字——耗材存放室,贺千溪跟着沙博士走入其中,在一干实验耗材里面一眼锁定了他要找的人,现在也可以说是耗材了。
沙博士拉开保护盒,一堆零件、电线、模拟皮肤材料、金属摊开放在台面上,如若不是那颗尚能看出原本面貌的头,贺千溪是万万不能相信这些东西指的是什么的。
“沙博士,你既然能将他创造出来,那一定也能将他复原,对吗?”贺千溪小心翼翼地在一堆零件里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拿出一个变了形的黑色小盒子,“这是他的控枢盒,你能修好的,对吧?”
贺千溪说话一向中气十足,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声音发抖的时候。
他在害怕,控枢盒相当于机器人的心脏,人类的心脏破裂后大概率会死亡,那若是一个机器人的控枢盒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会怎样?他不敢想,只能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有计可施。
沙博士盯着他手里的小盒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他是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又蠢又笨吗?”
他劈手夺下贺千溪手中的小盒子,放回远处,又拎起一堆电线,电线汇于一个方盒处,他把方盒提到贺千溪眼前,说道:“这个才是控枢盒。”
贺千溪:“……”
他把控枢盒每一角都检查了个遍,发现这东西居然没有一点受损的迹象。
贺千溪说:“这个控枢盒没坏。”
“我当然知道,”沙博士阴着脸,“只要这东西没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让他恢复原状,可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沙博士说:“问题出在在他的身份。”
他晃晃电线:“他是机器人,按照人类城先行条例决不允许机器人的存在,过去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上层才罔顾法律,特批他去执行任务,可你看现在,高浓度信息素将中心区守护得固若金汤,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异常融合体来犯,而中心区内部,正常融合体也寥寥无几,就凭这么剩余的几个,人类的统治绝无可能再被动摇。在这种外无敌患,内无叛乱的情况下,一个机器人没有任何用处,而没有用处的东西,在人类城就是要被抹杀的存在。”【..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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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修不好,而是我不能修。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接下来你也要为他做点什么,不是吗?”
他拍拍贺千溪的肩,让他好好想想,随后就先行离开了耗材存放室。
贺千溪没跟着他一同出去,他看向台面的零部件,心中一团乱麻。
最棘手的问题还是来了——他到底如何能让芮杉光明正大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参与叛乱的外城融合体尚能在中心区谋一份营生,拯救人类的机器人却只能成为一堆废材,难见天日。
纯正的人类血统延续了几十年,统治了几十年,也带来了几十年的痛苦,倘若改朝换代能终结痛苦,让阳光照射进阴暗的角落,贺千溪想,这未尝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人类城一副百废待兴的样子,外城笼罩在高浓度信息素的辐射下,永远不可能再居住了,人类最后的土地就是脚下的中心区,而中心区损毁的建筑物和公共设施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重建。
天空明明晴空万里,可云层下方却若有似无地铺上一层灰色薄膜,让人看不真切。
重建工作刚进行一个月就被迫停止,只因为本不可能发生的内乱爆发了,而这场内乱的发动者却是具有绝对统治权的纯正人类。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贺千溪却实打实地知道,就在刚过去一个多月的那场浩劫里,中心区军部的武器装备几乎消耗殆尽了,而生产武器弹药的部门还没重建好,上层自以为余威尚在,不会再有人暴露这一切。
可贺千溪亲手把这一切揭开了,在双方均无武器装备的情况下,融合体总是要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好上许多。
因此当理事会办公楼层里涌入一批融合体时,所有人类都始料未及,他们毫无应对措施,平日里动惯了嘴皮子的人一遇上如此场面也只能虚张声势。
“贺女士。”贺千溪说,“我曾问过你人类城现行法律是否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你说没有”。
贺厉还没接话,贺西舟先丢下了所有的优雅从容,歇斯底里道:“贺千溪,你疯了吧!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这样,”贺千溪做了个请的手势,“人人生来平等,这句话是我曾经在收缴来的一本书里看到的,那本书距今也有年头了,平等这个词在人类城似乎是个新鲜词,无论是人还是融合体,一出生就要被分为三六九等,而我们又比自诩融合体要高上一等,请问这种高级感是从何而来?仅凭一以贯之的血统论吗?”
“没错,就是血统!你放眼过去几千年,有任何一个国家、朝代的统治者是一个融合体吗?真正能统治的只有我们,而不是那群怪物!”贺西舟字字铿锵有力,气得脸色涨红。
可再有力的声音也敌不过武力,这场叛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2126年4月2日,中心区颁布修订法律公示。
第一,删去原第三条“禁止任何单位及个人研发、生产、销售、持有各类机器人,违反本条规定从事机器人买卖交易的,处死刑,并处没收全部财产”及第二十二条“任何组织发现机器人相关违法活动的,应当立即向中心区军部报告”的内容。
第二,新增第三条“机器人研发、生产、交易及应用活动应当遵循合法、安全、可控原则,符合公序良俗及国家安全要求。
第三……
中心区研究院。
“小心小心,别连偏了。”
沙博士一胳膊肘开碍事又多嘴的贺千溪,不满道:“在这方面,我比你专业多了。”
贺千溪倒也不是故意要刷存在感,他只是有些担心,担心修复过程中万一遇到问题怎么办?万一人手不够怎么办?万一芮杉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不是他怎么办?
诸如此类种种问题他在脑海里提前预想了不下八百种应对措施,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在旁边看着最为稳妥。
伴随着钳子钳断最后一根多余的线,内部线路零件总算是修复完成了,剩余的只是外部的仿人皮肤的修复。原有的材料不说被摔成了肉酱,至少也是碎肉了,因此在贺千溪忙着稳定局面的时候,沙博士在忙着重新做一张皮。
这张皮经过他和贺千溪成千上万次的修改,最终变得完美无缺,除了一个地方。
贺千溪指了指芮杉的鼻梁,问道:“沙博士,这里为什么没有痣?”
第33章 完结
“那里原定的设计就是没有痣啊,不过是后来流水线生产时不小心染上去了而已。”
这颗痣对沙博士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对贺千溪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于是他请求道:“那你能不能再不小心一下?”
沙博士还没听过这种请求的,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突然一个不小心,那贺千溪最迟不超过今晚十二点也得故意来个不小心。
艺术家是不会允许自己的艺术品被污染的,因此沙博士乐观地答应了他无理的请求,按照贺千溪指的位置点了一颗小小的痣。
贺千溪这下总算是放了心,手摸到芮杉背后,问道:“现在可以开机吗?”
沙博士最后检查了一遍,拍拍手道:“可以。”
贺千溪刚摸到按钮,就听沙博士声音突然提高八度:“等一下!”
贺千溪不明所以,只见沙博士走上前来,正对着芮杉的脸,调整好位置道:“开始吧。”
贺千溪有些无语:“你是想让芮杉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你吗?”
“当然,他以前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现在也必须得如此。”
贺千溪没与他争辩,左腿往旁边迈出一大步,左手撑住操作台,在心中默数三二一后,摁下了后背的按钮。
芮杉的双眼缓缓睁开。
就是现在!
贺千溪猛地往旁边移动一大步,手肘摁着操作台贴近芮杉的脸。
哐当——
先是两个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而后又是一堆瓶瓶罐罐掉到地上的乒乒乓乓声。
芮杉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先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等他转头时才发现操作间的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人捂着右脸,一个人捂着左脸。
“你们好。”
贺千溪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一个滑跪扑通一声跪在操作台前,仰视台上易碎的珍宝。
“贺上校。”芮杉说。
“我在。”
“我也在。”沙博士见缝插针,插进贺千溪和操作台之间的缝隙里,眼巴巴地望着芮杉。
“沙博士。”
连轴转的近一个月的沙博士老泪纵横,所有的困难在听到这三个字之后都化为过眼云烟,不复存在。
芮杉的适应能力很快,稍微跟有段时间没见的零部件熟悉一下之后,他就顺滑地从操作台上坐了起来,说出了人名之外的话:“能先给我一身衣服吗?”
贺千溪顾头不顾尾,一门心思全在芮杉的脸上,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体,他速速脱下自己的大衣把芮杉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里除了白大褂再没有其他衣服,而实验室的白大褂又算不上干净,因此贺千溪当即拒绝了沙博士的友好交流,抱着人乘坐内部电梯直接上了顶层,这是他除了军部宿舍之外的第二处房子,之前一直没怎么住过,如今有许多事情要在埃斯佩雷处理,便在这边住下了。
这房子比宿舍还要大上一些。
贺千溪拉紧所有窗帘,把人放到主卧大床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没用芮杉自己动手,他替人一粒一粒系好扣子。
这件衬衫放在贺千溪的衣服里都算宽松的,芮杉一穿上更是直咣当,连着屁股都能遮住。
贺千溪光给人穿了上衣,略一思索把衣柜门关上,没给人穿裤子,但把被子拉过来披在芮杉腿上。
沙博士曾跟他说过,他将所有删除的记忆都导入芮杉的大脑中了,因此如今的芮杉应当对过往所有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接下来,我问你答。”贺千溪靠在墙边,将主卧房门上了锁。
“第一,为什么把保命的东西给我用?”
芮杉规规矩矩回答道:“因为这个东西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离机器人最近的人类的。”
可这并非是贺千溪想要的答案。
“可是我们说好了一起去死的,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况且自己一个人死去太孤独了,如果让我陪着你不是更好吗?”
芮杉摇摇头:“不好,我的程序在受到外部伤害后会有三分钟的缓冲时间,而你从高塔上跌落下去会在一秒钟之内失去意识,我不想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看到鲜血从你身上的晕开的样子。”
贺千溪重重砸了墙一拳,他咬牙道:“所以你就让我看到你变成一堆废铁的样子?”
他知道失而复得的人最是珍贵,他万万不能对芮杉说什么重话,可他堆积了数月的恐慌和不安此刻宛若海啸袭来,逼得他喘不过气,睁不开眼。【..top】
【THE END】
芮杉说:“你生气了。”
他从椅子上搭着的贺千溪的大衣兜里找到了通讯器,点开最新录制的视频播放。高塔之上两人的话语落入耳中。
“我说过,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看来你做到了。”
芮杉把通讯器放在耳边:“恨比爱更长久,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恨我的话,我也不会生气的,只要你不会忘记我就好。”
贺千溪再也压抑不住,他跪在床边,将芮杉揉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芮杉喘不上气。
可芮杉却非常沉溺于这种感觉,他把通讯器撂在一边,全身心地投入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不会忘记你。”贺千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响在耳边,“永远都不会”。
贺千溪顺着相拥的姿势,带着芮杉倒在床上。
以前不以为奇的同枕共眠眼下却成了求之不得的嘉奖。
如果可以,贺千溪希望这个嘉奖是一辈子。
“你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吗?”
贺千溪身躯一僵,连忙解释道:“不。”
眼看着芮杉的目光变得疑惑,他足足用了比平时快三倍的语速说道:“人类城法律已经修改,你可以光明正大以真实身份行走于世间,不必一辈子蜷缩于暗室。”
听到最后,芮杉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买通上层的人了?”
“哦那倒不是,”贺千溪一笑,“现在我就是上层。”
芮杉埋在贺千溪胸口,慢慢听他讲着他作为一堆废铁的这段时间以来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发现短短几个月人类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次见面时怀疑他、甚至想过要击杀他的上校居然有一天会为了他而做到如此地步,这实在是超乎了芮杉的想象。
记忆导入脑中的时候他是有意识的,所有过往走马观花一样在他眼前掠过,前半段的黑白在他遇到贺千溪以后变成了彩色,他原本只是想要消除贺千溪对他的偏见,试着跟他成为好朋友,现在这一切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比他预想得还要好。
他看着面前的彩色世界,从贺千溪怀里钻出来,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可以给我一个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吗?”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睁大眼睛看着你讨吻的爱人,贺千溪也不例外,他毫不犹豫在芮杉脸上亲了一下。
贺千溪赋予了机器人新生命,让他不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同样,机器人也赋予了他新生,让他跳出井底,跳出自小束缚的包围圈,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训练场的初遇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的命运牵扯到了一起,自那一刻开始,贺千溪与芮杉就开始谱写属于他们二人的命运交响曲了。
“你很好看。”芮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这句话从他第一次见到贺千溪时就想说了,但碍于身份始终没说。
同样是黑头发黑眼睛,他与贺千溪却大不相同。他是内敛的,而贺千溪是霸道的,像是一片无边黑夜,肆意地要将他吞噬。
“你也是。”贺千溪说。
贺千溪曾跟芮杉说过,第一次见到他就产生怀疑时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奇怪,可是他没说的是他的脸也很奇怪,像是提前被人设定好程序的一张脸,美得非常标致,但同时美得毫无灵魂。
而现在这张脸有了灵魂,不再是一张白纸,等着人去描绘,而是已经成为了多姿多彩的色彩画。
芮杉永远不会嫌色彩多,而贺千溪也永远不会嫌上色累。
贺千溪手指抚过芮杉的眼睛,感受睫毛在手下轻颤,忽闪忽闪地划过他的手心,又顺着睫毛滑到嘴唇。
芮杉学着他的手法覆上他的眼睛,而后没有滑到嘴唇,而是用另一只手移开贺千溪捂住他嘴唇的手,凑上前去,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吻上贺千溪的嘴唇。
通讯器里的视频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愿神眷顾你我。”
世上从来都没有鬼神,只有两颗虔诚而炽热的心,神没有眷顾他们,但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守护神。
贺千溪终于读懂了芮杉那句“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说:“芮杉,我喜欢你。”【..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