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重生:依萍才是亲女儿》 第172章争锋 第二天一大早,依萍被叫到了教务主任办公室。 教务主任姓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依萍的档案和成绩单。 他让依萍坐下,依萍没坐。 “陆依萍同学,你的成绩很优秀。”孙主任推了推眼镜,“但是学校里有些传闻,你应该也听说了。” 依萍没说话。 孙主任顿了顿,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学校很重视声誉。如果有什么不当的行为,比如通过私人关系获取不正当的帮助,学校是绝不允许的。” “你是个聪明的学生,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怎么做?”依萍奇怪问道。 “下周的竞演选拔,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参加。” 依萍听明白了。 不是问她参不参加,是劝她别参加。 “孙主任,我的成绩是我一点点努力考出来的。琴房的事,是我同学把自己的时间让给我。这违反了什么规定吗?” 孙主任皱了皱眉。 依萍继续说:“我是不会退出竞演选拔的。我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我拿了两次周考第一。如果我退出了,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就赢了。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退出?” 孙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学校是为你好,你非要这样说话?” 依萍没退让:“为我好,就应该拿证据说话,而不是让我退赛。” 孙主任被她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发火又觉得跟一个学生计较不好看,不计较又被顶得下不来台。 依萍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想给她扣帽子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是雪姨站在这里,大概已经指着孙主任的鼻子开始骂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让我退赛?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主任退了?你别做梦了,老娘绝对不会退赛!” 那个画面太鲜活、太滑稽了。 依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孙主任正憋着火,看见她笑了,脸一下子涨红了:“陆依萍,你笑什么?” “没什么。”依萍收起笑容,“想到一点事情。” 孙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刚打完一场仗:“行了行了,你先回去上课吧。选拔的事,你自己考虑。” 依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陆依萍,成绩是好,脾气也是真硬。 他当了这么多年主任,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但像她这样不吵不闹、一句一句把你顶到墙上的,还真不多。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头疼。 消息传到周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琴房里练声。 那天晚上,她练到琴房关门才走。 不是因为她想超过谁——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 开学第四周的周末,是期中竞演的选拔考试。 这是音专每学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了旁听的学生。 依萍抽到的签是第七个。 她坐在候考区,手里攥着乐谱,手指有点凉。 陈明昊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依萍看了他一眼,接过手套,套在手上。 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轮到依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手套还给陈明昊,走上讲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我亲爱的爸爸……” 唱到“我愿意到桥上,跳进河水里”的时候,她没有收,放开了唱。 唱到“我恳求你”的时候,她没有用一波三折的哭腔,直直地唱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天海坐在评委席中间,手里握着笔,没有写,一动不动。 依萍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陈明昊坐在台下,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 成绩当天就出来了。 成绩栏前挤满了人,陈明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 第173章钢琴坏了 周三下午,依萍照例去琴房练琴。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架平日里好好的立式钢琴,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琴腿断了一条,琴身侧翻着,琴键散落了一地,黑白交错,像一排被打落的牙齿。 琴房里空无一人。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那架破钢琴,心疼坏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断掉的琴腿——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断口处有新的木茬。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窗户关着,门锁也是好的。 排班表上,这个时间段是她的没错。 她决定先去找孙主任汇报。 转身走出琴房,锁了门——琴房坏了,不能让不知情的人进去。 天已经黑了,孙主任应该下班了,她打算明天一早去说。 第二天一早,依萍还没走到办公楼,赵康和林志云就带着一群人堵在了走廊里。 赵康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陆依萍,你来得正好。琴房的事,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依萍停下来:“什么说法?” “你还装傻?”林志云在旁边帮腔,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琴房是你用的,琴坏了,你说跟你没关系?” “我昨天进去的时候,钢琴已经是坏的了。”依萍说,“我锁了门,打算今天一早跟孙主任汇报。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锁了门?”林志云冷笑一声,“你锁了门,不就是心虚吗?怕人看见?” “我怕人看见什么?”依萍的声音冷了下来,“琴不是我弄坏的。我锁门是因为琴房坏了,不能让不知情的人进去。我打算今天一早汇报,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赵康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不是你弄坏的,谁看见了?琴房就你一个人用,琴坏了,不找你找谁?” 依萍看着赵康,一字一句地说:“你亲眼看见我弄坏钢琴了?” 赵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我没看见。但排班表上最后用的是你,你不认账谁认账?” “那就是没有证据。”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证据,你就不能把这口锅扣在我头上。” 赵康、林志云、依萍三人到了孙主任办公室。 孙主任看了看那架钢琴的损坏鉴定报告,又看了看依萍,叹了口气。 “陆依萍,这件事你也别急。学校会调查清楚的。但是钢琴坏了要修,不能耽误其他同学上课。维修费用你先垫上,等查清楚了,该谁的就是谁的。” 依萍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 “孙主任,不是我弄坏的,我不垫。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是我做的,我不会认。” 孙主任皱了皱眉:“学校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学校不是这个意思。”依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别人会这么想。我不能给自己背上这个锅。如果我今天垫了这个钱,那就是认了这件事。即使后面查出来是别人,别人也会说‘反正她当时也赔了,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孙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上课吧。这件事我再想想。” 当天傍晚,傅文佩就知道了这件事。 是学校打电话回来说的。 傅文佩挂了电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依萍让她不要去学校,她和陈明昊已经在找证据了。 但,依萍被冤枉要是被人欺负怎么办? 她赶紧打电话去陆家,可电话却没人接,于是她迅速穿戴好,叫了黄包车去陆公馆。 王雪琴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傅文佩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傅文佩把事情一说,王雪琴的茶杯“啪”地顿在桌上。 “什么?让依萍垫钱?凭什么?” “依萍说不是她弄坏的,她不认。说要找证据……还不让我去!”傅文佩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孩子从小就这个性子。不是她做的,她死也不会认。可是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怎么了?” “孙主任说让她先垫着,等查清楚了再说。依萍不同意。我怕她在学校吃亏,想去学校找孙主任说说——” “你别去。”王雪琴打断了她。 傅文佩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去了能说什么?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要是讲道理的人,能干出这种事?”王雪琴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你在家待着,我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王雪琴看着她,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家待着。依萍不让你去,你就别去。你去了,她在学校里更不好做人。那些人会说‘你看她妈都来了,肯定心里有鬼’。到时候不是帮她,是害她。” 傅文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王雪琴说得对。 她去帮不上忙,反而会给依萍添麻烦。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你去了好好说,别跟人家吵。”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跟人家吵架了?我王雪琴最讲道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文佩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你讲道理?你讲道理的时候全上海滩都知道了。 但她没敢说出口。 陆振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傅文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他和傅文佩上次见面还是中秋节的时候,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句话。 “怎么了?”他问。 王雪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陆振华听完,皱起了眉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还有几笔生意要谈,走不开。后天,后天我去学校。亲自去处理。”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老东西是怕她去学校发疯丢人。 “后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去……” “你去?” “嗯,对呀,我去就行了!” “你去也行,但不要发疯,好好跟他们说,别动不动就拍桌子。这不是东北,还有,不准拿钱砸人,没人吃你那一套。” 王雪琴哼了一声:“我知道。” 他心里松了口气——王雪琴答应好好说,不去闹,这就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女人一冲动跑到学校去撒泼,到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不知道的是,王雪琴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好说? 那是对他说的。 到了学校,该怎么说,她自有分寸,嘴长在她脸上。 第174章不认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雪琴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端庄了不少。 小翠端早饭来,她摆摆手说不吃了,拎着包就出了门。 陆振华在楼梯口看见她,又叮嘱了一句:“好好说话,别跟人家吵。” 王雪琴头都没回:“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我最讲道理。” 陆振华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说了王雪琴回头又要跟他吵。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走了。 王雪琴在去国立音专的路上,陷入了回忆…… 依萍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依萍才三四岁,住在隔壁的人家丢了东西,非说是依萍拿的。 那家的女人站在门口骂了半条街,说陆家的孩子手脚不干净。 依萍被骂了之后,回到家,走到傅文佩面前,拉着她的衣角说:“妈,我没拿。我没有偷她的东西。” 傅文佩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知道依萍没说谎。 但她不敢出去跟人家争。 她怕。 怕得罪人,怕给陆振华惹麻烦,怕王雪琴借机生事。 她抱着依萍,眼泪掉下来了,只说了一句:“依萍,妈知道你没偷,你是好孩子。” 依萍看着母亲哭,没有再说话。 但依萍没有忍。 她转身出了门,跑到王雪琴面前。 那时候王雪琴刚拿到管家权没多久,正在屋里对账。 依萍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雪姨,我没有偷她的东西。我真的没有。” 王雪琴放下账本,看着门口那个小女孩。 她讨厌傅文佩,讨厌依萍,讨厌心萍,讨厌她们母女几个。 但她看着依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东西——我说的是实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就是实话。 王雪琴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拎着包就出了门。 她冲出去跟那女人吵了一架。 不是因为她心疼依萍,是因为她刚拿到管家权,她不能让任何人说陆家的人偷东西。 说陆家的人偷东西,就是打她王雪琴的脸。 她这个家,还怎么管? 吵到后面,王雪琴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洋,往那家门口一撒,说:“臭不要脸的,你不是说你丢了东西吗?活不起的玩意儿,诬陷三岁孩子,老娘赔给你!” “陆家的钱多得花不完,会偷你家的破烂货?” “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嘴!” 那家的女人捡了大洋,灰溜溜地关了门。 可是回到家,王雪琴的火气还没消。 她指着傅文佩的鼻子就骂开了:“傅文佩,人家指着鼻子骂到门口来,你就知道哭哭哭!三四岁的孩子都知道据理力争,说不是自己偷的!你呢?你就会哭!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问题?你要是硬气一点,人家敢欺负到陆家头上来?” 傅文佩被骂得眼泪直掉,一个字都不敢回。 王雪琴越骂越凶:“你不敢去争,就让孩子自己受委屈!她才几岁,她自己来跟我说没偷东西,要不是她姓陆,你以为老娘会管?你当妈的还不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依萍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里都是泪,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陆振华带着心萍回来,王雪琴添油加醋地告了状。 没想到陆振华把王雪琴和傅文佩都骂了一顿。 他先骂傅文佩:“你就会哭?哭能解决问题?你是孩子的妈,你就看着她被人欺负?” 傅文佩哭得更厉害了,还是不说话。 心萍见不得自己母亲哭,跟陆振华说了傅文佩性格温和,不会跟人吵架,让陆振华别责怪傅文佩。 陆振华耐心地安慰心萍,跟傅文佩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转向王雪琴,声音却更大了:“你也是!你是陆家的人,隔壁那家是李副官的下属,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要顾及一下面子。你撒钱是什么意思?显得你钱多?显得你厉害?你这是把脸丢到人家门口去了!” 王雪琴本来就烦心萍受宠,内心骂了心萍八百遍小贱人。 听了陆振华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面子?他们家顾及过陆家的面子吗?当着半条街的人骂我陆家的孩子偷东西,这叫给面子?他们不给我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他们面子?” “陆振华,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外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不去骂外人,回来骂自己老婆?你算什么男人?” 陆振华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王雪琴的鼻子:“你——你这个泼妇!” “我泼妇?我泼妇也是被你逼的!”王雪琴寸步不让,“你要是硬气一点,人家敢欺负到陆家头上?” “你当个司令,下属家的不尊重你,你不帮忙撑腰,还回来跟我横,你有本事去找李副官,让他管管他手下的人!你去找啊!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事情不了了之。 但王雪琴记住了依萍那双眼睛。 她讨厌依萍,但她也知道——这个孩子不会说谎。 不是她做的,她死也不会认。 她会在被冤枉的时候,找到能帮她的人,把实话说出来。 傅文佩自己也知道,依萍是那种人——只要不是自己的错,就绝不会低头认错的人。 所以她过来陆家了,依萍不让她去学校,她就来让自己或者陆振华去。 这个老心机货打得好算盘,但她王雪琴却是心甘情愿去的。 她清楚依萍的性子,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压力多大,她都会说:我没做。 这是她的骨头,从三四岁就长在身上的骨头。 现在,依萍又遇到了同样的事。 不是她做的,她不认。 死也不认。 王雪琴看着窗外的穿梭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不会再让依萍一个人扛了。 这次,她不会再说“人家怎么不被冤枉别人,就冤枉你?”这种浑话。 她要站在依萍前面,替她挡住那些风言风语。 就像依萍三四岁的时候,像依萍每次被误解被欺负的时候,她应该做但没有做到的那样。 第175章讲道理 到了学校,王雪琴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冲进去。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不能骂人,不能吵架,不能撒泼…… 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素质低没文化! 不能给依萍丢人! 她得讲道理! 她调整好了心态,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才往里走。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猎豹盯上猎物时的眼神,平静底下藏着刀。 门房问她找谁,她笑着说:“找孙主任,声乐系的教务主任。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陆依萍的家长来了。” 语气是客气的,但那个“麻烦”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门房被她这笑里藏刀的态度弄得后背发凉,赶紧去通报。 孙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昨晚没睡好,那架钢琴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修是修不好了,得重新买。 一大笔钱。 报上去不好看,不报又不行。 赵康和林志云咬定是陆依萍干的,陆依萍死活不认。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让陆依萍先垫上最省事——她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先垫着,回头查清楚了再说。 查不清楚……那就再说。 反正事情压下去,对谁都好。 门房敲门进来:“主任,陆依萍的家长来了。” 孙主任放下茶杯,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门开了。 王雪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孙主任看见是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好办了。 她往那儿一站,孙主任就觉得办公室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这女人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挺端庄。 但孙主任知道,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上海滩谁不知道王雪琴? 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孙主任,你好啊。”王雪琴笑着说,那笑容挑不出毛病,但孙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太太,请坐。” 王雪琴没坐。 她站在那里,把手包往桌上一放,不轻不重,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孙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钢琴的事。” 孙主任点了点头:“陆太太,这件事我们也在调查中——” “调查?”王雪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调查出什么了?排班表上最后用琴的是我们家依萍,所以你就认定她弄坏的?证据呢?证人呢?” 孙主任皱了皱眉:“陆太太,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最后用琴的是她,她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不是她弄坏的——” “拿不出证据就是她干的?”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那你拿出证据来证明!” 王雪琴瞥了孙主任一眼,继续道,“按你这么说,那你要是走在路上被人撞了,旁边没人看见,是不是就是你撞的自己?或者我理解为你想不开,自残?” “家长,你讲道理嘛……” 第176章证人 “进来。” 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赵康和林志云。 赵康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林志云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周敏?什么事?” 周敏走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依萍不在。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孙主任,钢琴的事,不是陆依萍弄坏的。我看见了。” 王雪琴转过头,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姑娘。 她不认识周敏,但她从这姑娘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坦然。 不是来邀功的,不是来讨好的,就是来说一句实话。 这种眼神,她在依萍眼睛里也见过。 “那天下午,我去琴房拿落下的谱子。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赵康和林志云在琴房里。” 周敏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林志云用琴凳砸钢琴,砸了好几下。琴腿断了,钢琴倒了,琴键散了一地。赵康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孙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是林志云砸的?” “看清楚了。”周敏说,“砸完之后,林志云说‘反正排班表上最后用的是陆依萍,让她背锅’。赵康一开始有点犹豫,林志云说‘你怕什么?她又没证据’。然后他们把琴拼起来,锁了门就走了。” 赵康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是她胡说……” 孙主任看着林志云:“林志云,你有什么要说的?人家亲眼看见了,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林志云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看着周敏鄙夷和威胁的冷脸,想到来之前周敏的话。 他忽然变了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而是一副慌张的、害怕的样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孙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主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志云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哭腔:“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考进音专——” “呵……”王雪琴冷笑声传来,她抱着手,看着孙主任,看他到底怎么找借口包庇。 “林志云,你不用再说了。”孙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志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敏开口了。 “孙主任,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林志云不光砸了钢琴、嫁祸给陆依萍,他还骚扰女同学。” “上学期,他给好几个女生写过骚扰信,堵在琴房门口拦着人家不让走。有人去跟辅导员反映过,但辅导员找他谈了一次话就不了了之了。因为他在老师面前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转头又去骚扰别人。” 林志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周敏看着他,“你给李婉清写过三封信,给王若溪写过两封,给陈小曼写过一封。” “她们不敢说,我替她们说。你每次都是先在琴房门口堵人,说‘学姐你好漂亮’,说‘学姐你做我女朋友吧’。人家不搭理你,你就写信。人家拒绝你,你就到处造谣中伤那些同学。” 林志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林志云,声音冷得像冰:“林志云,周敏说的是不是事实?” “不是——不是的——她胡说——我没有——”林志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 周敏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孙主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孙主任,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今天既然已经说了钢琴的事,那就一并说了吧。这种人,留在音专,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雪琴看着孙主任,等着他说话,孙主任有心想让林志云这事赔钱揭过,但显然是不行了。 孙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志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厌恶:“林志云,损坏学校财产、诬陷同学、骚扰女同学、造谣生事——这些事加在一起,赔偿学校损失,开除学籍,即刻离校。这件事我会报到学校教务会上备案。你走吧。” 林志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周敏,眼睛里满是恨意,“周敏,你等着。” 周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不怕你”的表情,“我等着。” 林志云转身要走。 “站住。”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不大,但像一把刀,稳稳地扎在空气里。 林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雪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第177章都想赢 周一早上,周敏在走廊里堵住了她。 “陆依萍,我有话跟你说。” 依萍停下来。 “上次食堂泼汤,我不是故意的。弄脏了你的衣服,对不起。” 依萍看了她一眼:“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路过一群人,有男有女,看见她们俩在一起,脚步慢了下来,几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哟,周敏,你找依萍干什么?” “难道还为了陈明昊?” “呵呵,人家压根就懒得搭理你!” 走廊里安静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猛地转头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声音又大又硬:“你们有病啊,谁说我跟她之间的事一定跟那个哑巴有关?” 那几个人被她这一嗓子吓住了,纷纷往后缩了缩。 此时,食堂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走廊里的人停下脚步,另一个餐厅的人还探出几个脑袋看。 周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单纯嫉妒她不行啊?我嫉妒她唱得好,我嫉妒她长得好看,我嫉妒她一站上台就让所有人闭嘴。” “我在跟她的竞争,跟那个男人有个鸡毛关系?我要赢她,不是为了让哪个男人看见,也不是为了让谁喜欢我,是因为我不甘心。我想赢,行不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在逃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她说不是就不是?谁信啊?” “就是,她要不是因为陈明昊,干嘛这么激动?”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陆依萍唱得确实好。” “好又怎样?周敏以前一直都是第一,现在被人压着,心里能好受才怪!” “反正我瞧着不像是因为男人。她那个眼神,就是不服气。” “管她因为什么,我们有热闹看就行。”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周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周敏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单纯嫉妒她。唱得好,长得好看,一站上台就让所有人闭嘴。” 原来周敏去过大上海。 原来她听过她唱歌。 原来那些冷嘲热讽底下,藏着的不是恨,是不甘心。 周敏说她想赢。 巧了,她陆依萍也想赢。 不是为了陈明昊。 不是为了任何人。 就是她自己想赢。 她要站在台上,把最好的自己唱出来。 谁也别想挡住她。 周敏想跟她争,那就争。 光明正大地争。 谁有本事谁拿第一。 跟男人没关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也没关系。 就是专业的事。 就是第一的事。 依萍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周敏气冲冲地走回了教室,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女生之间的竞争是因为男人? 男人的注意? 男人的施舍? 男人的爱? 狗屁,全都是狗屁! 她周敏要争的从来都不是男人,更不会是陈明昊! 以前她和陈明昊争,是因为同上顾老师的课,在乐理知识考核上,她就没输给陈明昊过,但两人主修专业改了以后,她就不争了。 第178章何书桓回来了 何书桓从北平回来,是重阳节前一天。 他没写信,没拍电报,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推着木板车,小贩扯着嗓子喊“桂花糕——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何书桓把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的空气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可他觉得亲切。 北平什么都好,就是太干了,干得他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冒烟。 他没有回家,没有通知任何人,叫了辆黄包车,报了跟杜飞合租的那个地址。 车夫问他:“先生,法租界那边,远着呢,车钱可不少。” 何书桓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车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吆喝一声,拉起车就跑。 杜飞和他之前合租的公寓在法租界边上,一栋老旧的西式公寓,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楼梯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何书桓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如萍,下次别买那么多青菜,吃不完。” “你上次不是说你想吃了吗?我多买点怎么了?” “你把我当鸭子喂吧!嘎嘎嘎!” “哈哈哈哈,杜飞你讨厌死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杜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噎住了的无奈:“算了算了,你买都买了。把那边的葱递给我。” “哪个?” “就你手里那个。” “给你!” “我的大小姐,这个不是葱,这个是蒜苗。” “蒜苗和葱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蒜苗是扁的,葱是圆的。” “我又不是厨师,我分不清!” 何书桓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拌嘴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 然后杜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警惕:“谁?” “我。何书桓。” 门一下子被拉开了。 杜飞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脸上全是油烟气。 他看着何书桓,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书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刚到。”何书桓笑了笑。 杜飞还没来得及再问,厨房里传来一阵刺啦的响声,油锅冒烟了。 杜飞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如萍!别炒了……书桓回来了!” 如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何书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书桓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们好去接你。” “哪还要接,下了火车直接就过来了。” 如萍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门边。 “你先坐,我做饭,一会儿就好。” 何书桓在沙发上坐下来,杜飞又回厨房去了。 他从门缝里看见杜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动作熟练又认真。 如萍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碗,偶尔伸手想帮忙,被杜飞一胳膊挡开。 “你放着,我来。” “我就是想帮你——” “你帮我就是帮倒忙。你忘了上次你炒的那个青菜,咸得我跟尔豪喝了两桶水?” “那是咸菜,不能怪我!” “上次你做的海鲜,我和依萍雪姨吃了拉了一整天肚子……” “还有上上次……” “好了,你还说……” “雪姨说你天生做不了饭!” “又拿我妈压我!你……” “嗷……皮掉了……痛痛痛……” 何书桓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拌嘴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不是何家老宅那些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不是那些客客气气的问候。 是这种吵吵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当响的、有人嫌你做饭难吃但又舍不得让你饿着的地方。 菜端上来了。 何书桓夹了一筷子——咸。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第179章合唱 何书桓跟杜飞散了后就去了大上海。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杯酒。 台上换了三回人,唱的都是软绵绵的曲子,他没怎么听。 他在等。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墨尘君带来——《春风里的你》”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黑王子自己写的?” “真的假的?” “听说写了好几个月呢。” “墨尘君……” “就是黑王子,戴个黑面具,大家都这么叫!” 何书桓放下酒杯。 钢琴前奏响起来,不是留声机放的那种曲子,是现场弹的。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的小少爷陈明昊。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音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来。 那不是技巧,是心里有话要说。 依萍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灯光打在她身上,天青色的旗袍泛着柔柔的光。 她没有看谱子,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每一个都刻在脑子里。 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湖畔的黄昏,风吹过你的衣角。你不说一句话,我却听见了心跳。” 台下安静了。 这首歌的调子不是大上海惯常的那种甜腻,是干净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坐在你面前,慢慢跟你说心里话。 陈明昊接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点紧张。 “街角的夜里,月落在你发梢。你走到我身边,我的世界就亮了。” 何书桓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写出来的词,这是长出来的词,是陈明昊从心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两个人合唱,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你说你不信命,我说我只有一颗心。你说你要远行,我说我等你到天明。” “风再大,雨再狂,我只要你那颗想我的心……” 间奏响起,探戈的节奏热烈而缠绵。 陈明昊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依萍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他轻轻一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头,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回来。 不是排练过的,是长在身体里的默契。 第二段,陈明昊的声音放开了,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他们说我傻,说等你是错。可他们不知道,你站在那里,我的路就不会走岔。”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依萍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笑。 “他们说你金贵我寒微,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们不知道,你翻过的每一扇窗,都是朝我走来的方向。” 合唱最后一段,两个人都放开了,声音里全是光。 “湖畔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不散你我的缘。舞台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舞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喊“安可”,有人笑着鼓掌。 何书桓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他放下了,可这首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结了痂的伤口又划开了。 第180章哪来的恶意 大上海的夜,还是那样流光溢彩。 霓虹灯亮着,乐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客人的笑声和碰杯声。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看见黄包车停下来,迎上去。 何书桓付了车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酒。 他没有坐前排,选了一个最偏的位置,背对着墙,脸朝着舞台。 这样他能看见台上,但台上不容易看见他。 台上唱歌的不是依萍。 是另一个歌女,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唱一首软绵绵的情歌,声音甜得发腻。 她扭着腰在台上走来走去,台下的客人看得眼睛发直。 何书桓喝了两杯酒,等了一会儿。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 何书桓放下酒杯。 依萍从后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改良的浅色旗袍,头发盘着,没有浓妆艳抹,清清淡淡的,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唱了一首英文歌。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边轻声说话。 何书桓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歌声。 北平的炮火,前线的生死,家里催婚的唠叨,报社里复杂的人事——那些烦恼忽然都远了。 她的声音像一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抚平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弹钢琴的人。 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笔挺的西装礼服,修长的手指,微微低着的头。 真的像王子。 他弹的是这首歌的伴奏,旋律轻快而温柔,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 依萍唱到一半,转过身,朝钢琴的方向走去。 她伸出手,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中央。 他们跳了一支舞。 何书桓看着他们。 陈明昊脸上还有几分稚嫩——毕竟还没有成年,下巴的线条还不够硬朗,眉眼之间还带着少年气。 可他站在依萍身边,专注得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我眼里。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白玫瑰再来一首”。 何书桓没有鼓掌。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一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淡淡的、涩涩的东西,像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慢慢从舌根泛上来。 之前他就看到了,没两天,她又来看了。 演出结束,他去了后巷。 站在那里点了支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靠着墙,看着巷口昏黄的灯光,心里想着刚才那支舞。 想着陈明昊握住依萍的手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想着依萍回头看他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后门开了。 依萍从里面出来,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看见何书桓,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 “依萍。”他叫了一声。 依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何书桓?” “好久不见!” 第181章借保镖 王雪琴拉着依萍进了后台,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好像怕何书桓会追进来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人,”王雪琴一边走一边骂,“被骂了还要说一句‘你唱得真好’,他是不是有病?” 依萍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上,坐下来,从镜子里看着王雪琴,笑着说道,“雪姨,你刚才骂人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连大堂里都有人在问‘外面怎么了’。” “听见了好!”王雪琴理直气壮,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一边帮依萍拆头发一边继续骂,“听见了好,让他长记性。下次再来,老娘骂得更难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雪琴帮依萍把头发拆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依萍,收拾收拾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第二天晚上,王雪琴又去了大上海。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上二楼包厢,而是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等着。 她担心何书桓不死心,怕他今晚又来。 演出还没开始,她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果然,角落里,何书桓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睛盯着台上。 还没开始唱,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王雪琴冷冷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阴暗的死缠烂打的小鬼,昨天被骂得狗血淋头,今天就又来了。 他是真不怕骂,还是觉得自己脸皮够厚?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就那么盯着他。 何书桓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王雪琴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何书桓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不是认出了是谁的脸,是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种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在昨天晚上的巷子里见过。 他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站起来,匆匆走了。 演出还没开始,人就没了影。 王雪琴看着他慌慌张张跑掉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靠在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对何书桓,她骂也骂了,警告也警告了,可他还是来。 今天骂跑了,明天呢? 后天呢? 他那个厚脸皮,骂不跑。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 王雪琴越想越觉得烦躁。 何书桓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要是真的知难而退,就不会从北平回来了。 他回来了,就是不死心。 他嘴上说“只是听歌”,可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依萍,一盯就是一个多小时。 那叫听歌? 那叫看人。 她得想个办法,让他来不了。 让他怕,让他不敢来。 让他想看依萍就哆嗦,让他以后看见大上海的招牌就绕道走。 她左思右想,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但不成熟,还得琢磨琢磨。 第三天晚上,王雪琴又早早来了大上海。 她站在二楼包厢的阴影里,等着。 演出开始前,她又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何书桓没来。 她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踏实。 她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但她得准备着。 万一他来了呢? 她不能等他来了再想办法收拾他。 演出开始了。 依萍在台上唱歌,陈明昊在阴影里弹琴。 王雪琴听着那琴声,心里还在盘算着,她绕到另一边,透过二楼的窗户,王雪琴眼神一凛…… 何书桓,在大上海隔壁巷子的小酒馆。 演出结束,依萍回了后台休息,等着最后一场。 第182章何书桓挨打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依萍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转身直奔大上海。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王雪琴要他的保镖干什么? 要打家劫舍? 还是寻仇?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到了约定的巷子,王雪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站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陈明昊走过去,两个保镖已经站在那里了,膀大腰圆,面无表情。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引起怀疑?” “没有。” “雪姨,你,到底要干什么?” “打人?”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打人?你要打谁?” 王雪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何书桓。” 陈明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何书桓。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后巷,何书桓被王雪琴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跑了。 他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王雪琴还要打他。 “雪姨,你——你打他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干什么?他骚扰依萍,你没看见?之前老娘骂了,昨天来,今天又来了。明天呢?后天呢?他那个人,脸皮厚,骂不跑。得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王雪琴看着他,“怎么,你怕了?” 陈明昊咽了一口唾沫。 他咬了咬牙,“不怕。你打算怎么打!” “我要把他腿打断……”王雪琴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人吗?” 陈明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有。只在训练的时候跟陪练对打过,真人没打过。” 王雪琴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嫌弃,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算了,你也就能在琴键上耍耍威风。真刀真枪的,你不行。”她摆了摆手,“你就站在巷口,帮我把风。有人来了,你咳嗽一声就行。”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可他自己也知道,他不行。 他连鸡都没杀过,让他去打人,他下不去手。 他跟何书桓无冤无仇的。 ……不对,有! 那个何书桓之前骚扰依萍,前两天还追着依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方瑜说陆尔豪和何书桓都不是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 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王雪琴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哼了一声。 “你说你,一一点用都没有。连个人都不敢打,你怎么保护依萍?以后人家欺负她,你就在旁边看着?光靠弹琴能吓跑坏人?你那个琴声,弹得比猫还温柔。” 陈明昊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一个字都不敢回。 王雪琴骂完了,拍了拍手,“行了,别杵着了,去巷口站着。待会儿听我指挥,看老娘脸色行事。” 陈明昊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巷口,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子,假装等人。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听见王雪琴对保镖说:“别打死了,打个半死就行。”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想起何书桓,想起他衣冠楚楚坐在大上海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他被王雪琴骂得灰溜溜跑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何书桓是该打…… 但他心里还是怕。 以后,以后王雪琴会不会找人打他? 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陈明昊站在巷口,等着。 他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今晚有人要倒霉了。 王雪琴让保镖去附近小酒馆探探情况。 保镖回来说何书桓在,一个人喝闷酒。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死心。” 她让保镖找人给何书桓送了一瓶酒,说是大上海老板送的。 侍者端着酒走进小酒馆,把酒放在何书桓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先生,这是我们老板送的。看您一个人喝闷酒,送您一瓶好酒,算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 何书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瓶酒。 酒瓶很精致,上面的标签他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犹豫了一下,“你们老板是谁?” “大上海的老板。他说,来者是客,请您慢用。” 何书桓愣了一下。 大上海的老板? 秦五爷? 他跟秦五爷交情还行。 但他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第183章不讲武德 何书桓是被痛醒的。 他的脸肿得不像话,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翻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痂。 他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书桓,你醒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告诉妈,妈去找他们算账!” 何书桓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没事……” 何母还想说什么,何书桓闭上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但何家还是查了。 何应钦从南京打了好几个电话,动用了不少人脉。 查来查去,查到了秦五爷头上——那瓶酒是大上海的人送的,侍者亲口说的:“我们老板让送的。” 秦五爷被叫去问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什么时候让人送过酒?还八十块大洋一瓶的酒?我疯了?我开歌舞厅的,不是开善堂的。我送酒给何书桓?我跟他很熟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谁家大晚上的给一个在酒馆喝酒的客人送那么贵的酒?那不是请客,那是钓鱼。” 何书桓躺在床上,听杜飞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送酒的人不是秦五爷,是有人借了秦五爷的名头。 谁会花八十块大洋买一瓶酒,就为了把他灌醉? 谁会雇保镖、套麻袋、把人打成这样,还做得滴水不漏,连何家都查不出来? 王雪琴。 只有王雪琴。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后巷,王雪琴叉着腰骂他的样子,唾沫横飞,整条巷子都在震。 她骂完最后一句,瞪着眼睛说:“你要是再敢来骚扰依萍,老娘把你腿打断。”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吓唬他。 现在他知道,她说真的。 她不仅说真的,她还做真的。 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绝——送酒、灌醉、套麻袋、打完丢到何家大门口,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疼的,是怕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被骂了之后就没再去过大上海。 昨天晚上他只是去了酒馆,可他没进大上海的门。 他就坐在外面喝了几杯酒,连依萍的面都没见着。 他怎么就挨打了? 他都没去骚扰依萍,王雪琴不讲武德,凭什么打他? 他不服。 他越想越不服。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不对,前天。 前天晚上,他去了大上海。 被王雪琴看到,但他跑了的。 为什么? 好吧,他是去了。 他先不讲信用。 他又凭什么怪王雪琴不讲武德? 何书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算了,打都打了,还能怎样?是我先不讲信用。” “就当是还了之前在如萍和依萍之间的不坚定!” 第二天,许清涵在吃早饭的时候跟陈明昊说了一件事。 “明昊,最近还是少出去。租界现在也不安全了。”她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昨天晚上,大上海附近有人犯事。何家那个,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顿,现在鼻青脸肿的,听你何阿姨说还下不来床。” “你说这上海滩,越来越乱了。连何应钦的侄子都敢打,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敢的?真是穷凶恶极……” 陈明昊端着粥碗,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没有接话。 许清涵以为他害怕了,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乖乖在家待着,别往外跑。你爸从南京打电话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再去大上海了。你要是再不听,他说他亲自回来收拾你。” 陈明昊“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雪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的样子,想起她说“别打死了,打个半死就行”时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口,听见身后的闷响,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你这个废物!让你打个架你都不敢,你还说要保护依萍?保护个屁!” 陈明昊放下粥碗,上了楼,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在陈家活了这么多年,要什么有什么,家里连只虫都是佣人打的。 他见过的最大的冲突,就是王雪琴骂人发疯打架。 但只限于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