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军》 第348章 大东岛 倭人对于中原王朝,自古野心勃勃。 这个念头在潘浒的脑海中萦绕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翻阅史书,每一次想到那些尚未发生的惨剧,都会像钝刀割肉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碾过他的神经。 追溯到唐代,倭国乘唐高战争之机,派兵入百济,妄图吞并百济,进而攻占新罗、高句丽,由此与中原王朝一争高下。然而,白江口一战,大唐水军焚毁倭船四百余艘,海水为之变赤,倭军大败亏输。蝼蚁妄图吞象,其形之丑恶、其心之贪鄙,无以言表。 到了宋代,倭人泛舟濒海,借种之说虽未必可信,但窥伺之意却从未断绝。元代,不懂海洋气候的蒙元三番五次在台风季远征倭国,结局总是悲剧,却助长了倭人所谓的“神风天助”。到了大明朝,太祖将其列为不征之国。潘浒私下以为,太祖不是不想弄死这群矮矬子,而是力有不逮,北方边患未平,实在腾不出手。 万历年间,一个叫丰臣秀吉的矮矬子领着一大帮矮矬子企图侵占朝鲜,以朝鲜为跳板进攻大明。当时,丰臣秀吉连新都城设在哪儿都想好了,狂妄至极。大明发兵援朝,前后七年,最终将倭军逐出朝鲜。可这一仗,大明朝辽东精锐损失惨重,国库耗竭,为此后建州女真叛明埋下了伏笔。 螨清时期,倭人明治维新不过十余年,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进犯朝鲜,逼迫朝鲜签下江华条约。二十年后,甲午战争爆发,螨清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旅顺大屠杀,阖城仅存数十人。此后,对台湾进行残酷的殖民统治,无数华夏儿女拿起刀枪反抗,被占据绝对优势的倭人屠戮。九一八、一二八、七七事变、八一三淞沪会战……金陵一路上,无止境的屠杀,长江三角洲恍若地狱。一二一三——南京大屠杀。十四年抗战,华夏儿女折损五千万。 细数一下,一千多年来,倭人妄图进犯大陆上的中原王朝,将汉人创造的财富占为己有,甚至奴役汉人,这个野心就从未消失过。只是因为中原王朝太过强大,他们无力将野心变成现实。在螨清以前,有限的几次赌国运都大败亏输;螨清时期,他们赌赢了。其中,鱿鱼人“功不可没”。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繁花如锦的汉家文明被倭人这个凶狠残暴之贼惦记了一千多年。 然而,此时大明朝许多人眼中,倭人不过就是“癣疥之疾”——皮炎,不是大病。然而,特定条件下,皮炎可能恶化成癌症。倭人与建奴一样,都是汉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仇敌。他自然是要将这些仇敌送进地狱,让阎王爷为他们到哪一层地狱受刑烦恼头疼去吧。 进入倭境,他下达了一道口头命令:战时不留俘虏。同时,不得侮辱妇女,凡有犯者,一律枪毙。一支真正的强军天然纪律严明,管不住裤腰带的军队都是兽军。 离开对马岛后,“瘦身”过的北洋舰队继续向东航行。与高丽江华协约签订后分兵前往东番的运输船队告别,与耽罗岛停泊的补给船告别,舰队只剩下“定远”号、“经远”号、“来远”号三艘主力舰,外加四艘“超勇”级巡洋舰和若干补给船。其他的舰只各有任务:有的护送移民去东番,有的南下吕宋,有的留在对马岛驻守。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两日后,了望哨报告前方发现群岛。 裴俊走上舰桥,向潘浒禀报:“老爷,前方是隐岐群岛。这片群岛在倭国颇有些名气。《古事记》中说,它是倭国国土诞生时最初的大八州之一。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罪人流放之地,倭国曾有多位天皇被流放至此。” “倭国的天皇,呵呵——” 潘浒举起望远镜,远处的群岛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灰绿色。岛屿不大,海岸多岩礁,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的浪花。向内陆延伸是低矮的山丘,覆盖着稀疏的松林和灌木。田地稀少,小块小块的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此时已收割完毕,只剩枯黄的稻茬。几座村庄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百姓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积约三百平方公里,四座大岛和一百八十余个小岛。”裴俊继续汇报,“主要分岛前和岛后,岛前由西之岛、中之岛和知夫里岛组成,大岛为岛后,之间有水道分隔。岛上耕地匮乏,发展缓慢,但水运和渔业倒是很发达。” 潘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座岛上:“拿下岛后,其余的岛屿不攻自破。” 两艘“超勇”级巡洋舰掩护,三个步枪连分批次乘坐划艇和蒸汽快艇登陆大岛。 登陆过程平静得出奇。岛上似乎毫无防备,没有守军在岸边列阵,没有弓箭和铁炮从树林里射出来。士兵们涉过齐膝深的海水,靴子踩在湿滑的礁石上,有人打了个趔趄,被身后的战友一把拽住。他们迅速在滩头集结,清点装备,检查枪械。海风吹过,钢盔的帽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三个连长凑在一起,对着地图研究行军路线。地图来自于另一个时空,标注了岛上的主要道路和村落,精度极高。“从这里往北,走大约四里地,就是岛上的城下町。”一连连长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隐岐国的领主应该就住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沿途可能会有抵抗。”二连连长插了一句,“别看这地方小,好歹也是一国。” “抵抗又如何?”三连连长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嘴角一撇,“对马藩那么大的城,咱们一个时辰就拿下了。这点地方,还不够塞牙缝。” 三个连略作休整,便集合出发。队伍沿着通往城下町的道路前进,道路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涸的水渠。地面上铺着碎石,走起来沙沙作响。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的迫击炮班抬着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炮管用帆布包裹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隔着三百来步的距离,两支队伍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对峙。 倭人身形矮小,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与明军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一个头戴奇形怪状的头盔,盔上镶着两只朝天的犄角,脸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他身着全身式铠甲,胸甲上绘着暗红色的纹样,腰间挎着一柄太刀,一只手拿着一把用来指挥的军扇。身旁十几个武士也都是类似的穿着打扮,铠甲华丽,手持薙刀或太刀,有的还背着母衣(一种披风)。身后约百余人,都是头戴斗笠或者布帽,身着半身甲,手持长矛或薙刀,以及少量的火绳枪。 相比之下,浙兵们个个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过去的一年多里,一日三餐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五花肉以及牛羊肉,将这些农家子弟喂养得满脸油光,膀大腰圆。日夜不辍的训练更是将他们练成了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的锐卒。此时他们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着六年式军服,腰扎牛皮腰带,身负Y型带,背负双肩背包,手中擎着枪长超过一米二五的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 两架手动多管机枪和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布置在侧翼,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对准不远处的敌人,只待令下,便将弹雨倾泻过去。 双方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吹过干涸的河沟,卷起几片枯叶。倭军那边,那十几个武士纹丝不动,可他们身后的足轻已经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三个连长、副连长凑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一连连长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敌我态势:“对面大约一百五十人,武士不到二十,其余都是足轻。咱们三个连六百人,火力是他们的几十倍。怎么打?” 二连连长看了一眼远处的倭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让机枪和迫击炮先打一轮?保证他们站着的没几个。” “不行。”三连连长摇头,他是这批浙兵的训练主官,对这些兵的底细最清楚,“这些浙兵训练了这么久,从没上过战场。现在正好拿这些倭人练练手,让他们感受一下真正的战场。机枪一响,他们就只知道扣扳机了,学不到东西。” 一连连长沉吟片刻:“你是说……用排枪?” “对。两排队列,轮射。五轮排枪打完,估计对面就没多少人了。然后再上刺刀冲锋,让他们体会一下近战的感觉。要是打不下来,再上机枪。” 二连连长想了想,点头:“行。就这么办。” 三连连长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他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个连长说:“告诉弟兄们,沉住气。听口令,装弹、瞄准、击发,跟训练时一模一样。人跟靶子不一样,靶子不会动,人会跑会躲,但枪是一样的枪,子弹是一样的子弹。让他们记住——准星对得准,人就跑不掉。” 三个连长各自回到自己的连队,开始部署。 “滴滴答答……” 一阵军号声响彻空中。清脆,嘹亮,像是金属敲击在冰面上。 三个连共六百名步枪兵迅速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尽管有人手在微微发抖,有人呼吸急促,但长期的训练和严格的军纪让他们本能的钉在了阵地上,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慌乱。 “预备!” 这是装填弹药的口令。连长、排长和班长将军令传到每个士兵的耳中。六百名浙兵忙而不乱地装填弹药。左手擎着步枪,枪托顶着胯侧,右手打开保险,拉动枪栓,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弹盒里取出一发6.5×55毫米步枪弹,填入枪膛,推动枪栓,将子弹顶入枪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而密集。 每名浙兵牛皮腰带上左右各有一组两联装牛皮子弹盒,共有六十发子弹。那弹盒是潘老爷特意从登州带来的,皮子厚实,做工精细,子弹装在里面不会被海水浸湿。 “瞄准!” 口令再次响起。 浙兵将枪托抵在肩窝处,侧着头,闭上左眼,心中默念着三点一线,将准星对准远处的敌人。三百米的距离,那些倭人在准星里只有火柴棍大小,可他们身上的铠甲鲜艳,辨识度很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开火!” 射击的命令终于喊出。 “砰——” 第一排步枪兵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轮排枪。三百发6.5毫米圆头弹在无烟发射药的催动下,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不到零点三秒钟,它们就飞越了三百米的距离,与那些衣甲绚丽的隐岐国武士发生了首次负距离接触。 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火红烙铁遇上奶酪一般,毫无阻碍地穿透铁质甲片和牛皮垫层,撕裂裹藏在衣甲内的肌肉纤维和神经脉络,进而一往无前地透入这些武艺高超的武士的躯体内。在惯性作用与阻力的双向作用下,弹头毫无规律地撕扯、翻滚、深入,最后在躯体另一侧炸出碗口大小的孔洞,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落入尘埃。 有的弹头因为射手精准的瞄准,径直射穿了武士的铁质头盔,撕碎坚硬的颅骨。子弹在颅腔内翻滚,脑浆和血液被搅成糊状,巨大的冲击力将头骨炸开,被甲弹头从后脑等部位透出,消失无踪。被击中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就是眨眼之间。近百名隐岐国武士和足轻被一枪毙命,另有数十人中弹负伤,倒在地上惨叫。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干燥的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混在火药味里,让人作呕。 没等余下的倭人反应过来,第二排浙兵已经站到了射击线上。 “开火!” 第二轮排枪响起。又是三百发子弹飞向那些还在愣神的倭人。又有几十人中弹倒地,惨嚎声此起彼伏。那些侥幸没有被击中的足轻终于反应过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举着火绳枪胡乱朝明军方向开了一枪——那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第三轮——预备——放!” “第四轮——预备——放!” “第五轮——预备——放!” 浙兵们越打越熟练,装填、瞄准、击发的节奏越来越快。第一轮时还有人手指发抖,第五轮时已经面无表情,像一个精密的机械,只知道机械地重复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五轮排枪,一千多发中口径全威力步枪弹,让毫无防备的隐岐国武士和足轻伤亡殆尽。 那十几个武士,连同那个戴犄角头盔的指挥官,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铠甲被子弹撕裂,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一动不动。百余名足轻,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人,全都丢掉了武器,惊恐万状地狂奔。 “明军的铁炮太厉害!撤退——速速禀报领主大人——” 凄厉的尖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浙兵阵中,有人高呼:“上刺刀!” “虎!” 首度经历实战锤炼的六百名浙兵齐声低吼,声浪如虎啸山林。他们从腰间取出单刃剑型刺刀,套在枪口上,旋转卡紧,“咔嗒”一声,动作整齐划一。 一阵“滴滴答答”的军号声响毕后,三个连长纷纷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大明登莱军,前进!” “夸夸夸——” 五百多名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迈着军步,杀气凌冽地前进。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像是一面巨鼓在敲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汇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相继打响,按正常射速将高爆弹一发接一发地送往溃逃的倭人群中。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弹片横扫,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些还在奔跑的足轻被气浪掀翻,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机枪兵蹲在侧翼,手指搭在扳机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溃逃的敌人。可明军已经冲上去了,敌我混杂,机枪无法开火。他们气得当场骂娘:“他娘的,又没咱们什么事了!” 日前,夺取对马岛的战斗中,首批登陆和攻入严原城的连队都受到了嘉奖——记功和发奖金。记功事关成长晋升,关系到日后当班长、当排长;奖金更是实打实的银子,寄回老家够爹娘吃一年的饱饭。消息传来,其余连队的浙兵眼珠子都红了。 给潘老爷当兵打仗=全家老少过上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是啥?全家吃饱,不担心会挨饿;爹娘有田种,兄弟姊妹种田、务工、进学堂;杀敌立功、受奖,光宗耀祖。这些念头像火一样在这些农家子弟的心里烧着。尚未正式成军的“大明驻倭国驻屯军”,就这么着,士气被激发得嗷嗷叫。 此刻,这些浙兵眼珠子通红,恨不得一步跨到那群倭人面前,把刺刀捅进他们的胸膛。他们迈着军步,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溃逃的倭人哪里跑得过这些身强体壮的浙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跑得最慢的几个足轻就被追上了。他们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刺刀已经近在咫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杀!” 刺刀捅进去,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军服的前襟上。士兵拔出刺刀,看也不看,继续往前冲。他身后,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见血?晚上别做噩梦就行。”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枪,跟着队伍继续跑。 隐岐国的领主——一名年过半百的国司,在城居外跪地请降。 城居是岛上唯一的“城池”,其实不过是一座稍大的庄园,周围有一圈土垒和木栅,土垒上长满了青苔,木栅有些已经腐朽。院墙上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庄园内有两三排木屋,一座稍大的厅堂,供奉着祖宗牌位。这里就是隐岐国领主的居所,也是岛上的统治中心。 领主带着一帮武士跪在城门外,竖起了一面白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布,绑在一根竹竿上,歪歪斜斜地立着。他双手高举一份降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后的武士们也跪着,有的铠甲上还沾着尘土,有人脸上有泪痕,大概已经知道了前方溃败的消息。 几个武士身上有伤,绑着布条,血迹斑斑。一个年轻的武士跪在后面,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翻译走上前,接过降表,粗粗看了一遍,转身走向后面的军官。 降表是用汉文书写的,措辞卑微:“隐岐国地头某,顿首再拜上国将军麾下:仆僻处海岛,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已悔过,乞降听命,惟将军裁之……” 潘浒没有登陆。他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手里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岛上的这一幕。他看不到那些跪地请降的人的表情,也看不到降表上的字。他只能看到一面白旗在风中飘摇,和一群跪在地上的人影。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接受投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站在身后的裴俊听得一清二楚。 “是,老爷。”裴俊应道。 “领主及武士另行处置,按照战时不留俘虏的命令执行。”潘浒顿了顿,“平民不杀,发给口粮。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座岛不再叫隐岐,叫大东岛。是大明的疆土。” “是!” 城门外的高地上,士兵们挖了一个深坑,竖起了一块青石碑。 碑是随船带来的,从登州出发时就备好了,不止一块。碑身一人多高,一尺多厚,正面刻着几个大字——“大东岛”。笔画深峻,填了朱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明疆土,神圣不可侵犯”,落款“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崇祯三年九月立”。 石碑竖起来的时候,海风突然大了起来。蓝底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连长站在碑前,摘下钢盔,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鸣枪!” 二十一支元年式步枪同时举起,枪口斜指天空。 “砰、砰、砰——” 枪声在海岛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鸥。海鸥在舰队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远处的礁石上。 士兵们立正敬礼,没有人说话。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们的衣角。 这一刻,大东岛正式成为大明的疆土。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舰队在近海下锚,舰上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 岛上的城居里,日月旗还在夜风中飘扬。士兵们轮流站岗,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内陆方向。俘虏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蹲在地上,抱着头。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呻吟,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岛上的百姓已经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们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那些穿灰绿色军衣的兵没有烧杀抢掠,只是控制了粮仓和武器库。 城居外的栅栏边,一个义乌籍的老兵蹲在地上抽烟。他的枪靠在旁边,刺刀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看着那些蹲在栅栏里的俘虏,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领粮食的百姓,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也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老李,你刚才杀了几个?” 老兵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数。三四个吧。” “你怕不怕?” 老兵想了想:“打的时候没空怕。现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现在有点。” 年轻士兵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些老百姓,也是可怜人。” “谁不可怜?”老兵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我爷爷小时候,他们村被倭寇屠过。全村三百多口,活下来的不到五十。我爷爷才七岁,躲在地窖里,听见头顶上鬼哭狼嚎。你说那些倭寇杀老百姓的时候,可怜过谁?”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咱们不是倭寇,不滥杀。但是决不能让这些好滥杀无辜的倭人变得强。” 年轻战士点点头,“把野兽的獠牙给扳断了。”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9章 新登州 在吕宋先遣支队占领仁牙因湾数日后,大规模建设全面展开。 这一日,与北洋舰队在北方的对马岛、隐岐群岛战事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炮声轰鸣,宁绍青听不到,他耳朵里只有油锯的嘶吼和拖拉机的突突声。他站在新登州湾东南岸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望着眼前这片原始而蛮荒的土地。 两条河流在此注入大海。一条是阿格诺河,今后改名为“新登州河”;另一条是打拉河,今后改名为“新沽河”。潘老爷在离开东平岛时就已经在地图上改好了名字,仿佛这些土地自古以来就属于大明,只是暂时被遗忘而已。 新登州河发源于吕宋岛中科迪勒拉山脉,全长二百余公里,流域面积近六千平方公里,在新登州湾流入南海,入海口区域形成一片广阔的三角洲——“新登州河”三角洲。按照宁绍青的规划,一座全新的近现代化港口将会坐落于此。码头、仓库、船坞、炮台、兵营、住宅、集市……一座城市将从这片荒芜中生长出来。 三角洲两岸杂草丛生,野草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沿海是纵深二三百米的沙滩,沙质细白,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留下层层叠叠的泡沫。沙滩后面的陆地上,遍布茂密如墙的原始雨林。那些大树高达数十米,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很难透进去。板根从树干基部伸出,像巨大的墙壁;藤蔓缠绕其间,粗的像人的手臂,细的像草绳,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 宁绍青走下高地,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工兵连长身边。工兵连长姓陈,三十出头,黑瘦精干,戴着一顶工程兵特有的钢盔,正蹲在地上摊开图纸。 “陈连长——”宁绍青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一片区域,“港口泊位先挖这一片,水深要够。码头用钢筋混凝土,材料从运输船上卸,人手够不够?” 陈连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够。三个连的兵都给我打下手,加上海军那帮水兵,人多好办事。就是这鬼天气太热,弟兄们干一会儿就湿透了。” 工兵连的装备是先进的,油锯、采油机、拖拉机等等,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 几个浙兵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围着看了半天,七嘴八舌地问:“这玩意儿能自己跑?”“不用牛?不用马拉?”“烧什么?柴火?”工兵们懒得搭理,只顾着调试机器。 建设开始了。 一时间,油锯伐木的“嗡嗡”声刺破热带雨林的寂静,尖锐得像某种野兽的嘶鸣。油锯的链条高速旋转,锯齿咬进树干,木屑飞溅。一棵参天大树在“嗡嗡”声中摇晃,树冠上的叶片簌簌掉落,像是大树在发抖。 “树要倒了!让开!” 大树倾斜,树冠砸在邻近的树上,折断无数枝条,最后轰然倒地。地面猛地一震,落叶漫天飞舞,鸟雀惊飞,远处的猴子被吓得尖叫着逃窜。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冒着黑烟,拖着粗大的树干向海边行进。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槽,雨水很快渗进去,变成一条条暗色的小河。有士兵站在拖拉机后面的拖斗上,手里握着步枪,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密林——这毕竟是一片未知的土地,谁知道密林里藏着什么。 斧头砍伐大树的“邦邦”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一个义乌籍老兵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脊背,肩上被阳光晒得通红,每砍一下斧头就吼一声,“嘿!嘿!嘿!”汗水从他的额头、鼻子、下巴滴落,砸在干枯的落叶上。旁边的年轻士兵操作油锯不熟练,锯链卡在树干里,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锯链却不动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老兵放下斧头,走过去,一把夺过油锯,用脚踩着树干,掰了几下锯链,重新启动。油锯又“嗡嗡”地叫了起来。 “学着点!”老兵吼了一声,把油锯塞回年轻人手里。 炊事班在沙滩边架起了几口大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煮着白米饭和咸肉汤。炊事兵光着膀子,用大铁铲在锅里搅动,蒸汽腾腾,米香和肉香飘散开来,顺风能飘出好几里地。干活的士兵们频频回头张望,肚子咕咕叫。 “开饭了!”炊事班长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扔下手中的工具,一窝蜂地涌向沙滩。有人端着碗蹲在树桩上扒饭,有人一边吃一边骂这鬼天气太热,有人刚吃了两口就被叫回去换哨。 每隔一段时间,工兵连要进行爆破作业,清除巨大的岩石和碍事的树桩。 “小心——要爆炸了!” 工兵连长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周围干活的人赶紧撤离,躲到安全距离外。工兵们将雷管插入药包,拉着长长的导火索,迅速跑到掩体后面。 “轰隆隆——” 一声闷响,地皮微微颤动。碎石和泥土飞上半空,烟尘弥漫,像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飞到河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等烟尘散去,原先的岩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士兵捂着耳朵,冲工兵们竖起大拇指。 一支队伍在新登州河上展开探索。与海滩上的喧嚣不同,河道里的气氛安静而紧张。 探索队由一个陆战排加强两挺重机枪、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组成。他们分乘数艘小艇——有人力划桨的舟艇,也有加装了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和手动多管机枪的蒸汽交通艇。那些蒸汽交通艇被称为“武装巡逻艇”,艇艏和艇艉焊着钢制防盾,速射炮和机枪从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两岸。 目标很明确:沿新登州河逆流而上,勘测河道、侦察敌情、寻找适合建城的台地。搜索队长姓赵,三十七八岁,登州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疤,是早年在东番岛跟西夷交手时留下的。他蹲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举着望远镜,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两岸。 人力划桨的舟艇在前,每条船船艏有两三个战士手持数米长的探杆,小心翼翼地探查水深。探杆是竹制的,顶端包着铁皮,插进水中碰到河底,发出轻微的“嗒”声。 “水深一丈二!”一个士兵报数。 “一丈二,可行!”赵队长回头喊了一嗓子。 船舱里数名战士端着步枪或冲锋枪,万分警惕地盯着两岸。枪支都已经子弹上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钢盔下面的头发湿漉漉的。 两岸热带雨林如墙,密不透风。巨大的板根从树干伸出,像支撑城墙的斜柱;藤蔓从树冠垂下,粗的像蟒蛇,细的像绳子,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偶尔有猴子在树梢跳跃,发出尖锐的叫声,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鳄鱼懒洋洋地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等小艇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滑入水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涟漪。 武装巡逻艇跟在后面,引擎发出沉闷的“突突”声,速度比划桨的舟艇快得多。速射炮和机枪指向河岸,钢制防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艇长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与赵队长用旗语沟通。 沿着河道前推两千米后,两岸豁然开朗。 热带雨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两侧推开,露出一片平坦宽阔的草甸。草甸上长着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海面上的波涛。偶有稀疏的乔木散落其间,树干不高,枝丫扭曲。远处,连绵的热带雨林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城墙,将这片草甸包围其中。 赵队长目测了一下,这片草甸的面积估计有六七平方公里,足够建一座不小的城镇。他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 “靠岸!”他下令。 舟艇和蒸汽快艇相继停靠河边。船底擦过河滩的泥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探索队登上河岸,靴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陷进去半寸深。赵队长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攥了攥。土质肥沃,松软而湿润,带着草木腐烂的酸味。 “好地方。”他低声说。 探索队迅速在河边设立登陆场。工兵班的士兵从艇上卸下成卷的可卸式蛇形铁丝网,在距离登陆场五百米处呈弧形展开。铁丝网被木桩固定在地面上,蛇腹形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重机枪阵地设置在两翼,机枪手架好三脚架,装好弹药箱,枪口指向草甸和密林交界的方向。射手半蹲在机枪后面,拇指搭在击发杆上。迫击炮阵地设在登陆场附近,炮手挖好座板坑,架起炮管,用水平尺校准角度。两门迫击炮与两翼的重机枪阵地形成倒品字形,火力覆盖整个草甸前沿。 赵队长用无线电向宁绍青报告。 “宁总指挥,我是赵得胜。我们在距离新登州河入海口五公里处发现一处草甸,面积约六七平方公里,土质肥沃,地势平坦,适合建城。请求增派工兵进行详细勘测。”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宁绍青的声音传来:“干得好。原地驻防,等待命令!” 赵队长放下听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草甸。风吹过,草尖轻轻摇摆,远处雨林的树冠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西斜,将整片草甸染成金黄色。 这里,将是一座城。 在距离探索队登陆场不远处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穿绿衣的人。 他们是旁加斯南部落的武士。这一带的海湾和河流,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猎场。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像是被热带阳光烤干的树枝。脸上涂着赭红色的条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线条粗犷而诡异。光着上身,腰间裹着树叶或兽皮,头上插着不知名野鸟的尾翎,五彩斑斓。手持木盾和梭镖,盾面上画着简单的图腾图案,梭镖头是磨尖的铁片——那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换来的,珍贵得很。 他们如猿猴般蹲在树杈上,纹丝不动,若非偶尔眨一下眼睛,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为首的一个叫巴瓦,是部落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他能在树上潜伏一整日不动,连鸟都骗得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巴瓦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些灰衣人在河边砍倒了大树——那些大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要粗,有的要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可灰衣人用一种“嗡嗡”叫的铁家伙,十几息的功夫就能放倒一棵。大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颤,响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 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怪物在草地上奔跑,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履带碾过的地方连草根都被翻了出来。巴瓦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管那叫“铁牛”。铁牛比真的水牛还大,不用吃草,不用喝水,一直跑都不累。 那些灰衣人用一根铁管子对准远处的大树,“砰”的一声巨响,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飞溅,烟尘升腾。巴瓦见过白皮人的火枪,可从没见火枪有这么大的威力。一枪就能把碗口粗的树打断? 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能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蛮力,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巴瓦想起了几年前从南边来的白皮人。那些白皮人也拿着会喷火喷铁弹的铁管,但他们的人数很少,只有几十个,在岸边短暂停留就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可眼前这些人,人数众多,似乎打算长久地留在这里。他们砍树、挖地、用那些铁牛开垦荒野——这是要建城吗? 巴瓦心中涌起一种本能的恐惧,但他不能让身后的武士看出来。 天色将晚,巴瓦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密林中奔跑,如履平地。他们避开明军的哨位,消失在丛林中。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嚓嚓”声。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树洞,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巴瓦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组织语言。他在想,如何向酋长描述那些无法用部落词汇形容的怪物。 ——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位于新登州河中游一片河边的平原上。营地不算大,用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和草棚组成,散落在河岸两侧。吊脚楼高出地面一丈有余,楼下养鸡养猪,楼上住人。草棚低矮,是用来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营地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平时举行祭祀、集会、宴会,都在这里。 此时,空地上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篝火上架着木架,烤着鱼、野鸡和野猪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窜起一股股青烟。香气四溢,混着篝火的焦味和野草的气息。 酋长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台上。他五十余岁,身体肥胖,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几串金链和兽牙项链,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刺着复杂的青色纹样,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目光浑浊,但偶尔露出一丝精光,像是藏在烂泥里的石头。 他正与一众头人饮酒吃肉。身边几个年轻的女奴跪着,手里捧着陶壶和木盘,随时给他添酒递肉。一群身上披着树叶和草裙的女人在篝火间扭腰摆胯,随着木鼓和竹笛的节奏起舞。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笛声尖细,合着女人身体的扭动,营造出一种野性而堕落的氛围。 酋长是有见识的。几年前,南边岷里拉那边的白皮人也曾来过。当时那些白皮人坐着大帆船,在河口停泊,派了几十个人上岸。他们穿着奇怪的衣裳,皮肤白得像鱼肚子,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或灰的。他们拿着一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铁管子会冒烟喷火,还会喷出铁弹,每一次喷火喷铁弹时都会发出巨响,喷出的铁弹能飞出很远,把一个强壮的人打死。后来,他从白皮人那里得知,这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被称为“火枪”。 白皮人当时提出要用金银向部落买地,酋长没有答应。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像是不甘心。酋长不关心他们甘不甘心,只知道这片土地是祖先传下来的,不能随便给人。 如今部下报告说,那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有很多火枪,而且还有会自己跑的铁船,酋长不得不谨慎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传来。 巴瓦带着几名武士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酋长面前。他胸膛起伏,额头满是汗珠,喘息声粗重。 “大王——”巴瓦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密林里喊了太久,“海边来了许多大船,船上下来许多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他们在海边和河边砍倒了许多大树,看样子是准备在河边建造房屋,一直住在那里。” 酋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另一名武士补充道:“他们的大船没有帆布,也没有船桨,发出呜呜的响声,跑得很快。有一些小船也是这样。他们有一些小船,还有一些划船桨的小船,顺着河流走了很远,在河边那块很大很大的草地上停了下来……挖了很多坑,还在袋子里装上沙土,一袋一袋垒起来像堡垒一样。” “他们有很多样子很像白皮人的火枪的铁管子,是不是火枪,我们也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酋长放下手中的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用手指敲着石台,沉默了片刻。 “那些灰衣人,有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数不清。”巴瓦答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几百,也许上千。他们的船也多,像一群大鱼。” 酋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粗短的手指捻着金链上的珠子,珠子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巴瓦想了想,“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也可能发现了,但没理会。” 酋长沉默了很久。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青色的纹样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他最终做出决策:“明天继续打探,看看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究竟要干什么。不要靠近,不要挑衅,更不要试图攻击。他们要是只是想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也许可以跟他们交易。” 头人们纷纷点头。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不甘。一个年轻头人站起来,涨红了脸:“大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住?我们派人去偷他们的火枪,偷那个会自己跑的铁牛……” “闭嘴!”酋长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你打得过他们的火枪?白皮人的火枪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的火枪比白皮人的还多,船比白皮人的还大。你想让部落的人都去死?” 年轻头人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酋长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 “巴瓦,明天你再去。带上几个人,远远地看。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的火枪有多厉害。但记住——不要靠近。距离远到他们看不见你。” “是,大王。”巴瓦站起身,退后几步,带着武士们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上的篝火还在燃烧,跳舞的女人还在扭动,鼓声还在响。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 夕阳西下,整日的喧嚣渐渐平息。 油锯停止了吼叫,拖拉机熄灭了引擎,斧头的敲击声稀疏下来。沙滩上、草地上、河岸边,到处是拖着疲惫身子走回营地的士兵。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斧头,有人抬着油锯。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土和木屑,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饭的香味和咸肉的咸腥混在一起,飘散在营地里。炊事兵把成桶的饭菜搬到空地上,用大铁勺敲着桶沿,“开饭了!”的喊声比什么都管用。 士兵们端着碗,或蹲或站,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那条河多深、那棵树多粗、那个铁牛多有力气。有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埋头扒饭。几个老兵凑在一起,抽着烟,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雨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设的成果是显着的。一片数百平方米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杂草和灌木被连根拔起,石头被炸碎运走。几排简易帐篷搭建完毕,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基的大坑已经挖好,等明天开始浇筑混凝土。海滩上堆起了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像小山一样。 工兵连长站在空地中央,在图纸上标注明天的任务——港口泊位继续开挖,营地道路铺设,排水沟挖掘,临时码头搭建。他的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宁绍青从高地上走下来,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士兵们中间。他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那个人说两句辛苦,偶尔蹲下来看看工兵挖的地基。他的军装也脏了,靴子上全是泥。 “干得不错。”他对工兵连长说。 “还行吧。”工兵连长擦了把汗,指着图纸,“明天把这里的地基浇上混凝土,后天就能开始砌墙。木材还缺,得派人继续伐木。” “明天再说。”宁绍青点点头。 入夜后,建设营地进入三级警戒。 哨塔上,战士眼睛盯着营外。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河面、草地上缓缓扫过,光柱所及之处,一切无所遁形。巡逻队每组五人,荷枪实弹,沿着营地外围走圈。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步枪的枪托在腰间有节奏地晃动。侦察兵在营地外围的制高点潜伏,耳朵贴着地面,监听任何异常的声响。 远处的密林中,巴瓦又带着武士潜回了边缘。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藏身于浓密的树叶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些灰衣人在灯火下走动、交谈、劳作。有人端着枪站岗,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在帐篷里写写画画。营地中央的旗杆上,一面蓝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金色日月图案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巴瓦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有着某种力量,让人看了心里发虚。 他的心中充满了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平地挖成坑?为什么要在袋子里装土垒起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些灰衣人会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会砍更多的树,挖更多的坑,垒更多的墙。他们会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土地。 远处,一束探照灯光从海面上扫来,掠过密林的树冠。巴瓦赶紧低下头,埋在树叶之中。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0章 兆福林小队 早饭过后不久,兆福林吹响了集合哨。 哨声尖锐,穿透清晨的薄雾,在营地上空回荡。新登州城寨里顿时忙碌起来,战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有的嘴里还嚼着干粮,有的边跑边扣扣子,迅速在空地上排成队列。钢盔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步枪靠肩,刺刀已经装好。 兆福林站在队前,腰杆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中等身材,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古铜色,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是两颗烧红的炭。他是海军陆战队副连长,浙江处州人,早年在家乡跟着族叔练过武,后来投了登州营,一步步升上来。这是他第五次率探索队执行勘察任务,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里,每一次外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检查装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士兵们的耳朵里。 战士们熟练地检查各自的武器装备。有人拉开枪栓查看膛线,有人用手指探刺刀是否松动,有人把弹匣从冲锋枪上卸下来又装上去,“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在新登州河三角洲扎下根脚后,先遣支队一面建设临河营区,一面不断派出探索队对周围进行勘探和测绘。登陆至今不过数日,凭借来自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另一时空的现代化基建器械设备,他们已经在新登州湾三角洲地区初步建起了一座城寨——新登州。日后,这里将成为大明吕宋总督区的繁华大城之一。当然,如今的新登州尚处于草创阶段,还十分简陋。 城寨以登陆点为圆心,半径约三百米的一个半圆区域。外围由壕沟、铁丝网和碉楼组成防御体系。壕沟围绕核心区,大致是一个半圆,总长约两千米,深两米,朝核心区这一侧比另一侧高半米,沟壁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上方架设有一道宽约一米的蛇形铁丝网,铁丝网上固定着大量的铃铛和空罐头盒,夜间只要有人触碰,铃铛就会响成一片。壕沟内密布三角钉、铁蒺藜、鹿砦,并且埋设有大量压发式反步兵地雷——这是工兵连连夜布置的,雷场的位置只有连长和排长知道。 沿着壕沟朝向新登州城一侧,用原木和沙袋构筑了一道高约一米二、厚一米的胸墙。胸墙后面每隔二百米设有一座两层碉楼,碉楼以条石和水泥构筑而成,出口开向新登州城方向,外面的人进不去。碉楼内日常驻守一个步兵班,除了额外配备五年式榴弹发射器、霰弹枪之外,还加强一个轻机枪组,碉楼上架设有探照灯。 步兵炮兵连布置在“圆心”附近,各连的六十毫米迫击炮组集中设置在“圆心”南面。炮手们日夜轮值,炮弹已经装好引信,随时可以开火。 如此严密的防御,莫说可能来犯的敌人是一帮尚处在原始社会的土着,即便是马尼拉的西班牙殖民军倾巢来攻,也只会是有来无回的下场。 探索队主体是一个排,加强一个轻机枪组、一个工兵班,总人数六七十人。皆头戴六年式钢盔,面罩防刺防蚊面罩,身着热带作战服,外罩轻便的防刺防蚊虫服,脚蹬防刺作战靴。每人都配发了防蚊虫药、驱蛇药,以及多支一次性解毒注射剂。这是用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装备——前几批探索队有人被毒蛇咬伤,有人染上疟疾。 轻机枪组配备的是一挺六年式轻机枪,那是大毛卫国战争时期的DP-28“大盘鸡”轻机枪的仿制型,弹盘装弹,火力持续。除了机关枪之外,探索队还配备了十支冲锋枪、四十支五年式卡宾枪,两具榴弹发射器和十支霰弹枪,以及大量的手榴弹和炸药。而且人手一支五年式全自动手枪——火力凶悍,比之冲锋枪也不遑多让。 检查完武器装备和弹药之后,兆福林低喝一声:“出发!” 他率先向营区的正南方走去。新登州外围的铁丝网墙在东、西、南三面分别开设有一道大门,门用粗铁条焊成,外面加一道可移动的拒马。哨兵拉开大门,兆福林跨过壕沟上的木板桥,踏上通往密林的小径。 全队鱼贯而出。除了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以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乎悄然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清嗓子。他们在密林中行进了几十次,知道声音会传得很远,而在这片雨林里,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听着你。 —— 先遣兵团一支队伐木造屋、掘壕筑楼制造出来的动静,让躲在密林中密切监视的速录人惊恐万分。 巴瓦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透过望远镜——那是他从白皮人那里用两块狗头金换来的宝贝——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绿衣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有人扛着原木,有人挖着壕沟,有人推着那种会自己跑的铁牛。城寨的围墙已经有一人多高了,胸墙后面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这里四季如夏——而是因为恐惧。那些绿衣人的动作太快了。部落建一座吊脚楼要七八天,他们一天就能搭起一排房子。部落挖一条水渠要一个月,他们三天就能挖出一道壕沟。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片三角洲就会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头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瓦从树上滑下来,对几个武士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像幽灵一样穿过密林,消失在灌木丛中。他们必须尽快把看到的一切报告给酋长——那些绿衣人不是路过,不是暂住,他们要在这里生根发芽,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里,酋长听完巴瓦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召来部落中大大小小所有的头目,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青黑色的刺青,那些纹样扭曲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从海上来的那些黑衣人正在海边大兴土木,伐木造屋,建造城寨。”酋长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他们不打算走了。” 头目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慌,有人咬牙切齿。 酋长继续说:“这些黑衣人现在只是砍树造房子。以后他们的村寨会越来越多,迟早会侵占我们的地盘。一旦他们发现我们拥有金矿,他们肯定会把金矿抢过去。” 金矿是旁加斯南部落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在白人来之前,黄金不过是“黄色的石头”,没什么用处。可白人来之后,黄金摇身一变,变成了可以换取红色葡萄酒、铁器、布匹等许许多多物资的宝贝。部落用黄金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换铁锅、换刀斧、换粮食,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知多少倍。 在此之前,岷里拉的白皮人就动过歪心思,想要抢夺金矿,甚至还派来了一支军队。酋长清楚地记得那些白皮人——他们很难对付,几乎都戴着铁做的帽子,有铁做的刀和长矛,有的身上还穿着牛皮甚至铁皮做的衣服。部落武士们用的石制箭头根本射不穿。许多白皮人手里拿着一种长铁管,经常一排白皮人举着铁管,对准部落武士们喷出火光、烟雾和铁弹。当时,许多武士离得远远的,就被那种神奇的武器喷出的铁球打死了,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血流如注。 幸运的是,白皮人军队人数并不多,最后因为炎热潮湿、蚊虫疫病,不得不撤退了。停战后,那些白皮人主动送来许多酒、铁器、麻布,说是为此前的战斗对大酋长进行赔偿。大酋长很大度,接受了白皮人的善意之举,双方又恢复了原先的关系——部落用从山里挖出来的金子,与白皮人交换所需要的各类物资,甚至还高价换了十支那种威力巨大的神奇铁管,也就是火枪。 一个年轻头目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满脸涨红:“我们能打败有无数会喷火的铁管的白皮人,就能打败这些黑衣人!大王,下令吧!我带着武士们冲过去,杀他们一个不剩!” 其他头目也跟着叫嚣起来,有人拍着胸脯,有人拔出了腰间的骨刀,有人用长矛戳着地面。整个营地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鬼哭狼嚎般的喊声此起彼伏。 酋长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他点了点头。 “出动最勇猛的武士——”他说,“去攻打那些灰衣人。让巴瓦带路。带上从白皮人那里换来的火枪,让那些灰衣人也尝尝铁弹的味道。” 头目们齐声应是,声浪震天。 —— 兆福林觉得今天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又像是被猛兽盯上时后脊发凉的直觉。他在密林里走了五次,前四次也有过紧张,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重又慢。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绿植,满眼一片幽绿,生机盎然的同时,却也是危机四伏。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是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藤蔓从头顶垂下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绳子,随风轻轻晃动。脚下的腐殖层厚实松软,踩上去像是踏在棉花上,脚步声被闷住,传不远。 兆福林举起右拳,示意队伍停下。全队立刻静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远处传来鸟鸣声——那些鸟在叫,说明附近没有大型猛兽或人类活动。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些鸟鸣太密集了,像是被什么惊扰,从某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逃窜。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侧翼的两个班长,又指了指前方茂密的灌木丛。班长们会意,带着各自的兵分散开来,步枪端在手中,枪口指向密林深处。冲锋枪手蹲在队列两侧,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股不安的感觉让兆福林命令探索队放慢速度,提高警惕。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握着冲锋枪的前握把,右手食指贴着扳机护圈,随时可以击发。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前方的灌木丛、树杈、草窠,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可今天的这种感觉决然不同,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从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飘散而来。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从密林深处向他和他的部下逼近。那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在东番岛,那次他们摸进西班牙人的营地,夜黑风高,他趴在草丛里,听到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就是这种感觉。那一次,他们活着回来了,但死了三个兄弟。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面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数百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震动。从震动的频率看,那些脚步很快,很急,像在奔跑。方向——正前方,偏左。 兆福林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敌袭——” 话音未落,前方二三百米处,密林边缘突然涌出无数人影。 头上插着五彩斑斓的鸟禽尾翎、光着上半身、手持长矛和木盾的土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密林中涌出。他们脸上涂着猩红色的条纹,嘴巴大张,发出“哇哇哇”的嘶喊声,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血丝。长矛的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铁质的,不是石头。 “叽里哇啦——”土着们一边狂奔一边嘶喊,声音尖厉刺耳,像是在模仿某种猛兽的嚎叫。他们跑得极快,赤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兆福林大致数了一下,至少有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但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散兵线——列队!” 四十名步枪兵飞一般地冲到队前,列成一排。他们单膝跪地,飞快的从肩上摘下步枪,打开保险,推弹上膛。枪栓拉动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是有人快速拨动一把巨大的梳子。准星对准了那些汹涌扑来的土着野人。 轻机枪手蹲在侧翼,架好机枪,弹盘已经装好,枪口指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冲锋枪手站在队列的间隙,枪托抵肩,保险已经拨到连发位置。 榴弹发射器手在队伍后方,半蹲着,榴弹已经塞进发射筒,保险销拔掉。 兆福林擎着冲锋枪,估测了一下距离——二百五十米,还在步枪的最佳射程之内。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大声发出口令。 “开火——” “砰——” 四十支步枪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枪声汇成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炸开了一个炮仗。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在队列前方形成一道朦胧的烟墙。 四十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零点几秒后,它们便与面目狰狞的土着撞上了。 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同烙铁切入奶酪一般,无比轻易地切入了野人无防护的肌体。弹头以无可阻挡之势撕碎一切阻碍它的东西——肌肉纤维、神经脉络、甚至坚硬的骨骼。它穿透胸骨,钻入胸腔,将心脏撕成碎片,将肺叶搅成烂泥,余势不减地将体腔另一面的肌肉组织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落在身后的草地上。 被击中头部的土着更惨——弹头击碎颅骨,在颅内翻滚,脑浆和血液被搅成糊状,从后脑炸开一个大洞。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被冲击力推着向后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好几个人。 一轮排枪过后,最前面两排的土着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当场毙命,有人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嚎。鲜血从伤口涌出,洇湿了脚下的枯叶,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第二轮——继续放!” 第二排枪响起,又是四十发子弹飞向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土着。又有几十人中弹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接踵而至。每隔五六秒就是一轮齐射,精确,冷酷,不知疲倦。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时放的鞭炮,硝烟弥漫,几乎遮住了队列前方的视线。 兆福林边打边观察。他看到那些土着的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取代疯狂。最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可当他们看到同伴的身体被子弹撕裂、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五轮排枪过后,上百名土着被击毙击伤。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扑倒在地。伤者在尸堆里呻吟、爬动,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试图往回爬,爬了两步就没了力气。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淌。 活着的土着终于被吓住了。他们停在二百米外,手中的长矛在颤抖,有人蹲下身子躲在树后,有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了去路。 兆福林抓住战机,大喊:“榴弹枪,掷弹!” 几名战士擎着早已装填好的榴弹发射器,半蹲着身子,瞄准了停在二百米外的人群。发射筒微微上扬,射手们侧过头,眯着眼睛,扣动扳机。 “嗵、嗵、嗵——” 榴弹以肉眼可见的弧线飞向土着人群。几秒钟后,第一批榴弹落地。 “轰、轰、轰——” 数发四十毫米杀伤榴弹在土着人群中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冲击波裹挟着无数杀伤破片向四周横扫,弹片撕裂血肉,切割骨骼,在人群中制造出一片片血雾。没有防护的土着被弹片削倒,像是被狂风扫过的麦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声爆炸都带走十几条生命,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遮蔽了天空。 爆炸,成了压垮土着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年轻的土着扔掉长矛,转过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狂奔逃命。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其他人也跟着转身就跑。有人丢了木盾,有人丢了长矛,有人丢了从白皮人那里高价换来的火枪,连头都不敢回。他们推搡着、踩踏着,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奔跑声中。 顷刻间,数百名土着便消失在密林中。从他们出现到逃跑,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地上留下了上百具尸骸,还有爆炸残留的硝烟和烧焦的草木。几只被炸断的手臂散落在草丛里,断口处还在滴血。一杆火枪被丢弃在地上,枪托已经炸裂,枪管歪歪扭扭。 兆福林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跳像擂鼓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他把冲锋枪挂在胸前,用右手攥住左手腕,用力压了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数百人规模的土着出动,这还是第一次发生。很不寻常。预示着有什么更大的事情将要发生。 兆福林蹲下身,用无线电向先遣支队指挥部报告。 “宁总指挥,我是兆福林。我们在南线三号区域遭遇土着袭击,人数约三百到四百,装备长矛、木盾、少量火枪。我方无伤亡,击毙击伤土着约百人。土着现已溃逃,消失在密林中。请求下一步指示。”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息。宁绍青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但能听出一丝凝重:“知道了。撤回大本营,不要恋战。加强警戒,路上小心。” “是。” 兆福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环顾四周。战士们还在检查武器、清点弹药,有人蹲在地上往弹匣里压子弹,有人用通条捅枪膛,有人用水壶里的水冲洗脸上的硝烟。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不是兴奋,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收拾装备,列队,回撤。”兆福林下令。 队伍开始向新登州方向移动。伤员被搀扶着走在中间,机枪手垫后。兆福林走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密林。 密林深处,幽暗如故。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几只乌鸦从树梢飞起,在天空盘旋,发出粗哑的叫声。 兆福林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 他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土着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可能会带着更多的武士,更狡猾的战术。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回到城寨里,喝一大碗水,把身上的泥巴洗干净,然后躺下来睡一觉。 这片雨林,正在用血与火告诉他——这里不是无人之地,这里的主人并不欢迎他们。 —— 密林深处,巴瓦趴在一棵大树后面,浑身发抖。他的手上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从一个倒下的武士身上溅到的。他看着那些绿衣人从容地列队、装填、开火,看着他们用会爆炸的铁管子把部落的勇士炸成碎片,看着他们像驱赶野兽一样把数百人打得抱头鼠窜。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爆炸声还在脑海里回荡。他咬紧牙关,从树后探出头,看到那些绿衣人正在撤离。他们走得很慢,很警惕,机枪始终指向密林的方向。 巴瓦又趴了一会儿,确认绿衣人已经走远了,才从树后爬出来。他踉跄着跑进密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中。他要回去报告。他要告诉酋长——那些黑衣人,比白皮人更可怕。 —— 营地里,宁绍青放下无线电,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小旗,标注着探索队的位置和已经勘查过的区域。南线三号区域——就是兆福林遇袭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沉思了片刻,拿起铅笔,在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土着武装,约四百人,战斗力弱,但有组织,需警惕。”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各哨位提高警戒级别。南线方向增派一个排,加强巡逻。碉楼上的探照灯夜里不能停,所有人不得解甲。” “喏。”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步去传令。 宁绍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密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窗前那面蓝底日月旗。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1章 相川合战 休整两日,征倭舰队拔锚起航。 潘浒乘坐“定远”号快速铁甲舰,携“经远”“致远”“平远”“超武”四艘巡洋舰组成征倭舰队第一分舰队,护送载有第一九一团的船队离开大东岛港口。 铁甲舰拔锚时锚链哗啦啦作响,搅动海水的浪花如同沸腾了一般。巨大的黑色船体缓缓离开码头,船舷上的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黑色烟囱吐出淡淡的煤烟,在海风中笔直向后飘散,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灰黑色的烟带。 舰队驶出港湾后以阵列排开,“定远”号居前,四艘巡洋舰分列两侧,护卫着后方装载士兵的运输船。桅杆上悬挂的明军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底上绣着黑色的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官兵们站在船舷边,眺望着雾蒙蒙的海面。老兵们经历过登莱练兵、跨海征伐,对新战事已不陌生,但面对倭国却是头一回。一个年轻的什长摩挲着手中的步枪,低声对身边的同袍说:“听说倭人矮,比咱们矮一个头。” 同袍嗤笑一声:“矮一个头你还怕他咬着你膝盖?” 众人哄笑。 军官们在舰桥上用望远镜了望海面,小声讨论登陆后的战术安排。一个参加过多次战斗的军官语气平淡:“侦察过了,佐渡岛没甚麽像样的岸防炮台。就是有也是几门老式铜铁炮,打不出几百步就散了,咱们新式火炮一发子母弹就给它掀了。” 佐渡岛是倭国第六大岛,距倭国本州约四十公里,总面积八百五十多平方公里。从海面上望去,岛屿呈不规则的“S”形横卧在海天之间。北部金山山脉在晨光中显露出起伏的山脊线,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际;南部大地山脉较北部低缓,绵延向岛的南端。两山之间夹着一片平原,便是佐渡平原。 “定远”号的舰桥上,潘浒举着望远镜朝岛上望去。港口依稀可见几艘停泊的渔船,岸边的木质栈桥伸向海中,远处山坡上有一座低矮的烽火台。海面平静,风浪不大,是适合登陆的天气。 他将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信号兵道:“传令各舰,准备登陆。” 舰队刚出现在外海,港口就响起了示警的钟声。 钟声沉闷而急促,在海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不多时,港口方向的倭军水军擂起太鼓,几艘关船率着数十艘小早船,从港湾中冲了出来。 为首的几艘关船约有一二百吨,船体狭长,两侧划桨整齐排列,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船首站着顶盔掼甲的武士,腰挎长刀,手持军配团扇。其后跟随着数十艘小早船,体型更小,速度快,船头包着铁皮,适合冲角撞击。这支所谓的“舰队”说是舰队确实有些夸张了,更不如说是一堆破烂。 潘浒从望远镜中看清来的是这麽一堆玩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丝毫没有恃强凌弱的愧疚之心,反而有一种穷其手段虐畜的快感。 关船上的旗本武士远远望见海面上黑压压的巨舰,那些铁甲舰的高度和吨位让他顿时愣住——他从没见过这麽大的战船。但武士的荣誉驱使他没有下令撤退,反而拔刀大喝:“撃て!进め!” 身边的足轻们脸色发白,握着船桨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大腹便便的武士低声对身边人道:“这些船……是南蛮人的?”没有人能回答他。 “超勇”舰脱离阵列,如同一头饿狼般向倭军水军的船队冲去。 四千吨级的铁甲舰碾入对手的船阵,速度不算快,但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人胆寒。关船的船主试图转舵避让,但已经来不及了。“超勇”舰艏的撞角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锥,狠狠刺入关船的左舷。 木制的船体在铁甲撞角下如同纸糊一般。木板破裂的声音、木材折断的咔嚓声、海水灌入的咕咚声混成一片。关船的船体从中部断裂,龙骨发出一声哀鸣,整艘船像被巨兽咬了一口,前半截迅速下沉,后半截高高翘起,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超勇”舰抽出撞角,侧舷炮随即开火。炮弹带着尖啸扑向那些试图散开的小早船。一发炮弹命中一艘小早船的中部,木屑四处飞溅,船舷断裂,船体直接倾覆。又一发炮弹落在两艘小早船之间,掀起的巨浪将两艘船同时掀翻。 海面上很快铺满了破烂的木板,有人抱着木板在海水中挣扎呼救。穿着盔甲的武士沉得最快,厚重的具足拖着他们直坠海底;足轻们水性好些,拼命划水想游向岸边。几只小早船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划桨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船桨打得水面砰砰作响。 “超勇”舰没有追击。对于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弹药。 港口码头上观望的人群早已四散奔逃,只留下空荡荡的栈桥和歪倒的货棚。 战斗结束后的海面上,残骸断橹随着波浪起伏,海水中泛起淡淡的红色,风中有烧焦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港口码头空无一人。 栈桥在炮击中损毁了一部分,木板倾斜歪倒,有几块已经断裂,露出下面浑浊的海水。岸边的货棚和仓库门上挂着竹帘子,有的已经歪斜,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九一团开始有序登陆。 步兵从船舷两侧放下绳梯,扛着步枪顺着绳梯攀爬到运输小船,由小船运送到栈桥。绳梯晃晃悠悠,士兵们背着沉甸甸的装备,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有人脚下一滑,半吊在绳梯上晃荡,下面的同袍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引来一阵低低的骂声。 七五山炮、七零步兵炮和多管手动机枪由工兵用绞盘架从船上吊运至小艇。炮身沉重,绞盘架嘎吱嘎吱响着,缆绳绷得像要断裂。炮兵们在旁边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了岔子。 士兵们在沙滩上整队,军官清点人数。工兵迅速修复受损栈桥,在断裂处铺上厚木板,用铁钉钉牢,搭建起简易码头。 前锋部队由五个步枪连、两门七五山炮、两门七零步兵炮、四门多管手动机枪加一部工兵组成,向北开拔。 行军的道路是一条沿着海岸蜿蜒向北的土路,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砂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步兵排成一路纵队前进,炮兵跟在队伍后方。道路两侧是荒草丛生的山坡和零星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 前锋部队在相川以南的平原地带,与江户幕府驻守佐渡岛的驻军迎头相遇。 平原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膝的稻茬,枯黄色的茬子在风中微微摇晃。稻茬之间还夹杂着干涸的田埂和纵横的水沟,田埂上长着杂草,水沟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泥浆。战场上空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幕府军队列阵在稻田另一侧靠山坡的位置,约一千五百人,大半顶盔掼甲。盔甲样式多为江户初期的具足,铁质甲片配皮革衔接,带护颈的兜鍪和护面甲。阵中飘扬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旗印——圆形的白底黑纹三叶葵,在风中猎猎飘动。 前排蹲着约三百铁炮手。他们手持火绳枪,枪口朝上,火绳夹在蛇杆上,火绳头轻轻燃烧着,冒出细细的青烟。火药已经装填完毕,铅弹含在嘴里,等着命令。火绳枪的枪管是铁制的,枪托抵在肩上,整支枪的造型比明军的步枪笨重得多。 后排站着武士和足轻。武士们身着色彩斑斓的大铠,头戴鹿角兜或筋兜,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刀,手持薙刀或长矛。足轻们的装备简陋得多,只有一件简单的胴甲,手持长矛或竹枪,有些人连甲都没有,只穿一件粗布裢。 幕府军队的旗本将军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身穿大铠,头戴星兜,兜前插着一枚金质的前立物。他远远望见明军前锋队列整齐、装备精良,心中隐隐不安。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他们身上没有铠甲,穿的都是一样的灰蓝色军服;手中端的不是长矛也不是刀剑,而是比铁炮长得多的枪械。他握紧了腰间的武士刀刀柄,手心出汗。 铁炮足轻队长蹲在队伍前方,借着地势的起伏向前窥探。他手下的火绳枪每人配发十发铅弹,火药已经装填完毕,但命中率从来不高——百步之外打中人的机会不到一成,三百步外就更别提了。他低声祈祷着“八幡大菩萨保佑”,但依然止不住发抖。 一个年纪较大的武士——可能打过关原之战——远远望见明军的阵势后,低声对身边的年轻武士说:“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年轻武士不解地望向他:“前辈此话怎讲?” 老武士不再多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明军阵中的多管手动机枪,那是几根粗大的铁管并排架在轮式枪架上,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这边。老武士没见过那东西,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足轻们在后排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问:“那些人的铁炮怎么这么长?”没人答得上来。另一个说:“他们的袍子是一样的,都是蓝灰色的。”旁边人接话:“那又怎样?又不是盔甲,一刀捅过去照样死。”话虽这么说,声音里却透着底气不足。 “咚咚咚咚——”幕府阵中响起了太鼓声。旗本将军拔出武士刀,刀身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但明军没有给他们整队完毕的机会。 “预备——”明军队列中响起军官的命令声。一千名步枪兵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枪口齐刷刷指向三百米外的幕府军阵。 “放!” 第一排步枪兵打出第一轮排枪。五百多发6.5毫米圆头步枪弹带着尖啸声扑向密集排列的幕府铁炮手队列。 十几道鲜血飙溅在空中,哀嚎声从敌阵中爆出来。铁炮手队列中间被打出一片缺口,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和伤兵。伤兵的口中发出尖锐的惨嚎,有人趴在地上摸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有人坐在地上大声呼喊同伴。血水顺着盔甲的接缝往外渗,把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幕府阵中的铁炮足轻们刚刚点燃火绳准备射击,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倒下了一片。三百步的距离,火绳枪的铅弹根本打不了那么远,而对方的子弹却能精准地洞穿他们的身体。有人手中的火绳枪掉在地上,火绳引燃了旁边的火药包,轰的一声炸开来,又炸倒了几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没待幕府军反应过来,第二排的五百名浙兵打出了第二轮排枪。 又是五百多发子弹灌入幕府军队阵中。这一轮杀伤的不只是铁炮手,还有他们后排的披甲武士。武士的具足虽然能够抵挡一些流矢和碎铁,但面对现代步枪的子弹却像纸糊的一样。子弹击穿铁甲,撕裂皮肉,撞碎骨头,从后背穿出时带着血肉碎块。武士们像割稻子一般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旗本将军骑在马上,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相距三百步,对方的铁炮居然能打这么远,而且打得这么准。他的铁炮手连一枪都没放出来就死了三分之一,这仗还怎么打? 但他还是举起了刀,嘶声喊道:“前进!前进!近接戦闘!” 幕府军开始向前移动。铁炮足轻们端着火绳枪,踩着稻田里的稻茬和水沟,艰难地向明军方向推进。武士和足轻们跟在后排,长矛和薙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轮——”明军军官的命令声再次响起。 “放!” 第三轮排枪打响。这时幕府军已经向前推进了三四十步,距离更近,子弹的杀伤力更强。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呜呜的尖啸,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旗本将军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紧接着扑倒在地。将军的左胸中了一弹,子弹穿透了大铠,穿透了胴丸,穿透了肋骨,嵌入了心脏。他从马上向后倾倒,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马匹受惊拖着他的身体向前狂奔了几步才停下。一名贴身武士扑上去抱住马脖子,另一名武士赶紧将将军的脚从马镫上松开。 “大人阵亡了——”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一般,在幕府军中炸开了锅。 残存的铁炮手听到这一声喊,再也坚持不住了。有人扔掉手中的火绳枪拔腿就跑,有人连火药包都顾不上拿转身就逃。足轻们丢下薙刀和长矛跟着溃散。披甲的武士跑不快,甲片在身上哐啷哐啷响,不少人摔倒后被后面的溃兵踩踏,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明军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特么的一群矮矬子,这么不经打!让老子白欢喜一场!” 旁边有人接茬:“少说两句,有这力气还不如赶紧上前捡战利品去。” “滴滴答、滴滴答答……”号声响起。 山炮和步兵炮纷纷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溃逃的幕府军队伍中,掀起泥土和血肉。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惨叫,每一朵烟云下面都倒下一片人。 炮手们在搬运炮弹、调整仰角和方位,炮栓打开,炮弹滑入炮膛,轰然一声巨响。每个炮位都唯恐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明军士兵端着步枪向前推进,踩着稻田里的稻茬和水沟,追击溃逃的敌军。有人停下来用刺刀捅翻还在挣扎的伤兵,有人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武士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当战利品。 一个什长踢了踢地上的一顶兜鍪,啐了一口:“就这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戴出来打仗。” 相川镇上,街道空无一人。 町中到处是丢弃的杂物——打翻的箩筐、散落的布料、几只被踩扁的木屐。町民们全都躲进了屋子,门窗紧闭,偶尔有小孩从木板的缝隙里偷看明军开进。 相川町分为上相川和下相川两部分。上相川靠近矿山,是矿工聚居地,房屋低矮简陋,大多是木板搭成的棚屋,屋顶压着石头和木板。下相川靠近海边,是奉行所和商人聚居地,建筑稍好一些,木质结构,平房居多,少数富裕商人的住宅有两层,白墙黑瓦,门前挂着布帘和木质招牌。 街道狭窄但还算规整,两旁的店铺关门闭户,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町中散落着几座样式简陋的神社,鸟居是红色的木质结构,立柱上缠着草绳,神社里面供奉着不知名的神只。 一些倭人跪在路边,额头几乎触地,浑身颤抖。明军维持秩序的士兵用半生不熟的倭语喊着“起来起来”,但没人敢起身,直到一个通译过来训斥了几句,用倭语骂道:“大人让你们起来,没听见吗?快起来!” 有人这才敢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跟着队伍走。有人还跪在地上,被明军士兵不耐烦地拎了起来。 相川的一处库房里,潘浒的近卫发现了几千斤黄金和上万斤白银。 库房是座厚重的木石结构建筑,墙基用大块石头垒成,上面是粗大的木梁和厚木板。门上的铁锁沉重,门上贴着油纸和布条作为密封。近卫士兵用斧头砍开门闩,铁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推开门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堆叠着一个个木箱和藤筐,码放得整整齐齐。打开木箱,里面全是成锭的黄金。金锭色泽明亮,上面刻着铸造年号和工匠印记,一锭锭码在箱子里,反射着火把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打开藤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成色不错,整整齐齐码放在筐中,有的银锭上还盖着铸造所的印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近卫队长清点完毕后向潘浒报告数字,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老爷,粗略清点,黄金约五千余斤,白银不下万两!” 潘浒站在库房门前,看着士兵们从库房里进进出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兴奋——虽然不是第一次缴获金银了,但亲眼看到几千斤黄金摆在眼前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他摸着鼻子,沉吟片刻后吩咐:“白银先封存充入军饷账上。这些黄金嘛……单独装箱,小心点抬到我的专用舱里。” 近卫队长领命而去,转身时低声对身边的同袍嘀咕:“大人这是要把金山搬回家啊。” 同袍笑了笑没说话,埋头继续搬箱子。 审问俘虏的幕府士兵进行了简单的盘问。俘虏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眼。通译一句一句翻译,有记录的军官在边上埋头做笔录。 “佐渡金山有多少矿工?” “回、回大人的话……约莫……七八千人。” “金山日产量多少?” “小人不知……小人是铁炮足轻,不是管矿山的……” 军官又问了几个问题,俘虏答不上来,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军官皱了皱眉,挥手让近卫把人带下去。 相川的矿工、矿工的家人,还有依赖矿山和矿工谋生的穷人们,全都躲在矿区的工棚和町中的房屋里,远远地朝明军方向张望。脸上是恐惧和茫然交织的神色。 一个矿工偷偷地将一小块碎银藏在草鞋里,怕被明军搜走——这是他偷偷攒了三个月的。他身边的老矿工低声告诫他:“不要乱动,这些大明的兵老爷不知道什么脾气。”他赶紧又藏了回去,缩在角落里不敢作声。 一个矿工的妻子抱着孩子在矿区边缘站着,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念经。她的身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怀里的小孩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吓人,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当明军士兵开始给矿工们发米时,有人当场跪下,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士兵赶紧去拉,那人却死活不肯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可能是道谢,也可能是害怕。通译过来安抚了几句,用倭语说:“大人说了,不用磕头,起来吧,回去好好干活就行了。”他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手捧着米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接过米袋时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孩子们看到米袋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围着老人打转,伸着脖子往米袋里看。 潘浒站在奉行所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通译站在他身边,高声翻译着他的话: “所有矿工,按照新制度发工资!原则是多劳多得,保底一两银子!产出越多拿得越多!绩效优异者担任队长、监工等管理岗位!”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不可置信的低语。“一两银子”四个字对这些人来说如同天方夜谭——那可是他们在大名属下干上大半年也攒不到的数目。 一个中年矿工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一两银子……够买多少米?” 身边的人咽了口唾沫:“够吃半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潘浒继续说,通译一句句翻译:“富余的青壮劳力,开发中部平原,开荒耕田,种植水稻!矿山不养闲人,但岛上有的是地!只要肯出力,种出来的粮食就是你自己的!” “招募劳力修建港口、码头、城镇!每日三合米加二合麦一份,管吃管住!另外每月领五钱铜钱折银!” 矿工们互相确认听清了没有,有人用方言叽叽咕咕地议论,有人说“大明的大人给的太多了不会是假的吧”,旁边人立刻打断:“你管他真假先把今天的米拿好是真的就行。” 老管事站在潘浒身后,低声问:“老爷,这些倭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潘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他们信得过钱,信得过米,就信得过我。” 老管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第一批拿到银子的矿工便连夜离开矿区,往老家方向去了。 一个年轻矿工在码头追上即将离开的同乡,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给他:“请帮我带话给老家的阿鹤,告诉她我在这里吃上肉了。让她带着孩子快来,大人给房子住。” 同乡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重重点了点头。 码头和城门口张贴着通译用日文书写的招募启事,写着待遇和条件,字迹工整端正。有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又看,有人不识字,拉着别人问上面写了什么。 通译站在码头边,对着准备登船的劳工大声说:“回去了告诉你们村里的人——潘大人这里缺人!只要肯来,来了就发米发钱!” 劳工们背着刚拿到的米,有的还揣着刚领的银子,站在船头朝通译挥手。有人高喊:“大人放心,我一定把乡亲们都叫来!” 通译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时能听到倭语中夹杂着生疏的汉话在交谈。两个劳工碰面,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用倭语对另一个说:“我领到银子了,真的领到了!你看看你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锭,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对方眼睛都直了,伸手摸了摸,啧啧称奇。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真的给这些倭人发放粮食、肉、衣服鞋帽,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酬银则按月结算、按月发放、绝不克扣。 对于这些长期被大名压榨的底层倭人来说,这简直是从未想象过的天堂。 夜幕降临,相川奉行所的露台上,潘浒望着远处矿山周围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矿工们住的工棚里透出的微弱亮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是撒在山坡上的萤火虫。 这座宝岛已经稳稳地落在他的手里。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2章 不堪一击的旁加斯南 旁加斯南部落的大酋长坐在帐中主位,面前的火塘里燃烧着几根粗大的木柴,烟气从帐篷顶部的开口袅袅升腾。 帐篷用竹木为骨架,外面覆盖着棕榈叶编织的席子,四周挂着兽皮和藤盾。帐中坐着各大小头人,有的赤裸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布,有的戴着插着羽毛的头冠,脖子上挂着野猪獠牙串成的项链。火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明暗不定。 大酋长阴沉着脸,目光从一个个头人脸上扫过。 那些灰衣人在海边扎下营盘已经有些时日了。他们砍伐树木,挖掘泥土,建造了一种方方正正的房子,四周还垒起了土墙。这些人不像是路过的,倒像是要在这里长住。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们似乎知道他领地里有金矿——那些人在营地周围勘探地形时,几次都往矿山的方向打量。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从海上来白皮——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浑身一股怪味。那些白皮也是先在海岸边扎下营盘,后来一步步往里推进,抢走了不少好东西。 如今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会不会是另一种白皮?甚至比白皮更难对付?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先讲了灰衣人在海边建营、四处勘探的事,又问众人:“这些人闯进我们的地盘,你们说该怎么办?” 头人们议论纷纷。一个大头人站起来,拍着胸脯道:“大王,他们才几百人,我们上万武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打!” 另一个头人附和道:“对,打!让他们知道旁加斯南不是好惹的!” 也有几个头人面露迟疑,小声嘀咕着“先看看情况再说”,但被主战派的声音盖了过去。 土王看着帐中群情激愤,心中最后的犹豫也消散了。他站起身来,从架子上取下那柄用鲨鱼皮包裹刀柄的双手大刀——那是他父王从白皮手中缴获的战利品,重新开过刃,镶上了黄金和宝石。他将大刀高高举起,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召集各部落的武士,”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锤子一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万名武士站在这里。我们要让那些灰衣人知道,旁加斯南的土地,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头人们轰然应诺。 消息传开后,各部落的武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三天后,上万名武士聚集在土王的营地周围。人数众多,将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土王站在一块大石上,检阅他的大军。他满意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么多人,就是踩也能把灰衣人的营地踩平。 队伍出发了。 土王坐在四人抬的竹轿上,前后簇拥着他的亲兵卫队——这些人都装备了铁刀和铁矛头,有的还戴着从白皮那里缴获的铁盔。 走出丛林时,阳光猛地洒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远处便是灰衣人的营地。他远远望见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垒起的土墙、竖起的木栅栏,心中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但当他看到营地外面那一圈铁丝网和挖掘的壕沟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什么?不像是城墙,也不像是栅栏,那些亮闪闪的铁丝缠成了一圈又一圈,中间还有尖尖的木桩。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些铁丝吗?武士们用刀砍断就是了。 他命人在一块高地上停下轿子,居高临下地观察灰衣人的营盘。人数不多,营地也不算大,但布局规整,哨楼上有人影晃动。 —— 新登州营地,指挥所里。 宁绍青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望远镜。数架无人机嗡嗡升空,操作员头戴显示屏,手控摇杆,无人机在高空盘旋,将土着军队的动向一览无余地传回地面。屏幕上,黑压压的土着队伍从丛林的边缘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大地。 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接过通信兵递来的步话机话筒。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这话说得真对。从望远镜里望去,那些土着铺满了营地南面的开阔地,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褐色的泥沼在缓慢蠕动。 上万人,敞开了打,能打多久? 这些土着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人挨人人挤人,就像赶集一样。 他忽然感到有些意兴阑珊。与这样的敌人打仗,实在没有一丁点的挑战性。 他点上出征前从马总督那儿顺来的库巴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缓缓散开。他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唉,胜之不武啊。” 但他随即收起这种念头,重新专注于面前的战局。打仗不是儿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可不想因为轻敌而出什么岔子。更重要的是,他要尽可能多地抓俘虏——新登州要建设,港口要修建,道路要开辟,处处都要人,这些土着青壮年都是上好的劳动力。 他对着步话机下达命令:“各部队注意,土着即将发起进攻。一线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二线民兵和伐垦队员进入阵地待命。尽量瞄准了打,减少不必要的弹药消耗。能抓俘虏尽量抓,别把人全打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号碉楼里,甘兴霸正趴在射击孔后面,用望远镜向外张望。 他的嘴唇微微发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今年才十七岁,但已经在登莱军里待三年了——潘家堡学堂读了两年书,实在坐不住,整天嚷嚷着要当兵打仗。潘老爷嫌他烦,一脚踢到东平营,让他去祸害龙国祥。这次南下吕宋,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龙国祥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批准他加入先遣支队——当然,这事儿最后还是报了潘老爷点头的。 “哈哈……姐夫——不是,潘老爷这下不能让我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旁边的机枪手白了他一眼:“连长,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甘兴霸嘿嘿一笑,拍了拍那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今天这家伙归我使了,你负责给我供弹。打完了我给你请功。” 机枪手无奈地摇头——谁让人家是连长呢,还是潘老爷的小舅子。 二线阵地上,兆福林蹲在胸墙后面,猎枪靠在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霰弹。 他是个庄稼人出身,跟着登莱军从登州一路南下,从最开始拿锄头的手攥不稳枪,到现在打枪比种地还顺手。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盘算着:这一仗打完,又能分到多少战利品? 他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兆,你看那些人,跟咱们辽东老家那些鞑子也差不多嘛,就是黑了一点。” 兆福林嗤了一声:“这些野人可不比建奴……待会儿开枪的时候你悠着点,别把子弹都打光了,后面还得追俘虏呢!” 同伴嘿嘿一笑:“放心吧,我是瞄准了打,一发子弹一个。” 阳光直直地洒在大地上,暑气蒸腾,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营地上空没有一丝风,旗帜耷拉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营盘外围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壕沟里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远处,土着大军的主力终于在营地南面完成了集结。黑褐色的身影铺满了原野,从营地南面的缓坡一直延伸到丛林的边缘。他们手中长矛和刀剑的金属尖端在阳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如同河面上反射的波光。河汊里也涌出了数十上百条独木舟,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图腾,船身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船上的武士敲着盾牌,发出砰砰的闷响。 丛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鼓声。 土着们听到鼓声,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用刀拍打盾牌,有人跳起了战舞——蹲着身子,挥舞武器,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他们的眼睛充血,嘴角溢出白沫,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附了体。 土王站在高地上,看着他的武士们如痴如狂,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刀刃朝前一指,厉声大喝:“杀!” 成千上万的土着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如同黑褐色的泥石流一般奔涌而来。 他们赤着脚踩在大地上,脚步声如同闷雷,扬起漫天的尘土。冲在最前面的是轻装的长矛手和刀牌手,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吹筒手,再后面是扛着竹梯和简陋撞木的后备队。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就是人挤人、人挨人,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很快就拉成了一条斜线,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了三百步以内,后面的人还在丛林的边缘。呐喊声震天动地,犹如山呼海啸。 一线阵地上,五个步枪连和四门手动多管机枪早已严阵以待。 士兵们趴在胸墙后面,步枪架在土袋上,枪口对准前方。机枪手将弹链装好,拉动枪机,手指搭在扳机上。 军官们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距离,不断下达口令。没有人紧张,没有人慌乱——这样的阵仗见得太多了,跟辽东的野猪皮相比,这些土人连小孩都不如。他们只是在计算:这一波能打死多少,能抓到多少俘虏。 一个老兵低声对身边的战友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咱们有枪有机枪有大炮,他们还敢排着队往上冲。” 战友撇撇嘴:“人家没见过枪呗……以后怕是再也不敢了!” 老兵笑了:“那确实是不敢了。” 敌人距离迅速缩短,很快就到了二百米。 “砰砰砰……” 步枪兵首先开火。一连一排一班的十二名战士格外沉着,他们擎着步枪,瞄准、击发、退壳,上膛、瞄准、再开火……周而复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子弹带着尖啸飞向敌群,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如同镰刀刀锋下的稻穗一般,成片地倒下。有人胸口中弹,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倒了身后的人;有人腿部中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后面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有人头部中弹,鲜血和脑浆飞溅,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伤者的惨嚎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和冲锋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有人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在地上翻滚,有人拖着断腿艰难地往回爬,有人趴在地上大声呼喊——但喊的是土语,谁也听不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土着冲锋的势头被迟滞了一下,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只能继续往前跑。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只知道大王在后面看着,退回去也是死。 二号碉楼突出在防线的最前端,布置了两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这里视野最好,射界最开阔,也最能发挥火力。 甘兴霸激动得哈哈大笑,大声嚷嚷着“给老子起开”,一把推开机枪手,自个操起那挺配有弹盘的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他眯起一只眼睛,脸颊紧贴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枪托紧紧抵住肩窝。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怒吼起来,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弹壳从抛壳窗里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地上弹跳滚动。7.62×54毫米R轻尖弹呼啸而出,扣动扳机至少是两三发一块出去。中弹之人被两到三发大威力步枪弹同时击中,轻者当场毙命,身体被打出几个对穿的血洞;重者断肢残骸四下横飞,一条胳膊飞上半空,一条腿被炸断,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 甘兴霸不停地轻扣扳机,时而是一组点射,时而是一组连射,身体随着枪口轻微左右摆动。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一种将杀敌当成技术活儿的专注。 “爽!真他娘的爽!”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碉楼里回荡。 其他各班排陆续加入战斗。一时间,子弹如雨点般飞向土着人群,高温炙热的弹头高速飞行,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咻咻”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挥舞。 布置在后方的步兵炮连以及各连的六零炮相继开炮。 “轰!轰!轰!” 头一分钟内,三十多发九斤重的高爆榴弹和一百四十多发两斤多斤重的迫榴弹如冰雹般砸进土着人群中。炮弹落地爆炸,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被炸出一个个弹坑。 土着的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有人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耳朵已经听不见了,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然后被下一发炮弹炸飞。 土王站在高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他那上万人的大军,在灰衣人的枪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连纸糊的都不如。纸糊的至少还能挡一下风,他的人连挡都挡不住,一排排地倒下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平。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勇猛的武士——那个曾经一个人砍死三个白皮、脖子上挂着十几个人头骨项链的猛人——冲在最前面,然后身体突然爆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裂了一样,鲜血和碎肉飞溅得到处都是。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 “撤退!撤退!”他嘶声喊道,声音在轰鸣的枪炮声中如同蚊子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土着大军的崩溃是从前队开始的。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成片倒下,后面的武士看到前面的人死得那么惨,终于开始害怕了。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先是一个两个转身逃跑,然后是十个八个,最后是成百上千——所有人都在跑,扔掉武器,扔掉盾牌,扔掉所有妨碍逃跑的东西,拼命地往回跑。 溃败如同雪崩,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止。后面的队伍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前面涌回来的人流冲散了。有人被踩倒,有人被推倒,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明军的追击开始了。士兵们跳出胸墙,端着步枪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开枪。军官们大声喊着“抓俘虏,别光打人”,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哪里还管这些,看到前面有奔跑的背影就是一枪。 河汊里的独木舟也没能逃掉。几门手动多管机枪调转枪口,对着河面扫射。14.7毫米子弹如同小炮弹一般,独木舟脆弱的美工刀下的画布,木屑纷飞。河水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船板和尸体。 土王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狂奔,逃回了丛林中的老巢。 他的竹轿早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脚上的草鞋也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荆棘和碎石的地上,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 败兵陆陆续续地逃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丢了武器,丢了盔甲,有的连腰间的布都跑掉了,光着身子蹲在树下瑟瑟发抖。 清点过后,结果让土王的心彻底凉了。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火塘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他的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这些年来,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部落的大王,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流过血,流过汗,就是没有流过泪。即使是当年跟白皮血战,死了那么多武士,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男人流血不流泪,这是父王教他的。 但今天,他流泪了。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鼓声震天。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他以为这一仗必胜无疑,以为那些灰衣人会在武士们的长矛和毒箭下狼狈逃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结果呢? 一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一半。他整整损失了最少二十个一百个人的武士,损失几十条独木舟。 那些在白皮手中都没有吃过这么大亏的武士们,如今躺在新登州南面的旷野上,变成了灰衣人火枪和火炮下的亡魂。有些人甚至没留下全尸——被那种能连续喷火的火枪打中的,身体都被打烂了;被天上降下的雷霆炸中的,更是尸骨无存。 他喉结上下滚动,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幸存者们的呻吟声、哭泣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尊敬的大王,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一名小酋长率先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闷。 其他几个主要部落酋长也纷纷开口了:“大王,我们死了这么多成年的男人,以后可怎么办啊?种田的人少了,打猎的人少了,连生孩子的人都少了!” “大王,不能放过那些灰衣人!” 手下损失最大的那位头人——他的儿子和三个侄子全都死在了战场上——怒气冲冲地质问:“还要再跟那些灰衣人打吗?他们的武器那么厉害,怎么打?难道要让我们所有的人都被灰衣人杀了吗?” 他这句话起了个头,让那些原本就不大愿意与灰衣人开战的头人纷纷开口发表反战意见。他们不愿意开战,倒不是因为真的爱好和平,而是觉得没有好处,或者分不到太多好处——打灰衣人,打赢了地盘是大王的,金矿也是大王的,他们能得到什么?说不定还要把自己族里的年轻人都填进去。 一个反战派头人站起来,摊开双手:“大王,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过啊。那些灰衣人的火枪你看到了,隔着几百步就能杀人,我们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死了一半。还有那种能连续喷火的,还有天上降雷霆的,这些都是魔鬼的手段,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主战派头人立刻反驳:“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死去的武士们白死了?” 反战派头人冷笑一声:“你有本事你去打,把你的儿子派上去打。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够了。” 两派人吵成一团,帐中乱成一锅粥。土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争吵。 整个旁加斯南是由大大小小许多部落组成的大部落,总人口不过十来万人,能成为部落武士的成年男人也不过三四万,其中土王直接掌握着大约六成的人口——这也是他能坐在王位上的本钱。但一场战斗就损失了几千武士,对他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若是再蒙受一次类似的损失,周围那些一直对旁加斯南虎视眈眈的部落土王们,恐怕立刻就会召集军队杀过来,砍下他的脑袋。 “够了!”土王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头人,声音沙哑但坚定:“硬拼,肯定是不拼了。再拼一次,我们就完了——那些盯着我们的野狗会立刻扑上来撕碎我们。”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不硬拼,不代表我要放过那些该死的灰衣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指着外面幽深的丛林:“这是我们的地盘。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我们都熟悉。他们不熟悉。” 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既然他们的火枪这么厉害,那我们就躲在树林里,藏在草丛里,用捕野兽的陷阱和毒箭对付他们。只要这些灰衣人胆敢走进丛林,就把他们杀光!” 他睨了一眼那些反对继续打下去的头人,神色略微缓和:“灰衣人也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死,也会怕。等他们死人死得多了,就会和那些白皮一样,给我们送好东西来求和。” 这句话让所有的头人都点头赞同。土王说得有道理——白皮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刚开始占上风,后来死了不少人,不就坐下来和谈了吗?这些灰衣人再厉害,还能比白皮更厉害?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人。 战斗结束后,明军开始打扫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南面的开阔地上,到处都是土着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卧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肢体残缺。鲜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苍蝇嗡嗡地飞着,落在尸体上,落在伤口上,落在凝固的血泊上。 清点战果——明军无人阵亡,无人重伤,仅有十余人轻伤。此外还有几人在追击过程中崴了脚,另有几人被草丛中的毒蛇咬伤了,但随军郎中处理及时,没有大碍。 这样的战果让宁绍青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至少能让明军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弓箭和吹筒的毒箭,但实际情况是,土着连有效射程都没摸到就被打崩了。 明军让数百名俘虏挖坑,收殓战场上的尸骸。俘虏们用简陋的工具——木锹、竹片、甚至直接用手——在空地上挖出几个巨大的深坑,将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于那些还在挣扎呻吟的土着伤兵,明军战士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出于人道主义,用刺刀和子弹给了他们一个痛快。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步枪,犹豫了一下,扣动了扳机。旁边的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心软,这不是咱们的人。留着他也是受罪,不如早点送他上路。” 收殓来的尸骸被分成几拨,挖坑火化。 火化一直进行到了后半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让远处密林中的土着们胆战心惊。他们蹲在树丛后面,看着冲天的火光,以为灰衣人在举行某种可怕的祭祀,恐惧让他们的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 第二天,俘虏们在明军战士的监督下,继续清理骨灰,打扫战场。骨灰被集中掩埋,战场上的血迹被泥土覆盖,弹壳被捡拾回收,未爆的炮弹被小心地处理掉。 中午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支打着蓝底烫金日月旗的船队。 载着先遣兵团第二支队和五千移民的船队进入了“新登州湾”。大大小小的船只铺满了海面,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长出了一片灰色的森林。船队缓缓驶入港湾,抛锚停泊,小艇开始将人员和物资运送上岸。 宁绍青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驶入港口,心中松了一口气。第二支队带来了更多的兵力和装备,五千移民则为新登州的建设提供了充足的人力。从此以后,登莱军在新登州湾乃至吕宋的力量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那些躲在丛林里的土着,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他深吸一口雪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3章 悲催的越后藩 佐渡金山的守军驾着小船逃回越后,已经是崇祯三年九月下旬的一个黄昏。 他们跪在新发田城的居馆厅堂里,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为首的一个足轻头目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大人……佐渡被明国人攻占了!” 越后国守护松平光长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那个头目:“你说什么?” “明国人……很多铁船,没有帆,没有桨,却能自己跑。船上有大炮,比咱们的大筒大得多,一炮就把金山守军的砦墙轰塌了。金山的守备大人战死,小的们拼死逃出来报信……” 松平光长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文书、笔砚洒了一地,墨汁溅在那个头目的脸上,他连擦都不敢擦。 “混蛋!”松平光长怒喝,“明国距此数千里,即便发兵,也当先攻关西,怎会来攻一座海岛?” 头目伏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大人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那些船上的旗帜,是蓝底烫金的日月旗,除了大明,没有别家用这种旗……” 话音未落,厅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目付踉跄闯入,面如土色,单膝跪地便喊:“大人!海面上发现两艘巨舰!无帆无桨,冒着黑烟,正沿着越后外海游弋!桅杆上悬挂的——是蓝底日月旗!” 松平光长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廊下,抬眼望向远处。天色渐暗,看不真切,但他隐约能看到海天之际有两个灰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 没有帆,却能在海上行走,往日从南边传来的消息竟都是真的。 他终于相信了。明军真的打来了。 松平光长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是德川家的亲藩大名,越后国七十五万石的领主,在幕府中颇有地位。可此刻,他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佐渡金山不是普通的矿山。那是整个倭国最大的金银矿,幕府的重要财源。每年产出的金银折合白银可达数万两,支撑着幕府的财政和将军的体面。如今金山落入明国之手,将军家光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转身回到厅堂。 “立刻派人去江户!”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将军大人,佐渡金山被明人夺去,明人已经出现在越后外海,企图登岸进犯。请将军速发大军支援!” “是!”几名信使领命,转身便跑。 “传令越后诸藩——”他咬了咬牙,“命他们即刻出兵,集结于新发田城,迎战明军!” 一夜之间,快马从新发田城四散而出,奔向越后国的每一个角落。 —— 潘浒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海风扑面,雪茄的烟雾被迅速吹散。身后的日月旗在风中烈烈作响,金色的图案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此番征伐倭国,他并未想过一战灭国。登莱军远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他手里掌握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不够征服一个千万人口的国度。 他的目标很清晰,分五步走。 第一步,在倭国本州沿海地区打入一个楔子。这一步已经通过与平户藩签署协议,基本实现。 第二步,切断倭国或倭国大名向南突破的路线,即清除琉球国的倭人势力。这一步也实现了。 第三步,就是夺占对马、隐岐等战略要点,绝对掌控佐渡岛,前者是扼控倭国西部的海上门户,后者是削弱倭国的财源。 第四步,登陆越后,攻占虾夷,前者是在倭国本州大岛再打下一根钉子,而后者是切断倭人北上线路。 最后一步,就是通过契入倭国的钉子,持续给它放血,让它越来越虚弱,最后彻底消亡。 越后平原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是倭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之一。信浓川是倭国最长的河流,水利便利,稻米产量极高。控制了越后平原,就等于掐住了关东的粮袋。而且越后距离江户较远,幕府的大军要从关东调过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而明军依托佐渡岛,可以在越后海岸的任何地点登陆,打完就跑,跑完再来,让敌人疲于奔命。 “传令——”潘浒掐灭雪茄,“明日清晨,部队在浦原郡三根山东北海岸登陆。” “是!”一九一团长韩文昌立正敬礼,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 翌日清晨,海雾未散,十艘运输船在多艘巡洋舰的护卫下,缓缓靠近越后海岸。蒸汽快艇和划艇从运输船上放下,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向岸边驶去。 登陆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海岸边的倭人早已逃散,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渔村和散落在沙滩上的渔网。登陆部队迅速上岸,在沙滩上建立滩头阵地。 韩文昌站在一处沙丘上,双手叉腰,望着逐渐成型的营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在耽罗岛待了好几年,日日操练,夜夜枕戈,等的就是这一天。 明军登陆越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越后国的大小城寨和村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松平光长的军令传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惊慌。越后诸藩的大名们不敢怠慢,连夜点兵,带着家臣和足轻向新发田城集结。官道上,一队队打着各式旗帜的军队络绎不绝。有的铠甲鲜明,队列整齐;有的连胴丸都配不齐,穿着布衣、扛着竹枪,像是一群赶集的农夫。 经过数日调兵,松平光长终于聚集起了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他站在新发田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城下绵延数里的军营,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看到了那支五百人的铁炮足轻队——他们是从各藩精选出来的,装备着从尼德兰人手中购入的西式火绳枪,身披胴丸,头戴阵笠,队列整齐,训练有素。按照三列轮射战术,他们可以在明军冲到阵前之前打出三轮排枪。 他看到了那四门架在木质炮架上的大筒——那是从尼德兰人的六磅短管野战炮,射程可达七八百米,足以摧毁敌军的工事和阵型。 他还看到了近千骑兵——越后诸藩的骑马武士,身穿当世具足,背插靠旗,战马膘肥体壮,鞍辔鲜明。一旦步兵缠住敌军,这些骑兵就可以从侧翼包抄,给敌军致命一击。 “如此雄兵,何惧明军!”松平光长抚着腰间的太刀,忍不住喃喃自语。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能在将军援军抵达之前击败明军、生擒明军大将,那他松平光长的威名必将传遍天下。幕府会如何嘉奖?加封?转封?还是赐予更高的官位? 信使从江户返回,带来了好消息:大将军德川家光已经派出了一万精锐大军,正在赶来越后的路上。 松平光长大喜。他决定不等援军了——他要先打一仗,抢个头功。 “全军开拔!”他下达命令,“目标阿贺野川东岸,迎战明军!” 太鼓“咚咚咚”擂响,号角齐鸣。上万大军拔营起寨,旗帜遮天蔽日,队列绵延数里,尘土飞扬。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炮队居中。足轻们扛着长矛,铁炮足轻背着火绳枪,武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在队列中穿行。 行军整整走了一天。当越后大军抵达阿贺野川东岸时,斥候来报:明军已经在西岸建立了营寨,前卫警戒线延伸至河岸附近。 松平光长登上高处,举着望远镜向西岸眺望。他看到明军的营寨不大,外围有壕沟和胸墙,营中旗帜不多,兵力似乎只有几千人。他心中暗暗盘算——自己拥有上万大军,胜算在握。 “传令,明日清晨渡河,列阵迎敌!”他信心满满地回到了本阵。 明军的斥候骑兵早就发现了这支规模庞大的倭军。 潘浒站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内,头戴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衣,外罩凯夫拉防弹背心,双手举着望远镜远眺。他的身边站着韩文昌,一脸谄媚地陪笑——在耽罗岛待了好几年,为了能跟着老爷一起出征倭国,这货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过,别看他这副佞臣模样,事实上却是一员悍将,在耽罗岛操练新浙兵数年,从无怨言,对潘老爷更是忠心耿耿。 望远镜里,越后国大军的阵型清晰可见。 中央是主力,旗帜鲜明,阵型齐整。数百铁炮足轻排成三排,前排跪姿,后排站立,显然是采用三列轮射战术。阵前设着四门大筒,架在木质两轮炮架上,炮口朝向明军方向。两翼是一排排身着胴丸、手持薙刀或弓弩的精锐足轻,其中不少人背负着巴掌大小的认旗,那是中基层军官的标志。 阵后布置了一支规模颇为可观的骑兵部队。战马排列整齐,骑兵们背插靠旗,太刀挂在腰间,长矛斜指向天。马蹄不时刨地,发出“嘚嘚”的声响。 在本阵左右两翼,各有一个军阵。与中央主力相比,这些军阵就显得参差不齐——部分人顶盔掼甲,大部分人连连一副胴丸都搞不齐,穿着布衣、扎着绑腿;甚至有不少人连一把像样点的兵器都没有,拿的是锄头、铁铲、竹枪,一看就是临时从田里征来的农夫。 潘浒放下望远镜,笑着对身边的韩文昌说:“倭国人想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韩文昌低眉顺眼地问:“老爷,那咱们怎么打?” 潘浒笑骂道:“滚蛋,你特么的才是前线指挥官,怎么打跟我有个鸡毛的关系。我只管看戏!” 这番话似是戏谑笑骂,却透着三层意思:第一,这一仗怎么打,韩文昌是前指,他说了算;第二,潘浒虽是老爷,但绝不轻易干涉前线指挥;第三,潘老爷只管看戏,但要看的是一出好戏——否则韩文昌就给我滚回耽罗岛待到死。 韩文昌不傻,“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大声道:“是,老爷!标下定会让您看一出好戏。” 说罢,他大步离开了。 老爷都点到这个份上了,倭人想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那咱大明自然是要堂堂正正地弄死这些矮矬子。 军号手站在护旗队旁边,“滴滴答答”吹响了军号。嘹亮的号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在阿贺野川两岸回荡。 在护旗队的拱卫下,身形高大魁梧的旗手高举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迈着军步走出阵地。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从天边摘下来的第二对日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紧随其后的是十个步枪连,一千九百二十名战士整齐地排成三列,每列六百四十人,每两列间隔五米。他们头戴钢盔,身着黑色军服,步枪靠肩,刺刀已装好。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 炮连的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和六门七十毫米步兵炮布置在步兵阵列后方。炮手们已经装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调整炮口角度。 机枪连的八门手动多管机枪布置在步兵阵列侧翼,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岸。射手们蹲在机枪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骑兵连设置在步兵战列线侧后,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 韩文昌的战术安排是这样的:临战时,步枪兵分成左右两个方阵,斜向面敌,大致形成一个反“八”字阵型。这样一来,当倭军从正面进攻时,左右两翼的步枪兵可以从侧面射击,形成交叉火力。这种侧射火力的杀伤效果远超正面射击,因为子弹可以从侧面穿透敌人的队列,一发子弹甚至能击穿三四个人的身体。 炮连的首要任务是在开战后第一时间干掉倭军的那四门大炮。那是倭军唯一能使登莱军遭受较大伤亡的武器,必须优先清除。 炮长们早已设定诸元、修正参数、锁定了目标。 松平光长在对面看到明军列阵,心中又是一阵兴奋。明军人数果然不多,撑死了两千来人。他的上万大军,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这两千人淹死。 他抽出太刀,遥指前方:“进攻!踏平明军阵地!” 太鼓“咚咚咚”擂响,号角齐鸣。 步兵炮连的阵地上,炮长们死死盯着观测手举起的信号旗。当倭军的太鼓声传入耳中,步炮连长猛地挥下信号旗,大喊一声:“各炮——放!” “轰轰轰——” 八门火炮几乎同时开火。火光从炮口喷出,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气浪激荡得四周烟尘飞扬。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飞越千米距离,砸向倭军阵地。 倭军的四门大筒还没来得及装填弹药,就被第一轮齐射覆盖了。 一发七十五毫米高爆榴弹正中一门大筒。近千斤重的铜制炮管被炸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木制炮架四分五裂,碎木片、铁铆钉向四周飞溅,对周围的倭军士兵造成了二次杀伤。几个炮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身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血泊中。 又一发炮弹落入倭军中央军阵。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弹片向四面八方横扫,将半径二十余米内的倭军清扫一空。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伤者在弹坑旁边爬行,发出凄厉的哀嚎,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有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炮弹接踵而至,轰隆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三轮齐射过后,倭军引以为傲的四门千斤大筒,一弹未发便变成了四堆废铜烂木头,残烟袅袅。炮位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浸透了土地,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松平光长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中的太刀垂了下来,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军的大筒威力如此巨大,射程如此之远,自家的四门炮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摧毁了? 他身边的家臣们脸色惨白,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年轻的武士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寒冬腊月赤身站在风雪中。 松平光长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退。身后是越后国,是将军的信任,是天下人的目光。若是未战先退,他松平光长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重新举起太刀,嘶声下令:“全军——进攻!踏平明军阵地!后退者斩!” 太鼓声骤然急促,号角齐鸣。倭军中央主力开始向前推进,气势汹汹。两翼的军阵也紧随其后,旗帜飘扬,尘土飞扬。 韩文昌看到倭军主动进攻,惊喜不已。他原本还担心倭军被炮击吓破了胆,转身就跑。那样的话,他只能派骑兵追击,战果就有限了。如今倭军竟然还敢冲过来,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来得好!就怕你跑!”韩文昌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下令: “中央十个连前出迎战!两翼部队先向两侧拉开,再向前推进!中央务必黏住敌军,左右两翼以最凶猛的火力击破当面之敌!”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仅要打赢,更是要把倭人打得心中留下阴影——今后一听到登莱军的枪炮声,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双方越来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倭军的铁炮足轻开始装填弹药。他们熟练地用火药壶往枪管里倒火药,用通条压实,再塞进铅弹,点燃火绳。整个过程需要几十息的时间,而明军的步枪手只需要几息。 两百五十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文昌举起了右手。军号手看到了他的手势,深吸一口气。 “滴滴答答——” 军号声再次响彻空中。 左右两翼的第一排步枪兵扣动扳机,打出第一轮齐射。 “砰——” 一千发六点五毫米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平底步枪弹倾泻而出,如同冰雹般砸进倭军阵中。仅仅零点五秒后,子弹便与倭军足轻的肉体发生了负距离接触。 弹头穿透胴丸的铁甲片和牛皮垫层,撕裂肌肉纤维和神经脉络。惯性作用下,弹头在体内翻滚、撕扯,最后从躯体另一侧炸出碗口大小的窟窿,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中弹者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倒在地。 当即有不下一百名足轻中弹倒地。有人当场毙命,有人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嚎。鲜血从伤口涌出,洇湿了脚下的草地。 但倭军还在往前冲。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喝令足轻们继续前进。 第一排战士顾不上看自己的战果,专注于装填弹药。他们站在原地,向后拉动枪栓,抛壳挺作用,一枚黄澄澄的黄铜弹壳带着丝丝青烟跳出枪膛,落于草丛中。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弹盒里取出一发新弹,填入枪膛,推栓闭锁。 与此同时,第二排步枪兵斜端着步枪越过第一列战列线,走出三米,平端步枪、概略瞄准、扣动扳机。 “砰——” 又是千发子弹飞出。 倭军的队列中绽开无数朵血花,又一批足轻倒了下去。有人中弹后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有人被击中头部,颅骨碎裂,脑浆四溅;有人被击中腹部,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 两翼那些装备简陋的足轻最先撑不住了。他们看到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终于彻底丧失了勇气。一个年轻的农夫扔掉了手里的竹枪,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逃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左翼的杂兵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连头都不回。右翼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明军侧射火力的打击下,伤亡惨重,也开始溃散。 但中央的铁炮足轻和武士还在坚持。他们是各藩的精锐,训练有素,武艺高强,不会像农夫那样轻易逃跑。 铁炮足轻的指挥官高举军扇,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砰砰砰——”倭军的火绳枪响了。铅弹飞向明军的阵地,但距离还有三百米,大多数子弹都落在了空地上。少数几发勉强飞到了明军阵前,制造的麻烦可以忽略不计。 韩文昌冷笑了一声。就这?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排枪接踵而至。左右两翼的步兵战列线向前推进了近五十米,也打出了五轮排枪。 倭军的中军阵地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铁炮足轻伤亡过半,活着的也大多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武士们被子弹从马上射下来,铠甲被打穿,太刀折断了,人旗烧焦了。足轻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还有不到三成被打懵了——忘记逃跑。 终于,中军也崩溃了。 一个武士扔掉太刀,转身就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硝烟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铁炮足轻们扔掉火绳枪,脱下沉重的胴丸,没命地往后跑。 战场上到处都是倭军丢弃的武器、旗帜、铠甲、草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身下的血洇出一大片暗红。伤者在尸堆里呻吟、爬动,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试图往回爬,爬了两步就没了力气。 机不可失。 韩文昌大喊:“骑兵连——追击!” 两个连四五百骑兵冲出,战马奔腾,马蹄翻飞,骑兵们挥舞着马刀砍杀溃逃的倭军。他们追着溃兵的屁股后面砍,一刀一个,血光飞溅。 倭军溃不成军。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人跳进阿贺野川企图游过对岸,有人跪在路边举手投降,也有人钻进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松平光长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手中的太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完了! “大人!快撤!”一个家臣拽着他的马缰,“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明军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 他看到明军的机枪开始对中军残部扫射,弹雨如泼水般倾泻而来,身边的人像割草一样倒下。一个武士的头颅被子弹击中,像西瓜一样爆开,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另一个家臣的胸口被打穿了一个大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猛地拨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新发田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带来的近千骑兵也跟在他身后一起逃了——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他不敢拿来血拼。 本阵的大旗倒下了。中军失去了指挥,彻底溃散。 松平光长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新发田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他才稍稍放缓马速。 守城的足轻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惊得目瞪口呆。一个老足轻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松平光长策马冲进城门,直奔居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摔倒。一个家臣连忙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进厅堂,瘫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逃回来的家臣们陆续进入厅堂,一个个灰头土脸,面如死灰。有人铠甲破损,有人身上带伤,有人连刀都丢了。 清点损失的结果让他几乎哭出来。 本部除了骑兵队还算齐整——因为他们跑得最快——其余人马折损大半。陆陆续续逃回来的,加上守城的兵力,总共也就一千出头。 松平光长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明军下一步会做什么?会攻打新发田城吗?他的兵力不足,守得住吗?将军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将军的援军……何时能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一个家臣低声回答:“信使回报,大将军派出的一万精锐已经在路上了,再坚持几日……” 松平光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明军不会给他几天的时间。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的天际,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阿贺野川方向,明军大概正在打扫战场。 松平光长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 夕阳西下,阿贺野川东岸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明军开始打扫战场。驱赶俘虏挖坑,再将遍野的尸骸残肢搬运到坑中焚烧掩埋。 远处,营地内炊事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白米饭的香味随风飘来,驱散了一些血腥。 潘浒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新发田城,面无表情。他的雪茄叼在嘴角,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4章 锄奸(1)暗流 雨后的黄昏,暮色如山般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潘庄浸入一片潮湿而黏腻的昏沉之中。屋檐瓦沿,屋顶残滞的冰冷雨水,顺着瓦片凹面滑落,从瓦沿处滴答滴答地砸落在深灰色的硬化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旋即又被更浓稠的沉默吞没。 工坊区内,铁厂及火器作坊那一片区域,灯火早早熄灭,只剩下高耸的围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戒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看似死寂的庄外,距离作坊围墙不过一箭之地的矮坡上,几丛低矮的灌木却在夜风中诡异地晃动了几下,发出窸窣的碎响。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黑沉沉的作坊方向。 眼睛的主人裹在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教士袍里,正是精通数学、冶炼的曼努埃尔。作为一名神父,他此刻手中紧握着的并非圣洁的十字架,而是一架精钢所制的折叠式卡尺。他一边屏息凝视,一边用卡尺在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上精准地测量着、勾勒着,纸上已布满作坊围墙、望楼、巡逻路径的详尽草图,墨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仁慈的主啊……”曼努埃尔口中喃喃着祈祷词,声音低沉而含混,如同含着一块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反复丈量着作坊外围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与破绽。 他袖口内侧,一枚小巧的指南针紧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围墙之后,绝非神恩,而是足以撬动整个东方格局的力量。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根作坊附近新移植的、用于伪装哨位的矮树苗,仔细测量其根须的深度与土质,又将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图纸的边缘空白处,几个潦草的拉丁文单词显得异常刺目——“Ignis Mirabilis”(神奇之火)。 他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着那天所看到的那种先进火炮。全钢制,炮身修长,架退式,炮弹与火药合二为一,射程数里,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内寸草不生。那是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联盟必须得到的东西。他曾在欧罗巴见过最好的青铜炮,也曾在吕宋见过西班牙人的铁铸加农炮,可没有一种能与那种火炮相比。 他不敢靠近围墙,那里有巡逻的军士,还有那种会在黑暗中亮如白昼的“光柱”。他曾亲眼见过一个试图翻墙的人被那“光柱”罩住,然后被密集的火枪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怕死,但他怕完不成任务。 远处,一束光柱扫过,在矮坡边缘停留了一瞬。曼努埃尔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泥地里,如同“lagartija de pared(墙蜥蜴)”般一动不动。 灯光掠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湿泥。他收起卡尺和本子,缩身退入灌木丛深处,像一条蜥蜴一样无声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 一支打着晋北商会旗号的车马,跨过清洋河桥,通过核检,沿着水泥铺设的路面,向潘庄北门缓缓行进。 车队由十余辆骡车组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下,车辙压得极深,车轮不时吱吱呀呀作响,显然载着沉重的货物。车夫们个个精壮,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警觉,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上好的杭绸长衫,方脸,蓄着短须,脸上堆着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范家旁支子弟范三。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在潘庄北门外的“北门货栈”。 潘庄的规矩极严:无潘庄户籍或身份牌,非经特许而擅入潘庄者,死。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吓唬人的,去年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商人仗着与登州知府有交情,硬要闯进去看“西洋景”,被守门的军士一枪托砸倒在地,押到庄外枷号三日,放出来时已经瘫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以身试法。 为了便于管理,庄北门与南门外各设有一个大型货栈。北门货栈与“潘庄车站”毗邻,与车站仓库区仅一墙之隔。从北边来的商队都在这里交割货物,再凭货栈的凭证去庄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提货。 货栈大门外,又是一道检查关卡。木制的拒马横在路中,两侧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军士。一盏汽灯挂在关卡上方,惨白的光将方圆数丈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军士们的钢盔和刺刀闪着冷光,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 范三翻身下马,脸上堆笑,快步走向关卡,拱手道:“这位长官,在下晋北商会的,来登州做点买卖,这是通行文牒。”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商会印章的文牒,双手递上,不卑不亢,又足够恭敬。 领队军官接过文牒,就着灯光仔细核验。他不苟言笑,目光在范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车上装的什么?” “金银、牛羊皮,还有一些北地的药材。”范三笑得更加和善,“都是正经货物,用来跟贵处商会交易阿美利肯商货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军官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检查。他们掀开油布,用刺刀戳了戳麻袋,又用探杆插入货物深处取样。探杆抽出来时,带出一些皮毛的碎屑和金灿灿的金豆子。士兵将金豆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范三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脸上笑容不改。换做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他上前寒暄两句,暗中塞过去一些银钱,检查只会是做做样子。可在潘庄,他却不敢。凡是敢于送银子的,都被视为奸细,当场逮捕,最后都再无踪影。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检查无误后,军官在通行证上盖了一个印戳,将文牒递还,面无表情地说:“放行。货栈在西侧,旅馆在东侧。不得随处走动,明日上午会有商会的人来验货交割。” “多谢长官!”范三点头哈腰,接过文牒,转身挥手示意车队跟上。 骡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夫们攥紧了缰绳,目不斜视地驱赶牲口进入货栈区。 范三不是头一回来登州潘庄。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时,这里还只有一片工棚和泥泞的土路。如今,宽阔的水泥路通向四面八方,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排水沟用青砖砌成,每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这种灯不需要灯油,玻璃罩子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天一黑就自动亮起来,亮得像是把白天的阳光储存了起来。 但这样的场景,他每一回来,随处都能见到。他看到了关卡上那些军士手持的火铳——修长精巧,黝黑坚实的枪管及枪身代表着先进与可靠。这正是天聪汗心心念念之物。他恨不得立即就抢来几柄,献到盛京去,换一个前程。 他看到了货栈区井然有序的布局:仓库、货场、道路、排水沟,每一处都规划得严丝合缝。码头上堆着成箱的货物,有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也有从登州本地出产的玻璃器、香皂、香水,还有成捆的布匹和成袋的粮食。搬运货物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推着铁制的平板车,在货场上穿梭往来,忙而不乱。他看到了远处车站方向,一列铁甲火车静静地趴在铁轨上,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那东西不用牛马牵引就能自己跑,还能拉几十节车厢,载着货物一路跑到登州港。 他一直都十分好奇:这里的人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井然有序,且严谨认真?在晋北,他见过太多懒散的兵丁、贪婪的胥吏、欺上瞒下的官员。可在这里,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件也不做。没有人吃拿卡要,没有人推诿扯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没有时间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今夜,他要见一个人。 在货栈库房区安置好货物后,范三领着商队伙计及车夫来到与库房区相隔百米的货栈旅馆。 这段距离中,有至少五十米的区域内没有任何建筑物,甚至连一棵绿植也没有,空荡荡犹如荒野。这是为了有效防止火灾蔓延而特意留置的防火隔离带。走在上面,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范三知道,这不是为了防火——至少在潘庄,防火用不着隔离带。这是为了监视。从这片空旷地走过,两侧碉楼上的探照灯随时可以把你照得纤毫毕现。 旅馆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堂、食堂和澡堂,二楼和三楼是客房。客房按照大小、设施等因素分成上、中、下三等。范三作为商队话事人,自然不能亏待自己,给自己弄了一间有独立的浴室、厕所的上等房,每日五两银子。房间宽敞,且陈设精致:红木家具、玻璃窗、厚厚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菊花,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伙计们住的是下等房,四人一间,条件也不差,至少比他们平日里睡的大车店强上百倍。 沐浴更衣后,范三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正待唤来店小二要些酒菜犒赏自己一番。他盘算着明天交割货物后,还能在潘庄待上两天,去街市上逛逛,给家里的婆娘买几块香皂、几瓶香水——上次带的货,婆娘用完了还念叨,说那东西比江南的胭脂水粉好用多了。 门却突然敲响—— “咚、咚咚……”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范三神情陡变,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到近乎紧张的神色。他三步并作一步,走到门边,飞快地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商队伙计,个头不高,佝偻着腰,灰色的软笠帽压得特别低,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范三侧身将这伙计让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做好这一切后,他非但没有立即回到屋里,反而悄无声息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如同蜻蜓一般一动不动,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门外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的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确认无人跟踪,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回到房内。 商队伙计坐在桌边,自顾自地饮茶。他早摘下了笠帽,露出一头微卷的金发,碧眸高鼻,皮肤白皙,典型的西夷模样。来的正是迭戈·桑切斯——斯班因神父,也是西夷联盟在北方的主要联络人。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威严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阴沉,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胸口烧,却不敢喷出来。 范三面露愠色,压低声音:“神父,您现在过来,很有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里是潘庄,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桑切斯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目光阴鸷,“领队阁下,我通过范掌柜,代表斯班因王国向尊敬的金国大汗表达了最诚挚的合作意向。但是,时间不等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手指不安地捻着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发白。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必须尽快拿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登莱军的火器图纸、铸造工艺、钢材配方。只有这样,我们承诺给大汗的条件才会变成现实。否则,你们那位大汗,怕是会很不高兴。” 范三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为了获得登莱军的先进火炮,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势力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联盟。这些神父们代表联盟对北方鞑靼人许下承诺:以最大助力帮助他们获得登莱军的火炮和火枪技术,将会用先进的火枪和火炮武装鞑靼人,并帮助他们训练军队,在进攻明国时给予协助。为了获得鞑靼人的信任,他们从濠镜澳调集了一千支火铳和十门火炮运往北方,作为合作的“预付款”。那些火器已经到了张家口,范三亲眼见过其中一部分。火铳是荷兰人从欧洲运来的,做工精良,比明军的鸟铳强出不少;火炮是葡萄牙人铸造的青铜炮,虽然比不上登莱军的钢炮,但也算精良。 天聪汗很满意。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要的是登莱军的火铳和火炮。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改变战场格局的武器。 范三淡淡地笑道:“神父,此事急不得。越是急于求成,越是容易犯错,最终必将功亏一篑。潘庄的防卫你比我清楚,硬闯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在他们的体系中找到缺口。”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桌上。 “我已经在安排了。会有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但这不是三五天能办成的事。” 桑切斯脸色阴沉,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盯着范三看了许久,胸膛起伏不定。 然后他缓缓松开拳头。 “范管事,记住我们双方的约定。”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在我们西方世界,违背契约,将会受到主的最严厉的惩罚。”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他戴好笠帽,压低帽檐,径直打开门,幽灵般闪身而出。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沉默良久。他关上门,回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广袤的越后平原上,硝烟还未散尽。 新发田城下,明军并未急于攻城。潘浒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打量这座所谓的“城”,禁不住露出一种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好笑的神情。 他记得在盛世中华,有一位酷爱读名着的苗大师和一位毕业于陕师大挖掘专业的王大师。在他们的一次二人对话中,苗大师曾以徐福的家乡话,绘声绘色地对倭国做过精批:“倭国的战国,其实就是几十个乡在那儿械斗……倭国天皇一听就捉急了,不让打,不让打,这下没人了吧?夹死逼脸……” 眼前这座新发田城,说是一座城,其实不过就是个大一点的村镇。土垒的城墙那个高度,北海马能一跃而过,护城河宽不过数尺。这与大明朝的城相比,这简直差得太远。大明朝随便一个县城,城墙都有两丈高,护城河一丈宽,城楼上有火炮、有箭楼、有瓮城。即便是豪强修造的坞堡,也比倭国这所谓的城高大坚固许多。 城楼上的守军稀稀拉拉,个个面如土色,连站岗都站不直,靠在墙垛上耷拉着脑袋。 潘浒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韩文昌说:“特么的,也好意思叫城?” 韩文昌咧嘴笑道:“老爷,倭人太矮了,您老人家得体谅体谅!“ 潘浒呵呵一笑。 旋即,一九一团留下五个步枪连和两门机关枪,在新发田城外掘壕驻守,监视城中残敌。他则率领主力转向西南,迎战从江户远道而来的德川幕府援军。 他对韩文昌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将越后平原上的大小村镇清扫干净,为即将到来的移民大军做好准备。” 韩文昌策马跟在旁边,应道:“老爷,民防营十个连以及两万流民已从潘港启航,不日抵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潘浒看完电报,目光投向西南方。 德川家光调遣的一万大军已经来了,带队的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据说火器装备率超过三成,听起来似乎是一支精锐强军。 潘浒很清楚,对于倭国这样一个单一民族国家,想要将其吞并,即便是拥有以近现代化武器装备武装的强大军队,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这个过程中将会付出海量的资金以及资源,再以可能的获得进行衡量,似乎并不十分划算。吞并一个国家,不是打赢几仗就完事的。你要治理,要驻军,要同化,要应对无休无止的反抗。每一件事都要花银子,都要死人。 所以,今后与倭国之间是战是和,他并不十分在意。他只要佐渡金山、越后平原这些能出产金银、粮食的要地,至于其余没有产出的地方,他毫无兴趣。把倭国的经济命脉掐在手里,比占领每一寸土地更有效。金山是他的,粮仓是他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打生打死,与他何干。 行军路上,一名近卫营军官疾步而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信封,上面贴着红色的密封贴,盖着军情司的密级印章。军官“啪”的一个立正,敬礼:“老爷,军情司密电!” 一听到“密电”这个字眼,韩文昌后脊梁一阵发麻。他虽得潘老爷信任,但军情司的事从不经他手,他也不敢过问。那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老爷,我去前面看看。”他识趣地策马离开,走得远远的,勒马停在一棵树下,目不斜视,装作在看前方的地形。 潘浒接过信封,仔细检查密封贴是否完好。确认无误后,他用力揭开密封贴,取出电文,展开一看。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潘庄工坊近侧,暗夜现行踪诡秘之人。尾随探实,乃是西洋传教士,疑似私绘工坊布防图。此人白日屡入驿馆,行迹蹊跷,已列入重点监察名册。 另查晋北商队,实为暗通建奴,与西人私相往来,于货栈旅店密会。言谈共谋结盟之事,且牵扯火器技法。商队隶属范氏旁支,领队名范三。相会西人,确系西班牙教士迭戈?桑切斯。 另外,还有情报显示,一批以一千支火铳和十门六磅炮为主的西式火器与弹药从濠镜澳装船北上,到港津沽,实际目的地是张家口。 潘浒看完电文,呵呵冷笑不止。 那笑声不大,却像刀刃刮过冰面,让人头皮发麻。他身边的近卫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不出所料。他离开潘庄的时间久了,还真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他的手指在电文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范三”和“迭戈·桑切斯”这两个名字上。上次那个名叫曼努埃尔的传教士前来试探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些白皮绝不会死心。 晋商参与进来,他并不意外,范氏等八家死性不改,另一时空成了所谓“蝗商”,这一世有他潘老爷,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远处,韩文昌勒马停在一棵树下,目不斜视,装作在看前方的地形。他知道军情司的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潘老爷信任他,他就更不能僭越。在耽罗岛待了那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练兵,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潘浒看了一眼远处的韩文昌,微微点头。这个货虽然有时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办事知分寸,该退的时候绝不往前凑。 他招了招手,近卫营军官跑步上前。 “回电。”潘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已知悉。主犯尽量活捉,余者皆诛。” 他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军官垂手等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为我登莱军体系中之人……”潘浒咬了一下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同诛,不及家人。” 他终究无法达到心硬如铁的程度。 “是,老爷!”军官立正应是,旋即转身飞快离去。 潘浒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映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散开,雪茄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他面沉似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似有冷光攒动,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看着平静,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熟知他的人,见此神情便知晓:潘老爷已经是满腔杀意。他平日里可以跟部下说笑,可以在议事厅里拍桌子骂娘,可以叼着雪茄漫不经心地下达命令。但当他露出这种神情时,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电文在手中被攥成一团,又被松开,纸团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晚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路旁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山脚下,几户农家的灯火亮了又灭,像是被风吹熄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5章 锄奸(2)涌动 夜色如墨。 北门货栈旅馆甲字六号房早早地就熄了灯火,屋内再没了动静。偶尔有巡夜士兵的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被更浓稠的黑暗吞没。窗外,货场上的汽灯已经关了,只剩远处碉楼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扫动,光柱偶尔掠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一闪而过的惨白。 然而在房内,范三却衣衫整齐地坐在桌边,似乎是在等谁。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茶壶,壶嘴的塞子没有塞,茶水的涩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支已经装填好弹药、掰开击锤的燧发手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范三眉眼紧蹙,却是没了起初智珠在握的沉稳与淡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节奏越来越快。他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出事?图纸能不能按时送到?明日商队就要离开,若是拿不到完整的样图,这一趟就白来了。大汗那里如何交代?范家那边又如何交代? 忽而,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三声间隔几乎相同的敲门声乍然响起,又很快消失。突兀得让人觉着仿佛是幻听。 早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到了门旁的范三,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那支燧发手铳,拇指扣在击锤上,左手拉开门闩,开了房门。 门外之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长相以及穿着,但依稀能辨别出他是个男子。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灰色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范三侧身让开,来人闪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抵上,插好门闩。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范管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范三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握着那支手铳,低声问:“东西都带来了?” 来人抬手递来一个布袋,粗布质地,沉甸甸的。“这里是一部分样图,其余样图还需再等几日。” 范三接过布袋,单手解开系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卷成圆筒的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数字,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 “明日商队就得离开,如何带走其余样图?”范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他担心坏了大汗的事,更担心会给范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晋商与金国的往来本就见不得光,若是再牵扯上窃取登莱军火图纸的罪名,别说范家,就是整个晋商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来人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你莫要担心,我自会想法送出去。” 没等范三再次开口,他又道:“明日守备队会押送一批铁料,还有基本成品的炮架和炮管前往府城,交予孙巡抚主持的铸炮所。带队之人名叫赵四宝,大概午后出发。” 范三心头一跳,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走的路线?还有押运队有多少人?” 弄到登莱军的大炮,在金国大汗那里便是大功一件。天聪汗允诺,封官加爵,赐予田亩奴仆。一想到立功封爵,往后再不用看范家主家的眼色,甚至能把主家踩在脚下,范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不快不慢:“除了炮身炮架,还有新式火药一并送交铸炮所,所以守备队肯定走潘庄到府城的官道。人数肯定不会少,二三百是最少的。” 范三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兴奋,从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抬手递了过去。布袋里装的是约定好的报酬——五十两黄金,成色极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 来人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清点,反手开门,脚步幽轻地迈了出去。他探头在走廊里扫视一番,确认无人,继而便飞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良久才关上门。 他重新点燃灯火,没有立刻查看布袋里的图纸,而是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壶,开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哗啦啦”的冲水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刺耳。他故意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让走廊里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动静,然后才回到房中。 坐到桌边,他打开那个布袋,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那是厚厚一叠图纸,墨线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他没有去细看——他不懂工造之事,看了也是白看,这些图纸要交给那位金发碧眼的桑切斯神父,他看得懂。 —— 南门军属区,数十栋六层砖混结构的居住楼如列兵一般排列得错落有致、整整齐齐。这些楼房是潘庄最好的住宅之一,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军官和资深士官。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路灯照亮了青砖铺就的小径。 五号楼二单元二零一室,灯火通明。守备连长赵四宝坐在饭厅的桌旁,目光凝滞,身形一动不动,仿佛是看了美女蛇一眼后石化了的石头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饭桌上摆着一缕孩童的乳发,乌黑柔软,用红绳扎着。他手里捏着的是他亲手雕刻的一只木手枪,枪管、握把、扳机,一应俱全,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那缕头发是他儿子的,木手枪是他儿子的玩具。三天前,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去找过,娘家说人没来过。他报了军情司,军情司说正在查。 然后,那个黑衣人找上了他。 一面是让他一家老少活着、并且能好好活下去的恩主——潘老爷。从登州团练时期起,他就跟着潘老爷,从家丁到守备连长。潘老爷给了他军饷、房子、体面,让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变成了管着一百多号人的军官。 另一面是他幼子的性命。那些人说了,只要他配合,儿子就不会有事。若是不配合……他没有往下想。 时而闪烁的灯火投射在赵四宝的脸上,折射的似乎正是他此刻心中的天人交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张脸像是被揉皱了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良久。他身子微微动了动,放下亲手给幼子做的玩具,抄起烟盒,点上一根烟卷。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烟头乍明乍暗,烟草味辛辣呛人,却根本无法驱散脑海中孩子那惊恐苍白的脸。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赵四宝的思绪。他浑身一僵,烟卷在指间微微颤动。 然而,他并没有动,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门没有栓。” “咯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黑色烟墩帽,脸上蒙着黑巾,身裹黑袍,仿佛暗夜伥鬼一般的人闪身进了屋子。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显然是从外面走了很远的路。 他关上门,转过身,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赵四宝,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赵四宝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我儿子……我儿子呢,他怎么样?” “他很好,安全,有吃有喝。”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我们行事,明天过后,你儿子自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说到这里,黑衣人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骤增。他的影子投在赵四宝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否则——” 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更令人窒息。 赵四宝身体剧颤,绝望如冰水将他从头顶浇到脚底。作为登莱军守备部队的一个连长,他肩负守护工坊区以及押运重要物资的重任。这也是他被那些叵测之辈盯上的关键原因。 婆娘的弟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婆娘逼他想办法,他自然不能答应。大吵一架过后,婆娘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她这一走便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儿子被劫走了,成了要挟他就范的关键条件。 那些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守备团的大炮,还有步枪。要么就范,换回儿子一命。要么向上面报告,他就没了儿子。 最终,他选择了儿子。 赵四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浊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涩。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将押运队的路线、押运兵力、沿途的哨位换班时间等等情况一一吐露。他每吐露一字,黑影便满意地颔首,房间里的黑暗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当最后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赵四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黑衣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呜咽,穿过街巷,吹得檐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北门望楼顶楼上,军情司指挥使沈炼仿佛一尊雕塑矗立在那里,身形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头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暗中隐约闪着光。深灰色的军大衣裹住身体,领口竖起,挡住了夜风。他鹰隼般的双眼穿透黑夜,凝望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那些奸佞自以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天知地知他们自知,却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架架DJ无人机正凭借夜色的掩护,用细致入微的超高清镜头与收声装置,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一颦一笑都清楚地记录了下来。 沈炼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近卫营营长方斌说:“老五,部队都安排到位了吗?” 军情司名义上属近卫营,但又自成一体。不过,军情司没有执法权限——换而言之,军情司拥有上到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的广泛调查权,但不能抓人。即便调查对象是个巨贪或者是个巨奸,军情司也不能逮捕他。得上报近卫营参谋部,经潘老爷批准后,参谋部调集部队,在军情司的配合下执行抓捕任务。 方斌声音笃定:“指挥使放心,近卫二连和三连都已经到了指定地点。特种突击队分成若干小组,在相应目标人物周围布控。另外,高将军批准登州营调派三个连兵力在潘庄以西布控,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奸佞逃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斌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但眼神极其锐利。他手中的七年式冲锋枪已经装好弹匣,保险打开,随时可以开火。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二人同时回首,只见来的是军情司通讯副官张庆。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里捧着一张电文。 到了近前,张庆递来电文,声音急促:“老爷回电,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沈炼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啪”的一个立正,右手举起齐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放下手,举起双手整了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进木板。 方斌也立正敬礼,朗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与方斌这些土生土长的本时空土着不同,沈炼、高顺、孙安、李仁、白禧等一样,都是系统出品的克隆人战士,或者称作“系统战士”。他们的性格、技能等各有不同,但却拥有一个共同的至死不泯的特征——对宿主潘浒绝对忠诚。 这种忠诚不是来自道德的约束,也不是来自利益的捆绑,而是刻在基因里、写在代码中的本能。他们不会背叛,不会动摇,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产生二心。 —— 翌日午后。 向府城运送物资的运输队按计划出发。数十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延绵约莫一里。车上装载着铁料、木料、成捆的炮管毛坯,以及几门已经加工完毕的炮架。负责护送的是守备三连的两个排,约七十人,带队军官正是连长赵四宝。 赵四宝骑在一匹驮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行。身旁的副排长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在收到这个护送任务时,赵四宝就有些不解。从潘庄到登州有火车,不但耗时短、节省人力畜力,而且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护送。他私下问过,上面给的答复是:铁路线要整修保养,暂时停运三日,而这批物资又是府城铸炮所急需之物,只得安排守备三连武装押运护送。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四宝心里清楚——这是那些人的安排。他在那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过了清洋河大桥,走出没五里,车队就出了状况。两辆装载炮身及炮架的骡车因为载重过大的原因,车轴断了,车轮歪歪斜斜地卡在车架下,没法走了。 “他娘的,这破车!” 车夫跳下来,蹲在车轴旁看了一阵,回头朝赵四宝喊道,“赵连长,轴断了,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赵四宝勒住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断轴的车和前方的大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下令:“留下一个班,在原地看押两辆骡车,其余的继续赶路。” 一个班长应声出列,带着自己班的十个人留了下来。赵四宝带着大队继续向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理论上来讲,沙河以西就是出了潘老爷的地盘。但这里毕竟是登州地界,潘老爷是登莱地方军事上的一把手,如今应该是没人敢在登莱二府搞事情。就连孔有德那等悍将,也不敢轻易造次。 大队渐行渐远,车轮声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班长赵二牛领着步兵班设置好警戒,守着损坏的骡车以及所装载的物资,等待支援的到来。他在路两侧各布置了两个哨兵,又派了一个人爬到附近的高坡上了望,剩下的战士则在车旁休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离奇的事情发生得很是离奇。 战士们出发前刚吃过午饭,午饭时喝过炊事班送来的水。那些水被装在几个大铁壶里,烧开了放凉的,喝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战士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犯困,然后倚着车辕、靠着树桩,先后都昏睡了过去。 赵二牛也喝了水,但他喝得少,只觉得眼皮发沉,头脑发昏。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摇晃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兵全都倒在地上,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战士们都昏睡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拉开引线。 一道微弱的红光冲天而起,在白天并不显眼,但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人看到了。 几乎同时,附近的灌木丛、土丘等各处纷纷闪现出鬼魅般的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短打,蒙着脸,动作敏捷,显然经过训练。接着是几辆四轮大马车从林间小道上赶出来,车板上铺着干草。 到了跟前,这些黑衣人一声不吭,只管将骡车上装载的炮身、炮架挪移到大马车上,又将昏睡的战士们所配备的枪支弹药统统收敛了去。十一支步枪,上千发子弹,被装进几只麻袋里,扔上了马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那发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的炮管,还有近乎成品的炮架,迭戈·桑切斯的眼中狂喜难禁。他站在马车旁,恨不得上前抚摸那些代表着先进火炮技术的零部件。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在感谢上帝,也许只是在激动。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砰——” 一声枪响将计划中的一切完全打破了。 一个战士忽然惊醒过来。他没有彻底昏迷,只是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黑衣人在他身边走过时踩到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配枪正被一个黑衣人拿着,本能驱使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回了步枪。他的动作快得连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扳动击锤,对准抢枪之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近在咫尺,十一毫米步枪弹刚飞出枪口,就在那黑衣人的胸腹处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更为凶残地在他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口般大小的孔洞,血肉、骨渣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脚下的黄土。 开枪的战士挣扎着站起身,数名黑衣人正扑杀而来。他深知来不及装弹了,仓促地从腰间抽出刺刀,套上枪口,旋紧。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大吼一声“杀啊”,挺着刺刀便向黑衣人冲了过去。 在迭戈神父惊愕的眼神中,那个战士明知寡不敌众,却拼死搏杀。他的刺杀动作是在登莱军中学的,标准、简洁、致命——刺、挑、砸,一气呵成。第一个黑衣人被刺刀捅穿了胸膛,第二个被枪托砸碎了鼻梁,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 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刺刀送进了第四个黑衣人的肚子。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他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血和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一片湛蓝。 桑切斯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喊道:“将这些黄皮猴子,统统补——” “嘭、嘭——” 不远处两声爆响打断了这位斯班因神父的命令。两枚红色的焰火高高升起,跃入空中,在正午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这是近卫营收网抓鱼的信号弹。 赵二牛当即瘫软在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彻底放弃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子弹穿胸而过——但他等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中计了!”迭戈·桑切斯的嘶吼充满惊骇绝望,那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海啸般的怒吼淹没。 “杀!” “降者不杀!” 沉寂的杂木林、荒草丛、土坡后,跃出一队队矫健的身影。他们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擎着七年式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交替掩杀而来。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黑色的军装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浪潮。 近卫营的战士们不说话,只有简短的战术口令在空气中传递。 “左翼包抄!” “右翼压上!” “机枪压制!” 火力网瞬间成形,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向黑衣人。 面对近卫营,黑衣人打得抱头鼠窜,莫说反击,便是招架之力也都没有分毫。他们的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有人试图骑马逃窜,被精准的狙击手一枪撂下马来。有人跪地投降,双手高举过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迭戈·桑切斯被两名战士死死地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他的帽子掉了,露出满头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明晃晃的刺刀。 他艰难地抬起脸,看到的情景却让他浑身冰冷——那些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战士,几乎是用处决的方式,将黑衣人一个一个地击杀。他们从掩体后跃出,瞄准,射击,中弹的黑衣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地。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效率。 显然是只准备留下他这么一个活口。 他张口大喊:“Domine, noli……”(主啊,不要) 这时,枪声大作,他顿时再也发不出声了。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贴着头皮的一阵灼热让他彻底闭上了嘴。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枪声渐渐稀疏。黑衣人大多被击毙,少数跪地投降。近卫营的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有人蹲在地上给受伤的黑衣人包扎,有人将俘虏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把缴获的炮身炮架重新装回骡车。 赵二牛被两个战士架到方斌面前。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那两个战士身上,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方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战士将赵二牛拖到一边,让他跪在路边。 沈炼从望楼上下来,披着军大衣,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那辆装载炮身炮架的大马车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干草,露出一截幽蓝的炮管。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看了一眼——那是老爷的回复,“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和俘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押回去,连夜审讯。”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喏!”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 夕阳西下,染红天际。近卫营押送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沿着官道缓缓向潘庄方向行进。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暮色四合,潘庄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赵四宝被押在队伍中间,双手反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望着脚下的路,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更清楚——自己再也没有脸去见潘老爷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远处,潘庄的碉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缓缓扫动,将黑暗一寸一寸地照亮。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6章 锄奸(3)斩草 新发田城外,登莱军征倭军团大营。 入夜,帐中灯火通明,潘浒正欲前去巡营。帐帘掀开,裴俊大步走进,立正敬礼,靴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老爷,军情司指挥使沈炼来电。” 潘浒站在案几前,手中捏着一支雪茄,尚未点燃。他抬起头,声音平缓:“念。” 裴俊展开电文,一字一句念道:“此番盗取我部火炮步枪之案,晋商、西夷皆有参与。军情司与近卫营相互配合,已彻底粉碎敌人之阴谋,生擒首要数名,余党尽数清剿。”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经查,黄县守备团第二十二步兵连连长通过虚报训练损耗,私售活门单发步枪三十支,单动转轮手枪十支,步枪子弹五百发,手枪子弹一百七十发,另有二四式长柄手榴弹十五枚。买主为晋商,西夷参与颇深。” 潘浒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是刀刃刮过冰面。晋商、西夷,都掺和进来了。但若无内鬼,按照潘庄现行的身份牌与户籍制度,这些人莫说搞风搞雨,便是连个藏身之所都找不到。他开口问道:“黄县守备团主官是何人?” 裴俊答道:“高忠相,正六品千总,行守备事。他是老爷最早的家丁队员之一。” 潘浒面露疑惑,眉头微皱:“高中相……他不应该是在耽罗岛吗?” 裴俊道:“确实如此。筹建黄县守备团需要大批军官,于是就抽调回来。他在耽罗岛表现优异,本拟擢升,不料出了这样的事。” 潘浒又问:“高中相涉案可深?” 裴俊沉默少顷,低声道:“此人……涉案颇深。” 帐中的灯火跳了一下,将潘浒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呵呵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寒意。 “给高总长发报。”他从案几上抓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命令,笔锋凌厉,几乎要将纸划破。 “一,虎豹骑并登州营一团立即赶赴黄县,将黄县守备团全体缴械,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命令黄县煤矿、黄县铁厂加强戒备。二,登州营其余各部及民防营进入一级战备。三,其余各处守备部队无我命令不得调动,并枪弹分离,全部入库。四,胶澳守备团加强戒备,所有官兵取消休假,严阵以待。” 裴俊一一记下,立正:“是!” 潘浒将铅笔往案几上一掷,突然骂了一句:“草特么的这些狗东西!” 裴俊愣了愣,抬眼看了潘浒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继续禀报:“老爷,此案牵涉甚广,沈指挥使查出的名单上,还有……” “管他娘的广不广。”潘浒打断了他,眼珠子通红,像是两团烧着的炭,“牵扯到谁,你打报告,我来批。麻辣隔壁的,敢把爪子伸到老子的地盘来——老子特么的给他连根都撅了,让这些狗杂碎断子绝孙。” 裴俊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道:“是,属下这就去布置。”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靴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潘浒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摸出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他走出大帐,夜风扑面,雪茄的烟雾被迅速吹散。 无边无际的黑夜,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隐约可见新发田城的轮廓,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是垂死者微弱的呼吸。他望着那片黑暗,久久不语。 猖獗于华北大地上的天灾人祸,将无数百姓肆虐得没了活路,却还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异族,将摧毁本族本国的利器送予敌手。那些晋商,那些西夷,还有那个——他曾经信任的、从辽东就跟着他的高忠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口鼻中喷出,模糊了他的脸。当下这个世道便如眼前这无边夜幕,想要将它撕开,迎来光明,非是一时一刻之力所能及。 但总要有人去撕。 翌日。天色微明,黄县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大军逶迤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数千匹战马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从远处望去像是一片移动的土黄色云层。官道两侧的农田里,正在劳作的农人丢下锄头,惊慌失措地往村里跑,有人边跑边喊:“兵来了!兵来了!” 城门处的百姓见到这支军队,一阵鸡飞狗跳。守城的兵丁手忙脚乱地去关城门,城门吱吱呀呀地徐徐关闭——好在来的大军速度不快,否则早就被人攻城拔寨了。城楼上,数十守城军瑟瑟发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来的竟然全是骑兵。 一个年轻的守兵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建奴……建奴打来了!”旁边一个老兵眯着眼朝远处望了望,突然指着旗帜喊:“不是!你看那旗!” 到了近处,有眼尖者才看清:这支骑兵大军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其后是一面金边赤旗,旗帜中上部也是烫金日月,日月图案两边各有一个身躯直立、前爪呈作揖状的黑色虎形图案;旗幅处还有一列文字——“大明登莱军骑兵第一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建奴,不是蒙鞑子,是大明官军。守城兵丁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更加紧张——登州营的骑兵,为何来黄县? 不多久,知县气喘吁吁地跑来,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和泥巴,乌纱帽歪了也没顾上扶正。他扶着垛堞,大口喘着气,朝城下大喊:“来者何人?” 一名骑兵纵马上前,战马咴咴嘶鸣,前蹄刨地,马口中喷出白色的热气。他大声回应:“我等是登州营左协,奉知副将事、登莱参将潘浒之令,赴黄县公干,速速打开城门。否则勿怪我等动粗。” 所谓登州营左协,正是军号“虎豹”的第一骑兵旅,公开番号是登州营左协。若是细数,仅打着登州营左协旗号的部队就有两支,且全都是潘老爷的麾下。 知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名骑兵的装束——与大明官军迥然不同。头戴黑色铁盔,脸上罩着黑色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身着灰绿色右衽曳撒式军衣,胸腹间挂着大大小小许多包袋。他胯下是一匹毛皮光亮、身高体健的纯色高头骏马,马鞍一侧的枪袋里装着波波沙冲锋枪和六五骑兵刀,另一侧挂了一面半径一尺的钢制圆盾,还斜挎着一支配二十发弹匣的五年式自动手枪。 知县一边抹汗,一边拼命回想:登州营何时有了这等精锐骑兵?他在黄县当了三年知县,登州营的兵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未有公文,本县不能擅自开门迎接。还望大军海涵!”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试图维持一个朝廷命官的体面。 那名骑兵冷声道:“你若再不开城门,我部必将攻城。稍后擒得你这狗官,必押送至孙中丞处问罪。”说罢一扯缰绳,战马提速,回归本队,马蹄在官道上溅起一串尘土。 不多久,大军展开。这时知县才看清了这支大军大致的军容。 数千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以及数量相当的备马在城门外三里处列阵。尽管队列整齐得如斧劈刀砍一般,可俗话说“人若过万、排山倒海”,依旧乌央乌央的一片,令知县无比震撼。十数个黑洞洞的炮口直愣愣地指着城门楼,还有数十架四轮马车横过来,马车上一架架粗黑如炮的玩意儿也对准了城门。 知县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纯粹是个小丑,刚才坚持不开城门,在人眼中看来不过是自己耍猴玩罢了。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黄县城东门外二里处的台地上,神情肃穆的赵龙望着不远处的县城。他胯下是一匹身高体健的纯棕色“北海马”,战马肩高足有一米五,浑身的肌肉在阳光下起伏如波浪。马鞍左侧枪袋里是一支波波沙冲锋枪和一柄六五式骑兵刀,右侧挂着一面圆形钢盾。 “大整军”开始之后,最初那批系统战士大多升级为军官,赵龙担任第一骑兵旅旅长,公开的官职是正四品游击。身为副旅长的猛大带着骑一团去了口外,这次行动便由赵龙亲自指挥。 此番肃清行动,赵龙手握潘老爷发予的“虎牌”,参与行动的“军情司”等力量都得接受他的统一指挥。虎牌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铸着一只下山猛虎,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这是潘老爷从系统中兑换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骑二团将黄县守备团兵营团团围住。兵营建在城北一片高地上,围墙是用青砖砌的,四角设有望楼,望楼上原本应该有哨兵,此刻却空无一人。骑二团的战士们在营门外列阵,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营门。直属炮连以最快的速度构筑好发射阵地,六门三年式七五骑兵炮的炮口对准军营。 传令兵拿着铁皮话筒对着军营里传达潘老爷的军令:“黄县守备团所有官兵听令——务必待在营中,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军营里一阵骚动。有人趴在墙头上往外张望,看到黑洞洞的炮口,吓得缩了回去。有人在营房里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紧握步枪,手指发白。 黄县守备团中忠于潘老爷的官兵坦然待在营房里,各级军官严密约束麾下战士。至于那些不忠于潘老爷的人,早已如无头的苍蝇、热锅上的蚂蚁——仓皇无措。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被骑二团的哨兵堵了回来;有人想翻墙,墙外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一个想翻墙的士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枪托砸了回去,摔在地上捂着腰惨嚎。 公开番号为登州营右协的登州营第一团,五千多人将黄县团团围住。他们在城外的各个路口设置了哨卡,在城墙根下架起了机枪。第一团的战士们荷枪实弹,沿着主要街道巡逻布控。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震得路边的水缸都在微微颤动。各城门都被接管,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 黄县城内不少人神色惶然、浑身冷汗,仿佛末日就在眼前。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跑,刚出门就被巡逻队堵了回去;有人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连窗户都不敢开;街上的店铺早早关了门,连卖豆腐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整座县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东一豪宅内,素以渤海高氏后裔自诩的高忠相此刻团团转、面色仓惶,眼里溢满了无尽的悔色,还有难以遮掩的绝望。 厅堂里陈设奢华——红木家具、名人字画、官窑瓷器,无一不是精品。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那是他升任千总时请人写的。可此刻这些往日里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看来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何以迷乱了心智,以至于让自己竟然收下了那晋商送来的金银,尤其是那一对扬州瘦马? 他想起了当初在辽东,跟着潘老爷打建奴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连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大冬天穿着单鞋,脚上全是冻疮。可大家伙心齐,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杀敌。潘老爷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卒,也从不让兄弟们去送死。 潘老爷待他不薄。从一个泥腿子到家丁、到家丁队长、到守备团主官,是潘老爷一步步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呢?他回报潘老爷的,是什么? 金银迷人眼,美色惑人智。真真是至理名言。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手在抖,墨汁滴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斑。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罪将高忠相,以白身追随潘公至今数载,蒙公不弃,擢为千总,行守备事。然忠相利欲熏心,收受晋商贿赂……” 他一笔一划,将自己所犯罪行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白纸黑字,尽皆如实道来。那三十支步枪、十支手枪、数百发子弹、十五枚手榴弹——每一件武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何时交接、何人经手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到那对扬州瘦马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凝结成一个小黑点,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认罪书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案中央。 他站起身,将配有登莱军中校军衔的军衣脱下,方方正正地叠整齐,如豆腐块般摆在案几上。摘下军帽,置于军衣之上,帽徽朝前,蓝底金色日月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又将军靴摆正,鞋尖朝外。这是他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军装都要整齐。 从腰间枪套里拔出配枪,拉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他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老爷,对不住了。”他低声说。 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屋门被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顶住了。 高忠相下意识豁然而立,却被从门外飞扑进来的几个人影擒住了手脚。有人一把夺过他的枪,有人将他按倒在地,有人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动作快得像闪电,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的。 他挣扎了几下,就被死死地摁住了,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嘴里全是灰尘。 “高千总,别挣扎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爷说了,要活的。” 高忠相不再挣扎,瘫软在地上。他趴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过了许久,他被人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他望着书案上那封认罪书,望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望着那枚蓝底金色的帽徽。眼泪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军装的前襟上。 “某愧对老爷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在高忠相写下认罪书的同一时刻,城南范宅门前,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悄然集结。 奢华富丽的宅院内,范忠在一众美姬的侍候下,以为自己快要升天了。范忠是范家远房子弟,若非与范家正房嫡系有些关系,这次代表范家派来黄县谈买卖的美差,却是怎么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来此不过数日,范大老爷交代的事情办得基本上差不多了。这几日,刘家尽心尽力地为他准备美酒美食,还有美人,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当然,还有金银财货——人活一世,所图的不恰恰就是这些么。 他不知道的是,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配合下,一进城就直奔城南这处豪宅而来。连长和副连长蹲在街角,摊开一张手绘的宅院平面图,低声商议。由一个排负责攻坚和抓人,其余两个排和机炮排负责围堵。 “机枪手,上对面屋顶。”连长指了指街对面的三层小楼,“视野要覆盖整个前院。” “狙击手,去那边的制高点。”副连长指了指远处的一座钟楼,“不要开枪,除非有人逃跑。” “突击排,到大门口待命。” 战士们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自的阵位。机枪手扛着机枪爬上对面屋顶,架好三角架,枪口对准宅院大门。狙击手趴在钟楼的窗户后面,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院内的假山和照壁。突击排的战士们蹲在大门两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在大门处设置好爆破装置。炸药包是工兵连特制的,装药量精确计算过,刚好能炸开大门而不伤及无辜。电线从炸药包引出,沿着墙根延伸到十几丈外的一个掩体后面,掩体里蹲着一名手持引爆控制盒的战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动排长蹲在掩体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大门,确认所有战士都已隐蔽好。他深吸一口气,大喊:“准备,要爆破了!” 喊罢,他右臂用力一挥。 那名战士用力压下引爆控制盒的压杆,电流顺着电线瞬间抵达插在炸药包里的电雷管。 “轰——” 火光四射、硝烟喷涌。一大包梯恩梯的化学作用下,原本气派恢宏的宅院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两边的围墙都倒塌了一大截。碎木屑、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久久不散。门楣上的“范宅”匾额被炸飞了,落在院子中央,摔成了两半。 “各班出击!” 排长擎着波波沙冲锋枪,与副排长带领四个战斗班次第从爆炸形成的巨大豁口处冲入了宅院。四个战斗班加上排长、副排长以及通信兵一共五十二人,共有八支五年式冲锋枪和四十二支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这样的火力配属放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在野战状态下,依托有利地形或者防御工事,甚至可以硬刚建奴八旗一个牛录的兵力。此刻用来对付连火绳枪都没有几支的豪强护院,却是不在话下。 刚冲入宅院时,碰到几个没眼力见的护院。一个护院挥着大刀冲上来,被前排战士一枪撂倒,子弹从胸口穿入,后背炸开一个碗大的窟窿,血雾喷溅。另一个护院躲在假山后面,举着猎弓想要放冷箭,被冲锋枪一个点射扫倒,身上多了三四个弹孔,从假山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还有一个护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追上来的战士一枪托砸倒,拖到一边捆了。 之后战士们就没再开过枪,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后院。 后院花厅里,范忠正搂着两个美姬饮酒。他袒胸露腹,头发散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美姬的腰间摩挲。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有几锭黄金和几串铜钱。 “轰——”的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范忠的“酒姬乐”。杯中的酒洒了出来,溅在美姬的裙子上。花厅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众美人儿都被吓得枝花乱颤,嘤嘤娇呼,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往屏风后面躲。范忠登时怒了,心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惊吓到他的这些娇滴滴,真是该死! 他醉眼迷蒙,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两步,扶着窗棂,探身正欲喝骂—— 却被眼前所见吓得猛一激灵,七分醉意顿时消散了五分。 他看到的是一队头戴黑色钢盔、身着黑色军衣、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从院门外涌入。那些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夸夸夸”的声响。为首的一个军官擎着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花厅。 “哎呀——”他下意识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裤裆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两个士兵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范忠浑身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拎着。他嘴里只会说“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翻来覆去,像念经一样。 排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说:“范忠?奉潘老爷令,你被捕了。带走!” 范忠被拖出花厅时,那几个美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排长看了她们一眼:“不关你们的事,待在屋里别出来。” 几个女人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7章 锄奸(4)除根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那时候,高忠德还是黄县守备团第二十二连连长,在登莱军体系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的堂兄高忠相是守备团主官,靠着这层关系,他当上了二十二连连长,在旁人眼里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他并不满足。 登莱军在自身规模迅速扩大的过程中,管理与监督出现了短暂的乏力。部分中高层军官开始滋生“相互帮扶”“互为依恃”的陋习,高忠德便是其中典型。此人吃不了日日操练的苦,受不了严格的军法军纪,他更喜欢的是美酒佳肴、美人豪宅,以及来路不正的金银珠宝。 一日,他在黄县城内的酒宴上结识了刘家的管事。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表面上是做粮食和布匹生意的,暗地里却与晋商范家有往来。酒过三巡,刘家管事试探性地问:“高连长,你们库房里那些淘汰下来的步枪,能不能……”高忠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当对方亮出一盘银锭和一对象牙雕的镇纸时,他的眼睛亮了。那银锭足有五十两,在烛光下泛着白灿灿的光;那象牙镇纸雕工精细,握在手里温润如玉。 他开始在训练损耗上做手脚——虚报报废数量、瞒报丢失枪支。一支支几近全新的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被他以“训练损耗”的名义从账上抹去,然后通过刘家转手,集中交给晋商范家。范家再将这些枪支弹药运往北方,目的地是建奴在辽东的老巢。 作为回报,高忠德的私宅里堆满了金银、绸缎、名酒,还多了两个从扬州买来的瘦马。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早在第一批步枪“损耗”时,军情司就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黄县守备团的训练损耗率突然飙升,远超正常范围。沈炼看着案头的报表,眉头紧锁。他派出的特工伪装成商贩、脚夫,在高忠德的庄子附近蹲守。一架架DJ无人机在夜间起飞,用超高清镜头记录下庄子里的每一次货物进出。 无人机拍下了刘家马车深夜进入庄子、搬运木箱的画面。特工潜入库房,拍下了成箱的步枪弹药和空荡荡的武器架。所有证据汇总到沈炼案头,他面色铁青——登莱军的武器,竟然被自己人卖给了敌人。 沈炼将情况上报潘浒,得到“除恶务尽”的批复。 近卫营第一战斗连连长张德顺接到命令:率部包围高忠德的庄子,生擒或击毙叛徒。张德顺是登莱军的老兵,作战经验极为丰富。他挑选了连队中最精锐的战士,配发了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这些武器比四年式步枪先进整整一代,火力足以压制一个连的敌人。 高忠德的庄子位于黄县城外东南角,占地十余亩。四周是高墙,四角有望楼,院内假山、凉亭、阁楼错落有致。庄子外是一片空旷的田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午后,近卫营第一战斗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庄子团团围住。战士们沿着田埂、土丘、灌木丛隐蔽前进,迅速占据了庄外的制高点。机枪手在庄外架起了六年式水冷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庄门。狙击手爬上一棵大树,将瞄准镜对准了望楼上的哨兵。 庄内的高忠德得知被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不想死——他攒下了许多的金银财货还没来得及享用,那两个瘦马还在后院等着他。他不想死。 “守!给我守住!”他嘶声下令,将庄子里的金银分发给心腹,分发枪支弹药。二十余名心腹端着四年式步枪,分别占据了假山、凉亭、阁楼和院墙等要害位置。他本人则躲进后院的地窖,留下几个最信任的护卫把守。 他不知道的是,军情司的特侦组已经放出了多架DJ无人机,在庄子上空盘旋。无人机的高清镜头将庄内的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传回指挥部的屏幕。张德顺蹲在屏幕前,手指点着画面:“东南角假山后面有四五个人,西南角的凉亭里有两三个,阁楼上面至少有一个班。” 他在草图上标出突破点,制定作战方案。 “老一连”一排负责主攻,三个战斗班分从庄子的东南角、西南角和东面三个突破点展开突击。工兵在三个突破点的围墙下安放了炸药包,导火索已经接好,战士们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行动排长抬起右臂,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弥漫,砖石飞溅,围墙上炸开了宽阔的豁口,碎砖块散落一地,灰尘扬起老高。 “突击!” 四个战斗班同时发动突击。战士们操着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七年式轻机枪的掩护下,以近乎完美的战斗队形从三处豁口进入庄内。他们按照三三制编组战斗队形,三人一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枪口始终指向可能藏匿敌人的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砰、砰——” 躲在假山后面的叛兵开枪了。四年式步枪以黑火药为发射药,枪口喷出大团白烟,子弹打在战士们藏身的墙垛上,溅起碎砖屑,石灰粉末飘扬。 “哒哒、哒哒哒——” 班长和突击手的七年式冲锋枪对着假山方向开火。三两发的短点射、五七发的长点射交替,形成了如同数挺机关枪一般的持续火力。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碎石地面上。假山上的石笋被打得粉碎,石屑四溅。 一个叛兵刚从假山后面探出头,一串子弹就扫了过去。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向后栽倒,胸口炸开几个血洞,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洇湿了衣襟。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仰面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躲在凉亭里的叛兵也被压制住了,缩着脑袋,不敢探身。一颗子弹打在凉亭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另一颗穿过窗棂,打碎了屋里的花瓶,碎片叮当落地。 另一队战士猫着腰、脚步如飞,从侧翼逼近。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几乎不发出声响。阁楼上的叛兵发现了他们,大声示警,几个人举起步枪对着人影大致瞄了一下就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战士们脚下的泥土里,噗噗作响,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战士们连忙隐蔽,贴着墙根蹲下,后背紧靠着青砖墙壁。墙角处,一名战士扛起一具五年式无后坐力炮,瞄准那座阁楼。他侧过头,眯起一只眼,扣动扳机。 “嘣——” 一发八十四毫米榴弹脱膛而出,几十米的距离几乎是瞬间即到。炮弹拖着一条淡淡的烟尾,直直地钻进阁楼的二层。 “轰——” 夺目的火团急速膨胀,震耳欲聋的声浪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推着空气裹挟着无数的残躯断肢和各种碎片向上及四周喷涌飞溅。阁楼的窗户被炸飞,木质的窗框四分五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硝烟散尽后,原本的二层阁楼一片狼藉,二层几乎被完全炸飞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层也是摇摇欲倒,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官军居然连大炮都搬进来了,这真是要了命了。 叛兵们的战斗意志顿时十停去了六七,枪打得也没有先前那么勇猛果敢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四处张望找退路,有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 二班战士趁机飞快逼近,掏出七年式木柄手榴弹,揭盖拉索,扔向叛兵的藏身之处。 “轰轰轰——” 手榴弹在假山和凉亭后面爆炸,弹片横飞,在青石板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十数名叛兵非死即伤,假山后面躺着三四具尸体,凉亭的石阶上溅满了血迹。一个伤者拖着被炸断的腿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到一刻钟,外院的战斗结束。二十余名叛兵大部被击毙,数人受伤被擒。俘虏们被反绑双手,押到墙根下蹲着,一个个垂头丧气,浑身发抖。 三个战斗班继续向内院推进。 原以为内院的战斗会格外激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盘踞在内院的叛兵居然主动投降了。非但如此,还将高忠德绑了,几名叛兵用一根杠子将他如挑猪肉一般给抬了出来。 内院的门洞开,几个叛兵举着白旗走出来,双手高举过头。为首的老兵垂着头,对张德顺说:“长官,我们是被逼的,高连长说我们不干就杀我们全家……我们不想背叛老爷……” 他们身后,高忠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地叫着,身子像虫一样扭动。那几个叛兵将他抬到张德顺面前,往地上一扔,然后跪在一边,双手抱头。 张德顺低头看了高忠德一眼,冷冷地说:“带走。” 仔细想想,这些叛兵投降的原因也很好理解——他们都是登州本土子弟,家中父母亲人皆受惠于潘老爷。罔顾恩义背叛潘老爷,不但自己可能会人死身消,就连家人此前所受各项恩益都有可能会被取消,甚至会被逐出登州,成为无着无落的流民。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 与此同时,登州营一团二营对黄县守备团执行缴械任务,但进行得并不是一帆风顺。 二十二连连长高忠德已经被擒,但是典训高德行带着一百多名官兵,在营区摆出了经典的战斗队形——步兵斜列线。全连战士端着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在副连长及班排长的指挥下,排成了两条步兵战列线。唯一的重火力——一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置于战列线侧翼,机枪手半蹲着,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然而他们所面对的是由潘老爷武装起来的、这个时代东亚大陆上的最强陆军。骑一团近千名战士纷纷下马,擎着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排布成经典的散兵线。 侧翼是水冷式重机枪、机枪马车,以及七五骑兵炮,枪口与炮口都指向二十二连的阵地。战士们面无表情,枪口指向对面的二十二连,手指搭在扳机上,钢盔下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二连军纪官高德行单膝跪地,紧咬着牙关,右手紧握单动转轮手枪,目光复杂地盯着五百米外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战斗布置的登州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心想:即便是死,也得死出个模样来。殊不知,他以及他麾下百余人即便是死了,也会被死死地钉在国耻墙上——他们的死非是为了国家兴旺,亦非为了护卫民众,而是为了一群侵蚀华夏民族血肉的害虫。 眼前的情形让赵龙感到无比心痛。这么多年来,老爷费尽心血武装起来的部队,居然还暗藏如此之多的“害虫”。更有甚者,还有许多普通战士为了蝇头小利,罔顾了国家民族大义,更背弃了潘老爷拯救其阖家老小的恩义。 他抄起扬声器,策马上前几步,对着二十二连大声质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尔等父母亲人,皆因老爷恩益,有田种、有屋住,日益幸福安康。何以背叛潘老爷?” 营区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大声告知这些为了一点点金银、忘记了大利大益的蠢货:“按潘家庄法案,凡有叛国投敌者,杀无赦,全家逐出登莱!”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将二十二连的昂扬战意扫进了臭水沟。 一百多名官兵几乎立时都清醒了过来。他们的脑子里闪过父母的脸、妻儿的眼睛、兄弟姊妹的笑容。他们想起了当初没吃没穿、流落街头的日子,想起了潘老爷发放粮食、分发田地、给房子住的那些恩情。如今,他们干了什么?他们帮着那些奸商,把老爷的枪卖给了建奴。 他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姊妹今后都将因为他们的叛逆行为,被剥夺身份、权益。曾经分得的屋舍、田地以及财富都统统将被剥去,而且还会被逐出登州、莱州,而后将会像那些流民一般,在寻求生存的道路上被湮灭。 有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枪托抵着地面,枪口朝下,像是举不动了。有人开始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友,目光中满是悔恨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高德行手中的枪缓缓放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将转轮手枪扔在了地上。枪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带头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硬土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一百多名官兵纷纷效仿。步枪被扔在脚下,有的摔在地上溅起尘土,有的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们双手抱头,跪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是秋天收割后的麦茬。 登州营的战士们上前,收缴武器,清点人数,将投降的官兵押上卡车。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赵龙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 黄县城内,刘氏宅邸大门紧闭,院内一片死寂。 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世代经商,田产无数,与晋商范家有多年的生意往来。平日里,刘家家主刘兆奎出入前呼后拥,连知县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宅院占据了城南整整一条街,青砖灰瓦,门楣上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的尚书所题。 此刻,那扇朱漆大门紧紧关着,门环上落满了灰尘。院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有人在烧什么东西,青烟从后院飘出来,带着纸张烧焦的气味。 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包围了刘宅。连长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冷笑一声:“积善之家?积的怕是孽吧。”他一挥手,军情司的特工翻墙进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战士们涌入宅院,靴声震地,直扑后院。 刘兆奎正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晃荡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要见潘老爷。”旁边站着的几个护院,手里握着刀,却不敢动,脸色煞白,腿在抖。 没有人理他。两个战士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他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战士们在刘宅中搜出了大量证据:与范家往来的书信一摞、账本数册、成箱的金银堆在库房里,还有藏在地窖里的十几支步枪和上千发子弹,每一支都用油布包裹着,擦拭得锃亮——显然是准备运走的。 地窖里还藏着几尊金佛、几十匹绸缎、数箱名酒。一个士兵掀开墙角的一块石板,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暗室,里面堆着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上万两。银锭上刻着不同的年号和银号的名字,有些已经发黑了,有些还闪着崭新的光泽。 与此同时,登州营多支部队在黄县、莱阳等地同时行动。凡是被查明参与倒卖军火、私通建奴的豪绅,无一漏网。有的被从家中带走,有的在逃亡途中被截获,有的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短短一日之间,黄县周边十数家豪绅覆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那些平日里鱼肉乡里的豪绅,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有人在刘宅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有人朝被押走的刘兆奎吐口水,唾沫星子落在他的衣袍上;有人站在路边,双手叉腰,大声骂着“奸贼”“卖国贼”。一个老农蹲在路边,抽着旱烟,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潘老爷,是真给咱老百姓做主的。你看看,那些黑了心的,一个都跑不了。” —— 夜幕降临,黄县城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囚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县城,在骑兵的押送下,向潘庄方向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铁链叮当作响。城门口,赵龙勒马而立,望着远去的车队,面无表情。 高忠德被五花大绑,扔在囚车的角落里。他的嘴角有血迹,是挣扎时磕破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没有人理他。旁边押送的战士靠在车厢板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 刘兆奎坐在另一辆囚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的手上戴着铁镣,脖子上套着木枷,乌纱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个士兵将他的乌纱帽从车窗扔了出去,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晚风吹走了,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赵龙勒转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收队。” 马蹄声哒哒,渐渐远去。车队和骑兵消失在暮色中,只剩下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和被踩得凌乱的脚印。远处的潘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夜风吹过,带来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也带来了远处村庄的犬吠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路边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8章 决战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原野上淡淡的晨雾渐渐散开,露出枯黄的草地和远处黑压压的军阵。 高高伫立的旗杆上,一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风猎猎,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从天边摘下来的第二对日月。旗下两米高的钢结构观望台上,一身戎装的潘老爷举着望远镜,望着在远处列阵的倭国幕府军队。 望远镜的视野里,倭军的阵型一览无余。果然是倭国的正规军,无论是兵士的训练,还是兵士的武器盔甲,都不是各地诸侯的军队所能匹敌的。大约一千名火枪手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前排跪姿,中排弯腰,后排站立,火绳枪的枪口斜指向天。火枪手身着胴丸,头戴阵笠,阵笠上的家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其后是身着轻甲的弓箭手,弓臂用竹木制成,弦是麻绳搓的,紧绷着,蓄势待发。再后面是具甲足轻,长矛如林,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身上披着铁质或皮质的甲片,行动时哗啦哗啦作响。 左翼是大队骑兵,粗略一看,人数不下两千人。骑兵们骑着矮小但结实的倭马,身着当世具足,背插靠旗,太刀挂在腰间,长矛斜指向天。战马不时刨地,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阵型颇为严密,只是旗帜千奇百怪且色彩斑斓。花花绿绿,像是把染坊的布匹都搬了出来。兵士的衣甲也是红的、黑的甚至黄的,有的铠甲上还镶着金边,有的头盔上顶着夸张的鹿角,有的披着虎皮花纹的披风。远远望去,如同一群五彩斑斓的雉鸡,花枝招展。 潘浒放下望远镜,嘴角抽了抽。 “花里胡哨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站着的裴俊没敢接话,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倒是谷大贵从后面探过头来,咧嘴笑道:“老爷,这些倭人穿得跟唱戏似的。” 潘浒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没轮到你。” 谷大贵讪讪地缩了回去。 相比之下,登莱军的人数就少了很多。二十个步枪连和三个骑兵连,加上机枪、炮兵等支援力量,总兵力五千多人。但登莱军的阵型极为简洁——十五个步枪连三千名步枪兵排成若干方阵,每个方阵呈两列横队,方阵之间留有通道,便于预备队前出和伤员后撤。 七五山炮和七零步兵炮布置在步兵阵线的后方和侧翼,炮口指向倭军方向,炮手们已经装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手动多管机枪则部署在两翼,机枪手们半蹲着,主射手握着击发摇柄,枪口指着倭军。 三个骑兵连七八百骑则布置在侧后,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他们没有披挂鲜艳的靠旗,也没有花哨的盔饰,只有钢盔、马刀,还有一长一短两支枪,沉默得像一群等待出击的狼。 前线的登莱军步枪兵阵线宽约千米,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道钢铁的堤坝横亘在原野上。 此前,无论是炮击长崎,还是威逼江户,都是海军舰队的铁甲舰大展威风,陆军几乎没怎么动手,更未如此大规模地出现在倭人面前。对面的倭军将士第一次看到这样一支军队——没有鲜艳的旗帜,没有华丽的铠甲,只有整齐的队列、冷硬的钢盔和黑洞洞的枪口。那种沉默而有序的压迫感,比任何花哨的阵仗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倭军的领军大将叫松平忠直,是德川家的亲藩大名,年过四旬,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套精美的金箔押当世具足,头盔上顶着金色的三叶葵纹。他拿着来自红毛夷的单筒望远镜,眯着一只眼,观察着当面的这支从未见过的明军。 让他大为意外的是,此番入侵的明军居然是纯火器部队。更让他惊愕莫名的是,明军竟然让其铳兵单独列阵作战,并无派出其他辅助兵种配合。按照他的理念,即便是火器再怎么犀利、兵士再如何训练有素,至少也应该采取三列轮射战术,并以长矛兵掩护侧翼,以防骑兵突袭。可是当前的这支明军就偏不这么做,不但单独列阵,而且还就排成了单薄的两列横队。 松平忠直放下望远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明军大将根本不懂战术谋略,甚至有可能是个白痴。如此单薄的队列,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杀。” 他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军阵型古怪,会不会有诈?” “有诈?”松平忠直冷笑一声,“什么诈?两列横队,一冲就散。本将只需要两千骑兵,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他见过葡萄牙人的火枪队,也见过荷兰人的排枪战术,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沉默,齐整,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可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他是大将,他必须自信。 他盘算着:骑兵从侧翼冲击,长矛兵正面压上,火枪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只要骑兵能冲到明军阵前,这场仗就赢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传令——”松平忠直抬起手,“各队准备进攻。” 登莱军阵前,气氛凝重而沉默。 五千多名官兵站在各自的阵位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钢盔下的面孔紧绷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倭军阵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忽而,阵前有些异动。潘浒望了过去,只见日月旗下,挥动着胳膊、大声说着什么的那货正是谷大贵。他站在队列最前面,手舞足蹈地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喊话,唾沫横飞,不知道在说什么。 潘浒忍不住撇撇嘴,心道,自己个的麾下,这种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货好像很多。谷大贵从登州出来就没捞到一场像样的战斗,可把他憋坏了。打对马他没赶上,打隐岐他留守,打越后他押后,眼瞅着师兄弟们都立了功、拿了赏,他这个老兵急得嘴上燎泡都起来了。 不过,老爷就在跟前,他可不敢扎刺——老爷在呢,谁敢当刺头,老爷铁定给他连刺头带皮儿捋得干干净净。 潘浒的目光从谷大贵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倭军。那支军队虽然花哨,但队列整齐,士气不弱,尤其是那两千骑兵,即便是搁大明朝,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能等他们先动手。 潘浒举起右手,停顿了一息,而后猛地往下一压。 “登莱军,前进!”翘首以待的军令官在第一时间,将潘老爷的军令传达下去。 “呜——” 苍凉悲壮的号角声在军阵中骤然响起。那不是普通的军号,而是铜制长筒号角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潘浒追随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目光投送过去,欣喜之色在眼中跃升,嘴角也有些压不住了。那是他费了许多心思和心血方才组建起来的军乐队——一支极具东方特色的军乐队,首次在征倭战场上展现。 军乐队的阵位在步兵方阵的中央前方,乐手们身着青玄色新式军礼服,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儿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尾,并缀有红色帽缨,帽上缀着蓝底金色日月徽。军礼服以右衽曳撒为基础,融合了登莱团练六年式军常服的一些优点,袖口绣着红色云纹,衣摆随风飘动。脚蹬黑色高筒皮靴,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乐器更是极富华夏特色。四架一人多高的建鼓,架在特制的鼓车上,鼓面用牛皮绷成,鼓身漆成朱红色。十六副背挂式扁鼓,由乐手斜挎在身前,鼓面绘着云纹。四架九音云锣,铜制的锣片排列成两排,敲击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八副大铜钹,每副直径足有半尺,铜面打磨得锃亮。除了这些打击类乐器,还有十六具高音唢呐组成的唢呐方阵,唢呐碗口是黄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九具十七簧改良版笙,笙管是竹制的,漆成黑色,音色悠扬。四具铜制长筒号角,架在特制的木架上,号手站在旁边。 “咚、咚、咚、咚……” 背挂式扁鼓的声浪一下一下传播开来,节奏沉稳,像是巨大的心脏在跳动。鼓手们双手握着鼓槌,随着节拍上下挥舞,动作整齐划一。建鼓加入进来,按一下重一下轻的节奏震出更为强大的声浪,鼓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十六具高音唢呐按“徵—羽—宫—商”的节奏吹响,瞬间唢呐声铺天盖地,令人热血沸腾。唢呐的音色尖利而明亮,像是利刃划破长空,又像是烈马嘶鸣。笙以长音持续铺底,音色柔和悠远,像山间的流水,又像林间的清风,将唢呐的尖厉包裹住,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云锣收底点缀,清脆的“叮叮”声像是点缀在音乐上的露珠。 军乐队奏响的正是《正步令》,节奏是二四拍。鼓声是心跳,唢呐是号令,笙是底色,云锣是点缀。音乐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士兵们向前。 立于军阵前方的那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首先动了。旗手将旗杆高高擎起,迈开大步向前走去。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随即,三千名步枪兵追随那面大旗,在雄壮的进行曲中,以每分钟九十步的步速,气势滔滔地向倭军迈进。三千双军靴同时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节奏与鼓点严丝合缝。 三千人如同一个人,呼吸同频,步伐同步,那种沉默而整齐的压迫感,像一堵移动的墙,朝着倭军的阵地推过去。 震彻天际的战鼓声、唢呐声与长号声传来时,倭国幕府领兵大将松平忠直感到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 这是一种从脊椎骨里冒出来的寒意。 整齐的鼓点,嘹亮的唢呐,还有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仿佛远古巨兽在逼近。 他麾下的足轻武士再无先前那种定能胜敌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失措甚至恐惧。有人在队列里交头接耳,有人握枪的手在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被后面的军官一脚踹了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松平忠直脸色铁青。再这么下去,莫说打仗了,恐怕队伍会自己溃散了。他一咬牙,振臂一挥,满嘴鸟语叽里哇啦大叫一气,身边的传令兵拼命摇动军扇。倭军大阵动了起来,迎着明军向前推进。火枪手端起火绳枪,弓箭手拉满弓弦,长矛兵将长矛放平。 双方的距离在相互的有节奏的推进中不断减少。 一千米……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说时慢,其实过程持续的时间不过就是几分钟而已。可这几分钟里,松平忠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握着太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对面的明军——他们走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人,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机器,是不会害怕的。 二百五十米。 “呜、呜、呜——” 长筒号角短促地吹响三次,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第一排一千五百名步枪兵擎起后装单发步枪,检查是否完成装填——枪膛里早就装入了一枚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他们推动枪机,将子弹推至待击位,平举步枪,三点一线瞄准来敌。枪托抵在肩窝里,侧着头,闭上左眼,准星对准了最前面那一排穿胴丸的倭军士兵。 对面的倭军火枪手也举起了火绳枪,但他们还在三百米外,这个距离火绳枪打不准,也打不到。他们只能看着明军的枪口对着自己,等待死亡。 “嘟嘟嘟哒哒——” “嚓——” 唢呐、铜钹齐鸣。唢呐的尖啸和铜钹的炸响同时爆发,像是晴天霹雳,震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连登莱军自己的战士都有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开火!”担任一线指挥官的谷大贵亢奋地大喊,声音都劈了。 “砰——” 一千五百支步枪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枪声汇成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天上炸开了一个惊雷。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在队列前方形成一道长长的烟墙,一瞬间遮住了枪手的视线。 一千五百发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齐齐地射出枪膛,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零点几秒后,它们便撞进了倭军的队列。 子弹击穿胴丸的铁甲片,击穿牛皮垫层,击穿肌肉和骨骼,在倭军士兵的身体里翻滚、碎裂、炸开血洞。前排的火枪手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胸口中弹,血雾从背后喷出,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有人头部中弹,颅骨碎裂,脑浆四溅;有人腹部中弹,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刚才还整齐密集的队列,瞬间就空出了一大片。尸体重叠着倒在枯黄的草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渗进泥土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伤者在尸堆里呻吟、惨叫、哭泣,声音混在硝烟和血腥里,让人头皮发麻。 硝烟尚在弥漫,第二排步枪兵便已越过第一排,端起子弹早已上膛的步枪,瞄准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倭军。 “嘟嘟嘟哒哒——” “嚓——” 唢呐与铜钹再次奏响。尖厉的声音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激出刺耳的回响。 “砰——” 又是一千五百发六点五毫米圆头步枪弹,如冰雹般砸向倭军。这一次,倒下的是中排的弓箭手和后排的长矛兵。那些穿着华丽具足的武士,那些手持长刀的旗本,那些自诩武艺高强的剑豪,在子弹面前没有任何区别——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两轮排枪将幕府军上下都给打懵了。铁炮足轻和具甲的武士、弓箭手尸横遍野,原野上低洼处甚至汪起了一滩滩血塘,血水混着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幸存的倭军士兵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一片一片地倒下,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武器喷出火光和死亡,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人扔掉火绳枪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就被督战队砍了脑袋;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明军的方向磕头。 松平忠直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站在本阵旗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他想喊进攻,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连登莱军的一些初上战场的菜鸟新兵都被己方的战果给惊到了。他们知道步枪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了这种程度。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士兵看着远处那一片尸山血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道:“这……这都是我们打的?” 旁边的老兵面无表情地重新装弹,冷冷地说:“别发呆,还没打完。” 站在望台上的潘老爷却直摇头。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火力不足恐惧症与生俱来,当前这支刚刚经历了有限的实战与血火锤炼的新浙兵军团,距离他心目中的天下强军还存在很大差距。 幕府军队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没有像越后国的军队那样崩溃,而是硬扛着明军步枪兵的火力输出,向前推进。松平忠直好歹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麾下将士也是幕府直属的精锐部队,比起那些地方诸侯的乌合之众,无论是训练还是士气都强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分散压力、打开突破口,幕府军领兵大将松平忠直如赌徒一般,将骑兵投入到对明军侧翼的冲击。他挥舞着军扇,声嘶力竭地大喊:“骑兵队,突击!从右翼突进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两千骑兵从倭军左翼涌出,战马奔腾,马蹄翻飞,尘土遮天。倭国的战马虽然矮小,但胜在灵活,速度也不慢。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长矛平端,太刀出鞘,嘴里发出“咿——咿——”的怪叫,朝着明军的右翼猛冲过去。马背上靠旗飘扬,铠甲哗啦作响,像是一股彩色的洪流。 当倭人的骑兵大队始一出现,就被登莱军的重机枪和野战炮兵给盯上了。侧翼的机枪手们将枪口转向骑兵的方向,手动多管机枪的枪管开始转动,发出“咔咔”的预转声。炮手们调整炮口角度,装填好榴霰弹。 双方距离大约一千米。骑兵先是小跑,让战马热身,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地面。到五六百米时开始提速,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被快速敲击。大概进入四百米后就会全速冲刺,战马撒开四蹄,骑兵们伏在马背上,任由风声在耳边呼啸。 当速度达到峰值的骑兵冲入两百米内时,松平忠直满脸得意笑容,只待骑兵冲破明军防线,便下令全军突击。他已经看到胜利的希望了——只要骑兵冲进明军的侧翼,那些单薄的步枪兵就会被砍成碎片。 然而,就在命令快脱口而出时,一阵“噔噔噔……”的奇怪响声从明军那边传来。 那是手动多管机枪开火的声音。 八门多管机枪以每分钟二百发的射速将十四点七毫米大口径子弹砸向倭军骑兵。每发子弹都像一个小型炮弹,击中人体就是一个碗大的窟窿,击中马匹就是一个对穿的血洞。十四点七毫米子弹的动能是普通步枪弹的数倍,打在马身上,马会直接翻倒,连人带马在地上翻滚,撞倒后面的骑兵。 只见明军阵线上多处火光不断地闪现,仿佛有数道火鞭不停地抽扫那些纵马疾驰的骑兵。所及之处无不是人仰马翻,甚至人马俱碎。 一个骑兵被子弹击中胸部,整个上半身炸开,血雾喷溅,尸体从马背上栽下来,脚还卡在马镫里,被战马拖着跑了几步,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另一个骑兵的战马被击中头部,马头炸开,马匹轰然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数丈远,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还有一个骑兵被子弹击中大腿,整条腿飞了出去,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从马背上坠落,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 在密集的机枪火力下,骑兵们的冲锋队列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迅速溃散。前排的骑兵一排排地倒下,后排的骑兵被倒下的尸体绊倒,战马嘶鸣,骑兵惨叫,整个场面如同修罗地狱。 松平忠直惊愕万分,继而内心被极度的恐惧所占满。他的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眼睛瞪得滚圆。他失声大叫:“快、快撤回来——” 杀戮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仍在持续之中。机枪还在“噔噔噔”地响着,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枪身侧面跳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剩下的骑兵终于被恐惧吞噬了最后一丝勇气,他们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不顾身后还在不断倒下的同伴。 一旁观战的浙兵也都是个个脚底生寒,后脊梁上生出一阵阵冰冷之感,心中对潘老爷和登州营的敬畏之感尤为强烈。那种武器,那种火力,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他们是老爷的兵,是站在机枪后面的人,而不是站在机枪前面的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老爷感恩戴德。 在望台上观战的潘老爷微微颔首,这一幕让他颇为满意——对待倭人就该如此。 他禁不住想起了年轻时曾经看过的一部荷里活电影,片名叫《最后的武士》。那是美日合拍的,电影毫不遮掩地赞扬倭人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哪怕是面对新式军队的后装步枪和加特林手摇式机关枪,也都表现出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大无畏气概。 果真如此吗?反正潘老爷没看到。他此刻看到的是,在“骑兵克星”——机关枪的枪口下,倭军骑兵被每分钟上千发的十四点七毫米大口径机枪弹打得血肉横飞。到处都是人或战马的残肢断臂,直把战场变成了屠宰场。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那些在血泊中翻滚的伤者,没有一个表现出什么“大无畏气概”。恐惧、痛苦、绝望,才是战场的真相。 在那部电影里,倭人武士头领的妹妹最后与杀了她丈夫的仇人——一位来自美利坚的内森上尉——睡到了一起。难道这倭国娘们是以围歼内森上尉亿万子孙的方式,为亡夫复仇?亦或是,打算给内森生一堆儿子,让这货最后累死在挣奶粉钱的道路上? 倭人的脑回路这特娘的令人难以理解。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了潘老爷的联翩浮想。 大炮一响,就意味着战斗进入了“最后的垃圾时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七五山炮和七零步兵炮不停地向倭军投射高爆榴弹,还有更为凶残的空爆榴霰弹。炮口闪光,炮弹呼啸,一发接一发地落入倭军阵中。 钢与火交织成的死亡之花一簇簇地绽放。榴霰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下方的人群成片成片地扫倒;高爆弹落地开花,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铁片和砂石横扫杀伤半径内的血肉之躯,弹坑四周散落着残肢断臂。 幕府军,瞬间崩溃。 幸存的倭军士兵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没有人组织撤退,没有人发号施令,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腿还能动的往前跑,腿断了的在地上爬,爬不动的就躺在尸体堆里装死。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却被汹涌的人潮冲散,自己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松平忠直被人群裹挟着往南跑,他的金箔押当世具足沾满了泥土,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他的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武士,其余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他机械地跑着,耳边全是风声和远处还在持续的枪炮声。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到自己那支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军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 明军的骑兵开始追击,三个骑兵连从侧后冲出,战马奔腾,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追杀着溃散的倭军。 越后平原就如同烤架上炙烤到恰到好处的羔羊,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潘老爷的面前。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田野,蜿蜒的信浓川,还有那沐浴在秋阳下的肥沃土地,尽收眼底。 他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在风中散开。 远处,枪声渐渐稀疏。战场上的硝烟还在升腾,与天上的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旗帜折断,武器散落,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伤者的呻吟声从远处飘来,像是被风吹散的呜咽。 越后平原就如同烤架上炙烤到恰到好处的羔羊,弥漫着诱人香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明军的面前。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9章 偷袭,新瀛州 新登州的建设一日快过一日。港口里船只如过江之鲫,蒸汽机的轰鸣昼夜不停,运输船从登州、东番源源不断地运来移民和物资。海滩上堆满了钢梁、水泥、农机、铁轨、成箱的工具和一袋袋粮食。远处的山坡上,一排排木屋和砖房拔地而起,道路纵横交错,新登州城已初具规模——虽然还比不上潘庄的繁华,但已经能看出未来大城的骨架。 大批移民携带近现代化的工具器械,在正规军队以及联防队的护卫下,深入密林。他们有两个任务—— 一是伐木,取得木材,尤其是乌木、檀香紫檀、黄花梨等珍贵木材,这些都是潘老爷点名要的,弄回廿一世纪能卖出天价。其二就是退林为耕,将原始雨林变成良田,种植水稻、玉米、甘蔗。 每日清晨,数十支伐木垦荒队从新登州城出发,像一把把楔子钉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榜加斯愣土王站在营地高处,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明人活动区,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召集头目们开会,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灰衣人正在砍我们的树,占我们的地。如果不阻止,以后这片森林就不是我们的了。” 一个年轻头目叫嚣着杀光灰衣人,挥舞着手中的骨刀,脸上的刺青扭曲着。土王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许下了赏格——每个灰衣人的头颅可以换一瓶白皮人的红酒、一个女奴。 头目们眼中放光,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部落武士们兴奋不已,有人开始磨箭头,有人检查长矛的矛头,有人用兽皮擦拭砍刀。他们携带毒箭、长矛、短刀,埋伏在密林深处,只待那些灰衣人进森林来砍树。 土王心中盘算着:明人虽然火器厉害,但进了密林就不一样了。树是他们的墙,藤是他们的网,泥沼是他们的陷阱。这是他们的地盘,那些灰衣人进了林子,就是进了坟墓。 然而,土王以及所有期望通过砍下灰衣人脑袋获得重酬的土着们都没有想到,砍树伐木的灰衣人并非是待宰羔羊。 刚刚由吕宋特遣兵团升格的“吕宋总督”,为每一支伐木垦荒队配备了两个步兵班作为护卫队。每支队伍一百人,两个班二十多名战士,装备波波沙冲锋枪、卡宾枪,弹药充足。每个伐木垦荒工人都配发了钢盔和防刺材料制成的防护马甲,以及一支双管猎枪或霰弹枪。这些移民大多是在东番岛历练过的,与土番打过交道,有战斗经验。护卫队与工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管少东站在队伍最前面,把头上的钢盔扣紧了些。 他是辽东人,辽沈失陷那年,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登州,做过一段时间的流民。白天在码头扛大包,夜里睡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后来投奔潘老爷,从团丁做起,因作战勇敢被提拔为护庄队长。再后来响应潘老爷的号召——为了一百亩田,领着家小到了东番岛。在东番岛种了一年地,日子刚有了起色,总督老爷又说潘老爷号召大家自发前往吕宋垦荒屯田,首批去的每户给二百亩水田。 管少东跟自家婆娘一商议,婆娘掰着指头算:二百亩水田,种水稻,用的是老爷提供的高产稻种,一年两熟,产量差不多是两千五百石。 她一拍大腿:“干了!” 于是,他们一家子就来了。 此刻,他带着队伍进入指定区域。油锯“嗡嗡”地响起来,一棵棵大树在链条的撕咬下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护卫班的战士分散在四周,警惕地盯着密林深处,手指搭在扳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管队长——”一个屯丁大声喊着管少东,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安。 话音未落,“嗖——” 一支箭矢从丛林深处飞出,正中那个屯丁的脖子。箭杆是竹子削的,箭头涂着黑色的毒汁,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屯丁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晃了几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气息。血从他的脖子下洇开,浸透了枯黄的落叶。 “敌袭!” 管少东顾不上去管被射中要害的同伴,从背上抄下双管猎枪,对准他认为最有可能埋伏敌人的方向——那里有几棵灌木在无风的情况下晃动,还有树枝折断的细微声响。 “邦、邦——” 两枪几乎连在一起,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树叶簌簌落下。硝烟从枪管中喷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些伐木垦荒队的队员们可不是什么新丁菜鸟。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去年移民到东番岛的,至少有一年或接近一年与土番斗争的经验。死人、响枪,意味着危险逼近。队员们立刻扔下手中的工具器械,以最快的速度将随身携带的枪械擎在手中,并且熟练地散布开来,形成一个相互掩护、相互依持的圆形防御队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配发的枪械大多是猎枪或霰弹枪,还有几人配发了一支“大肚匣子”——五年式冲锋手枪。近百支猎枪、霰弹枪以及若干支盒子炮指向四周的密林,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只不瞑目的眼睛。担任护卫的两个步兵班以每支冲锋枪为核心,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向四周散布开来,枪口朝外,封锁了每一个可能冲出土着的缺口。 土番虽然武器原始,没什么战术思想,但个个极善于丛林作战。在深山老林中,这些土番简直是如鱼得水——他们光着脚能在腐叶上奔跑不发出声响,能像猴子一样攀上树梢,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毒箭。他们很难对付。 为猎枪装填好子弹的管少东,眼角余光扫到侧方树林似乎有异动——几丛低矮的灌木在微微颤动,方向与风吹的方向相反。他没有急于行动,反而单膝着地,擎枪对准那个方向,腾出一只手向离得最近的同伴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枪瞄准的方向可能有情况。 最先会意的几个同伴纷纷颔首,擎着枪,悄悄地挪动身躯,枪口都指向管少东示意的那个方向。他们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几个人形成半包围之际,不约而同地扣动扳机,清空枪膛里的子弹。 “邦邦邦——” 猎枪的枪声格外脆响,像爆豆子一样密集。硝烟弥漫,把那一小片树林笼罩在灰白色的烟雾中。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携着丝丝残烟跌入草丛中。 硝烟散去,重新装填好子弹的几人次第向前推进。他们端着枪,猫着腰,拨开茂密的绿植——只见地上躺着数名土着,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胸口中弹,整个胸膛被打烂了;有人腹部被击中,肠子流了出来,混着血和泥土。还有两个没死透,躺在地上呜咽呻吟,低低哀嚎,声音凄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有人听我命令!”管少东喊道。他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毕竟曾是辽东悍卒,还当过一段时间的联防队长,论打仗,这些人里没有比他更有经验的。 在管队长的指挥下,这支百人伐木垦荒队以十人为一组,临时组成若干个战斗小组。三五人一组,两三个小组一道,相互掩护,交替向前推进。管少东领着配备盒子炮的几个队员居中策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前进方向上,只要土着露头,总有一个梯队的几支猎枪或者霰弹枪会对着他们“邦、邦”地打上一气。硝烟弥漫,近战近乎无敌的十二号霰弹狂泻而出,三十米范围内中者即亡。一个土着刚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霰弹就把他的脸打成了一团血雾;另一个土着举着长矛冲过来,还没跑出五步,就被两发霰弹同时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软软地滑下来,树干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土着手持黝黑的砍刀,猫着身子,借着绿植的掩护,从侧翼迂回。他们的动作极快,赤脚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像几条毒蛇在草丛中游动。他们竟然逼近到了管少东等人近处。 管少东发现他们时,彼此相距最多不过十几二十米。土着们脸上涂着猩红色的条纹,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发出“哇哇”的怪叫,举着砍刀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端起双管猎枪,对准挥刀疯狂扑过来的土着,扣动扳机。 “邦、邦——” 第一发霰弹将冲在最前面的土着胸口打成了筛子,血雾喷溅,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后栽倒。第二发击中后面一个土着的腹部,肠子炸开,腥臭的液体溅了一地,人仰面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迅速弯折枪管,两枚滚烫的弹壳退出枪膛,挟着缕缕残烟跌入草地。右手快如闪电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两枚子弹填入枪膛,“咔嚓”一声折回枪管,扳开击锤,举起枪便瞄向敌人来的方向。 说是迟,其实他这套动作做得极其熟练,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在他换弹的当间,那些配发了自动手枪的屯丁,也已掏出各自的“大肚匣子”。有人甚至还将木质枪匣与枪组合到了一起,抵在肩头,对着偷袭的土着“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攒射。二十发子弹倾泻而出,弹壳飞跳,火光闪闪。土着们像被镰刀割倒的草一样纷纷倒地,有人连中数弹,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 最终,在伐木垦荒队员的乱枪之下,迂回偷袭的土着非但没有得逞,反而统统倒在了血泊之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灌木丛中,鲜血浸透了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由此也不难看出,土着也并非孱弱之辈。大部分都颇有血勇之气,敢冲敢打,悍不畏死。只是装备和战术差距太大,他们的勇气在霰弹和冲锋枪面前,就像纸糊的盾牌。 管少东清点人数:己方阵亡两人,轻伤五人,击毙土着约二十人。他面色阴沉,让人将阵亡者的遗体抬上牛车,伤员简单包扎止血,然后下令:“收队,回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天,不仅仅是管少东所在的伐木垦荒队有此遭遇。 几乎所有的队伍都遭遇到了榜加斯愣人的袭击。各支队伍的队员大多有着丰富斗争经验,加上火器犀利,所有的袭击都失败了,而且大部分袭击者都被击杀了。 伐木垦荒的首日,十几支伐木垦荒队共击毙数百名榜加斯愣土着,自身阵亡十余人,轻伤二三十人,消耗了数以万计的手枪弹、猎枪及霰弹枪弹。 幸存的土着灰溜溜地逃回了土王的营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散发着腥臭味。他们跪在土王面前,七嘴八舌地描述白天的遭遇——那些灰衣人的火枪太厉害了,隔很远就能打死人,还有一种会连续喷火的铁管子,一梭子就能打死好几个人。 有人提到,他们似乎听到那些灰衣人经常嘴里会大喊一声。可能是咒语什么的,这兴许就是他们火枪更加厉害、威力更大的真正原因所在。 土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问:“你们听清了,他们都在喊什么?” 他想要搞清楚那些外来人究竟会什么样的法术,或者会念什么样的咒语。如果能学会的话,岂不是也能像那些外来人一样,用管子喷火喷铁弹,远远地将敌人杀死。 几个幸存者你一言我一语地演示——“邦邦邦”“哒哒哒”——自始至终就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像打雷,有人说像放鞭炮,还有人说是“开火”之类的词,但也听不真切。土王越听越糊涂,脸色越来越沉。 土王与头人们禁不住都是愁容满面。接下来该怎么办?打,打不过;不打,那些灰衣人迟早会把整个森林都砍光,把他们的猎场变成农田。一个年轻头目说:“大王,我们跑吧。往南边去,那里还有大片的森林,白皮人的地盘也还在南边。” 土王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这里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土地。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知道,那些灰衣人不好惹,比当年的白皮人更难对付。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越后国,幕府大军惨败的消息传入了新发田城。 这个天色阴沉的午后,信使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天守阁,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人……幕府大军……全军覆没……” 松平光长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在他的衣袍下摆上,烫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好久,声音发颤:“松平忠直大人呢?” “忠直大人……下落不明,据说被明军俘虏了……”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松平光长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天守阁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粗哑难听,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夜,松平光长召集亲信家臣,在烛光摇曳的厅堂里商议对策。有人建议死守新发田城,与城共存亡,以身殉国,保全名节;有人建议向明军投降,保住领地和性命,待日后伺机而动。 松平光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烛光照亮的脸,声音沙哑:“死守是死,投降是辱。我不能让宗家的脸面丢尽。明人不会在越后久留,他们终究是孤军深入。我去江户,向将军大人请罪,请求再发大军。只要越后还在我手中,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越后平原是保不住了。明军的铁甲船堵在海上,大炮架在城外,他拿什么去守?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逃跑的理由罢了。 夜深人静,新发田城的城门悄然打开。 松平光长率领所属的近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城池。他没有带辎重,没有带家眷——家眷早已秘密送往江户。马蹄用布包裹,以免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火把全部熄灭,只借着惨淡的月光赶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蜿蜒出城,消失在南方的黑暗中。 出城时,松平光长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新发田城。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天守阁上的一盏孤灯还在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最后的安宁。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消失在夜色中。他计划先退向黑川城休整,然后绕道前往江户。 没有了松平光长这位领头人,越后藩军彻底乱了套。有人逃跑,有人投降,有人抢了粮仓往山里跑。不到一夜之间,竟然做了鸟兽散,逃了个精光。新发田城成了一座空城,城门大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乱窜,翻找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翌日清晨,登莱军的侦察骑兵进入新发田城,发现已是空城。 他们策马穿过城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夹着尾巴跑远了。一面蓝底日月旗在天守阁上升起,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下来的行动,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武装游行。 登莱军仅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将整个越后平原扫荡一番。大大小小的倭人城镇被兵不血刃地拿下,守军要么逃跑,要么投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韩文昌带着骑兵连沿着信浓川两岸疾驰,每到一处,就插上一面日月旗,贴上官府的告示,留下几个兵驻守,然后继续南下。 潘老爷没有大开杀戮,也没有驱逐普通的倭人。他只是将藩主、武士、地主等上层倭人的家财、土地抄没一空。清查出的田地数量惊人——仅武士和地主名下的土地就有数十万亩,其中绝大部分是水田。稻茬整齐地留在田里,土壤肥沃,攥一把能挤出油来。 越后平原在后世是倭国最重要的稻米产地之一。耕地总面积二百五十多万亩,其中七成是水稻田,按此时的产量估算,稻米年产量可达六十多万吨。每人日食三斤米计算,这个粮食产量理论上能保证一百万人一年的口粮。潘老爷完全可以从中土迁移二三十万百姓至此屯垦种粮,即使让原住民继续生活在他们原先的土地上,也没有多大影响。 潘老爷站在新发田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平原。信浓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蜿蜒穿过田野,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里有人在劳作——那些是留下来的倭人农夫,他们没有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风中散开。他在想:这片土地,今后怎么办?全部赶走倭人,换上汉人?不现实,也没有必要。一来移民数量不够,二来会激起激烈的反抗,到时候疲于镇压,得不偿失。全部保留原状?也不行。不彻底控制土地和人口,迟早会被夺回去。 他需要一种新的治理方式——既不完全剥夺原住民的土地,又确保汉人移民成为主导力量。 很快,他下令颁布“清夷令”。 所谓“清夷”,即对居留于越后平原上的倭人进行登记,并发放户证身牌。无论是户政还是身牌,其中的民族一栏写着“北倭”。有了这个身份牌,就可以合法居留、耕种、经商,享受登莱军提供的安全保障。没有身份牌的,一律驱逐出境,限期三日,逾期不走者以奸细论处。 这项政策既安抚了普通百姓,又断绝了上层武士重新聚集势力的可能——武士和地主的土地已经被没收,他们若想要回土地,就得先承认自己是“北倭”,接受大明管辖。这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大多数人不愿接受,只能离开。而那些普通百姓,只要能种地、能吃饱饭,谁来做主其实并不重要。 生活在越后平原上的倭人,大部分因为听闻明人凶残,纷纷举家逃往周边的大名领地。少部分人躲在家中听天由命,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当登莱军贴出告示,宣布登记领牌、照常耕种、不杀平民时,躲在家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登记处设在新发田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张木桌一字排开,文书们坐在桌后,毛笔蘸墨,“刷刷刷”地写着。倭人百姓排着长队,有人穿着破旧的布衣,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光着脚。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荷枪实弹的明军士兵,只是机械地回答着问话——姓名、年龄、住址、几口人、几亩地。 领到身份牌后,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北倭”二字。一个老农捧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手在发抖,喃喃道:“天朝人……我们成了天朝的人了?” 说着,他竟跪在地上,朝着大明方向磕了三个头,眼眶湿润。旁边的人看着他,有的跟着跪下,有的站着不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也有人心中屈辱,但不敢表露。一个年轻的武士后裔接过身份牌时,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把身份牌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老爷命人向潘庄发去急电,命老乔即刻组织运送一批流民难民前来,人数应不少于一万人。电文中,潘老爷称越后平原为“新瀛州”,佐渡岛被称为“金山”。这两个名字,既有出处——“瀛洲”是传说中的仙岛,与蓬莱、方丈并列;又昭示着这是汉家新的疆土。 夜幕降临,新丰州郡的城头,蓝底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此世再无新发田。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