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逢君归》
1. 烟雨江南落客舟,寒衣孤影入尘烟
暮春三月,江南烟雨连绵不绝。
濛濛细雨如银丝细帘,笼着千里烟波,将平江两岸的青瓦白墙、垂柳长堤都揉进一片朦胧水汽里。水汽氤氲,染得远山含黛,近水含烟,乌篷船摇着橹声悠悠划过碧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也荡开满城浸在雨雾里的温柔与寂寥。
运河渡口边,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浸得湿滑透亮,泛着深浅不一的冷润光泽。来往行人大都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语声细碎,混着雨打芭蕉的淅沥声、船家吆喝的粗犷声,拼凑出江南水乡独有的烟火气韵。只是这喧嚣热闹,似都与渡口旁泊着的一艘素雅乌篷船无关。
船身朴素无华,没有雕花饰彩,也无旌旗标榜,只静静泊在岸边长柳之下,随水波轻轻起伏。船檐低垂,遮去大半内里光景,唯有一缕浅淡墨香,混着雨后草木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随风漫出,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船舱之内,静坐一人。
谢清砚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并非往日在朝堂之上常着的玄色锦官袍,只是寻常文士所穿的月白细麻布衣衫,料子柔软贴身,裁制合体,却依旧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世家贵气与疏离风骨。他身姿清挺端坐在窗边矮几旁,脊背挺直,肩线清瘦利落,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清冷天地,将外界所有喧嚣烟雨都隔绝在外。
窗外烟雨迷蒙,天光本就晦暗,船舱内更显清幽黯淡。一缕微弱天光透过船帘缝隙落进来,恰好洒在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完美得近乎疏离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雾,眼似寒星藏渊,鼻梁秀挺温润,唇色偏淡,眉眼清绝得宛若画中走出的谪仙,不染人间半分烟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沉城府,眼底深处藏着历经朝堂倾轧、世事浮沉后的凉薄与淡漠,像是千年冰封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他指尖轻捏一枚白玉茶盏,指节修长干净,骨相分明,肤色是常年身居书斋与朝堂养出的冷白,衬得那温润白玉愈发莹润。盏中盛着浅浅半盏清茶,水汽袅袅,升腾起淡淡的茶香,萦绕在他眉眼之间,却半点也暖不了他眼底的寒凉。
离开京城,已是整月有余。
如今静下心回望那段风起云涌的朝堂岁月,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谢氏乃是京中百年世家,累世公卿,门第显赫,根基深植朝野。谢清砚身为谢氏嫡长子,自幼便被当作世家接班人悉心培养,五岁诵诗书,十岁通谋略,弱冠之年便入朝为官,一路步步沉稳,运筹帷幄,不过数年光景,便登临宰辅之位,身居朝堂中枢,手握朝中半数权柄,深得先帝托孤,辅佐新帝理政。
彼时的他,着一身墨色绣纹官衣,立于金銮殿上,朝堂文武百官俯首,天下民生疾苦系于心头,眼底是山河万里,胸中是家国乾坤。世人皆赞谢郎风华绝代,少年宰辅,温润持重,城府深不可测,是朝堂之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可高处从来不胜寒。
庙堂之上,从来没有永恒的君臣恩义,更没有一成不变的朝堂安稳。权柄过重,便会引来帝王猜忌;世家势大,便会招致朝臣嫉恨。数年宰辅生涯,他周旋于帝王疑心、宗室野心、朝臣党争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一面要稳住朝局,安抚民生一面要提防明枪暗箭,派系构陷,半生心思谋略,尽数耗在了波诡云谲的权谋博弈之中。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结私党,不涉党争,只守本心,护朝局,安谢氏一门。可偏偏这份超然独立,反倒成了旁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新帝日渐年长,忌惮他权高震主;宗室藩王觊觎皇权,视他为夺权路上最大阻碍;旧日朝堂宿敌,更是暗中串联,罗织罪名,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他狠狠拽下高台,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场算计,蓄谋已久,布局缜密,环环相扣,几乎不给人半分喘息辩驳的余地。
从藩王暗中散播流言,污蔑谢氏私通外敌,到朝堂御史联名上奏,罗列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皆是凭空捏造,恶意构陷。一时之间,京中流言四起,朝野震动,谢氏顷刻间被推到风口浪尖。
新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淡漠,不问是非,只冷眼旁观这场风波。
谢清砚心里清楚,帝王心中,从来只重皇权稳固,不重情义恩宠。他位高权重,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心头一根刺,如今有了绝佳机会,帝王巴不得顺势削去他的权柄,打压谢氏气焰,又怎会真心为他分辨是非?
满朝文武,往日受过他提携恩惠者不在少数,可事到临头,人人明哲保身,缄口不言,无人敢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权力漩涡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立于朝堂之上,望着阶下百官缄口沉默,望着龙椅之上帝王冷漠疏离,心底那点仅存的温热,一点点被寒意彻底冰封。
半生运筹,半生筹谋,为国为家,为谢氏宗族,到最后,却落得个被构陷猜忌、无路可走的境地。
心寒之余,亦是倦怠。
厌了朝堂尔虞我诈,厌了权谋勾心斗角,厌了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翼翼的日子。
于是在朝野风波最盛之时,他未曾自辩半句,只当庭呈上辞呈,自请卸去宰辅之位,交出所有权柄,愿弃官离京,归隐山林,不问朝堂世事。
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却也恰好遂了帝王与宿敌的心意。新帝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辞呈,虽未降罪谢氏,却也暗中削去谢氏部分朝堂势力,默许他孤身离京,远离朝堂中枢。
昔日风光无限的少年宰辅,就这样一身轻简,卸下满身荣华与权柄,悄然离开了那座困住他半生、也耗尽他半生心血的帝都京城。
身后繁华荣辱,朝堂权谋,宗族牵绊,尽数抛于脑后。
只是他心里明白,这场构陷从未真正落幕。宿敌依旧视他为隐患,帝王依旧对他心存忌惮,朝堂旧怨如同无形暗影,早已缠上他的周身,纵使远离京城,也未必能真正避世安稳。
南下江南,不过是暂且蛰伏,避其锋芒,躲开京城风波,寻一处烟雨僻静之地,暂且安顿身心,静观时局变幻。
江南烟雨温柔,山水温婉,本是避世隐居的绝佳去处。可谢清砚独坐孤舟,望着窗外连绵雨雾,心底却无半分闲适安然,只剩一片沉沉空寂。
他本就体质偏弱,常年劳心劳神,殚精竭虑,身子早已亏空。此番历经朝堂风波,心绪郁结,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身子更是添了几分孱弱。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挥之不去,身形看着清瘦矜贵,带着一种易碎的清冷病态。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盏,清茶已渐渐凉透,再无半分暖意。谢清砚缓缓垂了垂眼眸,长睫如蝶翼轻敛,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只余下一片淡漠平静。
既已离京,便暂且安身江南。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不理世俗荣辱,只做个闲云野鹤,泛舟江湖,静待时机便可。
至于那些旧怨阴谋,来日方长,他从不惧,亦从不急。他半生权谋城府,岂会轻易任人摆布,任人构陷?只是此刻心倦,暂且抽身,待休养身心,时机成熟,那些亏欠算计,他终究会一一讨还。
雨势依旧淅淅沥沥,未有停歇之意。
渡口的人声渐渐淡了些,偶有几声船橹摇荡的声响,远远传来,又消散在烟雨之中。船舱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在船篷上的细碎滴答声,清冷孤寂,漫无边际。
谢清砚正欲抬手斟茶,忽听得岸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与少年隐忍的闷哼,打破了这片烟雨渡口的静谧。
声音不算近,却隔着濛濛雨雾,清晰传入安静的船舱之中。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眸望向船帘之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这平江渡口向来平和,少有这般凌厉蛮横的争执响动。
稍一凝神,便听得岸边几道粗哑男声嚣张跋扈,带着恶意的戏谑与胁迫。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想赖账不成?”
“小小年纪就敢混迹渡口码头,打伤我们弟兄,还不肯赔银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给爷几个赔罪认错,再把银子补上,不然今日打断你的腿,扔到河里喂鱼!”
语声粗鄙蛮横,带着市井无赖的凶悍戾气。
而与之相对的,是一道少年清亮却带着隐忍倔强的嗓音,音色干净,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桀骜不驯,纵然身陷困境,也半点不肯服软示弱。
“我没欠你们银子!是你们故意找茬,强收过路费,欺辱路人,我出手不过是路见不平!”少年声音带着几分喘息,似是受了伤,却依旧脊背挺直,语气桀骜,“想要我低头认错,绝无可能!有本事便动手,我陆惊遥从没怕过谁!”
陆惊遥。
三个字落入耳中,清淡悦耳,却带着一股野性凛然的韧劲。
谢清砚坐在船舱内,静静听着岸边争执,眸色微沉,几分了然。
听这情形,大抵是渡口市井泼皮无赖,仗着人多势众,欺压孤身少年,故意寻衅找茬,强索钱财。这般市井纷争,随处可见,本是寻常小事,与他无关,他本可置之不理,冷眼旁观。
他如今只想避世蛰伏,不愿再沾染半分是非纠葛,更不想无端惹上麻烦。
可少年那道清亮倔强的嗓音里,藏着不肯折腰的傲骨,藏着山野间生长出的纯粹桀骜,明明身陷围困,孤身一人,面对数名凶悍泼皮,依旧半点不退,不肯卑躬屈膝,骨子里那股烈性与赤诚,莫名撞入他沉寂已久的心间。
又听得岸边传来拳脚相撞的闷响,还有泼皮怒骂之声,少年压抑的一声闷哼,听着便知已然落了下风,受了实打实的伤。
“还敢嘴硬?给我打!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看你还敢嚣张!今日非得治得你服服帖帖!”
雨声淅沥,掩盖不住拳脚交加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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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少年咬牙隐忍、绝不求饶的低喘。
谢清砚静坐片刻,眸色沉沉,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矮几。
他本是清冷疏离之人,半生沉浮,见惯了世间凉薄,人情冷暖,早已很少为外物动心,更不爱多管闲事。庙堂权谋尚且抽身避之,何况市井江湖的无名纷争?
可不知为何,那少年骨子里那股桀骜纯粹、宁折不屈的野性,却让他心头微动。再听那隐忍闷哼,分明伤势不轻,若是再僵持下去,孤身少年只怕真要被这群泼皮重伤,甚至落得凄惨下场。
烟雨江南,本该温婉平和,却也藏着这般恃强凌弱的阴暗。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
身形清瘦伫立在船舱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绝,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漠,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浅淡的恻隐与决断。
罢了。
既已听闻,便无法坐视不理。
他虽已卸官归隐,远离朝堂,可骨子里的风骨与本心从未磨灭。见恃强凌弱之事,若冷眼旁观,反倒违了自己半生坚守的底线。
何况不过是举手之劳,驱散几个市井泼皮,救下一个孤身少年,也算不得沾染多少是非。
谢清砚抬手,轻轻掀开船帘一角。
微凉的雨雾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水汽,拂过他清绝的眉眼,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越过濛濛雨丝,望向岸边喧闹之处。
只见渡口柳树下,四五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壮汉,个个面色凶悍,膀大腰圆,正围着一名少年步步紧逼,脸上满是蛮横戾气。
而那被围困的少年,便立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孤身一人,身后是滔滔运河碧水,已是退无可退。
少年身形挺拔劲瘦,年岁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形已然长开,肩背笔直,如同山野间迎风而立的青竹,带着天然的凌厉野气。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养出的健康麦色,不同于江南文士的白皙温润,反倒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粗犷坦荡。
一身简单的粗布黑衣,衣料寻常,边角甚至带着几分磨损,却被他穿得利落挺拔,不显落魄,只衬得身姿愈发矫健利落。发丝未束整齐,几缕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前,平添几分桀骜不羁。
眉眼生得极为凌厉深邃,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眸子漆黑透亮,如同旷野星辰,炙热坦荡,此刻正紧盯着身前几名泼皮,眼底满是警惕与戾气,却无半分畏惧退缩。唇线抿得紧绷,下颌线条利落硬朗,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野性。
他肩头衣衫微微撕裂,露出结实的肩臂,隐约可见青红淤伤,唇角也破了一道小口,渗着淡淡的血丝,显然已是受了伤。周身气息紧绷,双拳紧握,即便身陷重围,身形微颤,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深山荒野里独自生长的孤狼,纵然四面受敌,也绝不低头,绝不示弱。
那般野性,那般赤诚,那般桀骜孤勇,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旷野星火,热烈莽撞,自带一股蓬勃生命力,在这清冷烟雨里,格外夺目。
谢清砚立在船边,隔着雨雾静静望着那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便是陆惊遥。
人如其名,惊遥山野,桀骜肆意,带着不受世俗拘束的野性,坦荡热烈,纯粹干净,与他常年身处朝堂的城府凉薄、隐忍克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岸边的争执还在继续,几名泼皮已然失去耐心,摩拳擦掌,步步逼近,眼中带着凶光,显然是打算下狠手伤人。
少年陆惊遥眼底戾气更盛,周身紧绷,已然做好拼死相搏的准备,纵然寡不敌众,也绝不束手就擒。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谢清砚收回目光,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静。
他不欲张扬,也不愿过多露面惹来注目,只微微抬手,低沉温润的嗓音隔着雨雾缓缓传出,音色清冽好听,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沉稳气场,平静中透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诸位住手。”
一声轻语,不怒自威,轻轻落在喧闹的岸边。
那几名凶悍泼皮动作骤然一僵,下意识循声望来,脸上的蛮横戾气微微一顿。
烟雨渡口,柳下孤舟,白衣文士立在船边,身形清绝,气质温润疏离,自带世家贵人的矜贵气场,明明语气平和,却莫名让人不敢轻视。
陆惊遥也闻声抬眸,漆黑锐利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乌篷船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雨雾朦胧,看不清那人详尽容貌,只觉身姿清挺如玉,气质清冷出尘,宛若烟雨里走出的谪仙,周身自带一股淡漠疏离的贵气,与这市井渡口的烟火俗气格格不入。
四目相隔烟雨,遥遥相对。
一人立于孤舟,清冷孤绝,墨骨藏心;一人立于江岸,野性桀骜,星火满身。
烟雨缠绵,宿命悄然相逢,自此一眼入局,半生纠缠,漫漫前路,缘起今朝。
———第一章完———
2. 温言轻解江湖隙,孤舟少年身
谢清砚立在乌篷船船舷边,一身月白长衫被微凉雨风轻轻拂动,衣袂微扬,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疏离。他身形清瘦挺拔,静静立在烟雨之中,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静威压,淡淡漫开,压得岸边喧闹瞬间凝滞。
那四五个市井泼皮皆是码头混迹多年的无赖,平日里欺软怕硬,横行渡口,惯会拿捏孤身行客与年少旅人。原本围着陆惊遥气焰嚣张,只待动手伤人,却骤然听见这一声清浅制止,循声望去,望见船边白衣伫立的谢清砚,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三角眼眯起,上下打量着船上之人。见对方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气质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所有,眉眼间温润却藏疏离,周身气度矜贵内敛,不似商贾,不似文士游学,反倒像出身高门世家的贵人。
只是此人看着身形清瘦,眉眼温雅,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壮汉心底忌惮稍减,又仗着己方人多,不愿就此服软,粗着嗓子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蛮横试探:“阁下是何人?此事乃是我等与这野小子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还请莫要多管闲事。”
其余几个泼皮也纷纷附和,眼神警惕地盯着谢清砚,又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陆惊遥,摆明了不肯轻易罢休。
陆惊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头淤伤被雨水浸湿,泛起阵阵钝痛,可他半点未退,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船边的白衣人影。
雨雾朦胧,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人眉眼细节,只觉轮廓清绝如玉,身姿孤挺似竹,声音温润低沉,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气场。
他性子桀骜,向来不喜旁人插手自己的事,从小到大在山野江湖独自闯荡,凡事皆是自己硬扛,从不愿受人施舍帮扶。可此刻寡不敌众,身受轻伤,若真硬碰硬,今日必定讨不到好下场。
心底既有不愿被人插手的倔强,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谢清砚目光淡淡扫过岸边几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厉色,亦无半分刻意威慑,只语声清缓,隔着雨雾缓缓落下:“渡口之地,本是往来行人休憩之所,理应安分守己,何故聚众欺辱孤身少年?”
他语气不高,温润平和,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自带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何谓私怨?不过是尔等借机寻衅,强索钱财,恃强凌弱罢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几人拙劣借口,毫不留情。
为首壮汉脸色一沉,被说中心事,顿时有些挂不住脸面,恼羞成怒道:“书生莫要信口开河!这小子打伤我弟兄,难不成还不许我们讨要说法?欠债赔钱,天经地义,阁下凭什么拦着?”
“哦?”谢清砚眉峰微抬,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渡口规矩,向来无过路强收过路费一说。我自泊舟在此,看得分明,是尔等无端拦路,刻意刁难,少年出手不过自保而已。”
他一路南下,在渡口停泊已有半日,岸边动静隐约皆入眼底。这些泼皮常年在此盘踞,勒索过往客商,欺压独行少年,早已是常态,今日不过恰巧撞上陆惊遥这般不肯低头的硬性子,才闹到这般地步。
谢清砚久居朝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几人虚张声势的内里,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骨子里并无多少真本事,只懂仗着人多横行霸道。
“若是当真有理,大可报官请平江官府评判,何必在此动粗伤人?”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光天化日,烟雨通衢,恃强凌弱,就不怕惹来官府差役,拿尔等问罪?”
这话一出,几名泼皮面色皆是一变。
他们本就是市井无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旧案在身,平日里最怕的便是官府衙门。若是真闹到官府去,有理也变没理,反倒要吃牢狱苦头。
再看船上白衣文士,气度沉稳,谈吐不凡,说不定当真与官府有所交情,若是执意得罪,得不偿失。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生出退意,只是碍于脸面,一时不肯服软离去。
陆惊遥站在一旁,听着那人寥寥数语,便将局势拿捏得稳稳当当,几句话便压得一众泼皮气焰大减,心底不由得暗自诧异。
这人看着温温雅雅,像个不问世事的文弱书生,口舌却这般厉害,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不费一兵一卒,便压得这帮蛮横无赖不敢放肆。
谢清砚看出几人迟疑,不欲再多做纠缠,他本就体弱,不耐久立雨中,也无心与市井无赖多费口舌,只淡淡开口:“此事就此作罢。诸位各自散去,莫要再在此寻衅生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不敢违抗。
为首壮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权衡片刻,终究不敢再硬撑。对方气度不凡,来历莫测,真要闹下去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倒惹祸上身。他狠狠瞪了陆惊遥一眼,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今日便看在这位先生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下次再让我们撞见定不轻饶!”
说罢,带着身后几个泼皮,悻悻转身,踩着湿滑青石板,快步离开渡口,很快便消失在烟雨巷陌深处。
喧闹散去,渡口瞬间恢复清净。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船橹轻摇的水波声,还有风吹垂柳的簌簌轻响。
天地间烟雨朦胧,格外安静。
陆惊遥紧绷的身形稍稍松了几分,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肩头伤势牵动,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痛楚。他抬眸,再次望向乌篷船边的谢清砚,漆黑眼眸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生性孤野,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愿欠人情。今日若非此人开口阻拦,自己纵然能拼死脱身,也必定伤势更重。这份相助之恩,他记在心里,却不习惯主动道谢。
谢清砚看着岸边少年倔强隐忍的模样,麦色面容染着薄红,唇角带伤,衣衫破损,明明一身狼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露出落魄卑微之态,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这般傲骨烈性,倒是难得。
他微微抬手,声音依旧温润清和,穿透雨丝传到少年耳中:“雨势未歇,你身上带伤,立在雨中容易染寒。不妨上船暂避风雨,稍作歇息也好。”
此言一出,陆惊遥当即一怔。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出手解围,过后便两不相欠,各自陌路,未曾想竟会邀他上船避雨。
少年下意识蹙眉,眼底戒备更浓,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白疏离:“不必了。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我自己无妨。”
他常年独居山野,惯了独来独往,不喜与陌生人亲近,更不愿踏入陌生之人的舟船,心生防备,本能地拒绝。
谢清砚见状,并不勉强,神色依旧淡然,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只静静看着他,语声平缓:“你肩头淤伤明显,唇角亦有伤口,淋久冷雨,伤势容易加重,也易染风寒。此地渡口空旷,无处避雨,何必执拗?”
他目光通透,一眼便看出少年伤势不轻,又体质看着虽健朗,终究年少,淋雨久了定然伤身。加之江南春雨季湿气极重,外伤遇寒,最是容易迁延难愈。
陆惊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撕裂的肩头,雨水打在淤青伤口上,凉得刺骨,隐隐透着钻心的疼。他心知对方所言不假,只是骨子里的警惕与孤癖,让他依旧迟疑不定。
他打量着那艘朴素乌篷船,船身素雅,无奢华装饰,却透着一股干净沉静的气息,船檐低垂,隐约可见内里清雅简朴,并无半分凶险戾气。眼前白衣文士眉眼清绝,气质温润,周身坦荡平和,不似奸邪歹人。
犹豫片刻,风雨愈发绵密,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寒意丝丝钻入皮肉,伤势也愈发灼痛难忍。
终究是年少肉身,扛不住这般冷雨侵身。
陆惊遥抿了抿带伤的唇,沉默片刻,终究放下几分执拗,对着船上之人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那就……叨扰先生了。”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却已然松口。
谢清砚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意,微微侧身,让出登船之处:“上来吧。”
陆惊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心翼翼走上渡口石阶,一步踏上乌篷船船板。船身微微晃动了两下,他身形矫健,稳稳站定,没有半分踉跄。
踏上船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茶与草木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清雅沉静,瞬间隔绝了外界烟雨的湿冷与市井烟火的嘈杂。
他下意识收紧身形,尽量不占过多空间,站在船檐之下,避开雨淋,却依旧与谢清砚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模样像一只戒备生人的孤狼。
谢清砚看他这般拘谨防备的模样,并未多言,也不曾刻意搭话,只转身缓步走入船舱,淡淡道:“进来避雨吧,外面风凉。”
说罢,便先步入舱内。
陆惊遥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船舱之内布置极简,无奢华陈设,只设一张矮几,几张蒲团,一旁放着书卷古琴,墙角立着一个简单行囊,干净素雅,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舱内光线偏暗,却静谧安稳,隔绝了外界风雨,暖意淡淡萦绕,比外头舒服太多。
刚一入内,满身湿冷便被舱内温意缓缓驱散。
陆惊遥站在门口,不敢随意落座,只拘谨地垂着手,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有些无措,又带着警惕,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船舱。
谢清砚已然在矮几旁坐下,随手取过一旁干净的素色锦帕,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无波:“擦擦脸上雨水,唇角伤口也可稍作擦拭,免得雨水浸染发炎。”
陆惊遥看着递来的干净锦帕,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谢清砚。
近了距离,终于看清这人的容貌。
当真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抹黛,目若寒星藏渊,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皙,眉眼清绝温润,自带世家公子的风华贵气,偏偏眼底又藏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淡漠与倦意,清冷疏离,却又不显刻薄。周身气质温雅如玉,沉静似月,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淡墨山水画卷。
这般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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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度,是他混迹山野江湖从未见过的温润清雅,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陆惊遥心头微震,下意识接过锦帕,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声音依旧带着少年的清亮,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桀骜戾气,多了几分拘谨。
他低头用锦帕轻轻擦去脸上雨水,又小心翼翼拭了拭唇角的血迹,动作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利落干脆,却又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弄坏了手中精致的锦帕。
谢清砚静静看着他,目光淡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名少年。
年岁约莫十六七,身形已然抽长,骨架挺拔,肩背宽阔,是常年习武奔走养出的矫健体态。麦色肌肤透着健康肌理,眉眼凌厉张扬,眼神炙热坦荡,带着未经世俗打磨的纯粹野性,爱憎分明,戒备直白,丝毫不懂掩饰心绪。
对外人防备如狼,内里却赤诚干净,骨子里有傲骨,有韧劲,也有少年人不擅遮掩的腼腆拘谨。
与朝堂之中那些满腹心机、笑里藏刀的权贵子弟相比,实在太过干净直白。
谢清砚心底暗自感慨,这般纯粹桀骜的性子,落在波诡云谲的世间,反倒容易吃亏受欺。也难怪方才被一众泼皮围困,宁肯硬拼也不肯低头服软。
待陆惊遥擦净面容,将锦帕叠好,小心翼翼递还回来,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随意落座。
谢清砚接过锦帕放下,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坐吧,不必拘谨。”
陆惊遥迟疑了一下,见对方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恶意,才稍稍放松些许,在离矮几稍远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半个身子挨着舱门,时刻留着退路,依旧保持着警惕。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雨打船篷的滴答轻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两人静坐无言,却并不显得尴尬。
一个本就清冷寡言,惯于沉静独处;一个生性拘谨戒备,不善与人攀谈。
沉默片刻,谢清砚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平淡随意,似随口闲谈:“看你的身手,应当是自幼习武,常在江湖山野行走?”
陆惊遥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语气简短直白:“嗯,自小在山里长大,四处漂泊。”
不愿多说自己身世,只淡淡带过。
谢清砚也不追问,看穿他不愿提及过往的心思,便顺势转了话题:“平江渡口向来安稳,你怎会与那帮地痞起了争执?”
提及此事,陆惊遥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戾气,语气也冷了几分:“他们无故拦路,向过往行人强收过路费,我看不惯,出手拦了几句,他们便仗着人多动手。”
他性子嫉恶如仇,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之事,路见不平便忍不住插手,也因此常常惹上麻烦。今日若非对方人太多,他也不至于落得负伤被困的境地。
谢清砚闻言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果然是无端寻衅,少年不过路见不平,反倒被反咬一口。
“这帮地痞盘踞渡口许久,素来横行霸道,只是平日里大多行人不愿惹事,皆是破财消灾,才纵容得他们愈发肆无忌惮。”谢清砚语声清淡,缓缓道来,“你性子太过刚直,不肯圆滑退让,难免容易与人结怨。”
这话并无半分指责,反倒带着几分人间温意:“改不了便不必改。守本心,存傲骨,亦是难得。”
这般赤诚桀骜,本就无需被世俗磨去棱角。
陆惊遥望着他浅淡的笑意,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跳,竟一时忘了言语。
烟雨落舟,船舱静谧,温言入耳,暖意漫心。
外头雨势依旧缠绵,仿佛要将整座江南都浸在水雾之中。舱内两人闲谈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不再如初时那般拘谨疏离。
陆惊遥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不再时刻戒备,只是依旧保持着分寸,安静坐在一旁,听着雨声,看着眼前清雅沉静的白衣文士,心底那份陌生的隔阂,正一点点悄然消融。
他不知此人来历,不知姓名家世,只知他温润良善,出手相救,言语温和,周身有着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谢清砚见他神情稍稍松弛,便不再多问世事,抬手提起茶壶,往空茶盏斟了一杯温热清茶,推到他面前:“喝点热茶,驱驱身上湿寒。”
陆惊遥看着面前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茶香清淡雅致,暖意扑面而来。他愣了愣,随即低声道谢,伸手端起茶盏,小口饮了一口。
温热茶水入喉,顺着喉咙滑入腹间,瞬间驱散满身湿冷,暖意蔓延四肢百骸,连肩头的伤痛都似缓和了几分。
他本是山野粗人,平日里喝的都是山间粗茶山泉,从未喝过这般清醇温润的茶水,入口甘冽,余味悠长,别有一番滋味。
一杯热茶下肚,浑身暖意融融,心境也愈发安稳。
船舱之内,雨声淅沥,茶香袅袅,一人清冷安坐,一人野性沉静。
烟雨渡口初相逢,一场意外解围,一席避雨闲谈,便如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丝线,悄然将庙堂墨骨与江湖星火,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前路风雨未歇,朝堂旧怨暗涌,江湖风波将起,而此刻孤舟烟雨,已是半生纠缠的开端。
3. 夜雨寒舟温言暖,墨骨星火暗潮生
暮色渐沉,江南的雨丝依旧缠绵,像一张细密的水雾网,将整座平江城笼在朦胧烟色里。乌篷船随波轻晃,船舱内烛火微曳,昏黄的光晕映着谢清砚清冷的侧颜,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薄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抹沉寂的倦意。
陆惊遥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疼,却舍不得放下。茶香清冽,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像这艘船,像眼前这个人,干净得让他有些无措。他自幼在山野间奔跑,喝的是溪水山泉,用的是粗陶碗盏,何曾见过这般莹润如玉的茶具,又何曾与这般气度的人对坐饮茶?
“先生……”他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方才那些人,当真不会再来?”
谢清砚抬眸,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淡淡道:“渡口地痞多是欺软怕硬之辈,见你有人撑腰,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寻衅。”他顿了顿,指尖轻叩矮几,“不过,你日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
陆惊遥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服,却还是点了点头。他性子烈,见不得不平事,若再遇上这般恃强凌弱的情形,怕是依旧忍不住出手。可今日吃了亏,也知自己单枪匹马,终究难敌众人围攻,行事总归要更稳妥些。
舱内又陷入安静,只有雨打船篷的淅沥声,和着远处渡口隐约的橹声人语,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陆惊遥偷眼瞧向谢清砚,见他正垂眸整理袖口,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侧脸轮廓清绝如画,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莫名心生信赖。
“我叫陆惊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山野之人,没甚么来历,先生叫我名字便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谢清砚闻言,抬眼看他,眸色深沉如夜:“谢清砚。”他只报了名字,未提姓氏,也未说家世。有些事,不必多言,这少年性子纯粹,说了反倒徒增负担。
陆惊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冷如玉,温润如墨,倒是与他的人极配。他想道声谢,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将茶盏捧得更紧了些。
天色愈发暗了。船舱外,雨丝在暮色中织成密密的帘,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粼粼的光。谢清砚起身,从舱角取出一套干净的素色布衣,递给陆惊遥:“你身上湿寒,换身干爽衣裳吧,莫要着凉。”
陆惊遥一怔,接过衣物,指尖触到布料上干燥的暖意,心头微微一热。这衣裳料子虽不如谢清砚身上那件细软,却也是上好的棉麻,干净素朴,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自幼漂泊,衣物破了便缝,湿了便烤,何曾有人这般细心,为他备好干爽的替换衣裳。
“先生……”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见谢清砚已转身走向舱外,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雨势,你换好衣裳再说。”
舱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风雨。陆惊遥低头看着怀中的衣物,麦色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利落地褪下湿透的黑衣,用干燥布巾草草擦拭身体,换上素色布衣。衣裳略宽大些,穿在身上却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将他一身戾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待他收拾妥当,谢清砚才重新入舱。见少年已换了衣裳,正拘谨地坐在蒲团上,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便又取来一块干布巾,递过去:“擦擦头发。”
陆惊遥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黑发依旧有些凌乱,却比先前湿漉漉的狼狈模样精神许多。谢清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撕裂的衣衫处停留片刻,见里头淤青泛紫,已然肿起,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倾身递过去:“这是化瘀膏,涂在伤处,能缓解疼痛。”
他动作自然,语气平淡,仿佛照料伤者本是寻常。陆惊遥却怔住了。他自幼跌打损伤皆是硬扛,顶多找些山间草药嚼碎敷上,何曾用过这般莹润如玉的瓷瓶,里头药膏清香沁人,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我……我自己来便好。”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谢清砚微凉的指节,像被火燎了般迅速缩回,耳根微微发热。谢清砚不以为意,只退回矮几旁,提起茶壶,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舱内烛火摇曳,茶香氤氲。陆惊遥笨拙地拧开药瓶,一股清凉药香散开,他蘸了药膏,小心涂在肩头淤伤上。药膏触肤,冰凉刺痛,随即化作一股暖意,缓缓渗入肌理,当真缓解了疼痛。他心头触动,抬眼看向谢清砚,见他正安静品茶,侧脸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那股清冷疏离似乎也淡了些。
“先生是读书人?”陆惊遥忍不住问道,目光扫过舱内堆放的书卷古琴,“还是……做大官的?”
他见识浅,只知读书人温文尔雅,做大官的威风八面,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身在庙堂之高,心在江湖之远,一朝跌落,便能洗净铅华,于烟雨孤舟中静看风云。
谢清砚指尖微顿,抬眸看他,眸色深沉难辨。他离京已月余,朝堂之事如隔世,可“谢氏”“宰辅”这些字眼,依旧是扎在心头的刺,轻易不能触碰。他不愿对这少年说谎,却也不欲多言往事。
“做过些许文书工作。”他淡淡道,将话题引开,“你呢?山野长大,可曾读过书?”
陆惊遥摇头,直言道:“没读过。山里没先生,只跟着阿爷学过打猎、认草药。”提及阿爷,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山野少年的坦荡,“不过我会看星象,夜里在山上,星星亮得很,我能认出北斗七星,还能靠星星认路。”
他说起熟悉的事物,话便多了些,眉眼间的桀骜也化作了鲜活的光彩。谢清砚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久居京城,见惯了权贵子弟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何曾听过这般质朴鲜活的话语?这少年像山间未被雕琢的璞玉,带着最原始的生命力,与他所处的那个虚伪精巧的世界截然不同。
“星象亦是一门学问。”谢清砚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有机会,倒要请教。”
陆惊遥闻言,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得了莫大的认可,挺直的脊背都松快了几分。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可对着谢清砚,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可说的山野趣事,竟一件件冒了出来:如何追踪野兔,如何辨别毒蘑菇,如何在暴雨夜躲在山洞里听雷……他说得零碎,谢清砚听得认真,偶尔应一两句,便能引得少年说得更起劲。
雨声渐歇,夜色沉静。舱内烛火噼啪轻响,茶香袅袅。两个出身迥异、性情悬殊的人,在这方寸舟中,竟破天荒地聊了许久。陆惊遥说得口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才发觉夜已深了。他猛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先生,天晚了,我……我该走了。”
谢清砚抬眼看向舱外,雨丝果然细了,云层散开几道缝隙,漏出几点星光。他收回目光,看向少年,见他虽说着要走,脚下却未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雨虽小了,夜里渡口仍不安全。”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身上有伤,此处空旷,不如在船上暂歇一晚,明日再行。”
陆惊遥一怔,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谢清砚清冷的眉眼,那些推拒的话竟堵在喉头,说不出口。他确实无处可去。平江城人生地不熟,客栈要银钱,破庙又怕再遇上地痞。在这孤舟上,至少温暖,安全,还有这个让人安心的先生。
“可是……”他迟疑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会打扰先生。”
谢清砚已起身,从舱角取出一套干净的薄被,铺在靠窗的榻上:“无妨。你我同是天涯客,何来打扰之说。”
他说得平淡,陆惊遥却心头一热。天涯客。是啊,他们都在这江湖中漂泊,一个卸下权柄,一个无家可归,竟在这烟雨渡口相遇了。
那一夜,陆惊遥睡在乌篷船的榻上。薄被干净松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将他整个包裹。船身随波轻晃,像母亲的摇篮,他自幼未尝过这般安稳的睡眠。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舱外传来极轻的咳嗽声,还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知道谢清砚还未睡,或许还在看书,或许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翻了个身,面向舱内那盏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里,谢清砚清瘦的身影映在纸窗上,像一幅淡墨写就的画。他忽然觉得,这先生不像他初见的那样清冷遥远,反倒像山间那轮明月,看着清寒,却能照亮夜路。
而谢清砚,的确未眠。
他坐在矮几旁,指尖按着太阳穴,缓解着连日劳顿带来的隐痛。目光掠过榻上少年已然熟睡的侧影,那张麦色的脸庞褪去了白日的戒备与桀骜,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唇角那处伤口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谢清砚收回目光,望向舱外沉寂的夜色。江南的夜,湿润宁静,可他心底却无半分安宁。离京月余,朝堂旧事如影随形,那些构陷、猜忌、算计,像看不见的蛛网,依旧缠绕着他。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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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避世,本欲寻一处清静,可这少年陆惊遥的出现,却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少年性子太烈,太直,太不懂得藏锋。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这样的性子极易折损。今日是几个地痞,他尚能应付;来日若遇上更深的陷阱,又当如何?
他轻轻阖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思绪。罢了,不过萍水相逢,至多再照拂几日,待他伤势痊愈,便该各自东西。他既已抽身朝堂,便不该再与任何人、任何事牵扯太深。
可命运这东西,往往最喜捉弄人。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雨彻底停了。运河水面泛着晨雾,两岸青瓦白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长卷。陆惊遥醒来时,舱内已空,只有枕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粗布黑衣,正是他昨日换下的那套,已被洗净缝补,破损处用同色丝线细细缝好,针脚细密工整。
他怔怔地看着那套衣裳,指尖抚过平整的布料,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他自幼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胡乱缝上几针,歪歪扭扭,从没人这般细心地为他缝补过。
走出船舱,见谢清砚正立在船头,一身素白长衫被晨风吹拂,身姿清挺如竹。他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笔墨纸砚,纸上已写了几行清隽的字迹。见陆惊遥出来,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醒了?洗漱罢,早膳随后便来。”
语气温和平常,仿佛昨夜那番长谈、那床薄被、那套缝补的衣裳,皆是理所当然。陆惊遥站在舱门口,看着晨雾中那道清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烟雨,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他用过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却是他吃过最精细的味道。饭后,谢清砚收起笔墨,看向陆惊遥,眸色沉静:“你伤势未愈,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惊遥握了握拳,感受着肩头淤伤已消散大半,那药膏果然灵验。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清砚,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率与决心:“先生,我要去金陵。”
“金陵?”谢清砚眉梢微动,“去做什么?”
“找人。”陆惊遥下颌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我阿爷去年在金陵走丢,我一路寻来,到了平江,却被那帮地痞缠上……先生放心,等我找到阿爷,便再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金陵就在眼前,寻人易如反掌。可谢清砚听得心头一沉。金陵是南直隶首府,繁华鼎盛,人口百万,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少年身无分文,又不通人事,独自前去,岂非羊入虎口?
他沉默片刻,看向陆惊遥。少年虽稚气未脱,眼底却燃烧着执拗的火焰,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孤狼般的韧性。他当年接掌谢氏、入主朝堂时,眼底也曾有过这般光芒,只是后来,被岁月和权谋磨得淡了。
“金陵距此三百余里,水路畅通,三五日可达。”谢清砚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正欲往金陵一行,你若不弃,可同行。”
陆惊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同往金陵?这先生竟要亲自送他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先生……您为何帮我?”
谢清砚望向晨雾弥漫的运河,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他清冷的容颜。他为何帮他?或许是因为他眼底那份不肯折的傲骨,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孤身寻亲的执拗,触动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温热;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烟雨江南,在这孤舟之上,他们都是被命运抛掷的孤客。
“举手之劳。”他淡淡道,转身走回船舱,“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橹摇动,划开碧波,载着一船晨雾,朝着金陵方向驶去。陆惊遥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平江渡口,心头五味杂陈。他不知前方是福是祸,不知这趟金陵之行能否找到阿爷,更不知这位名叫谢清砚的先生,究竟会在他生命里停留多久。
他只知道,晨光正好,微风不燥,身后的船舱里,有墨香,有茶暖,有一个值得信赖的背影。
而谢清砚,坐在舱内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景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茶盏。他原以为南下是场彻底的逃离,却不想,命运竟为他安排了新的羁绊。金陵一行,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只知烟雨未歇,前路已开。
墨骨与星火,终将在这江南的烟波里,燃起怎样惊心动魄的火焰。
4. 桨声灯影入金陵,暗流初涌客心惊
乌篷船离了平江渡口,便真正入了运河主干道。
水面陡然开阔起来,浊浪翻涌,不复先前的烟雨迷蒙、小桥流水。两岸的青瓦白墙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货仓、码头与喧嚣的市镇。南下的船只越来越多,千帆竞渡,桅杆如林,船工号子声、码头装卸声、商贾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滚滚向前的红尘巨浪,朝着金陵方向奔腾而去。
谢清砚依旧坐在船舱窗边,只是那扇纸窗被掀开了一角,任由河风灌入,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摆。他不再看书,也不品茶,只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目光沉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惊遥却有些坐不住。
他自小在山野溪流里摸爬滚打,何曾见过这般壮阔繁忙的水道?起初他还拘谨地坐在角落,不多时便忍不住凑到窗口,一双漆黑的眼眸瞪得溜圆,贪婪地吸收着这全然陌生的世界。
巨大的漕船满载粮食,吃水极深,船身几乎要与水面齐平;华丽的楼船雕梁画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船上宾客衣香鬓影;还有那些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有的写着“晋商”,有的写着“徽商”,穿梭不息,彰显着这条黄金水道上千百年的繁华。
“先生,你看那船!那么大!得装多少粮食啊?”陆惊遥指着一艘刚刚错身而过的漕船,语气里满是惊叹,“还有那面旗子,上面画的是什么?”
谢清砚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淡淡道:“那是漕运总督衙门的旗号,负责运送京畿粮草。至于那旗上的图案,是辟邪镇水的神兽。”
“漕运总督……”陆惊遥默念了一遍,虽然不太懂这是什么官,但看那船的气派,便知是个大官。他转过头,看向谢清砚,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先生以前在京城,也管这些事吗?”
谢清砚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陆惊遥见他不答,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正想道歉,却听谢清砚平静的声音响起:“管过一些。”
只是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陆惊遥没听出其中的分量,只当是普通的公务,又兴奋地问:“那先生去过京城吗?京城是不是比金陵还要大?”
“京城……”谢清砚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座四方城池,“很大,很冷。”
那里有巍峨的宫墙,有无尽的权谋,有笑脸背后的刀光,也有深夜独坐时的彻骨寒意。他半生在那座城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想来,竟真如他所说,只剩下一个“冷”字。
陆惊遥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淡漠,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把脸贴在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世界。但他心里,对这位神秘的先生,又多了几分敬畏。能让京城变“冷”的人,该是站在多高的地方?
船行了三日,水路顺畅,并未耽搁。
这三日里,陆惊遥肩头的淤伤在谢清砚那瓶神奇药膏的呵护下,已然消退了大半。他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他会帮着船夫整理缆绳,会在路过浅滩时指着惊飞的野鸟给谢清砚看,甚至会把自己在山里辨认方向的土法子讲给谢清砚听,说哪颗星星是“定海神针”,哪片云彩是要下雨的前兆。
谢清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虽不善言辞,却从不打断。陆惊遥便觉得,这先生虽看着清冷,其实很好相处。
只是,随着离金陵越来越近,谢清砚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第四日黄昏,船至江宁镇。
过了江宁,再行半日便是金陵城。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西边的云层烧得通红。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宽阔如湖,波光粼粼,映照着满天霞光。
谢清砚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素白的衣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水天相接之处,那座六朝古都的轮廓虽还未显现,但他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江南烟雨的另一种气息——那是权势、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更为复杂的味道。
“先生,金陵城里有亲人吗?”陆惊遥走到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望着远方,随口问道。
谢清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没有。”
“那……有仇人吗?”
这话一出,谢清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陆惊遥感觉到气氛不对,正想补救,却见谢清砚缓缓转过身来。暮色沉沉,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绝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眸里,此刻竟翻涌着陆惊遥看不懂的暗流。
“有。”谢清砚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山岳,“不止一个。”
陆惊遥心头一震,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骇得退后半步。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先生,背地里或许背负着他无法想象的沉重过往。
“怕了?”谢清砚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安抚,“放心,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你不离我左右,金陵城内,无人敢动你。”
这话听着是安慰,却更像是一个危险的预警。
陆惊遥深吸一口气,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他挺直脊背,漆黑的眼眸直视着谢清砚,斩钉截铁道:“我不怕。我在山里连豺狼都不怕,还怕人?”
谢清砚看着他眼底那簇燃烧的、毫无杂质的热火,心头那点阴霾竟被驱散了些许。他轻轻颔首:“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便到了金陵城外。
远远地,便能看到那座巍峨耸立的聚宝门(中华门),城墙高耸,砖石斑驳,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护城河如一条碧绿的玉带,环绕着这座巨大的城池。河道上,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叫卖声、争吵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近乎嘈杂。
陆惊遥站在船上,看着那高耸的城楼,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渺小”。
这就是金陵。
他原本以为平江城就算大了,可跟金陵一比,平江就像个温婉的小姑娘,而金陵,则是个雄踞一方的巨兽。
谢清砚下了船,在码头边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对陆惊遥道,“你祖父若在金陵,多半也在城中做工或是乞讨。这几日,我们先在城里打听。”
陆惊遥点头,紧紧跟在谢清砚身后。进了城,他越发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街道宽阔整齐,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飘荡。卖云锦的、卖雨花的、卖盐水鸭的,香气扑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冠楚楚者比比皆是,那是他在山野里从未见过的繁华。
谢清砚带着他,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寻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干净清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和善妇人。谢清砚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后院的小跨院,一住便是半月。
安顿下来后,谢清砚并未急着出门,而是先给陆惊遥买了两身像样的粗布衣裳,又带他去城中最有名的面馆饱餐了一顿。
“你要找人,光靠在街上乱撞不行。”谢清砚夹起一筷子鳝丝,放入陆惊遥碗中,“金陵城有专门的‘寻亲告示’,也有专管流民事务的养济院。明日我带你先去这几处看看。”
陆惊遥捧着碗,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浇头,眼眶有些发热。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细致地替他安排一切。
“先生,”他低头扒拉着面条,闷声道,“等我找到阿爷,一定还你银子。”
谢清砚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日,寻人之旅正式开始。
谢清砚并未亲自陪着陆惊遥满城乱跑,他给了陆惊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址,让他自己去跑。
“我有些旧事要处理。”谢清砚抚平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你按图索骥,若有麻烦,回来再说。记住,莫要与人起冲突。”
陆惊遥记下,揣着纸条便冲出了门。
谢清砚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少年那矫健如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眸色渐深。
他来金陵,固然是为了安置陆惊遥,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见一个人。
——前朝遗老,顾亭山。
当年先帝托孤,共有四人,除了谢清砚,便是顾亭山、英国公,以及那位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新帝。顾亭山因反对新帝削藩,三年前便称病辞官,隐居金陵。此人深谋远虑,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是谢清砚如今唯一能联络上的、且有可能助他翻盘的人。
但这步棋,凶险万分。
谢清砚拢了拢衣襟,走下楼梯,对掌柜道:“备车,去清凉山。”
清凉山,扫叶楼。
顾亭山的隐居之所,清幽僻静,松柏苍翠。
谢清砚下车时,并未带任何随从,只一人徒步上山。山路蜿蜒,石阶湿滑,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行至扫叶楼前,并未见什么守卫,只有一位正在扫落叶的老仆。
老仆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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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惊讶,只淡淡道:“谢相爷,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谢清砚瞳孔微缩。
他此行极为隐秘,并未透露行踪,顾亭山竟早已料到他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衣冠,迈步而入。
楼内陈设古朴,书香浓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桌前,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茶。
“清砚,坐。”老者头也未抬,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金陵的茶,比不上京城的玉泉山,但你既然来了,便尝尝这江南的雨花。”
谢清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顾公。”
顾亭山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瘦了。”顾亭山淡淡道,“看来京城那碗饭,吃得并不舒心。”
谢清砚垂眸,掩去眼底的锋芒:“托顾公福,尚能苟活。”
“苟活?”顾亭山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谢清砚,你何时也学会说这等丧气话了?你那满腹的权谋、半生的城府,难道都被新帝的那场构陷给吓没了?”
谢清砚猛地抬头,眼底寒光乍现。
顾亭山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你躲到江南来,就能置身事外?新帝要的不是让你归隐,而是要你死。那几个弹劾你的御史,背后站着的,可不只是宗室。”
谢清砚心头一凛:“还有谁?”
“还有东厂。”顾亭山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离京不过月余,东厂的番子已经南下。金陵城里,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知道吗?”
谢清砚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东厂。
那可是皇帝最锋利的刀。一旦东厂介入,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顾公……”谢清砚声音有些发紧,“晚辈此来,只为求一线生机,也为保谢氏满门。”
“晚了。”顾亭山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悲悯,“你既然踏进了金陵城,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话音未落,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陆惊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先生!先生救命!他们抢我的纸条!还打人!”
谢清砚霍然起身,脸色瞬间煞白。
顾亭山也变了脸色,猛地拍案而起:“好快的手段!来得竟是你身边那个小子!”
谢清砚不及多想,拔腿便冲出扫叶楼。
只见楼外的庭院里,陆惊遥正被四五个黑衣蒙面的汉子围在中间。他双拳难敌四手,脸上已见了血,手中的纸条也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但他依旧死死护着胸口,那是谢清砚给他的银子。
“放开他!”谢清砚厉声喝道,身形如电,直扑过去。
黑衣人见他出来,也不恋战,其中一人甩手便是一蓬银针,直射谢清砚面门!
谢清砚被迫止步,挥袖格挡。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黑衣人一掌狠狠印在陆惊遥胸口。
“噗——”
陆惊遥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后院的假山上,碎石飞溅,人事不省。
“惊遥!”谢清砚目眦欲裂,心头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顾不得许多,将周身那股久未动用、属于当朝宰辅的恐怖杀气彻底释放出来,周身气场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伤他者,死。”
他一步步走向那些黑衣人,素白的衣衫在风中狂舞,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谪仙,而是一尊从地狱踏血而来的修罗。
黑衣人们被他那股气势所慑,竟齐齐退后一步。
趁此间隙,谢清砚冲到陆惊遥身边,一把将他抱起。
入手处一片冰凉,少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
谢清砚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些黑衣人,眼底是一片毁灭一切的血红:“今日之赐,谢某,记下了。”
黑衣人见事已成,也不再纠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树影之中。
顾亭山站在楼门口,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清砚,你这祸,是惹定了。”
谢清砚抱着怀里冰凉沉重的少年,感觉怀里的不仅是陆惊遥,更是他自己仅剩的一点温热与希望。
金陵城,果然是龙潭虎穴。
而他,才刚刚踏足,便已万劫不复。
5. 寒夜孤灯照残甲,素衣染血现修罗
金陵城南,归云客栈。
夜色如浓墨,死死地压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之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客栈后院那间屋子里,透出一豆昏黄摇曳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倔强。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砚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僵硬。他手里拿着剪子,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稳。烛光将他清冷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那轮廓依旧如山峦般孤绝,可此刻,那山峦仿佛在微微颤抖。
床上躺着陆惊遥。
少年面无血色,嘴唇惨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鼻息间微弱的热气证明他还活着。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变得又硬又黑,狰狞地贴在皮肤上。他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带着哨音,那是肋骨断裂刺伤肺腑的征兆。
谢清砚剪开了那身粗布衣裳。这是陆惊遥自己选的衣裳,他说这料子结实,耐穿,适合干活。可此刻,这结实的布料却像一层脆弱的蝉翼,轻易地被剪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甚至能看见森森骨茬的伤口。
谢清砚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血。
他在朝堂上见过政敌被廷杖打死,见过叛臣被腰斩弃市,见过战场上送回来的残缺尸首。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冷了,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再也不会为什么血肉模糊的景象而动容。
可此刻,看着这具年轻、充满野性、却在短短几个时辰前还鲜活地跟他讨论哪颗星星最好看的躯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谢清砚只觉得有一股暴戾的杀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绞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只握了一辈子笔、批阅过无数生死奏折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行囊里取出了所有的药。那瓶珍贵的化瘀膏,那瓶能续筋接骨的玉肌散,还有那瓶哪怕是御医院也未必能拿得出的天王护心丹。
药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掩盖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谢清砚动作极轻地清理着伤口。每擦一下,昏迷中的少年都会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谢清砚便不得不停下,等那阵抽搐过去,再继续。
“忍一忍。”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马上就好了。”
这句安抚,不知是说给陆惊遥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伤口太重了。那一掌不仅断了三根肋骨,内力更是震得他五脏移位。若不是陆惊遥自幼在山野练就了一副铜筋铁骨,换了旁人,这一掌足以致命。
谢清砚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滚烫的皮肤,陆惊遥在昏迷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清砚看着那只布满茧子、此刻却无力地攥着床褥的手,忽然想起在平江渡口初见时,这只手是如何紧握成拳,带着不服输的烈性,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不肯后退半步。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滚烫。
而现在,这只手却冷得像冰。
谢清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凉,陆惊遥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对抗这无边寒夜的力量。
“陆惊遥。”谢清砚低声唤他,像是在念一句咒语,“别睡。睁开眼看看我。”
陆惊遥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风声呜咽,像鬼哭,又像狼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谢清砚终于包扎好了所有的伤口。少年胸膛上缠满了雪白的纱布,那刺目的白,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灰败。但好在,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掉。
谢清砚就那样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惊遥的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晦暗。
他想起了顾亭山的话——“你既然踏进了金陵城,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他原以为远离京城,便是抽身事外。他原以为做个闲云野鹤,便能避开那些肮脏的算计。可他错了。他身上的烙印太深,只要他还活着,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
他们动不了他,便动了他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
谢清砚微微一怔,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这一生,可有过在乎的人?
谢氏满门,那是责任,是枷锁,是必须守护的荣耀,却很难说是“在乎”。朝堂上的同僚,那是棋子,是敌人,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至于帝王……那更是君臣有别,只有权衡,没有温情。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孤独的。
可此刻,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年,谢清砚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痛楚。
这不是对局势的担忧,也不是对权谋失算的懊恼。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个人的痛苦。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陆惊遥真的死了……
谢清砚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和血腥气,也吹醒了他混沌的头脑。
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巨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生生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寒潭深水般的冷厉。
他转过身,回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铁令。令牌古朴,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獬豸,那是前朝御史台的印记,也是他谢清砚曾经权力的象征。
他轻轻将令牌放在陆惊遥枕头边。
“陆惊遥,”他俯下身,在少年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你且安心睡着。那些欠你的,伤你的,想要你我性命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谢清砚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惊动客栈里的任何人,甚至没有关门。
门外,天已大亮。
谢清砚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那上面还沾着陆惊遥的血迹,几抹暗红,触目惊心。
他抬头,看向清凉山的方向。
顾亭山。
既然金陵城是龙潭虎穴,既然东厂已经出手,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战吧。
他谢清砚半生筹谋,算天算地,唯独没算到自己会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少年,再次踏入这漩涡中心。
也好。
既然要战,那便彻底一些。
他缓步走出客栈,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他拦了一辆马车,报出了顾亭山在城中的别院地址。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谢清砚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润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朱门大户前。
门匾上书三个大字:顾王府。
是的,顾亭山虽然隐居,但他毕竟是前朝重臣,世袭王爵,在金陵的底蕴深不可测。
谢清砚下了车,并未让人通报,而是直接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管家,见到谢清砚,管家并不惊讶,只恭敬道:“谢相爷,老爷已在书房等候。”
谢清砚点点头,随着管家穿过几进院落。顾王府不愧是金陵首屈一指的豪门,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一不精致,无一不透着奢华与权势。
书房内,顾亭山正在煮茶。
见到谢清砚进来,他抬眼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清砚衣襟上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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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砚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顾公昨日说,东厂番子已至金陵。”
顾亭山放下茶壶,神色凝重:“不错。而且来头不小,是东厂掌刑千户,‘血手’赵无极。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专司暗杀。”
“赵无极……”谢清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寒光一闪,“我需要人手。”
顾亭山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清砚,你当金陵是京城?我虽在此隐居,但我顾家早已不管事了。如今朝廷势大,谁敢得罪东厂?”
“所以顾公是不打算插手了?”谢清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顾亭山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清砚,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你护得住那个少年?赵无极既然出手,就绝不会罢休。今晚,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归云客栈就会血流成河。”
谢清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所以,”他缓缓开口,“顾公的意思是,让我交出那个少年,以此换取平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亭山摇头,“我是说,你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赔上你自己,还有你身后的谢氏。”
“不相干的人……”谢清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忽然站了起来。
“顾公,”他看着顾亭山,目光如炬,像两把能穿透人心的利剑,“你可知,何为权臣?”
顾亭山一怔。
谢清砚自顾自地说道:“权臣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不惹事,不代表我怕事。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我这半生的权谋、这满身的才学,又有何用?”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暴涨,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顾公若肯帮忙,谢清砚感激不尽。若不肯……”谢清砚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绝艳,却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那我便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会一会这东厂的赵无极。”
“你!”顾亭山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的谢清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十八岁独坐朝堂、舌战群儒的少年宰辅,再一次活了过来。
“罢了罢了。”顾亭山摆摆手,一脸头疼的样子,“你呀,还是这般性子。既然你执意要护,那我便借你几个人用用。”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了一个机关,墙上豁开一道暗门。
“这是我顾家暗中训练的死士,一共十二人,代号‘十二时辰’。他们只听我号令,如今,借给你。”
谢清砚看着那暗门后黑洞洞的通道,心下了然。这顾亭山,果然老谋深算,嘴上说不管,手里却握着刀。
“多谢顾公。”
“别急着谢我。”顾亭山神色严肃,“赵无极既然敢在金陵动手,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甚至……可能有钦命。你这次,是真的在刀尖上跳舞。”
谢清砚深深鞠了一躬,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绝。
“跳舞也好,赴死也罢。既已动了我的人,这舞,我跳定了。”
离开顾王府时,谢清砚身后跟了十二道黑影。
他们无声无息,像十二道鬼魅,紧紧跟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将金陵城的街道染成一片血色。
谢清砚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衣袂翻飞。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想避世隐居的失意权臣,他是谢清砚,是那个要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谢清砚。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客栈,回到陆惊遥身边。
无论今晚来多少杀手,无论赵无极有多厉害。
他都要让这些人知道——
动他谢清砚的人,需得以命相抵。
归云客栈,今夜注定无眠。
而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床上的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昏迷中,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那句跨越生死的承诺。
6. 夜雨孤灯照铁衣,素衣染血誓不归
金陵的夜,向来是不缺灯的。
秦淮河畔,画舫凌波,灯火如昼,丝竹之声彻夜不绝。可城南的归云客栈,今夜却黑得像一口沉寂的棺材。
没有灯笼,没有烛火,甚至连打更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一样的沉寂。
谢清砚站在客栈二楼的廊檐下,一身素白的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点灯,只借着远处街角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看着下方漆黑一片的院落。
身后,十二道黑影如同雕像般矗立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甚至连呼吸都收敛得近乎不存在。他们是顾亭山借给他的“十二时辰”,是顾家埋在金陵地下最锋利的刀。
“子时。”谢清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还有三刻。”
话音落下,巷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数十人,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像一群在夜色中狩猎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将这座小小的客栈包围了起来。
谢清砚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微微侧耳,听风辨位。
东面七个,西面九个,北面五个,南面是正门,人数最多。
“东厂办案,闲杂人等,一律格杀勿论。”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清砚知道,那是赵无极。
那个传说中的“血手”千户,终于亲自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十二道黑影瞬间散开,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客栈各个角落的阴影之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废话,他们是真正的死士,只懂得执行命令。
谢清砚则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一座塔,守在这座孤舟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吱呀——”
客栈的大门被一阵夜风吹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猩红的披风,胸前绣着一只狰狞的东厂番子图案。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扫视着空荡荡的院落。
“谢相爷。”赵无极站在院中,仰头看着二楼那道素白的身影,声音嘶哑,“别来无恙。”
谢清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东厂什么时候,也开始做这种鸡鸣狗盗、欺凌弱小的勾当了?”
赵无极冷笑一声:“谢相爷说笑了。朝廷命官,缉拿钦犯,何来欺凌一说?那个叫陆惊遥的小子,私通叛党,意图谋反,我家督主有令,务必将他捉拿归案。”
“私通叛党?”谢清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冷得刺骨,“赵千户,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可惜,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演给谁看。”
赵无极阴鸷的眼神一凛:“谢清砚,你已罢官,不再是当朝宰辅。识相的,交出那小子,我保你全尸。”
“全尸?”谢清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他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瘆人。
“赵无极,”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素白的衣摆在黑暗中翻飞,像一朵在血海中绽放的莲花,“你可知,我谢清砚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我。”
他走到院中,与赵无极相距不过三丈。
两股强大的气势在空气中碰撞,激起无形的涟漪。
“动手。”
赵无极不想再废话,大手一挥。
刹那间,黑暗中杀声四起!
数十名东厂番子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刀光剑影,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
然而,他们刚一冲进院子,阴影中便闪出了十二道黑影。
“十二时辰”动了。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个人都是最简练、最直接的杀招。刀光闪过,必有一人倒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东厂番子虽然训练有素,但在顾家精心培养的死士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
谢清砚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院中央,冷眼看着这场厮杀。
直到一名番子突破了防线,举刀直刺他的面门!
谢清砚眼神一厉,身形微侧,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那番子闷哼一声,手腕被点中,长刀当啷落地。谢清砚顺势一脚,将他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他虽多年未动武,但身为世家公子,自幼修习的文武之道,早已刻入骨髓。更何况,此刻他体内涌动着滔天的杀意,这点杂鱼,根本不放在眼里。
赵无极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终于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分水峨眉刺,寒光闪闪,直取谢清砚咽喉!
“谢相爷,我来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谢清砚不退反进,身形飘逸如仙,却招招狠辣。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回合,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
赵无极的武功果然了得,刚猛狠辣,招招致命。但谢清砚却更胜一筹,他不仅武功高,更懂人心。他总能预判赵无极的下一招,总能以最巧妙的角度化解那致命的攻击。
“砰!”
一声巨响,两人各自退后三步。
赵无极气喘吁吁,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谢清砚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实战竟如此厉害!
“好一个谢清砚!”赵无极咬牙切齿,“可惜,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黑色的信号弹,猛地射向天空!
“嘭——”
一声脆响,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烟花。
那是东厂的集结信号!
意味着,金陵城内所有的东厂力量,都将在此集结!
谢清砚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赵无极居然带了这么多后手。看来,今日东厂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将他赶尽杀绝。
“哈哈哈!”赵无极大笑,“谢清砚,你看到了吗?今夜,这归云客栈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谢清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二楼那间紧闭的房门。
陆惊遥还在里面。
他不能输。
他更不能死。
“葬身之地?”谢清砚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赵无极,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猛地撕开了那袭碍事的宽大袖袍,露出里面紧致修长的手臂。
素白的长衫在夜风中狂舞,衬得他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
“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他一步步走向赵无极,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什么是真正的权臣之怒。”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就在这时,客栈的后院墙头上,悄悄翻过来一道黑影。
那黑影极其灵活,避开前院的厮杀,径直摸向二楼那间屋子。
谢清砚眼角余光瞥见,心头大骇!
那是赵无极留下的后手!他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陆惊遥!
“滚开!”谢清砚怒吼一声,想要回身救援,却被赵无极死死缠住。
“你的对手是我!”赵无极狞笑着,攻势更加猛烈。
谢清砚心急如焚,眼看着那黑影已经撬开了窗户,钻进了屋里。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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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绝望的嘶吼,在谢清砚心底炸开。
然而,就在那黑影刚进屋的一刹那——
“咻!”
一道寒光从屋内激射而出!
那黑影惨叫一声,从窗户里摔了出来,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毙命!
谢清砚愣住了。
赵无极也愣住了。
屋子里,明明躺着个重伤昏迷的人,怎么会杀人?
窗户缓缓推开。
陆惊遥倚靠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桀骜不驯的冷笑。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黑衣人身上拔下来的带血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子的命……”他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阎王爷也不敢收。”
谢清砚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却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还活着。
他还醒着。
他还在战斗。
“好!好!好!”赵无极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硬!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不再保留,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吞下,周身气息瞬间暴涨,双眼赤红,如同疯魔!
谢清砚知道,那是东厂的禁药,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但事后必死无疑。
这是要同归于尽!
谢清砚不再犹豫,他身形一闪,不再与赵无极纠缠,而是直扑二楼!
“惊遥,退后!”他大喊道。
陆惊遥看着那道如大鹏展翅般飞来的白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伤势过重,又跌坐回去。
赵无极紧随其后,峨眉刺直刺谢清砚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逼得赵无极不得不回身格挡。
是顾亭山的人!
顾王府的援军终于到了!
谢清砚趁机跃上二楼,一把将陆惊遥护在身后。
“没事了。”他低头看着少年,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我在这儿。”
陆惊遥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谢清砚此刻的模样——衣衫破碎,满身尘土,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嗯。”陆惊遥轻轻应了一声,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楼下,赵无极看着越来越多的顾府护卫,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恶狠狠地瞪了谢清砚一眼,咬牙道:“谢清砚,你等着!东厂不会放过你!金陵城,容不下你这条丧家之犬!”
说罢,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战斗结束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谢清砚缓缓蹲下身,看着陆惊遥惨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来晚了。”
陆惊遥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谢清砚一把将他抱起,走进屋内。
他将陆惊遥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少年胸膛上那刺目的白纱,再次被鲜血浸透,他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揪了起来。
这一夜,金陵城无人入睡。
而谢清砚,就那样一直守在床边,握着少年的手,直到天明。
他知道,东厂不会善罢甘休。
赵无极逃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只要他还站着,只要他手里还握着这把刀,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动他的人一根汗毛。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7. 药香漫卷孤灯泪,寒夜无声护星火
金陵的黎明,是被血腥味唤醒的。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归云客栈那染血的青石板路上时,昨夜的厮杀声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尸体被顾府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拖走,清水冲刷过地面,带走粘稠的血液,却带不走那股渗入砖缝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谢清砚坐在那间依旧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晨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斑驳地落在床榻上。陆惊遥静静地躺着,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纸。胸前的白纱又渗出了新的血迹,那是强行运功杀人导致的旧伤崩裂。
谢清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紧蹙的眉心。那里正因疼痛而微微跳动着,每一下的颤动,都像是在敲打着谢清砚紧绷的神经。
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曾以为,权柄在手,便能护住想护的一切。可无论是京城的家族,还是眼前的少年,他都没能护周全。这半生的筹谋,这满腹的经纶,在那些躲在暗处的肮脏手段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先生……”陆惊遥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谢清砚的手指顿住,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别走……”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清砚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陆惊遥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低声道:“我不走。睡吧。”
这一守,便是一整天。
他没有出门,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素白长衫。顾亭山派人送来了新的衣裳、药材和饭菜,他只收了药材,其余的皆让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需要这身血衣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昨夜的狼狈,提醒自己敌人的残忍,提醒自己,若再不强硬起来,身边这唯一的星火,便真的要熄灭了。
午后,陆惊遥的高烧终于退了些许,人也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谢清砚清瘦的下颌,和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青黑。
“先生……”陆惊遥想说话,喉咙却干痛得像着了火。
谢清砚立刻回过神,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扶着他坐起。少年身形高大,此刻却虚弱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大半重量都倚在谢清砚怀里。
“慢些喝。”谢清砚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苦涩的汤药入喉,陆惊遥皱了皱眉,却还是乖顺地一口口咽了下去。喝完了药,他靠在床头,看着谢清砚低头整理药碗的侧影,目光落在他衣襟那抹暗红的血迹上。
“先生,你的衣服……”他声音沙哑。
谢清砚动作一顿,随手拢了拢外袍,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红:“无妨。”
陆惊遥却固执地盯着他:“是昨夜……我的血吗?”
谢清砚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深沉如海。
陆惊遥忽然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谢清砚按住他,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你想让伤口再裂开一次?”
“我不躺了。”陆惊遥咬着牙,眼底燃着一股倔强的火,“我不能拖累你。东厂的人还会再来,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挡着。”
谢清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服输的野性,即便在重伤之下,也依旧燃烧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你现在的样子,”谢清砚淡淡道,“连那个黑衣人都打不过。”
陆惊遥一窒,脸色涨红,却又无力反驳。他确实连走路都困难,更别提打架了。这种虚弱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他习惯了在山野间自由奔跑,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何时变成过这般累赘?
“我……”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我对不起先生。”
谢清砚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我找爷爷,先生就不会惹上这些麻烦。”陆惊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自责,“先生是大好人,不该被我牵连。”
谢清砚闻言,眸光微动。
大好人?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赞誉,也听过无数谩骂。“权奸”、“佞臣”、“谢阎王”……却唯独没听过“大好人”这三个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好人”往往活不长。
可此刻,从陆惊遥口中听到这三个字,谢清砚心底竟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我也并非什么好人。”谢清砚纠正他,目光投向窗外,“我半生算计,手上沾的血,未必比东厂少。”
他只是,不再算计无辜之人罢了。
陆惊遥却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视着他,笃定道:“你就是。”
谢清砚怔住了。
少年眼中的光芒那样纯粹,那样炽热,不容置疑。仿佛在他眼里,谢清砚做什么都是对的,谢清砚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谢清砚那颗早已封闭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先生,”陆惊遥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等我好了,我保护你。”
谢清砚看着他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将那只手轻轻按回被子里,“那你快些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相对平静。
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寂的压抑。
谢清砚每日除了照顾陆惊遥,便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再出门,顾亭山也没再来打扰,只是每日按时送来药材和饮食。
陆惊遥的伤势在神奇药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也能坐起来喝粥,甚至还能跟谢清砚说几句话。
只是,他再也没提过找爷爷的事。
谢清砚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或者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累赘,不想再给谢清砚添乱。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第七日,黄昏。
雨终于停了。
谢清砚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晚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
陆惊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开口:“先生,金陵城,真的很大。”
“嗯。”谢清砚站在窗边,应了一声。
“我阿爷……”陆惊遥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他还在金陵,这么大的城,我找不到他,他会不会也找不到我?”
谢清砚转过身,看着少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侧脸。
“会找到的。”他走到床边,语气笃定,“只要他在,就一定能找到。”
陆惊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转向了窗外。
谢清砚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你阿爷可有画像?”他问。
陆惊遥愣了一下,转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他的样子。”
“说与我听。”
陆惊遥想了想,描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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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很高,很瘦,脸上全是皱纹,左眉骨上有个疤,是年轻时打猎被熊爪抓的。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那年被山匪砍掉的。”
谢清砚笔锋不停,寥寥数笔,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形象便跃然纸上。
他画得极快,也极传神。
陆惊遥看着那画像,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就是他的阿爷,那个把他养大,教他打猎,最后却失踪在金陵繁华街头里的老人。
“先生,你画得真好。”他哽咽道。
谢清砚放下笔,看着画中人,眸色深沉。
“金陵城虽大,但这样的人,总会留下痕迹。”他将画纸吹干,折好,收入怀中,“我会帮你找。”
陆惊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顾府的护卫,而是一个陌生的、略显慌张的声音。
“谢、谢相爷!不好了!”
谢清砚眉头一皱,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脸惊恐,手里还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你是?”
“我是……我是城南茶馆的小二。”年轻人气喘吁吁,“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您,说……说事关顾王爷的安危!”
谢清砚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滴黑色的蜡印,形状像一只眼睛。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信上只有八个字:
“金陵有变,速离此地。”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谢清砚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顾亭山出事了。
东厂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赵无极昨夜败走,今日顾亭山便遭了殃。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宣战。
金陵城,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陆惊遥见他神色不对,挣扎着坐直身体:“先生,怎么了?”
谢清砚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回屋内,迅速收拾东西。动作极快,极稳,没有半分慌乱。
“收拾一下。”他背对着陆惊遥,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今晚离开金陵。”
“离开?”陆惊遥一惊,“顾王爷他……”
“顾亭山自身难保。”谢清砚将那幅画像仔细地贴身收好,转过身,看着陆惊遥,“东厂要对付的,不只是我,还有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金陵城,现在是龙潭虎穴。”
陆惊遥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凝重,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逃亡,开始了。
谢清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金陵的灯火依旧璀璨,可他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无数把刀正架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他原本以为,躲到这里,便能求得一方安宁。
可他错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杀戮,就有永无止境的争斗。
“惊遥。”谢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陆惊遥看着他那单薄却坚毅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跟定了。
谢清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然后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扶着陆惊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栋即将被鲜血淹没的客栈。
夜色,更深了。
而他们的路,却还在脚下,漫长而无光。
8.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荒村有人家
金陵城的灯火,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
那片象征着繁华与权力的万家灯火,此刻在谢清砚眼中,不过是无数双窥伺的眼,和一张张等待吞噬他们的血盆大口。他驾着一辆从客栈后院顺手牵来的简陋马车,鞭策着那匹并不算健壮的马,沿着泥泞的官道,一路向北狂奔。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陆惊遥靠在车厢里,随着颠簸一下下晃动。他的伤还没好透,这一路折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累赘,不能再给谢清砚添乱。他甚至努力坐直身体,试图减轻马车的负重。
谢清砚坐在车辕上,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是顾府护卫临走前塞给他的。他没穿那件显眼的素白长衫,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发也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赶考失败的举子。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星,在夜色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不敢停。
顾亭山出事,意味着金陵城所有的势力都将被清洗。东厂会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金陵的地界。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行出约莫两个时辰,天空忽然又飘起了细雨。不是江南那种温婉的烟雨,而是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冰冷刺骨。
道路变得更加泥泞,车轮几次打滑,差点陷进沟里。那匹马也累了,喘着粗重的鼻息,速度慢了下来。
“先生,”陆惊遥在车厢里开口,声音有些虚弱,“让我下来走走吧,我能行。”
谢清砚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坐着。”
陆惊遥便不敢再说话了。
又行了一阵,前面的道路分了岔。一条通往大路,平坦宽阔,直通下一个县城;另一条是羊肠小道,蜿蜒伸入旁边的崇山峻岭之中。
谢清砚勒住了马。
走大路,速度快,但也最危险,东厂的追兵肯定会沿着官道追击。走小路,虽然艰险,但能避开耳目,只是这山路崎岖,陆惊遥的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惊遥正看着他,眼神坚定:“先生,走小路。我不怕疼。”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一咬牙,猛地一打方向盘,马车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山路。
山路果然难行。两旁树木丛生,枝叶刮擦着车厢,发出刺耳的声响。路面坑洼不平,马车剧烈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翻倒。谢清砚不得不跳下车,牵着马步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将两人的衣裳彻底淋透。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荒芜的山林。雷声轰鸣,震得人心头发慌。
陆惊遥再也撑不住了,剧烈的颠簸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意识都有些模糊。他蜷缩在车厢里,牙齿打颤,却还在努力咬牙坚持。
谢清砚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脚步顿了顿,终究是没有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丝怜悯都是致命的。只有活着走出去,才是对陆惊遥最好的保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周围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但此刻,那点灯光却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谢清砚加快脚步,将马车赶到庙前。
“到了。”他扶着陆惊遥下车。
陆惊遥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栽倒。谢清砚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拖半抱地进了庙门。
山神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不清,缺胳膊少腿,脸上积满了灰尘。供桌上倒是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发出昏黄的光。
庙里还有一个角落,堆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谢清砚将陆惊遥放在干草堆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伤口发炎了。”谢清砚皱眉,解开陆惊遥的衣襟,里面的纱布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黏在伤口上,散发着异味。
必须重新包扎。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却没有水清洗伤口。
谢清砚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油灯,又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少年,一咬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拿起那个药瓶,走到供桌前,将那盏油灯里的油,倒了一些在手掌里,然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陆惊遥的伤口上!
“呃——!”陆惊遥在剧痛中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火油刺激伤口,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哭出来,只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谢清砚动作极快,用剩下的火油清洗了伤口周围的污垢,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陆惊遥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却抬起头,看着谢清砚,虚弱地笑了笑:“先生……我不疼。”
谢清砚看着他惨白的笑脸,心头一酸,别过了头。
他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块干粮,递给陆惊遥:“吃点东西。”
陆惊遥接过干粮,干硬得像石头一样。他啃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庙外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庙内昏暗潮湿,只有一盏孤灯。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惊遥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先生,我们会死吗?”
谢清砚正在擦拭那把短刃,闻言,动作顿了顿。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死。”
陆惊遥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是啊,有先生在,他就不会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先生也会给他劈开一条路来。
“先生,”陆惊遥往谢清砚身边靠了靠,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谢谢你。”
谢清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干草往他那边拨了拨,盖住他单薄的身躯。
夜,越来越深。
风雨渐渐停了,山林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谢清砚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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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他猛地吹熄了油灯,一把将陆惊遥按倒在干草堆后,短刃已然出鞘,寒光闪烁。
黑暗中,庙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洒进来,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搜!”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清砚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人进来了,一共三个。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四处照射,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水渍和血迹。
“头儿,有痕迹!”其中一人喊道。
被称为头儿的人冷笑一声:“跑不远。这小子受了重伤,那书生也撑不了多久。给我搜!”
三个黑影分散开来,一步步逼近干草堆。
谢清砚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而且,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以一敌三,还要护住身后的陆惊遥。
陆惊遥也醒了,他感受到了谢清砚身体的紧绷,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脚步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谢清砚死死按住。
“别动。”谢清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交给我。”
话音未落,谢清砚动了。
他像一道鬼魅,从阴影中暴起,短刃直刺最近的那人的咽喉!
那人猝不及防,被一刀封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了下去。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一左一右攻向谢清砚。
谢清砚避开了左边的刀,却避不开右边的剑。剑锋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道血光。但他毫不在意,借着前冲之势,短刃反手一抹,又是一人毙命!
最后一个杀手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谢清砚岂容他逃走?他捡起地上那人的长刀,猛地掷出!
“噗嗤!”
长刀正中那杀手的背心,将他钉在了庙门上。
战斗结束,前后不过数息。
谢清砚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袖。
陆惊遥从干草堆后爬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谢清砚流血的手臂,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生,你受伤了!”
谢清砚摇了摇头,拔出那把钉在门上的长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皮外伤。”他走到陆惊遥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是否崩裂,“有没有吓到?”
陆惊遥用力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他不是被吓到的,是被感动的。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自己逃走的,却非要带着他这个累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为了保护他,一次次拿起屠刀。
“先生,”陆惊遥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以后,我来做你的盾。”
谢清砚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坚定的光芒,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将少年拥入怀中。
在这个荒废的山神庙里,在这个血腥的夜晚,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靠得最近。
风雨停歇,黎明将至。
而他们的逃亡之路,还将继续。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9. 霜染青丝行路难,旧梦依稀金陵城
天亮时分,雨彻底停了。
山林里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湿冷的空气像冰水一样浸透衣裳。谢清砚在庙外挖了个坑,将三具尸体掩埋。他没有立碑,只是在土堆前插了一截树枝。
陆惊遥靠在庙门的石柱上看着他。先生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神情很平静,仿佛这辈子已经埋过很多人。那种平静,让陆惊遥心里发冷,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一段过往。
“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陆惊遥问。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夜好了许多。谢清砚那一刀虽然狠,药效却极好,伤口的剧痛已然转成了闷闷的钝痛,至少他能站稳了。
“看情况。”谢清砚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马车前检查了一番。那匹马也累得够呛,正耷拉着脑袋啃食庙前枯草的根茎。“这匹马走不了远路了,得换。”
“去哪换?”
“前面有个镇子,叫青溪镇。”谢清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在客栈里顺出来的。地图很旧,很多地名都已经模糊不清。“那里是金陵北上的必经之路,人多眼杂,但也最好藏身。”
陆惊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马车边,帮着谢清砚收拾东西。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却硬是忍住了。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包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减轻了马车一侧的重量。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谢清砚没有再赶得那么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马儿保持着匀速。山路虽然难行,但只要稳,就不会出太大差错。
陆惊遥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山林、溪流、村庄……这些景色和他记忆中的山野很像,却又不一样。这里的山不够高,水不够清,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和铜臭味。
这就是金陵之外的世界吗?
他从小在大山里长大,见惯了飞禽走兽,听惯了风声鸟鸣。他以为山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像金陵城那样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真正走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除了更大,更多的是未知和危险。
“先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阿爷会不会已经不在金陵了?”陆惊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大的城,我找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也许……他早就回家了,或者……”
或者他已经死了。
后面的话,陆惊遥没说出来,但谢清砚听懂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厢里的少年。陆惊遥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车厢的木板,指节泛白。那是一种害怕得到失望的恐惧。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
“他还活着。”谢清砚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在金陵出事,官府的案卷上会有记录。顾亭山在金陵经营多年,若是查不到,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被人带走了。”谢清砚的目光变得深邃,“或者是他自己离开的,去了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陆惊遥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是说,阿爷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很有可能。”谢清砚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陆惊遥濒临绝望的心。
“嗯!”他用力点头,眼底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先生,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谢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孩子,真是容易满足。一句虚无缥缈的推测,就能让他重燃斗志。
可正是这份纯粹,才最难能可贵。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青溪镇。
这是个典型的江南小镇,依山傍水,青瓦白墙。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店铺,酒肆、客栈、布庄、米行……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进京赶考的书生,络绎不绝。
谢清砚将马车停在镇口,观察了片刻。
东厂的人应该还没追到这里,镇上气氛还算正常。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待在车上,别下来。”谢清砚叮嘱道,“我去换匹马,买点干粮和水。”
“先生,我也去。”陆惊遥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他不想再做缩头乌龟,他想帮谢清砚分担。
谢清砚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你现在的样子,太显眼。”
陆惊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虽然换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走路一瘸一拐,加上胸口缠着的绷带,确实像个重伤员。在这镇上,这种人最容易引人注意。
“好吧。”他颓然坐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谢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从包裹里拿出一顶破旧的斗笠,戴在他头上,又将帽檐压低:“遮住脸。”
陆惊遥乖乖戴上斗笠,只露出一截下巴。
谢清砚这才放心地跳下马车,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陆惊遥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嘴里谈论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很羡慕。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普通,平凡,却充满了烟火气。
如果能找到阿爷,如果东厂的人不再追杀他们,他能不能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开个小店,卖卖山货,或者做个猎户……哪怕粗茶淡饭,也好过这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偷偷掀起斗笠的一角,看着谢清砚的背影。
先生走在人群中,依旧是那么显眼。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清贵之气。他步伐从容,身姿挺拔,像一棵独立于风雪中的青松。
陆惊遥想,等这件事过去了,先生会去哪里呢?
他还会回京城吗?还是会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如果先生隐居,他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想和先生分开。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先生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先生,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正想着,谢清砚回来了。
他换了一匹更健壮的黑马,手里还拎着几个大包袱。
“走了。”谢清砚将东西扔上车,翻身坐上马车,一扬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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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便驶离了镇口。
陆惊遥看着渐渐远去的青溪镇,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
“先生,我们不吃饭吗?”他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在路上吃。”谢清砚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陆惊遥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谢清砚看着他这副吃相,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这孩子,虽然命苦,胃口倒是好。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青溪镇,又进入了连绵的山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谢清砚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停下了车。他生起火堆,将剩下的包子热了热,又拿出伤药,给陆惊遥换药。
陆惊遥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虽然还是狰狞,但至少不再流血。
“先生,”陆惊遥看着谢清砚给自己换药,忽然问道,“东厂的人,为什么要抓我阿爷?”
谢清砚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在思考。
陆惊遥的阿爷,不过是个山野老人,无权无势,东厂抓他做什么?除非……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许,”谢清砚一边缠绷带,一边缓缓道,“你阿爷无意中,撞破了东厂的某个秘密。”
“什么秘密?”
“比如,私贩军火,或者,贪污受贿。”谢清砚随口编了个理由,不想让陆惊遥知道太多关于朝堂的肮脏事,“金陵是南方重镇,东厂在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你阿爷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陆惊遥信以为真,握紧了拳头:“等找到阿爷,我一定要杀了那些东厂的狗贼!”
谢清砚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的杀意,心里微微一叹。
这孩子,终究还是要沾上血腥的。
“杀意不可太盛。”谢清砚系好绷带,淡淡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陆惊遥不解地看着他。
谢清砚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空中,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他知道,东厂的人不会放弃。赵无极败了一次,就绝不会再败第二次。下一次来的,会是更厉害的角色,更多的杀手。
他必须尽快找到陆惊遥的爷爷。
这不仅仅是为了陆惊遥,也是为了他自己。只有找到那个老人,才能知道东厂到底在隐瞒什么,才能找到反击的突破口。
“睡吧。”谢清砚回到火堆旁,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
陆惊遥看着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悄悄挪过去,将自己那件并不算厚的外衣,轻轻盖在了谢清砚的腿上。
谢清砚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夜,深了。
岩洞外,寒风呼啸。
岩洞内,火光摇曳,温暖如春。
两颗孤独的心,在这荒郊野岭中,相互依偎,取暖。
他们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远,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风暴。
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这条路,就能走下去。
10. 画影图形悬赏令,客栈孤灯照惊……
北上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空气里不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暖意,而是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萧瑟。路旁的树木也变了样,不再是江南常见的垂柳翠竹,而是变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谢清砚裹紧了外袍,催动着那匹黑马,加快了速度。
陆惊遥坐在车厢里,虽然盖着被子,却还是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从小就耐寒,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敢在雪地里打滚,可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是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先生,”他掀开车帘,探出头,“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谢清砚头也不回,“前面就是临淮镇,过了临淮,就出了江南地界,进入中原了。”
临淮镇。
听到这个名字,陆惊遥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阿爷当初离家的时候,说过要去临淮镇找活计。他说那里的码头大,工钱高,只要干上半年,就能攒够钱给惊遥买一把像样的猎刀。
难道,阿爷真的去了临淮镇?
陆惊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临近傍晚,临淮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青溪镇不同,临淮镇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这里是南北通衢的要道,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等,操着南腔北调,喧闹非凡。
谢清砚在镇口停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仔细观察着镇上的动静。
镇口的城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周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谢清砚眯起眼睛,看向那张告示。
告示的最上方,画着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他,虽然画得有些走形,但那股清冷的气质却抓得很准。另一个……竟然是陆惊遥!
虽然画像上的少年满脸戾气,和他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
“奉东厂令,缉拿钦犯谢清砚、陆惊遥。此二人勾结叛党,谋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凡举报线索者,赏银千两;凡擒获者,赏银三千两!”
告示上的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谢清砚眼睛生疼。
三千两。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这镇上的人疯狂。
谢清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东厂的动作太快了。他们竟然在一天之内,就将画像传遍了方圆百里的所有城镇。这不仅仅是追捕,这是要把他们逼入绝境。
“先生,”陆惊遥也看到了那张告示,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我的画像?”
“嗯。”谢清砚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看来,我们得换个样子了。”
他掉转马头,没有进镇,而是绕到了镇子西边的一处偏僻民居。
这里住着一户姓张的老夫妇,是顾亭山早年安排的暗桩。所谓暗桩,就是平时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有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谢清砚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手里还拿着锄头。当他看清谢清砚的脸时,并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谢相爷,请进。”老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稳。
院子里很简陋,三间茅草房,一个菜园子。屋里坐着个瞎眼的老妇人,正在纳鞋底。
谢清砚说明来意。老汉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两套破旧的棉衣,还有两顶狗皮帽子。
“这是给进山砍柴的人穿的,虽然破,但暖和。”老汉道,“镇上现在到处都是东厂的人,你们不能露面。今晚在我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山。”
谢清砚接过棉衣,道了声谢。
陆惊遥换上了那身破棉袄,戴上狗皮帽子,瞬间从一个俊朗少年变成了一个憨厚的乡下小子。谢清砚也换上了同样的行头,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晚饭后,老汉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一间堆放柴草的偏房。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陆惊遥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知道东厂有钱,但没想到他们会下这么大的本钱。在这世道,三千两白银,足以让亲兄弟反目成仇,让邻里朋友互相出卖。
“先生,”他侧过身,看着坐在油灯旁擦拭短刃的谢清砚,“如果我们被抓住了,你会杀了我吗?”
谢清砚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恐惧。
“不会。”谢清砚回答得很干脆,“我会带你杀出去。”
“哪怕杀不出去呢?”
“那就一起死。”谢清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过,不会让你死在东厂手里。”
陆惊遥的心猛地一颤。
一起死。
这三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都要动人。
他忽然觉得,就算现在就去死,他也值了。
“先生,”陆惊遥往谢清砚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我有点冷。”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挪了挪位置,让陆惊遥靠得更近些。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干草堆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夜深了。
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谢清砚猛地坐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开门!东厂办案!快开门!”粗暴的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汉的声音响起,带着睡意和惶恐:“官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少废话!开门搜查钦犯!”
门闩被拉开,一群穿着东厂服饰的番子冲了进来,火把照亮了整个小院。
“搜!”为首的校尉一声令下,几十名番子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瞎眼老妇人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东西,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校尉将那张通缉令举到老汉面前。
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回官爷的话,小老儿眼拙,看不清楚。我们这穷乡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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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哪有什么钦犯啊。”
“哼!搜仔细点!别让他们跑了!”
番子们在屋里屋外搜了个遍,连地窖和柴房都没放过。
谢清砚和陆惊遥就躲在柴房的草垛里,用干草盖住了全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草缝,照在陆惊遥的脸上。他甚至能闻到那些番子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和铁锈味。
陆惊遥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感觉到了谢清砚身体的紧绷,也感觉到了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
只要有一个番子掀开这层草,谢清砚就会立刻出手,杀出一条血路。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报告校尉,柴房里只有柴火,没有人!”一个番子回报。
“妈的,晦气!走,去下一家!”校尉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清砚和陆惊遥依旧没有动。
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安静下来了,谢清砚才猛地掀开干草,大口喘着气。
陆惊遥也爬了出来,脸色苍白,浑身冷汗。
“先生……”他刚想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倒了下去。
“惊遥!”谢清砚一把接住他,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在。
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加上伤势未愈,让他一口气没上来,气血攻心,晕了过去。
谢清砚抱起他,冲进屋里。
老汉已经烧好了热水,见状连忙帮忙。
谢清砚解开陆惊遥的衣襟,发现胸口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顾不得许多,再次拿出药瓶,重新上药包扎。
这一次,陆惊遥昏睡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汉就来敲门。
“谢相爷,不能再待了。”老汉神色焦急,“东厂的人在镇上设了卡,盘查所有过往行人。你们得赶紧走,走山路,绕过临淮镇。”
谢清砚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
他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陆惊遥,二话没说,弯腰将他背了起来。
陆惊遥很重,对于一个重伤员来说,这个体重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但谢清砚咬着牙,稳稳地背起了他。
老汉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小路进了山。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谢清砚背着一个人,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浸透了他的棉袄,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一步也没有停,一步也没有晃。
他就像一头负重的骆驼,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却永不倒下。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临淮镇终于看不见了。
谢清砚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轻轻将陆惊遥放下。
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也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冷的眼睛里。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闯过去了。
但前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低头看着陆惊遥沉睡的脸,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别怕,”他低声道,“我会带你走出这大山。”
声音很轻,却坚定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