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冬至 暗卫拖着李嵩往外走时,他看见院墙上爬满的藤蔓,像极了武安镇那些百姓的枯骨。 他忽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连半分回响都没激起,这场他以为能翻盘的赌局,从一开始,就输了。 可早朝的钟声响了。当他跌跌撞撞跪在殿上,看着右侍郎捧着账册叩首时,才明白什么叫天罗地网。“陛下!李嵩勾结盐商,倒卖赈灾粮,证据确凿!”右侍郎的声音掷地有声,“臣有证人,赵盐商的船工,还有被他活埋的淮南巡检之子!” 殿外突然被拖进一个血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李嵩猛地抬头,看见阶下的司凛,静静地站在那。 “押入天牢!”陛下的怒喝震得梁柱发颤。李嵩被拖下去时,指甲在金砖上抠出深深的血痕,他回头盯着司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早就知道……武安镇的死难者,根本不是死于匪患……是你……” 司凛没有看他。 他看着殿外涌入的晨光,听见天牢方向传来的惨叫。半月后,李嵩的供词已经整理好了。 二十余名京官被拖出府邸时,还抱着暖炉打盹,根本不知道昨夜潜入他们府中的黑影,早已在他们枕下塞了与李嵩勾结的“铁证”。 司凛站在御史台的窗前。苏圆圆递来的茶盏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他看着雨幕里被押往刑场的队伍缓慢前行。 “都结束了。”苏圆圆的声音很轻。 司凛望着雨里模糊的人影,指尖在茶盏沿摩挲:“不,是刚开始。”他想起赵盐商船里搜出的密信,想起刘侍郎抄粮仓时“恰巧”找到的账册,想起右侍郎“恰巧”找到的证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可雨停时,他看见天边的光,正从云层里,一点点爬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又迎来了一年寒冬。 京城的雪,如约而至,临近冬至时,纷纷扬扬地给城内穿了一层银装。 其实每年的乾京城里,都是少不了会下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皇城的繁华。 城里的屋舍树木,都裹上晃眼的素白银装。护城河上的水渐渐冻成冰了。 于乾京城而言,天子脚下,经济发达。即使下了大雪,百姓们也大多用的起炭火,吃得起米粮。无不说着“瑞雪兆丰年”这等吉祥话。可于其他地方来讲,秋涝刚刚过去,冬天的严寒又来,带来的都是厄运和灾难。 粮食不够,炭火不够,御寒的衣物不够,年年都会有人冻死。 各地方上奏朝廷,往日里李嵩把持户部国库空虚,粮食紧张,哪里顾得上赈灾,只能让地方官员自行想办法。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嵩倒了,连带他的不少党羽都被抄了家,不少贪墨的巨额银两归了国库,还有他们的粮仓,也尽数被查。 冬至时节,御膳房特意煮了饺子赏赐下来,各宫、各衙门都有份例,御史台自然也不例外,整个衙门里都弥漫着煮饺子的肉香。 周姝雪把一碗饺子端到苏圆圆案头时,她正在抄录各地上的赈灾折子。南方蜀地降了大雪,大雪封山,尤其剑南道一带,外面的粮食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几乎只能自救。 见她蹙着眉抄录,周姝雪问:“怎么了?” 苏圆圆撇了撇嘴:“剑南道那边,奏折上说灾情很严重,但不知道为什么,门下省没有直接递到陛下面前,反而到了御史台复核。按理这应该是十万火急的事才对。” 苏圆圆指尖在奏折边缘反复摩挲,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几乎要被捻破。她抬头看向周姝雪,声音压得极低:“姝雪,你记性好,上月通政司新颁的《急件流转章程》里写着,凡标‘火急’的奏折,从地方递到门下省,给事中核阅后必须当日直呈御前,对吗?” 周姝雪捧着刚沏好的热茶,闻言动作一顿,略一思量:“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还特意核对过,说是为了防止地方急情被延误。”她放下茶盏,凑近案头细看那奏折,手指点在末尾的签收处,“你看这儿,门下省的签收日期是三日前,经手人是郭正阳郭给事中。” “郭正阳?”苏圆圆眉峰一蹙,“他一个从七品给事中,敢私压十万火急的赈灾折?”她忽然抓起奏折翻到首页,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瞧,“你看这‘急’字,边角有被淡墨晕染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抹过!” 周姝雪凑近一看,果然见那朱笔写就的“急”二字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黑,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他若没个撑腰的,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惶,“剑南道雪封山,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这是……” “这是有人想借天灾,捂盖子。”苏圆圆将奏折往案上一拍,起身时袍角扫过炭盆,带起一串火星,“我得去问问司大人,他定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司凛的书房里,松烟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在空气中。他正对着一幅剑南道舆图凝神细看,见苏圆圆掀帘而入,愣神了一瞬,道:“你也知道了?” 司凛回眸,问道:“看来你也知道了?” 苏圆圆将奏折递过去,指尖点在那被涂改的“急”字上:“门下省压了这折子整整三日,经手的是郭正阳。按规矩,这等灾情折子早该摆在御前,可现在……” 司凛接过奏折,拇指摩挲着那淡墨痕迹,眼底寒气渐生。他没说话,反倒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裹着的信纸,递给苏圆圆:“你先看看这个。” 苏圆圆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读到末尾时,指尖竟微微发颤:“地方官把上月拨的冬粮倒卖了?还换了银子孝敬卫渊?驻军粮仓被烧,兵士三日没吃的,昨夜都哗变了?为首的校尉还被斩了?” 她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可这奏折里半个字没提!只说‘雪封山道,百姓缺粮’,连官员贪墨和军变的影子都没露!这写折的剑南道节度使,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调拨 “他既不瞎也不黑,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司凛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语气冷得像结了冰,“这节度使是卫渊亲手提拔的门生,他敢在折子里瞒报,就是算准了李嵩倒台后,国库虽有了余粮,却没人敢轻易动卫家。” 他转过身,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舆图:“你想过没有,军变的事若捅出去,卫渊会怎么说?他定会一口咬定是蒋承武的旧部在里面挑事,说他们不服管束煽动军心;至于官员贪墨,他大可以推说是地方官自作主张,与他卫家无关。” 苏圆圆心头一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这么一来,这赈灾粮就成了烫手山芋,拨下去,等于替卫家填贪墨的窟窿,最后功劳是他们的;不拨,百姓冻饿、兵士哗变的罪责,就得朝廷背着,还得落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不止如此。”司凛继续道,“卫渊要的是剑南道的兵权。等那边乱到不可收拾,他正好以‘平叛’为名,把自己的人派过去接管驻军。到时候,蜀地的门户就攥在他手里了。卫家平反无望,可若是他手里有了兵权,就不一样了。” 苏圆圆捏着那封密信的手指泛白,纸上“兵士抢粮”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密报里说,驻军已经开始抢百姓存粮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甚至……” “甚至会逼反一方。”司凛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秦九带着暗卫已经出发了,先去控制住那些私卖粮食的官员,再寻那条前朝的运盐密道,想法子把粮送进去稳住军心。”他看向苏圆圆,目光沉稳,“你去趟户部,找刘尚书。让他以‘补拨冬衣’的名义调一批粮草,走驿站的加急密道送过去,对外只说是寻常物资,别惊动卫家的眼线。” 苏圆圆重重点头,转身要走时,司凛忽然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狐裘披在她肩上。那狐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意瞬间裹住了她:“外面雪大,路滑,仔细些。” 苏圆圆拢了拢狐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这京城的雪在官宦人家眼里是“瑞雪兆丰年”,可在剑南道,却是能压垮人命的重负。而他们此刻能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算计的寒冬里,为那些挣扎求生的人,劈开一条能喘口气的生路。 户部衙门前的雪被往来官靴踩得发黑,苏圆圆裹紧狐裘往里走时,正撞见粮草司的主事赵成,手里捏着本厚厚的粮册,像是早就在等她。 “苏都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赵成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奉司中丞令,来调一批冬衣粮草,送往剑南道。”苏圆圆亮出司凛的令牌,“刘尚书那边已打过招呼,劳烦赵主事尽快办妥。” 赵成接过令牌看了看,慢悠悠地翻开粮册,指尖在某一页上敲了敲:“苏都事有所不知,上月新到的粮草刚入仓,账册还没核完呢。按规矩,得三司共同签字画押才能调拨,少一步都不合程序。” “剑南道雪封山,兵士百姓等着救命,哪等得及三司核完?”苏圆圆眉峰一蹙,“刘尚书特批的‘急调’,难道赵主事没收到消息?” “收到了,可规矩就是规矩。”赵成合上粮册,抱在怀里,“再说了,这调拨清单上写着‘冬衣五千件、粮草三万石’,数额不小啊。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责任?苏都事是御史台的人,怕是管不到户部的粮库吧?” 这话明着是讲规矩,实则是刁难。苏圆圆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已然明白这定是卫渊的意思,借着粮册拖延,好让剑南道的灾情彻底失控。 “赵主事说笑了。”苏圆圆往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通政司的急件章程里写得明白,遇天灾军情,可凭中丞以上官员手令先调物资,三日内补全手续。你手里的粮册,昨日刘尚书就已核过,签了字的副本就在他案头,要不要我现在去取来?” 赵成脸色微变,没想到她连刘尚书核册的事都知道。 “至于责任,”苏圆圆目光如刀,落在他怀里的粮册上,“剑南道大雪,若是因为粮草迟迟不到,真逼反了兵士,或是冻饿死人,届时陛下追责,你觉得‘程序不合’四个字,挡得住龙颜大怒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何况,我刚从刘尚书那里过来,他特意嘱咐,这批粮草若午时前发不出去,就让我把粮草司近年的账册带回御史台,好好查查‘核册’为何总这么慢,赵主事觉得,你的账册经得住查吗?” 赵成的脸“唰”地白了。他平日里借着核册的由头,偷偷倒卖过不少陈粮,这话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攥着粮册的手指发紧,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嘴硬:“你……你这是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苏圆圆伸手,“令牌还我。粮草若误了时辰,别说你,就是卫大人也护不住你。”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成的侥幸。他知道卫渊让他拖延,却没说要扛下这么大的风险。万一真出了人命,自己八成是要被推出去顶罪的。 赵成咬了咬牙,终是从袖中摸出调粮的批文,“啪”地拍在桌上:“签吧!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圆圆提笔签字时,笔尖稳得没半点颤抖。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等粮草运出京城,卫渊定然还有后招。但至少此刻,她没让那些等着救命的人,在寒冬里多等一刻。 赵成的批文刚落在桌上,户部正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卫渊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门口,腰间玉带束得笔直,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冷峭。 “这不是苏都事吗?”他缓步走近,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御史台的人跑到户部来调粮,倒是稀罕。” 苏圆圆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敛衽行礼:“卫大人。剑南道灾情紧急,奉司中丞令,前来调拨冬衣粮草,刘尚书已批。”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调拨 卫渊没看她手里的批文,反而转向赵成,指尖在粮册上轻轻一叩:“赵主事,调了多少?” “回大人,冬衣五千件,粮草三万石。”赵成垂首回话,声音发颤——他没料到卫渊会亲自过来,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 “三万石?”卫渊轻笑一声,目光陡然转厉,“上月刚给剑南道拨过五万石冬粮,怎么转眼又要?苏都事,你可知私调粮草逾额,是要担擅权之罪的?” 苏圆圆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卫大人有所不知,上月拨的粮草,据密报称……并未尽数到兵士百姓手中。如今雪封山,旧粮告罄,新粮若不及时送到,恐生民变。”她特意加重“密报”二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至于擅权,有司中丞手令与刘尚书批文,事后自会向陛下奏明,不劳大人费心。” 卫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司凛倒是好手段,派个女子来冲锋陷阵。只是苏都事,你可知剑南道节度使是我的门生?”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赵成缩着脖子不敢作声,连窗外的风雪都似屏住了呼吸。 苏圆圆握着批文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愈发平静:“卫大人说笑了。御史台只知‘赈灾’二字,不知谁的门生故旧。若粮草能顺利送到,兵士百姓得以活命,便是功德;若有人从中作梗,延误灾情,御史台也定当彻查,无论涉及谁。”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卫渊:“大人此刻亲来户部,是担心属下办事不力,还是……担心密报上说的‘粮草未到百姓手’,当真与卫家有关?” 卫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眸色沉沉如深潭。 他忽然转身,对赵成道:“既然刘尚书已批,便按苏都事说的办。只是——”他看向苏圆圆,“粮草需走官道,由卫家军护送,免得走什么‘密道’,半路上出了岔子,说不清。” 这话像是妥协,却藏着算计,走官道需经卫家军地界,他若想动手脚,易如反掌。 苏圆圆心头一紧,正想反驳,却听卫渊又道:“不过,我给你加派两百辆马车,再多拨一万石粮。”他指尖在批文上一点,“让刘尚书补个条陈,就说是我卫某体谅灾情,额外增调的。” 这一下反转来得突然,连赵成都惊得抬头。苏圆圆瞬间明白过来。卫渊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拦着粮运,却要借着“增调”与“护送”,把自己摘干净:若粮顺利送到,他有“增调”之功;若出了差错,便是司凛与她办事不力。 “既如此,多谢卫大人体恤灾民。”苏圆圆顺水推舟,“只是官道雪深难行,前朝留下的密道虽险,却能早些日子抵达。不如这样,主力走密道,由驿站兵护送,另派少量走官道,由卫家军护送,互为接应,如何?” 卫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颔首:“可。” 他转身离去时,风雪卷着他的衣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都事,好好送粮。别让我失望,更别让司凛失望。” 门被关上的瞬间,苏圆圆才发觉后背已沁出冷汗。她望着卫渊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场较量远未结束。卫渊放行了粮草,却把“试探”的球踢了回来。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还愣着干什么?”苏圆圆对赵成厉声道,“赶紧开仓调粮!午时前必须出发!” 赵成如梦初醒,慌忙应着去了。苏圆圆看着粮册上“卫渊增调一万石”的字样,指尖冰凉。这多出来的一万石,是暖人心的粮草,还是卫渊埋下的另一颗雷?她不知道,只知道必须让粮车准时动起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御史台的偏院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周姝雪捧着一卷案宗守在廊下,见孙浩带着两名校尉押着郭正阳进来,眉峰不自觉地蹙起。 郭正阳被反剪着双手,官袍上沾着泥,往日里的倨傲早被惊惧取代,膝盖一软便跪在了雪地里:“孙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浩一脚踹在他膝弯,厉声道:“到了这儿还敢嘴硬?把你压着剑南道奏折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郭正阳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是摇头:“那奏折是我一时疏忽忘了递,与旁人无关……” “疏忽?”周姝雪走上前,将那本被涂改过“急”字的奏折扔在他面前,“三日前签收,三日后才转到御史台,你这疏忽,怕是能让剑南道的百姓多冻饿三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卫渊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冒这掉脑袋的风险?” 郭正阳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孙浩使了个眼色,校尉立刻上前,手里的夹棍“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寒气直逼人心。 “看来郭给事中是想尝尝御史台的规矩。”孙浩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这夹棍夹下去,手骨怕是要碎成八段。你还年轻,总不想后半辈子当个废人吧?” 郭正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偷瞄着周姝雪手里的卷宗,那上面记着他半年前收受卫家商铺贿赂的明细,显然对方早已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说……我说!”他终于撑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是卫大人让我压的!他说剑南道的折子不急,让我先压几日,等他的消息……” “他怎么说的?”周姝雪追问,笔尖悬在纸页上。 “他说,‘节度使那边自有分寸,不必让陛下过早烦心’。”郭正阳喘着粗气,“他只让我压折,没说要改内容,更没提过什么兵变!小的敢对天发誓,篡改‘急’字是我自己糊涂,怕被人发现压折的事,想蒙混过关,真的与卫大人无关!” 孙浩皱眉:“那节度使瞒报贪墨和军变,也是卫渊的意思?” “不是!”郭正阳急忙摆手,“卫大人虽提拔了节度使,却不怎么管剑南道的具体事。我听人说,节度使是怕灾情闹大,朝廷派新官去查,把他私卖粮草的事抖出来,连带着兵权也保不住,才故意在折子里只说雪大,不提别的!”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剑南道 他说着,忽然磕起头来:“这些都是我无意中听卫大人的幕僚闲聊时说的,卫大人确实没下令让他害民啊!他只是……只是想借着灾情,看看司中丞会不会借机动他的人!” 周姝雪将供词记下,递给孙浩核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郭正阳的话听起来不假,卫渊压折或许是为了试探,却没直接插手地方贪墨与军变,反倒是节度使自己作茧自缚。 “带下去,严加看管。”孙浩对校尉道,转而对周姝雪道,“看来卫渊比我们想的更谨慎,没留下直接把柄。” 周姝雪望着窗外的雪,若有所思:“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碰不得。压折最多是失职,若真插手害民,那便是授人以柄了。” 两人回到正厅时,司凛正对着舆图沉思。听完周姝雪的回报,他指尖在“剑南道”三个字上轻轻一点:“意料之中。卫渊要的是兵权,不是骂名。节度使是他的棋子,却也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抬头看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郭正阳的供词暂且压着。眼下要紧的是粮,只要苏圆圆能把粮送进去,稳住局面,卫渊这场试探,就算输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沉稳的侧脸。周姝雪忽然明白,这场博弈里,卫渊步步为营,司凛却始终盯着最根本的“民生”二字。只要护住了百姓和兵士,再精巧的算计,也掀不起大浪。 司凛听完周姝雪的回报,目光落在舆图上蜿蜒的密道标记,忽然开口:“押送粮草的事,交给孙浩吧。” 周姝雪一愣:“苏都事方才还在催,说想亲自去……” “她不能去。”司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剑南道天寒地冻,密道崎岖,她一个女子,身子骨本就单薄,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顿了顿,想起苏圆圆上次挨了仗责病倒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孙浩熟悉军务,再带些暗线去护送更稳妥。” 苏圆圆得知消息时,正站在粮库外清点冬衣,闻言立刻去找司凛分说:“大人,粮队的事我熟,密道的路线秦九也跟我交代过,让我去吧!” 司凛坐在案后,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和不容置疑:“你的职责在御史台,核对账目、梳理卷宗才是你的本分。押送粮草有孙浩,他比你更懂如何应对途中凶险。” “可……”苏圆圆还想争辩,却被司凛抬手止住。“听话。”他声音沉了沉,“剑南道不是京城,雪崩、匪患、军队哗变、还有卫渊的眼线,哪一样都能要人命。你留下,盯紧郭正阳的供词,若卫渊在京中异动,及时报给我,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的坚决,知道再争无益,最后也只能先应下:“是,我遵命就是了。”转身时,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她知道司凛是担心她,可一想到剑南道的百姓还在等粮,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三日后,孙浩带着粮队出发。马车在雪地里排成长龙,车辙碾碎冰层,发出咯吱的声响。苏圆圆站在城楼上望着,直到粮队变成远处的黑点,才转身回了御史台,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卷宗整理中,只是案头总放着一张剑南道舆图,上面密道的路线被她用朱砂描了又描。 日子在等待中缓缓流逝,京城的雪下了又停,转眼便是半月。 这日清晨,司凛收到了第一封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粮队过通州时遇散兵劫道,约二十余人,皆为卫家军裁撤旧部,称缺粮过冬。孙浩按事先交代,卸二十石糙米,许以驿站粥棚活计,已劝退,无人伤亡。然行至太行山密道入口,三日前突遇雪崩,积雪堵路约三丈,正组织人手凿冰开路,恐延误三五日。” 苏圆圆正要去找司凛,走向司凛的值房,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他沉稳的声音:“让秦九带人多备些御寒之物,凿冰时务必小心,宁可慢些,也要保住粮队和人手。” 苏圆圆愣住,知道运粮之路没有那般容易过。她待那人下去,苏圆圆才敲了敲门,见司凛正对着舆图上的太行山标记出神,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苏圆圆看着他的神色,便知定是遇到了难事。她心里紧张,却还是强作镇定,想要试图安慰他:“孙浩经验丰富,定能顺利抵达。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京里稳住卫渊,别让他再添乱。”司凛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能穿透这层层纸页,看到千里之外的雪地里,那些正在与严寒和雪崩搏斗的身影。他知道,这场与天灾、与人祸的较量,才刚刚到最关键的时刻。 又过了五日,京城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再降下一场大雪。寒风呼啸着扑打在御史台书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哀号,仿佛在为远方受灾的百姓悲鸣。 司凛正对着满桌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出一团乌黑,恰似他此刻沉重的心情。这时,有暗卫闪入,呈上一封密信。 司凛放下毛笔,迅速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雪崩清理过半,忽有流民趁乱抢粮,疑似卫家军佯装,孙浩率暗卫阻拦,双方激战,虽击退匪人,但粮草损失近千石,数名护卫重伤,开路进度受阻,恐还需七日方能打通密道。而剑南道驻军哗变之势愈烈,节度使紧闭城门,不出粮草,百姓苦不堪言。” 司凛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深知,这场危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每耽搁一刻,剑南道的百姓和兵士便多一分危险。思索片刻,他抬起头,唤了贴身护卫去打点行装。 司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去准备行囊,我要秘密前往剑南道。还有,此事千万不要让苏都事知晓。”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发 周姝雪抱着一摞卷宗,正要向司凛禀报什么,隐约听见他说的话,面露担忧,眉头紧紧皱起,轻声劝道:“大人,您亲自去太过危险,剑南道如今局势错综复杂,卫渊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险境。而且……若苏都事知道了,怕是会不顾一切地跟去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司凛打断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剑南道局势危急,孙浩虽尽力应对,但粮草损失惨重,开路受阻,驻军哗变在即,百姓嗷嗷待哺。我必须亲自去,才能协调各方,确保粮草顺利送达,稳住局面。苏都事那边,等我走后再找个合适的理由告知她,就说……就说我去城郊处理紧急公务,短时间内回不来。” 说罢,他似乎又想起来些什么:“周主簿,冀州仓时,我们也算经历过生死,你当知道我司凛的为人。你同苏圆圆交好,务必瞒住她,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周姝雪咬了咬嘴唇,深知司凛心意已决,无奈地点点头:“是,大人。但您一定要小心,我会安排好京城这边的事务,密切留意卫渊的动向。” 司凛拍了拍周姝雪的肩膀:“辛苦你了。此事一定要严守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司凛处理完御史台的紧急公文,已是深夜。 刘内侍身形微偻,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司中丞,已经禀了陛下。” 司凛心中一凛,看了看天色,道:“有劳引路。”他整了整衣冠,与刘内侍一同踏入夜色。 宫墙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刘内侍瞥了眼司凛,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司中丞,如今这局势,剑南道怕是个烫手山芋,可也说不定是个契机。” 司凛微微一怔,看向刘内侍。刘内侍目光望着前方,缓缓道:“陛下近日为这事儿愁得厉害,卫渊那边又一直推诿。您啊,若能妥善解决,于陛下而言,可是雪中送炭。” 司凛心中明白刘内侍话中之意,低声道:“刘公,我只想着能救剑南道百姓于水火,至于其他……” 刘内侍轻轻一笑,拍了拍司凛的胳膊:“司中丞的为人,咱家清楚。只是这朝堂之上,有时光凭一腔热血可不够,得让陛下看到您的忠心和能力。” 说话间,已到殿外。刘内侍看了司凛一眼,轻声道:“进去吧,陛下等急了。” 司凛深吸一口气,整衣入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明黄的帐幔低垂,女皇陛下正对着一幅剑南道舆图凝神细看,案上还放着几封加急递来的奏报。见司凛无声叩首,陛下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深夜的疲惫:“是为剑南道的事来的?” “是。”司凛叩首起身,目光沉肃,“臣刚收到密报,孙浩粮队遇袭,粮草受损,密道被雪崩阻塞,恐难按时抵达。而剑南道驻军哗变在即,节度使闭门不出,百姓已到绝境。” 陛下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叹了口气:“卫渊那边,朕已敲打了三次,他总说‘已令属下加急护送’,可粮队迟迟不动,明摆着是在观望。” “卫渊意在兵权,而非赈灾。”司凛直言,“他想借灾情乱局,逼朝廷放权让他平叛,趁机掌控剑南道驻军。” 陛下沉默片刻,看向司凛:“你想怎么做?” “臣请命,秘密前往剑南道。”司凛躬身,语气坚定,“孙浩虽勇,却缺中枢调度之权。臣去,一可督粮入道,二可震慑节度使,三可查清驻军哗变真相,断卫渊觊觎之念。” 陛下眉头微蹙:“你是御史中丞,京城离不开你。且剑南道凶险,卫渊的人遍布蜀地,你若出事……” “京城有温相,也有禁军,卫渊掀不起大浪。”司凛抬头,目光灼灼,“而剑南道,唯有臣去最合适。臣与卫渊周旋多年,知他手段;且臣掌御史台,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能争分夺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百姓与兵士的命,等不起朝堂拉锯。臣此去,不带仪仗,只率暗卫,走密道潜入,定不辱使命。” 陛下望着他坚毅的侧脸,想起李嵩专权时,也是这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撕开贪腐巨网。良久,他拿起案上的鎏金令牌,扔给司凛:“持此牌,可调动蜀地所有驿站与暗桩。记住,朕要的是活人、是安稳,不是你的尸身和捷报。” 司凛接住令牌,入手冰凉,却重如千钧:“臣遵旨。臣离京之事,还请陛下暂瞒朝臣,只说臣抱病静养。” “朕知道。”陛下挥了挥手,“去吧,天亮前出发,别让人察觉。” 司凛再叩首,转身时,帐幔后的咳嗽声隐约传来。他心头微沉,加快脚步退出养心殿。雪夜的风更紧了,他将令牌揣入怀中,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朝着司府疾驰而去,他要快些打点行装,趁着夜色出发。 他知道,这一路不仅要与天灾人祸较量,更要与时间赛跑,为剑南道那无数条待哺的性命,抢出一线生机。 司凛快马加鞭赶回司府,寒风如刀割面,却丝毫未减他急切的步伐。一进府门,他便径直走向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身寒光闪烁,似在诉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 收拾好行装后,司凛又匆匆点了一队暗卫,低声对暗卫首领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众人趁着夜色出城。 雪后的官道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马蹄声和车辙滚动的声音在寒夜中回荡。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天渐渐亮了,马车也行至城郊一处偏僻的树林,司凛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蹲下身子检查车轮时,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到车底有个蜷缩的身影。司凛眉头紧皱,沉声道:“出来!” 车底一阵窸窣,苏圆圆艰难地从车底爬出,狼狈至极。她的头发被树枝勾得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原本精致的发髻早已松散。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肩头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剐来的破布。她的膝盖和手肘处沾满了泥雪,双手也被冻得通红。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发 司凛又惊又怒,“苏圆圆,你这是做什么?” 苏圆圆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倔强,“大人,我要和您一起去剑南道。” “胡闹!”司凛气得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她跟前,“谁准你如此任性?剑南道如今是龙潭虎穴,卫渊的爪牙四处都是,你去了不过是白白送死!” “大人,剑南道百姓受苦,我也能出一份力。”苏圆圆挺直身子,直视司凛的眼睛,“冀州仓那次,我不也帮上了忙?这次我也可以的。” “此一时彼一时!”司凛怒极,“冀州仓能和现在比吗?这次卫渊精心布局,就等着我们犯错。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让我分心。” 苏圆圆眼眶泛红,声音却坚定,“大人,为何不让我同去?我也是御史台的一员,有责任为百姓做事。我不怕危险,也不会拖累您。” 司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指着她身上狼狈的模样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一路艰险,岂是你能承受的?你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问题?” “我不怕吃苦!”苏圆圆倔强地抬起下巴,“大人若不带我,我便自己去。哪怕一路乞讨,我也要走到剑南道。” 司凛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怒色未减:“你以为这是儿戏?这一路要面对的不仅是卫渊的势力,还有雪崩、缺粮、道路险阻,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你别再执迷不悟,赶紧回京城去,待在御史台才是你该做的。” 苏圆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她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拉住司凛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委屈:“司凛……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我不想待在京城,每天担惊受怕地等着消息。我只想能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困难。”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这一路我会很听话的,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就想一直陪着你。就让我跟着吧,好不好?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司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被浇灭了几分,可仍一脸严肃:“圆圆,这不是陪在我身边那么简单的事,这关乎生死,关乎剑南道无数百姓的存亡。” “我明白的,大人。”苏圆圆抬起头,目光坚定又带着期许,“我也想为剑南道的百姓出一份力,我能做很多事的,我可以帮忙联络驿站、安抚百姓,还能协助整理粮草账目,不会成为您的负担。而且……而且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心。” 司凛看着苏圆圆,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深知此行的危险,实在不想让苏圆圆涉险,但她这般执着,又这般依赖,让他狠不下心拒绝。沉默了许久,司凛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你跟着吧。但你一定要记住,必须严格听从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行动。一旦有危险,你必须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苏圆圆眼中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忙不迭点头:“知道了,大人!我一定听话,你放心吧!”司凛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缕乱发,叮嘱道:“起来吧,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这一路可不会轻松。” 苏圆圆用力地点点头,破涕为笑,赶紧整理起自己的衣衫。司凛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她周全。 司凛看着苏圆圆整理好衣衫,心中虽仍担忧,但也只能带着她继续赶路。队伍重新启程,官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村庄。司凛转头对苏圆圆说道:“你这身衣服太单薄破旧了,到村里给你重新买些厚实的冬衣。”苏圆圆心中一暖,轻声应道:“谢谢大人。” 进了村子,只见村民们大多面有菜色,神情疲惫,但仍对这支路过的队伍投来好奇的目光。司凛找到村里唯一一家布庄,挑了几件厚实的棉袄和冬衣,让苏圆圆换上。苏圆圆拿着新衣走进里屋,不一会儿,便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离开村庄后,他们继续朝着剑南道行进。又过了一日,当他们翻过一座小山丘时,远远便看到官道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走来。走近一看,竟是一群灾民。 灾民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有的相互搀扶着,有的背着简单的行囊,队伍中还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司凛心中一紧,连忙下马,走到灾民跟前。 “老乡,你们这是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啊?”司凛轻声问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大人,我们是从剑南道逃出来的。雪灾闹得厉害,地里的庄稼全毁了,官府又不管,我们实在没活路了,只能出去讨口饭吃。” 司凛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与怜悯:“节度使没有开仓放粮吗?” 老者苦笑着摇摇头:“节度使只顾着自己,紧闭城门,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城里的驻军也开始闹事,说是缺粮,要哗变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自己逃命去。” 苏圆圆听着,眼眶不禁红了起来。她走上前,想要从行囊中拿出一些干粮,递给身旁的一个孩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司凛刚想出声阻止苏圆圆,可话还没出口,那孩子已经接过干粮吃了起来。这一幕就像一个信号,周围其他灾民见状,眼中瞬间燃起渴望的光,纷纷朝着苏圆圆涌了过来,嘴里叫嚷着:“给我点吃的吧,大人,救救我们!”“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刹那间,场面陷入混乱。 灾民们像一群饿狼,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有的甚至开始拉扯苏圆圆的衣袖。司凛脸色一变,大喊道:“大家冷静!不要乱来!”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 梓州城 然而,灾民们饥饿已久,此时已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司凛心中暗叫不好,一把将苏圆圆拉到身后,同时对暗卫们喊道:“保护苏姑娘,不要伤到百姓!” 暗卫们迅速围拢过来,试图阻拦疯狂的灾民。可灾民人数众多,而且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变得异常勇猛,暗卫们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招架。 司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抱起苏圆圆就往马车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快,上车!”暗卫们且战且退,跟着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终于摆脱了那群疯狂的灾民。马车内,苏圆圆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司凛看着她,心中既担心又有些生气,忍不住责备道:“圆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善良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刚才多危险你知道吗?那些灾民已经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圆圆咬着嘴唇,眼中满是自责与委屈:“大人,我……我只是看那孩子太可怜了,没想那么多……” 司凛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明白你的心意,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天灾,还有人心。在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帮助所有人的时候,你必须先保护好自己,否则不但帮不了别人,还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你能理解吗?”苏圆圆默默地点点头,低声道:“大人,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小心的。” 司凛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帮助百姓,但我们要讲究方法,不能盲目行事。等我们到了剑南道,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你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苏圆圆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司凛:“大人,我记住了。我会努力不让您操心。” 马车继续朝着剑南道行进,车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酷。司凛和苏圆圆都明白,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越靠近剑南道,天气越冷,天上时不时会飘下大雪。偶有晴天,太阳晒得雪化了一些,变天以后,化掉的雪水又凝结成了冰,比松软的雪更加滑,一行人行路缓慢而艰难。越往前走,遇到的城池,干粮、补给就越贵、越少。 不少同行的护卫们受了凉,得了伤寒。司凛不得不的下令先进城休整。这座城池名为梓州,已经属于剑南节度使的辖地,曾经是富庶的大雍粮仓,现在却已经满目荒凉。 这座城池和他们之前路过的城池已经相距百里,路途中还能碰到不少往南边撤离的灾民,但是梓州的知府,并没有开门安顿。 司凛一行人也和灾民一起被拦在了城门外。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卫手持长枪,一脸警惕地看着城外的众人。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众人的肩头,却没有一丝能缓解这紧张压抑的气氛。 苏圆圆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灾民,眼中满是不忍,小声对司凛说:“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司凛眉头紧锁,目光冷峻地盯着城门,思索片刻后,对身旁的暗卫吩咐道:“去,叫开城门,就说御史台司凛在此,有要事与知府商议。” 暗卫领命而去,持令牌来到城门前大声喊话。然而,许久之后,城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司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知府竟敢无视御史台的名号,看来这梓州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卫忍不住抱怨道:“这知府怎么这样?大人您可是御史中丞,他竟然连门都不开,难道不怕大人参他一本?” 司凛看了那护卫一眼,沉声道:“非常时期,莫要冲动。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安置好这些灾民,再想办法进城。” 苏圆圆看着司凛,眼中满是担忧:“大人,可这冰天雪地的,灾民们又冷又饿,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司凛点点头,转头对其他暗卫说道:“把我们带的御寒之物和剩余的干粮匀一部分拿出来,分给灾民。” 就在众人忙着分发物资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城墙上,他身旁的侍卫大声喊道:“城下众人听着,如今城内粮食也所剩无几,实在无力收留你们,还请各位另寻他处吧!” 司凛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大声道:“你可是梓州知府?我乃御史中丞司凛,如今剑南道受灾,百姓流离失所,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见死不救?” 那知府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但还是说道:“司大人,非是下官无情,实是城内情况危急,一旦开城,恐生变故啊!” 司凛心中大怒,正欲反驳,苏圆圆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大人,莫要与他硬来,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司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知府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至少得提供一些柴火,让灾民们能取暖,否则,你这父母官,怕是难当!” 知府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司大人放心,下官这就派人送些柴火下去。”说罢,他转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城墙上便用绳索系着陆续放下了一些柴火。司凛看着这些柴火,心中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还得进城去。 夜幕降临,城外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灾民们围着火堆取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司凛和苏圆圆站在一旁,望着那紧闭的城门,心中都在思索着对策。苏圆圆转头看向司凛,轻声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司凛目光坚定地看着城门,缓缓说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会会这位知府,无论如何,都要打开这城门,为灾民们寻一条生路。”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路 夜里,司凛把马车让给了苏圆圆休憩过夜,自己和护卫们一起在篝火堆边的帐篷里里将就。苏圆圆终于可以烧一锅热水,将自己全身擦洗了个干净。又学着灾民们的法子,煮了一锅野菜稀粥,又觉得太稀吃不饱,把自己随身带的干馒头撇碎了撒进去煮得黏黏的,端着去了司凛的帐子。 见她叫门,里头正在回话的护卫马上知趣退了出去。司凛在昏暗的烛火下,被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看着她柔声道:“辛苦了一天,怎么还不睡?” 苏圆圆把还散着米香的粥放在他案上,道:“我见你白天没怎么吃东西,蹭了一点灾民煮的粥,加了一些干粮一起煮,能饱肚子些,给你端来。” 司凛看着热乎乎还泡了一些干馒头的粥,知道苏圆圆是把自己贴身带的那点干粮也都拿出来了。他有些心疼,道:“你也一起喝一点吧,这些天,你瘦了好多。” “我喝过了。”苏圆圆道,“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员,向来锦衣玉食,如今只有这点野菜粥充饥,实在是委屈你了。” 司凛抬手抚过她的鬓发,道:“有你在,我不委屈。” 苏圆圆拿起勺子递给他,道:“快尝尝吧。我偷偷加了一点我自己带的盐巴,比他们的都好吃些。” 司凛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快就把粥喝完了。 苏圆圆又道:“赶路的这些日子,你很辛苦,大家都知道。” 司凛看着她,道:“你也很辛苦,放着京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偏要跟我来剑南道吃苦。这一路,大家都辛苦劳碌了。不是哪一个人的辛苦。” 苏圆圆压低了声音,又道:“但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不一样,你已经官居一品,本可以不用来,也本来应该是大家保护你。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比军队、武器,更厉害的东西,那就是人心所向。司凛,只要成为了人心所向,做什么事都不难的。” 司凛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个才十多岁的女官能说出来的话。 苏圆圆顿了顿,接着道:“这些灾民皆是剑南道受灾之民,若大人能在此时助他们脱困,他们必定感恩戴德。这不仅能收拢民心,更能立威于百姓之间。让他们都记住‘司凛’这个名字,日后无论是应对卫渊,还是整顿剑南道,都会容易许多。”司凛微微点头,目光若有所思:“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贸然行事,若处置不当,反而会适得其反。” 苏圆圆道:“我明白。但当下情况危急,灾民们急需救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若大人能借此机会,展现出朝廷……不……不是朝廷的御史中丞,而是你司凛这个人对百姓的关怀,让他们知道在这艰难时刻,有人在为他们奔走,为他们谋求生路,那这份恩情,他们定会铭记于心。” 司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圆圆,民心固然重要,但我们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梓州知府闭门不开,城内情况不明,若我们强行施恩,万一引发城内恐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挑起事端,不仅救不了灾民,还可能让局势更加复杂。” 苏圆圆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可以先从安抚灾民做起。我们也可以想办法与城内取得联系,了解真实情况,再谋良策。如此,既能收拢民心,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司凛看着苏圆圆,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你能这般考虑,甚好。就依你所言,先安抚灾民,再设法进城。” 苏圆圆继续道:“司凛,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员,知府不会不给你面子。知府不愿开城门,无非是担心突然多了这么多张嘴巴,城中存粮、物资不够。但若是只多你一人,他没理由不答应的。明日你先进城周旋,我在城外与灾民在一起。然后你再想办法说服知府开门,好不好?” 苏圆圆回到马车里,车帘外的篝火噼啪声渐渐远了。 她裹紧棉袄,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递粥时触到的司凛掌心的温度。白日里灾民哄抢的混乱还在眼前晃,可此刻想起司凛那句“有你在,我不委屈”,心口竟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她知道自己留下有多冒险。灾民里若真藏着卫渊的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怕真是案板上的鱼肉。可她更怕司凛独自进城被知府掣肘,怕城外的灾民因失望生乱。那些人眼里的绝望,她看一眼就忘不了。司凛总说她太心软,可这心软不是弱点,是她身为御史台属官,刻在骨里的本分。 她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大半袋盐巴,那是从京城带的,原想路上调味,如今倒成了能让野菜粥多出些滋味的宝贝。明日若能匀给最虚弱的老人孩子,或许能撑得久些。至于司凛……她相信他能说动知府。他那样的人,看似冷峻,实则心里装着千钧分量,连喝粥时都在默默盘算进城的法子,怎么会输? 只是……她望着车窗外摇曳的火光,忽然有些怕。怕这一别,城外真出什么乱子,怕自己护不住这些灾民,更怕司凛在城里遇到算计。 可转念又笑了,司凛说过,做事要先想清楚轻重。眼下,稳住民心就是最重的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方营地,等他回来。 而帐篷里的司凛,对着跳动的烛火,指尖反复摩挲着空碗的边缘。方才苏圆圆转身时的笑,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原以为带她来已是失算,却没料到这丫头竟有这般见识,连“人心所向”四个字都看得如此透彻。 他不是不明白留下的风险。灾民群里藏着多少眼线,谁也说不清。可苏圆圆说得对,他若带她进城,城外必乱,到时候别说说服知府,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指着脊梁骨骂。只是一想到她要独自面对那些饥寒交迫的人,面对可能藏在暗处的刀光,他的心就像被冰锥刺了下。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章 进城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马车的方向。车帘紧闭,只隐约映出一点微光,那是苏圆圆点的小油灯。他低声对守在帐外的暗卫首领交代:“明日留十个人,寸步不离跟着苏姑娘。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首领应下后,他又站了许久。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没觉出冷。脑子里反复想着进城的对策:知府若推说粮尽,就以陛下令牌调驿站存粮;若敢提卫渊,就拿节度使闭城不救的罪证敲打;若实在油盐不进……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可无论如何,他得尽快回来。他想起苏圆圆煮的那碗粥,野菜的清苦里混着馒头的麦香,还有她偷偷加的盐巴,竟比京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记挂。这丫头,总说自己不会添麻烦,却不知她早已成了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桩牵挂。 夜渐深,篝火渐渐弱了。两处灯火遥遥相对,像黑夜里的两颗星,各自亮着,却又暗暗牵系着,等着天明后,一起把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天未亮,帐外的篝火已添了新柴,映得雪地泛出一层暖光。司凛借着烛火写好信函,折成方胜,又取了块随身携带的玉佩压在上面。那玉佩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玉质温润,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贵气。 他走到城门下,此时雪还未停,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守城的校尉见他身着官袍,虽风尘仆仆却气度沉稳,忙上前行礼:“不知大人是?” “御史中丞司凛。”司凛将信函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劳烦校尉将此信转交梓州知府。就说,关乎城外数千灾民性命,盼他亲阅。” 校尉见那玉佩上的字,又听“御史中丞”四个字,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信函:“大人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说罢转身匆匆入内,城门依旧紧闭,只留一些守卫手握长枪,目光在司凛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几分警惕,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信函递到府衙时,王知府正与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在书房议事。那女子名唤云妩,是本地商户之女,心思活络,常为知府出谋划策,此刻正捻着茶盏盖,轻声道:“大人,城外灾民日多,司凛又携旨而来,硬挡怕是不妥。” 王知府猛地拍了下案几,脸色发白:“妥?怎么妥!朝廷那点赈灾粮,过了节度使的手,到咱们这儿只剩个零头,粮仓早就空了!前些日子跟张大户他们订的粮,还压着没敢动。现在放粮?咱们手里这点粮,够填谁的肚子?” 云妩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大人慌什么。司凛要的是‘赈灾’的名声,咱们给就是。他要进城,就让他进;他要开粥棚,就给他开。只是这粥,得稀得能照见人影,每日只放一次,让灾民看得见盼头,却填不饱肚子。” 王知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他有陛下令牌,能调驿站存粮……” “驿站那点粮,够撑几日?”女子冷笑一声,“再说了,调粮要文书,要驿站丞复核,来回折腾便是三五日。等粮到了,司凛要么被卫将军的人寻个由头缠住,要么就该发现,光靠驿站的粮,根本救不了剑南道的急。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查咱们的底?” 她顿了顿,凑近低声道:“大人忘了?张大户他们屯的粮,早已暗中运去了卫将军的军营。卫将军说了,只要熬过这阵,等司凛在剑南道站不住脚,朝廷还得倚重他来‘平叛’,到时候咱们这点小动作,算得了什么?” 王知府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可……可司凛是御史中丞,专查贪腐的……” “正因他是御史,才更要‘请’他进城。”女子抬眸,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让他亲眼看看‘灾民嗷嗷待哺’,看看‘府衙尽力却粮尽’,他回了京城,还能说咱们什么?反倒能替咱们向朝廷哭求更多粮草,这不是两全其美?” 王知府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就依你说的办。去,开门,请司大人入城。” 云妩起身福了一礼,嘴角噙着笑意:“大人明智。记住,对司凛要恭敬,要‘事事配合’,只是这‘配合’的快慢松紧,得由咱们说了算。” 书房外,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王知府望着空荡荡的粮册,只觉得手心的汗湿了又干。这场戏,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府衙的人很快到了城门口来迎,为首的正是云妩。 她换了身更显体面的湖蓝色褙子,见了司凛,敛衽行礼,语气亲和:“司中丞一路辛苦,我家大人听闻您亲临,实在愧不敢当,特命妾身前来迎您入城。” 司凛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举止从容,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审视,淡淡颔首:“有劳。” 两人往城内走,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城外灾民的气息。云妩边走边讨好地笑道:“大人您看,这梓州往日也是富庶之地,如今遭了雪灾,百姓受苦,我家大人日夜难安,却苦于手中无粮,实在是……” “王大人有心了。”司凛打断她,语气平淡,“方才信函中提及,需借府衙之力开三日粥棚,不知知府可有安排?” 云妩脚步微顿,随即笑道:“大人放心,粥棚早已备好,只是……城内存粮实在有限,我家大人正愁如何支应,还好大人带来了陛下的令牌,能调驿站存粮,这可真是救了急。”她侧头看向司凛,眼中似有探究,“只是妾身听说,卫将军那边也在筹备粮草,大人此番前来,怎不与卫将军通个气?也好合力赈灾。” 司凛眸色微沉,已知她是在试探。他望着前方结了冰的石板路,缓缓道:“卫将军掌兵权,我掌监察,各司其职。眼下当务之急是救百姓,至于其他,不必急于一时。” 云妩掩唇轻笑:“大人说的是。只是这剑南道的局势,怕不是‘各司其职’就能了的。前些日子,节度使闭城不纳灾民,卫将军几次想派兵‘劝’他,都被我家大人拦住了。毕竟是朝廷命官,撕破脸总是不好。”她话锋一转,“大人您说,这节度使紧闭城门,究竟是怕灾民乱了城,还是……另有盘算?”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会面 司凛停下脚步,直视着她:“云姑娘久在梓州,应知为官者,当以百姓性命为先。若连开门放粮的勇气都没有,算什么朝廷命官?”他语气不重,却带着凛然之气,“至于旁人有何盘算,我自会查清楚。倒是姑娘,一届妇道人家,对军政之事如此了解,倒是少见。” 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眸道:“妾身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随口说说罢了。前面就是府衙,我家大人已在阶下等候了。” 司凛不再多言,迈步向前。他知道,这梓州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云妩这番试探,不过是个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算计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城外的灾民,能真正喝上一碗热粥。 王勉早已候在府衙阶下,见司凛走近,忙不迭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司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霜,下官未能远迎,实在罪过。” 司凛回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几名属官,淡淡道:“王大人不必多礼,眼下救灾要紧,客套话便省了吧。”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女使奉上热茶。王勉捧着茶盏,先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自雪灾以来,梓州已是焦头烂额。城外灾民日增,城内粮仓见底,下官每日对着粮册发愁,头发都白了好几茬。” 司凛仿佛对他的话在意料之中,语气平静:“王大人的难处,我略知一二。不过方才云姑娘说,粥棚已备好?” 王勉连忙点头:“备好,备好!就在城西关帝庙前,锅灶柴薪都齐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开棚放粥。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城内存粮实在不足,若按平日的稠度,怕是撑不过三五日。” “无妨。”司凛拿出鎏金令牌,放在案上,“让人传信驿站,调五百石粮过来,三日内必到。这三日,粥棚的稠度需足,让灾民能勉强果腹。” 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王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忙道:“大人有陛下亲授令牌,调粮自然顺利。只是……驿站的粮,怕也经不住这么多张嘴分食。剑南道受灾的不止梓州一处,卫将军那边怕是也等着用粮……” “卫将军有他的军务,我有我的赈灾要务。”司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王知府是朝廷任命的梓州知府,只需管好梓州的百姓便可。至于其他地方,自有朝廷统筹。” 王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端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多言了。只是……调粮的文书还需加盖印信,不知大人何时方便落笔?” “现在便可。”司凛语气不容置疑,“让师爷备好文书,我即刻用印。另外,我要亲自去粮仓看看。” 王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大人要查粮仓,自然该当。只是……仓房年久失修,近日又漏了雪,里面杂乱得很,怕是污了大人的眼。” “再乱,也得看。”司凛起身,“知府大人若忙,便派个熟悉情况的属官引路便是。” 王勉见他态度坚决,知道躲不过,忙道:“不忙,不忙!下官亲自陪大人去。”他心里暗自盘算,还好云妩早已让人在粮仓做了手脚,空仓里只象征性堆了几袋糙米,想来也挑不出大错。 两人往粮仓走,一路无话。进了仓门,果然如王勉所说,四处漏风,角落里结着薄冰。几个粮囤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堆着寥寥几袋粮食。 司凛走上前,伸手掂了掂粮袋,又捻起一把糙米,放在指尖碾了碾:“这米,像是新收的?” 王勉心头一跳,忙道:“是……是去年的陈米,下官让人筛了筛,看着干净些。” “哦?”司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听说,梓州的秋粮去年丰收,按例该有三成入官仓。怎么会只剩这点?” 王勉额头冒汗,强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冬初便下了大雪,运粮的路被堵了,不少粮食滞在乡下,没来得及入仓。后来雪灾一闹,更是……” “是吗?”司凛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进城时,见城西张大户家的粮仓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不知王大人作为知府,可知晓?” 王勉脸色骤变,支吾道:“张……张大户?他……他家是商户,许是早早就囤了粮吧。” 司凛没再追问,只淡淡道:“粮仓看过了,王知府先去办调粮文书吧。粥棚那边,我稍后过去看看。” 王勉如蒙大赦,忙点头应下,转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着司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御史中丞,比传闻中更难对付。看似平和的几句话,却句句都敲在要害上,像是早已把梓州的底细摸透了一般。 而司凛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指尖还残留着糙米的粗糙感。他心里清楚,王勉在撒谎,张大户的粮仓绝不是偶然。这梓州城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但他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城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灾民冻得通红的脸上。当王知府派来的衙役高声喊出“只在城外设粥棚,灾民不得入城”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让进城?城里暖和,还有干净的屋子!”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把冻裂的拳头攥得死紧。 “俺家娃发着烧,城里有郎中,总不能让娃死在雪地里吧!”妇人抱着怀里昏昏沉沉的孩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官府就是看着咱们等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怨气像野草般疯长,有人开始推搡衙役,棚子下的铁锅被撞得哐当响。 苏圆圆挤过人群,还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是她用三块冻硬的饼子跟附近农户换的。见场面要失控,她猛地把水壶往石头上一磕,“砰”的一声,水汽混着热气炸开,暂时压下了嘈杂。 “大伙儿静一静!”她声音不算大,却带着股清亮的韧劲儿,“我知道大伙儿冷,饿,想进城躲躲风雪。可现在硬闯,只会让城里更警惕,粥棚说不定都保不住!”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安抚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瞪她:“小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棉袄穿,哪知道俺们的苦!” 苏圆圆掀起棉袄下摆,露出里面的单衣,“我这棉袄也是司中丞给的。咱们得想想,是争这口气重要,还是先让娃喝上热粥重要?” 她转身掏出个豁口的粗瓷碗,舀起刚送来的粥,比粥棚给的稠些,是她一早跟衙役软磨硬泡,说“孩子要喝稠的才有力气”才多要的米。她走到那抱孩子的妇人面前,把碗递过去:“先给娃喂点,热乎的,能缓过来。” 孩子迷迷糊糊张开嘴,粥的香气混着暖意散开,周围的怨气仿佛被这口热粥烫得淡了些。苏圆圆又从怀里摸出半包炒米,是她省了三天的口粮,分给几个最瘦小的孩子:“这是炒过的,顶饿。等明天,我再去跟城里说,就说大家安分守己,只求一口热的,绝不给官府添麻烦。” “你去说?他们能听你的?”有人还是不信。 “我也是御史台的官员。”苏圆圆掏出腰牌来,向灾民们亮了亮,“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司大人,有监察百官之权,他已经入城去找知府了。他特意交代我,一定要看着粥棚,一定不能让大家出事。一定要一起等着能进城。咱们先把眼前日子过下去,总有进城的那天。” 苏圆圆将腰牌重新揣回怀里,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却难掩焦灼的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大伙儿信我一回。司大人不是那种不管百姓死活的官,他进城里,就是为了跟知府争口粮、争住处。可咱们若在这儿乱了阵脚,岂不是让他在城里难做人?” 她弯腰扶起被推搡在地的老妇人,又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那位妇人怀里抱着的正生病的孩子穿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忙活:“我知道冷,知道饿。昨天夜里我数着篝火的火星子,想着要是能有块热饼子,分一半给那边咳嗽的大爷就好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缩在草堆里的老汉,对方正咳得直不起腰。苏圆圆转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是她特意留着的。她掰下一大半递过去:“大爷,先垫垫,等司大人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就有热粥喝了。” 老汉愣住了,枯瘦的手接过饼子,眼眶红了:“姑娘,你自己……” “我年轻,扛得住。”苏圆圆笑了笑,“再说了,咱们这几百号人,就像这堆篝火,得抱团才能烧得旺。谁要是冷了,往旁边凑凑;谁要是饿了,有口吃的分着点。等城里的粮来了,咱们都能暖和过来。” 她这话像颗石子,在人群里漾开圈。有个汉子从怀里摸出块冻成硬块的红薯,塞给身边抱着孩子的妇人:“俺这还有块,给娃啃啃。”那妇人红着眼,把刚分到的半碗稀粥推过去:“你也喝口热的,有力气才能帮着搭棚子。” 苏圆圆见状,立刻高声道:“咱们搭个大些的棚子吧!找些枯枝,多垒几堆火,既能挡雪,又能取暖。男人们搭棚子,女人们捡些干柴,老人孩子就在旁边守着篝火,好不好?” “好!”响应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带着怨气的灾民们动了起来,有人去拆旁边破庙里的旧门板当棚顶,有人抱着柴禾往空地上聚,连几个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碎木片。 苏圆圆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帮着扶棚柱,一会儿提醒大家别靠火堆太近。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冻得发硬,却浑然不觉。有个年轻媳妇偷偷塞给她块布,是从自己棉袄上撕下来的:“姑娘,你袖口破了,裹上点,别冻着。” 苏圆圆接过布,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这些灾民不是要闹事,只是怕了冷、怕了饿、怕了被丢下。只要让他们看到有人真心为他们着想,这颗悬着的心就落了地。 夕阳西下时,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棚子搭了起来,篝火堆烧得旺旺的,映着一张张平和了些的脸。苏圆圆站在棚口望着城门的方向,心里默念:司凛,你看,人心齐了,再难的坎,咱们都能迈过去。 她开始帮着分粥,特意把最稠的都往带孩子的、年纪大的碗里盛。有人见她棉袄上沾了雪,默默递过块破布让她擦擦;有人主动帮着扶稳被撞歪的粥锅。风还在刮,但刚才要炸开的火气,慢慢变成了低头喝粥的窸窣声。 远处城楼上,王知府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云妩在旁低声道:“这丫头倒会笼络人心。” 王知府没说话,只觉得城外那抹单薄的身影,比城里暖炉里的火还要刺眼些。 而苏圆圆分完最后一碗粥,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她知道光靠说没用,但只要让大伙儿看到还有人在为他们争,这口气就散不了,日子就还能往下熬。就像她爹说的,难的时候,守住人心比啥都重要。 雪又下了整夜,第二天放晴时,地上的积雪又厚了半尺。棚子里的灾民大多裹着单薄的破衣,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天亮时便倒下了七八个,发起高烧,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是冻着了,得发点汗才行。”有经验的老人急得直搓手,“要是有生姜煮水,再加点驱寒的草药,或许能缓过来。” 苏圆圆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灾民里混着个赤脚郎中,过来向苏圆圆提议道:“我知道东边山坳里有种野姜,埋在雪底下冻不坏,还有一种叫‘散寒草’的野草,专治风寒。咱们去采些回来,给生病的人煮汤喝。” 有人担心:“那山坳背阴,雪更深,怕是不好走。” “总不能看着他们烧死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苏圆圆把别人塞给她的旧麻袋往身上紧了紧,看向提议的那位赤脚郎中,“劳烦先生带路。大家多带些工具,挖不动就用撬棍。”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去。背阴处的积雪没到大腿根,苏圆圆走在最前面,用铁锹开路,雪灌进鞋里,很快冻成冰碴,脚指头发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咬着牙往前挪,忽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后腰撞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三章 病倒 “姑娘!”身后的人忙扶她起来,见她脸色发白,都劝她歇歇。 “没事。”苏圆圆摆摆手,拍掉身上的雪,“再往前走走,应该就到了。” 终于在山坳深处找到野姜生长的地方。苏圆圆跪在雪地里,徒手扒开积雪,手指被冻得青紫,指甲缝里嵌满泥屑,却顾不上疼,只一门心思挖着,每多挖一块,就多一分救命的希望。 挖到日头正午,总算凑了半筐野姜和一小捆散寒草。回程时,苏圆圆背着最重的那袋野姜,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却还笑着跟大家说:“回去赶紧煮,让病人趁热喝。” 回到营地,她立刻指挥人架起大锅,把野姜切碎,和草药一起煮。浓烈的辛辣味混着药香弥漫开来,她一碗碗盛好,亲自送到生病的人嘴边,看着他们喝下去,又掖好被角,才松口气。 忙到暮色四合,最后一口药汤送完,苏圆圆靠在棚柱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腰的疼越来越厉害,额头也开始发烫,她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眼前一黑,竟直直栽了下去。 “苏姑娘!”守在旁边的妇人惊呼着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吓得脸色大变,“烫得厉害!这是累倒了啊!” 周围的灾民围了上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冻裂的手,眼眶都红了。那个曾接过她麦饼的老汉哽咽道:“这姑娘为了咱们,把自个儿熬垮了……” “咱们轮流守着她,可别出啥岔子!” “我这儿还有块舍不得吃的红糖,给她化水喝,或许能好得快些。” 大家七手八脚把苏圆圆抬到铺着干草的棚子里,有人找来最厚的破棉絮给她盖上,有人用陶罐煨着热水,还有人守在旁边,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焦灼又感激的脸。这个为他们掏心掏肺的姑娘,早已成了他们心里的主心骨。 而此刻的苏圆圆,在昏沉中仿佛又回到了挖野姜的山坳,雪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温和又急切,像极了司凛的声音。她想应一声,眼皮却重得像粘住了,只能任由自己沉进无边的暖意里。 司凛的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声。他掀开披风时,领口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晨光里流转。那是御赐的纹样,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将苏圆圆裹得密不透风。她耳尖蹭过他颈侧,带着草药的清苦气,让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混着灾民们压抑的啜泣。一个抱着孙儿的老婆婆颤巍巍往城里挪,怀里的娃冻得小脸通红,却死死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司凛瞥见那抹黄褐,对身后的县丞道:“让伙房把蒸笼都支起来,玉米面掺着小米蒸,先给带孩子的分。” 县丞刚应下,就见张大户被暗卫押着经过,他怀里的账本掉出来,页脚露出“云妩”的签字。 棚子里的篝火还在燃,火星溅在石头上。苏圆圆蜷在司凛怀里,忽然喃喃道:“他们说……粥里有沙子……”他低头,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不知是梦话还是真记着这事。 “沙子?”司凛对暗卫抬了抬下巴,“去查粥棚的粮源。若有掺假,按军法处置。”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跟着的小吏打了个寒颤。谁都知道,这位御史大人的“军法”,比刑部的律条更不留情。 刚进城门,就撞见卫将军的副将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甲胄相撞叮当作响:“司大人,卫将军让属下送来两车炭火,说城外棚子漏风,先给老人孩子用。”副将说着递过名册,“这是登记的病患名单,有七个孩子烧得厉害。” 司凛扫过名单,在“李元儿”的名字旁顿了顿。那是苏圆圆亲手喂过药的孩子,此刻正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含着半块苏圆圆给的麦芽糖。 “让军医营的人过来。”司凛抱着苏圆圆往府衙走,披风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薄雪,“告诉卫将军,他的炭火我记下了。至于那些囤粮的商户……账本我会让人送一份到他帐中,该怎么算军饷,让他自己看着办。”而被抱在怀里的人,此刻正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衣襟,像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远处的粥棚已经飘起白雾,玉米面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漫过来,让这冰封的城池,终于有了丝活气。 苏圆圆醒来时,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气,苦的厉害。她眨了眨眼,雕花床顶在朦胧天光里渐渐清晰,这分明就不是城外那铺着干草的棚子,更不是她来时挤过的马车。 “醒了?”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圆圆偏头,撞进苏明哲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本翻卷了角的账册,显然是守了许久。 “阿兄?”她嗓子干得发紧,声音有些嘶哑,“我……这是在哪儿?” “府衙后院的客房。”苏明哲连忙放下账册,扶她坐起身,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司大人把你抱进来的,说这屋子暖和,适合养病。”他端过床头的青瓷碗,里面盛着温温的米汤,米粒熬得开花黏稠,“先喝点垫垫,郎中说你身子虚,得慢慢养。” 瓷勺碰到唇边,温吞的米香漫开,苏圆圆这才觉出饿,小口小口喝着,目光却直勾勾盯着苏明哲:“你怎么会来?爹知道吗?” 提到大伯,苏明哲舀汤的手顿了顿,嘴角撇了撇:“怎么不知道?你偷着跟司大人离京那天,大伯就发现了你的留书,当场在书房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话来。”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正是苏圆圆临走时写的那封短笺,边角都被摩挲得发毛,“这半个月,他天天揣着这个,夜里总往你房里去,站在窗边看半天,嘴里念叨‘丫头别冻着’‘别跟人起争执’……他虽然往日里对你多有埋怨,觉得你不该掺和官府的事,但他到底是关心你的安危,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大伯母又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覆九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