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女冠》 1、第一章 平行时空? 日暮西山,斜阳照晚。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堵在破庙门口,叫嚣着往里闯。 巽辰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的视野很低,脸颊紧贴着地面,泥土的咸腥气不断灌进她的口鼻。 院墙一角的矮树上,乌鸦盘旋两圈,从一根枝头跳上另一根,呱呱报丧。 愣怔须臾她才发现自己侧躺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奇怪,这是哪儿? 脑袋像被开瓢似的头痛欲裂,她撑着胳膊起身,手掌蹭到点濡湿黏腻的痕迹,低头看,居然是血。 不对劲,她应该在斗姆殿前跟随师姐们做早课才对,怎么睁眼却在户外? 正疑惑着,不远处传来一声童音:“巽辰师姐!” 巽辰循声扭头,见一女童跌跌撞撞跑来,双手扶起巽辰的胳膊。 她看见一缕血迹顺着巽辰的发隙淌过脸颊,她大惊失色,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六神无主的样子:“这些人太霸道了!” 巽辰瞧了眼这名样貌陌生的小师妹,心说庙里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小的孩子? “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袖口擦擦额头,剧烈的刺痛感令她皱起眉头。 女童一脸惊慌,却强自镇定,颤着声告诉巽辰:“那些官兵说咱们观里藏了杀人的凶犯,不仅要强行搜查,还说要带走观主!” 来不及深究“官兵”如此古老的字眼怎么会从这么小的孩子口中蹦出来,小师妹最后一句话强烈刺激了巽辰的神经,她蹭地一下站起来:“他们敢?!” 哎哟,有点头晕。 巽辰失血过多,两眼发黑,身子晃了两晃。 小师妹惶急,赶紧双手将她扶稳:“师姐小心!” “没事没事,不要紧。”巽辰抓着师妹小手站稳,单手扶着额角等待晕眩感消失,片刻后,呼一口气,“走,咱上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她牵着师妹快步走上青石台阶,越走越疑惑。 眼前的小庙院墙斑驳,部分砖瓦塌陷,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泥坯,古朴陈旧,表面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它看起来像极了她居住十年的小庙,但又确切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百来平的院落正中安置着一座古铜色的三足大鼎,上书四个大字“天清地宁”。 铜鼎左右各放了一只一米高的大瓦缸,缸中盛满了日常用的清水,水质清澈见底。 但在巽辰的记忆中,这两只缸中的水应该早就浑浊了,养了几朵睡莲,水下有两条红色的鲤鱼,还有只爱吃馒头的小乌龟。 铜鼎内零星点着几根香,燃烧过半。 “我看谁还敢妨碍办差!”一声怒斥震落香灰,露出闪烁明灭的火星。 几个衣着相似的男人包围正殿,提刀欲闯入殿内,沿途阻拦的小道姑全被他们推搡开去,有些也像巽辰一样摔倒在地。 放眼望去,全是陌生面孔。 眼前的喧嚣好像电影画面缓缓推远,巽辰感到一阵恍惚。 “对了,手机,给师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们去哪儿了。”巽辰小声嘟囔,伸手摸兜寻找手机。 但是,原本放手机的地方连个兜也没有,她低头细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模样。 这是梦?还是平行时空? 巽辰犹疑间,大殿前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殿中,容貌苍老的道姑在徒女搀扶下缓缓走出大殿,迈步踏过门槛。 殿外一众官兵稍稍消停,随即便高声喝问:“你就是观主?!” 巽辰身边的小姑娘吓得一个哆嗦,巽辰下意识将她护到身后,小声宽慰:“别怕。” “正是贫道。”老道姑低眉垂眼,眼下几道横纹细密排列,“不知诸位来我道门清修之地,有何贵干?” “哼,清修之地?”为首捕头语带讽刺,“我看是藏污纳垢的腌臢之地!顺河县清平村昨日出了一起命案,有人报官看到凶手躲入你方院舍,速速把人交出来!” “诸位既要缉拿凶手,总该告知这凶手是男是女,年岁几何,衣着样貌,否则从何找起?”老道姑语速平缓,不卑不亢。 巽辰远远看着,闻言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这位老观主,神色看似平静,实则似乎早有所料,面对官兵责难,并非毫无准备。 “是个女人!”捕头面目狰狞,“二十岁出头,胳膊上有以前烧饭烫伤的疤,她杀夫弃子,罪不可恕,废话少说,赶紧交人!” 老观主摇了摇头:“观中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可知包庇的后果?”捕头不怒反笑,冷哼一声,“在不在不由你说了算,我带来的人自会搜查,让开!” 老观主叹了口气,步子挪开,眼皮却抬了起来:“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捕快们脚步抬起一半,闻言忽的顿了顿。 “这女冠观虽然年久失修,但是殿内供奉的乃是岁星之母,纵使武圣人亲临也须礼让三分。”老观主目视殿前的捕快们,缓缓开口。 “倘若尔等强闯观内却没有找到凶手,贫道豁去这身老骨头,一纸状书递去州府,诉尔等假借职务之便仗势压民,毁谤修士,尔等可担待的起?” 话音落下,几个捕快步履迟疑,为首之人脸色也是一青一白,虽心头犹豫,但骑虎难下。 这时,他身后一捕快凑近其耳旁,小声嘟哝几句什么。 捕头神色几经变幻,最终不情不愿地开口:“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等不过奉命办差,那杀人凶妇逃窜在外,死者家属不断施压,我们迟迟不给交代,也难平众怨。” 老观主波澜不惊:“尔等自入殿搜查便是。” 为首捕头脸皮颤了颤,仰头瞧了眼殿门顶端悬挂的“元辰殿”牌匾,迟疑片刻,抬臂招呼身后随行几个捕快:“你们进去搜。” 捕快们面面相觑,神色为难:“头儿,我们……” “赶紧的!”捕头抬高声音,“我们秉公执法,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怕什么!” 捕快们赶鸭子上架,不敢违抗。 遂纷纷鼓起勇气,钻进殿里,不多一会儿就全出来了,一个个神情忐忑,向捕头摇头汇报:“没有。” 捕头胸口起伏,握紧佩刀,似不甘心,又似松了口气,口中吐出一个字:“撤。”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快步走下山前石阶。 从巽辰身旁经过时,他斜睨一眼,冷哼一声,不痛快地甩了甩袖子。 巽辰见状蹙眉,左手背在身后掐个小六壬,得卦赤口。 今天这事儿只怕是还有后文。 几个捕快陆续下山,巽辰远望这几人背影消失于山路拐角,若有所思,忽听身后响起老观主苍老的声音:“巽辰,你来一下。” 巽辰回神,正待挪步,身旁小姑娘率先开口:“观主婆婆,巽辰师姐受伤了!” “已经没事了。”巽辰摸摸女孩儿小脑袋,“你去看看其他几位师姐。” 小师妹脆生生地应“好”,松开巽辰。 巽辰跟随老观主踏进元辰殿,入目是一座三米来高的斗姆元君神像。 女神双眼慈悲俯瞰众生,巽辰双手合抱,拱手作揖。 神像左右两侧墙壁上各开一道小门,门内供奉着六十甲子岁星,当前太岁是一尊天青色的神龙塑像,摆在右侧阁屋正中,名曰壬辰。 岁壬辰,武圣人临政。 巽辰口中悄悄念叨着,武圣人……难道是武则天? 这里,是大唐? 老观主领着巽辰走进一间小屋,并小心关上门窗,回头轻声道:“伤哪儿了?” “磕到头,不过不严重。”巽辰伸手指了指脑门,发隙间伤口血已结痂。 “不严重就好。”老观主点头,“你是大师姐,性情最稳重,有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 巽辰沉吟须臾,反问:“事关那个藏在观中的女人么?” 老观主眉眼稍抬,目露诧异。 “那几个官兵今天铩羽而归,要不了多久应该还会再来。”巽辰平静地说道,“只怕能糊弄他们一次,糊弄不了第二次。” 老观主闻言沉默,良久方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她交出去?” “不。”巽辰垂下眼眸,“我无法想象一个女人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杀夫弃子,如果我们不帮她,就没有人会帮她了。” 何况是在古代那么封建的社会环境中。 一旦她的行踪暴露给官府,等待她的就只剩毁灭。 无论在哪个时代,她会无条件帮助身处弱势的女性。 “但那些讨伐她的人不会轻易死心,所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万全的策略。”巽辰说道。 “说得没错,今日官兵受我干扰搜得并不仔细,若他们再来,只怕就藏不住了。”老观主一声叹息,“她确是个苦命人,唉……巽辰,你有什么主意?” 巽辰围绕房间缓缓踱步,思量片刻后,回答:“我们得让官兵再也找不到她,他们来多少次,也只能空手而归。” 老观主迟疑:“送她下山吗?” “恰恰相反。”巽辰眼底似闪过一抹精光,“那些官兵有可能在山下守株待兔,现在送她下山,她本就无处可去,暴露风险极高,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 “所谓大隐隐于市,为今最好的做法,应当是灯下黑。”【..top】 2、第二章 定有猫腻! 县里的捕快下山后,观里消停了两天。 借着这两天时间,除开防患未然的必要安排,巽辰也熟悉了观里的生活节奏。 她旁敲侧击打听确认,当下确是女皇当政,盛唐最繁荣的时代。 虽不知因何故时光倒转,但远离了现代都市的尘嚣,余留一身清净,于本就方外修行的巽辰而言,不难接受。 又是一个黄昏日暮,院墙上乌鸦呱呱乱叫。 小师妹手里拿着比她高个脑袋的扫帚清扫院中落叶,闻声不高兴地跺了跺脚:“这些鸟儿真晦气!” “你懂什么叫晦气?”巽辰笑话她。 小师妹道号兑真,小小年纪,上山已过五载,女皇陛下登基前,她就住进了观里。 “上次也是这些鸟叫招来官兵!”兑真说得煞有介事。 巽辰纠正她:“官兵不是它们招来的。” “那它们瞎叫什么?” “乌鸦是很聪明的鸟。”巽辰望向枝稍间扑棱翅膀的黑色鸟儿。 “它们生命力顽强,吃什么都能养活,多严酷的环境也能生存,而且非常团结,是那些捕快来者不善,闯进它们的地盘,所以它们才叫。” 兑真闻言,若有所思,而巽辰,则已听见庙门外的脚步声。 她探手招呼兑真:“阿真,你去找观主,就说……嗯,说乌鸦又叫了。” “好。”兑真放下扫帚,撒开腿跑进大殿。 小兑真跑远后,巽辰摸了摸脑门。 上回磕破的头皮还没长好,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她的脑袋又隐隐作痛。 不多时,庙门处果然掀起一阵喧嚣。 这回捕快们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带了更多人手,闯入庙中,并不直奔元辰殿,而是将庭院前后包围,勒令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不准任何人擅自活动。 他们像驱赶羊群似的,让观里老老少少的道姑贴着院墙站好,凡有不听招呼的,直接动手教训。 这是时代背景下权力结构的缩影,哪怕最有话语权的女人夺得金字塔顶的王座,底层的百姓也难真正得到照拂。 好在巽辰已经提前给大伙儿打过预防针,若有变故,顺从听令便好,保全自身为要。 “都把袖子掀起来!”为首捕快大喊大叫。 贴墙并排站立的道姑们依言掀起两手衣袖,捕快们分工协作,迅速查验一圈,并无收获。 其中一名捕快经过巽辰,眼尾一瞥,忽而伸手探向她的手腕。 巽辰迅速抽手,躲开捕快擒拿。 “你敢拒绝调查?!”尖嘴猴腮的男人像抓着了巽辰的把柄,放声尖叫。 “是不是正当的检查你心里有数。”巽辰字正腔圆地回怼,“人在做天在看,神女道场内为非作歹,你就不怕报应吗?” “够了!”捕头冷喝打断他们的争执,“留两个人在外边儿守着,其他人跟我进去搜!” 说罢,就要转身踏入元辰殿。 “等等!” 捕头闻声驻足,回头望向巽辰,蹙眉。 此人四方脸,浓眉,眉心竖着一根深深凹陷的悬针纹,观其面相,是易怒多疑,刚愎自用的性格。 巽辰扬了扬下巴,大大方方开口:“你们不熟悉环境怎么搜?我来给你们带路。” 此言一出,院墙下的道姑们纷纷惊疑。 捕头眉心的竖纹更深了:“你会这么好心?想耍什么花招?” “哪能有什么花招?我可不敢关公面前耍大刀。”巽辰放下衣袖,从容走出列队,“难道说,大人怕我给您使绊子?” 捕头眯了眯眼,神色冷峻,片刻后轻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他放任巽辰来到跟前,而后喝令她:“你走前面!” 巽辰干脆利落地踏入殿宇,并在斗姆元君神像前拱手作揖。 捕头视线飞快打量一圈,探出刀鞘掀开供桌桌布,确认桌下无人,殿内也没有其他可供藏身地角落。 他迅速收回目光,催促道:“去后院。” 巽辰依言带着一众捕快前往后院,捕快们在捕头的授意下左右散开,沿途地毯式地搜寻可疑人影。 众人抵达后院时,老观主才在兑真的搀扶下踏出房门。 老观主抬起衣袖掩着口鼻轻轻咳嗽,与捕快们隔着些距离,身形佝偻,压着声开口:“诸位大人怎么又来了?” “那凶妇已数日不见踪影,难道凭空消失不成!”捕头怒声说道,“方圆百里能窝藏此人的只有这座女冠庙,你们再不交人,我便掘地三尺!” 不等老观主开口,他兀自低喝:“休要再拿神女压人,抓不着凶犯,我差事不保,还怕你们告状?!到时候,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观主摇摇头,叹气:“搜吧,搜个底儿朝天,你才好死心!” 捕头闻言虚起眼睛。 老观主的从容不似作假,说要给他们带路的巽辰也面不改色,他心头暗自嘀咕:难道那凶妇真不在庙中? “哼,搜!” 捕头一声令下,捕快们迅速闯入屋舍,翻箱倒柜地寻找。 片刻后,捕快们汇合一处,汇报搜寻结果。 “头儿,东厢没有!”“西厢也没有!” 犯人久寻未果,捕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眼神四下打量,目若苍鹰仔细搜寻,片刻后,指着屋后一条缓坡:“上去看看!” “大人!”巽辰急急开口。 捕头目光扫来,她仿佛惊觉失态,抿唇不语。 老观主垂下眼眸,底气不足地呢喃道:“那后头是一片荒地。” 捕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弧度:“自作聪明!” 言罢,抬手一招,便领着人手爬上缓坡,步履快而急,好似胜券在握。 坡后确实荒芜人烟,但远远瞧去,背阴处立着一间破败的棚屋。 捕头正待着人去搜棚屋,巽辰忽的上前,张开双臂阻拦:“你们不能过去!” 老观主和兑真也匆匆赶来。 “让开!”捕头用力拨开巽辰。 巽辰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小兑真见状尖叫:“巽辰师姐!” 捕头带着人手直奔草棚,棚内堆满干柴,捕快们里里外外搜寻几遍,没见半个人影。 “头儿,这里好像真的没人。” 为首捕头面沉如水,他身边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那捕头冷眼扫视老观主,及她身侧的巽辰。 巽辰眼神飘忽,避开他的视线,一副心虚模样,将小兑真护在怀里,不敢与他对视。 “定有猫腻!”捕头咬牙断言,亲自入棚检查。 棚屋仅十来平米那么大,推门带起的风掀起一蓬灰尘。 捕头抬袖捂住口鼻,目光上下打量。 干柴堆后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捕头注意到墙边有一架木梯子,而地面上则有一只空碗。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视线上移。 贴近天花板的位置,果然有一层半人高的阁楼,看似狭窄,还堆了谷草,但谷草后边儿要想藏人,空间也够。 “你,去上面看看!”他随便点了个手下,命令他架上梯子上阁楼。 巽辰急声喝止:“不行!” 她越是阻拦,捕头心中便越笃定。 锃的一声刀口出鞘,横在巽辰跟前,他握着刀柄冷笑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巽辰抿唇不语。 “师姐!”兑真大喊。 明晃晃的刀光掠过她的眼睛,老观主赶紧将她拽回来。 静默变得压抑,不再有人说话,只有木梯子在捕快脚下发出刺耳的哀鸣。 那捕快爬上阁楼,蛮横地掀开谷草垛,果然抓住一片衣角。 但是下一秒,他忽然“啊”的一声,身体后仰,后退的脚步踏了空,从半空跌落。 方脸捕头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带拽他一把,他才只是跌倒,没有摔伤。 “怎么回事?!”捕头喝问道。 “头,头儿!那上面,上面……”那捕快讲话舌头捋不直,两条腿往后蹬,仿佛受到极大惊吓,下意识要远离这间棚屋。 捕头满脸愤怒,抬手将他扔到一边:“你们这群废物!大白天的,还能见鬼不成!” 他收刀入鞘,单手抓住木梯,不理会身后捕快大喊大叫。 很快,他明白了缘由。 阁楼上的确有人。 那人身上裹着女冠袍服,双手及脸颊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脓疮,看向方脸捕头的眼神亦是充满惊恐。 那张脸已经烂透了。 这时,阁楼下传来巽辰的话语声:“早说了让你们不要靠近,师姑下山给人看病的时候不小心惹了麻风,在这里隔离养病,就是为了避免传染。” 方脸捕头终于反应过来,脚下踩着梯子用力一蹬,一个翻身便落了地。 他紧绷着脸,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但激烈起伏的胸口将他出卖,他的内心显然不如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这可如何是好。”巽辰一脸愁容,“要不我给各位抓点药预防一下?” 方脸捕头愤怒拂袖:“不用!” 巽辰不以为意,又问:“那还要继续搜吗?” 捕头握紧刀鞘,明知眼前女人故意为之,却抓不到她的把柄,这让他格外窝火。 “算你们走运!”他强行摁下怒火,扭头离开棚屋。 捕快们也像躲瘟疫似的,一窝蜂退开。 巽辰跟着行至门外,斜倚门框,唇角带笑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好走不送!”【..top】 3、第三章 天生歹命 小兑真牵着老观主的手走出棚屋,看着远去那群人还心有余悸:“他们真走了?” “走了。”巽辰拍拍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耗得再久一些,这事儿也就慢慢平息了。 兑真扭头看向棚屋上方的阁楼:“师姑生病我怎么不知道?哪位师姑?” “小孩子家家的,别管那么多。”巽辰搓搓她的小脑袋。 “那我们也要喝药预防吗?”兑真又问。 巽辰噗地笑了:“给你抓点儿?反正我不喝。” 似乎已经感受到药汤的苦涩,兑真皱着鼻子龇牙:“我也不想喝。” “那就不喝。”巽辰微笑着,“把手伸出来。” 兑真疑惑,但照做,小手摊开。 巽辰指尖点过兑真手掌,勾勾画画。 片刻后,她收回手:“好了。” 兑真瞧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心,眨眨眼:“这是什么?” “这是一道护身符,保护我们阿真不得麻风。”巽辰回答她。 小兑真若有所悟,赶紧抓起老观主的手递到巽辰面前:“观主婆婆也要护身符!” 巽辰与老观主对视一眼,老观主眉宇间笑容慈祥。 “好,都有都有。”巽辰答应着,也在老观主手心画下一道平安符。 三人离开棚屋,兑真想起什么,回头张望:“快晌午了,是不是要给师姑送饭?” “嗯,要的。”巽辰回答她,“待会儿我送过来。” 午后,巽辰端着碗推开棚屋门:“师姑,饿了吧?来,吃点儿东西。” 阁楼上传来轻微动静,巽辰单手扶着木梯,踩两步上阁楼,将热腾腾的饭菜递给“师姑”。 “师姑”捧起饭碗,垂头向巽辰道谢,而后捏着筷子,安安静静地进食。 巽辰瞧一眼她手背上的“脓疮”,个别疙瘩已经变色干裂,从皮肤上脱落,隐约露出点儿凹凸不平的旧伤疤。 “这里的妆待会儿得补一下。”巽辰细心检查,嘱咐道,“风口浪尖的,还不能掉以轻心。” “师姑”筷子稍顿,随后抬头看向巽辰:“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这话时她眼眶微红,嗓音干涩。 原来,这位染麻风病的师姑就是方脸捕头日夜搜捕的杀夫女。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丈夫是村里的屠夫,随夫姓何,村里人都叫她何嫂。 做戏做全套,与其随众称其何嫂,巽辰更愿意唤她一声师姑。 想必那捕头怎么也想不到,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没认出来。 “这算什么麻烦?”巽辰摇摇头,转移话题,“你日后作何安排?” 何嫂沉吟须臾,回答:“我想去找我的女儿。” 巽辰闻言惊讶:“你还有女儿?” “我十六岁嫁人,头胎生了个女儿,但孩她爹嫌女儿是赔钱货,她才两岁就把她牵去镇上卖了,好像卖给一户姓陈的人家,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还活着。”何嫂说着说着,哽咽了。 巽辰语塞。 在现代社会,人、贩子若是曝光行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但这是在古代,孩子父亲卖女为奴,目的无非就是为自己多换二两酒钱,一分也不会补贴家用。 前两日巽辰初次来到棚屋,见到这个女人,她身上挂满淤青,除了手臂的烫伤外,脸颊也是肿的,眼角还有一道血口子,差点儿就伤到眼睛。 不必女人开口,她也大致能猜到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 “那你先在观里住下。”巽辰语气温和,“官府的人很可能也查到你还有个女儿,你若现在下山去寻,只怕会撞上他们的埋伏,得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说。” 何嫂点点头,配合巽辰的安排。 巽辰离开棚屋前,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问她:“你会不会认字?” “不会。” 何嫂的回答在巽辰意料之中。 “等过几日事态平息,你在庙里闲着没事,我可以教你认一些字。”巽辰对她说,“日后总能用得着。” 何嫂闻言非常震惊,她瞪大双眼:“村里的乡学都不收女孩儿,女人也可以学认字么?” “为什么不能呢?”巽辰反问,“没有女人哪儿来的男人?说男人养家的,地里多少农活不都是女人在干?好处让男人占全了,女孩儿却连书都念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嫂眼眶又红了:“投生成女人,就是天生歹命。” “哪有什么天生的歹命,武圣人也是女人,人要往高处走,就得提升见识,男人不让女人认字读书,就是为了不让女人有见识,这是人祸不是天灾。” 巽辰这几句话,何嫂闻所未闻。 等她回过神,巽辰已经离开棚屋,顺手合上了门。 巽辰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取出几个瓶瓶罐罐。 这是这两天她临时搜罗制作的几样“化妆品”。 受制于环境材料短缺,能用的成品很少,古代的胭脂也无法遮盖大面积的烫伤,所以她兵行险招,想出这么个主意。 既然旧伤疤难以完全掩盖,干脆鱼目混珠,弄得更埋汰,果然产生奇效。 可惜,在这个年代,“何嫂”并非个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文明也需要时代的托举,新时代的思潮是无数女性先辈共同努力的成果。 当前农耕文化的背景下,身强力壮的男性生来就有更高的话语权,想改善这个年代女性的境遇,需要改动她们的底层代码。 也就是思想。 巽辰简单梳理了思绪,出离小我回看历史长河,修道者,应顺天时,借地利,以求万物共生。 这日之后,县里的捕快果然没有再来。 案件后续如何发展,县内府衙应给死者家属怎样交待,巽辰并不关心。 日子照常过,女冠观内上下十多口人,该挑水的挑水,该耕种的耕种,连兑真也会拿着小瓢给菜苗浇水,众人自给自足,怡然自乐。 距离上次喧嚣过去大概半个月,巽辰夜里听见一些奇怪的动静,从睡梦中苏醒。 “什么声音?”她疑惑地钻出被窝,“粮仓里进老鼠了?” 小兑真和巽辰睡一个通铺,薄薄一层棉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踹到地上了。 巽辰捡起被子给小师妹重新盖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来到院子里。 院墙边上,两道漆黑的身影刚刚翻墙落地,扭头便与立在门边的巽辰打了个照面。 巽辰倏地瞪大双眼,瞌睡彻底醒了。 那两个贼人也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反应格外迅速,抓起一块石头扔向巽辰。 巽辰侧身闪躲的空隙,那人已扑到近前,攥紧拳头抡起胳膊,照着巽辰脑门儿用力砸下来。 这拳头上了狠劲儿,一副狗急跳墙的模样,要打死她灭口。 巽辰抬掌一撇,四两拨千斤,那拳头立即偏移轨迹,从巽辰肩侧溜过去。 这时,她再翻掌变撇为擒,顺着此人爆冲的方向用力一拽,同时斜跨半步,用足弓绊住对方脚踝。 那人瞬间失去平衡,扑棱着狠狠撞上门框。 巨大的动静将小兑真惊醒,她睁开眼,迷瞪瞪地扭头寻找噪音来源。 瞧见门边这一幕,她霎时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翻身跳出被窝,放声大喊:“师姐!救命啊!有贼啊!抓贼啦!” 小孩的声音颇具穿透力,刀子似的划开夜色的静谧。 很快,东西两侧的厢房传来众人起床的动静。 那两个贼人慌了手脚,先前未动手的那个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不由分说,举刀刺向巽辰,另一人则踉跄着踏进屋里,冲着兑真扑去。 兑真爆发尖叫,巽辰急急出声:“阿真小心!” 稍一分心,刀子已至近前,巽辰险险避开,但脚下打了个趔趄。 贼人反手又是一刀,径直划向巽辰的眼睛。 与此同时,闯进屋内的小贼扑到床边,探手抓向兑真脚踝。 兑真边往后躲,边抓起床上的被褥用力朝前掀开。 被褥凌空展开遮挡了贼人视野,她趁机爬上窗户,借身形小巧,翻窗跳进院子里。 屋前巽辰上身后仰躲开利刃,眼角余光撇见兑真脱险,放下心的同时,便也无所顾忌。 她贴着墙连退两步,抓起墙根旁的扫帚,朝那贼人脑袋劈头砸下。 扫帚末端细密的竹条刮过贼人脸颊,小刀似的锋利。 这一扫帚给那贼人扇懵了。 他顿在原地,攻势稍缓,抬手摸了把脸,竟满手是血。 巽辰眼疾手快,乘胜追击,赶紧打掉他手中的匕首。 匕首盘旋着落地,滑出老远。 西厢一间房门率先打开,年轻的小道姑举着一张条凳前来支援。 紧接着,越来越多援兵赶到战场,十来个女冠把两个入院行窃的小贼团团围住。 他们再想跑已来不及了,不一会儿便在一顿围殴之中哭喊求饶。 十分钟后,院子里亮起灯火,两个小贼被五花大绑,跪在庭院正中等候发落。 老观主也被惊醒,在两名徒女搀扶下来到院中。 了解经过之后,她一脸担心地询问:“有人受伤吗?” “没有。”巽辰摇了摇头。 刚才情急之下,她有点崴到脚,不过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大师姐好厉害!”兑真两眼直冒小星星,“就这样,那样,咵地一下,把他们都放倒了。” 巽辰闻言失笑,拍拍兑真小脑袋:“哪有这么夸张。” “明明就有!”兑真坚持自己的看法。 “那是因为他们太菜。”巽辰撇嘴,斜眼看向那俩小贼,“你们两个,大晚上的翻墙进来,是想做什么?” 两人咬着牙不吭声。 巽辰嗤笑:“还挺有骨气。” 她仔细打量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可能十六七岁。 最先和巽辰动手的是个尖下巴,圆眼睛,眉间距比较宽,有勇无谋的面相,很显然不是主要策划人。 另一个随身带匕首的则是瘦长马脸,塌鼻梁,脸长但下巴短,长得像个鞋拔子 因为被扫帚扇了两下,他脸上多了几道血杠,看起来像编了花的鞋拔子。 此外他还是个眯眯眼,眼型狭长,眼珠很小,眼底略有翻白。 巽辰暗自推敲,此人相对精明,但胆子小。 他们虽然被绑着,但眼神一直四处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巽辰心中有数,忽然抬高声音:“看样子问不出什么来,等天亮了就把他们送官吧!” 那两人闻言,神情一震。 尖下巴依然不吭声,像块滚刀肉。 马脸鞋拔子则表情松动,眼珠子滴溜溜转,紧急思考对策。 “就按巽辰所言。”老观主点头发话,“今夜就不休息了,轮流看守,莫让他们跑了。” 十多个人轮流看守,显然是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马脸鞋拔子赶紧开口:“我们两个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回答他的是兑真,“你都拿刀要杀人了,还不是坏人?” “谁家好人大半夜的翻人院墙,拿刀捅人?”巽辰冷嗤道。 “真不是!”马脸鞋拔子有点着急,“我们是来找人的!” 他身旁尖下巴似看不惯他如此没骨气,怼了他一胳膊:“别说了。” 巽辰挑眉,故作疑惑:“找人?” “对啊!”马脸鞋拔子不理会尖下巴的劝阻,继续说道,“顺河县的命案你们知道吧?” “嗯,有所耳闻。” “死的人是我二叔!”鞋拔子大喊大叫,“他家那婆娘不仅杀人,还带走一大笔钱,我必须找到她,把钱拿回来!我听说人就藏在女冠庙,官府抓不到人,我只能自己来找!” “这一堆逻辑漏洞……”巽辰槽多无口,“又不是你的钱,你找到了也不归你啊。” “我二叔死了,堂弟还小,我父母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他家的钱当然就是我们家的了!”鞋拔子说得理直气壮。 巽辰:“哦。” “虽然那婆娘人跑了,但钱可能还藏在你们庙里,怎么样?打个商量?”马脸鞋拔子眼珠转了又转,“如果找到这笔钱,我八你二?” 巽辰:“……” 她抄起扫帚又给了此人一耳光。 “贪得无厌!”【..top】 4、第四章 嫦娥奔月 “你若是嫌少,可以再商量,干嘛打人呀!”马脸鞋拔子扯着嗓子叫喊。 巽辰一扫帚下去扇得他满脸开花:“打的就是你!” 鞋拔子嗷嗷乱叫,老观主担心闹出人命,示意巽辰停手。 巽辰收起扫帚,撑在身侧,数落他道:“且不说你们家的事儿跟我们女冠庙毫无干系,倘若庙里藏了银子,县衙官兵里里外外搜了两遍,还能落到你手里?” 兑真板着小脸儿,点头附和:“就是!” 话糙理不糙,两个小贼被怼得没了脾气。 第二天,天刚亮,两名小道姑就结伴下山,将女冠庙进贼的事情报给县衙。 方脸捕头再次造访女冠庙,脸色黑得像十年没洗的锅底。 他差衙役绑了小贼,扭送县衙,一秒也不多待。 这事儿过去后,山上彻底清净了。 巽辰每日除开日常起居,以及打理庙里各项事务,剩下时间就待在房间里,不知捣鼓什么。 太阳下山后,庙里活动减少,结束晚课,女冠们便各回各屋。 小兑真梳洗完成爬上通铺,但室内尚未熄灯,油灯灯芯跳跃的火光映照巽辰的脸庞,将她的身影投印在墙壁上。 “师姐,你不睡觉吗?”兑真掀开自己的小被褥,回头瞧一眼巽辰。 “要睡的。” 巽辰拾掇手里几张粗纸,把它们摞好后放进一个小木匣里。 兑真只是好奇地瞧瞧,没有开口询问。 巽辰收好匣子,起身吹灭油灯。 第二天,巽辰在元辰殿右侧的空地上挖了个两米长一米宽的浅坑,并往坑内填上一些细沙。 小兑真好奇凑过来:“这是干什么?” 巽辰没有解释,而是拿起一根小臂长的竹枝,轻点细沙,竹枝移动,末端便自行在沙面上留下痕迹。 寥寥几笔,写成一个字。 巽辰笑问兑真:“你看这是什么?” 小兑真眨眨眼:“这是……一个小人儿?” “小人儿?”巽辰弯眼笑了,“怎么说?” “就……”兑真指着字的笔画,认真表达自己的见解,“它有脑袋,也有手脚,不就是个站着的小人儿么?” “对。”巽辰点头认同,“它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字。” 兑真好奇:“字?” “一个站着的人,读作女。” · 巽辰征得老观主同意后,在元辰殿前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公开课讲堂。 这个讲堂不收学费,来来往往的香客都可以驻足旁听。 她也不讲多深奥的四书五经,只教认字,认一些简单的字。 她希望,每一个来听课的女人,至少都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过,往来女冠庙的香客本也不多,第一天刚刚开课,来听课的人,主要还是庙里的女冠。 这间庙里的女冠大多是老观主过往收留的孤女,都是举目无亲,无处安身的人。 老观主给她们吃住,教她们道理,偶尔讲一讲法,但因上了年纪,修行这方面也主要靠众人自学自悟。 巽辰将庙里为数不多的典籍一一翻阅过,主要有《道德经》、《庄子》、《抱朴子》等比较经典的著作,但都是手抄本。 现代道士修行功课中的很多内容,这个时代还没有成书。 由于年代久远,纸张质量差,洇墨的问题比较严重,仅有的几本书上部分字迹甚至已经看不清了。 好在庙里除了小兑真尚未开始系统性地学习文字,别的师妹都或多或少自己翻阅过经文,打下了一点基础。 这样巽辰的教学工作事半功倍。 首堂课的内容,她准备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日,月。 “日升日落分四季,月圆月缺定潮汐。” 巽辰在沙盘中写下日和月,并分别解释它们的意思。 坐在兑真身后的一位师妹举起手来:“我小时候听过话本子,说日是后羿,月是嫦娥,还分别有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故事!” 这位师妹道号离忧,年方十六,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 此时,有三两作伴的女性香客从山下来,途径小课堂,正巧听见这句话,欲往元辰殿的脚步稍稍停顿。 巽辰瞧那师妹一眼,复问其余人:“你们听过这两个故事吗?” 众师妹纷纷摇头,那几位香客眼中也流露好奇的神色。 “既然大家都没听过。”巽辰开口,“离忧师妹,请你把这两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听。” 离忧起身,从回忆中翻找幼时听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原本有十个太阳……” “那时候大地干涸,因为缺水,地里种不出庄稼,百姓都要愁死了。” 离忧娓娓道来:“于是后羿出现了,后羿是夏朝的君王,他很会射箭,他弯弓搭箭射下九个太阳,只留一个,这样才使得节气恢复秩序,田地重获生机。” 小兑真眼睛眨巴眨巴,表达疑惑:“人怎么能射下太阳?” “你别管,话本子就是这么讲的。”离忧不乐意兑真打了她的岔。 巽辰抿唇微笑,搓搓兑真小脑袋,复问离忧:“那嫦娥奔月呢?” 又有两名香客结伴上山,在元辰殿前驻足。 “后羿射下九个太阳,救了凡间的老百姓,随后求娶嫦娥,嫦娥答应了,就和他结为夫妻。”离忧努力回想,“西王母赏赐后羿一枚仙丹,据说这枚仙丹服下就可以长生不老……” 小兑真忍不住再次出声:“哇,真有这样的仙丹吗?” 离忧瞪她一眼,嘴上继续说道:“但是仙丹只有一枚,嫦娥想到后羿服下仙丹就会长生不老,而她自己终将死去,这样就会和后羿分开,于是悲从中来。” “这时后羿发现仙丹不见了,着急四处寻找,发现是嫦娥偷了仙丹,非常生气,两人因此生了嫌隙,嫦娥一怒之下服下仙丹,飞升成仙,登上月宫,两人再不复相见。” 当讲述到两个人再也不能见面,离忧眉梢耷拉下来,有些难过。 故事的结局并不圆满,令听的人内心也分外遗憾。 元辰殿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好几个妇人,她们大多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前来参拜斗姆元君,一部分是为祈福,求家人健康平顺,另一部分则是为了求子。 她们似乎感同身受,竟不由为离忧讲述的这个故事红了眼眶。 这时,巽辰开口:“这个故事出自《淮南子》,确实非常有名,传播很广,但是,它是汉朝人改编的,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宛如坠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浪花,霎时打断了众人的哀伤。 离忧尤其惊讶:“师姐,改编是什么意思?” 那几名妇人也同时朝巽辰看来。 “嫦娥不是后羿的妻子。”巽辰告诉离忧。 离忧震惊之余大为不解:“那是什么?” “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传说,它们没有交集。”巽辰组织语言,将故事还原成它本来的模样,“嫦娥奔月最早记载在战国时期的著作《归藏》中,原文是这样的。” 巽辰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诵:“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月。” 离忧愣住,周围几名妇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嫦娥,原名为恒我,偷拿了西王母的不死神药,成为月宫之主。”巽辰继续说道,“而且,月有阴晴,如生死交替,恒我偷拿不死药,是为了救活月亮,并非她自己想要成仙。” 崭新的观点刷新了众人的认知,小兑真仰头,两眼亮晶晶:“大师姐懂的真多!可是,明明叫恒我,为什么会变成嫦娥?” 离忧附和:“对啊,为什么?” 巽辰告诉她们:“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 “汉朝人喜欢改编故事,而著书立传的大多是‘有学问’的男人。”巽辰毫不避讳地说道。 “他们把‘恒’改成意思相近的‘常’,又把‘我’改成了温柔贤淑的‘娥’,于是使月亮生命永恒的‘恒我’消失了,世间却从此多了一个被凡情俗爱困住的‘嫦娥’。” 这番话,振聋发聩。 那几位妇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离忧愣怔良久,方抿了抿唇,小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恒我这个名字,以及最初那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巽辰缓缓挪动脚步,来到离忧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眉目柔和。 “师妹,能帮助你们增长见识,让被男人们篡改的历史真相不再蒙尘,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意义。”【..top】 5、第五章 天地玄黄 巽辰的话语声回荡于众人心间,竟久久不能平歇。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巽辰拍拍手,回到沙坑旁,“你们可以用沙坑临摹书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离忧举手询问:“师姐,明天还讲课吗?” “如果天公作美。”巽辰回答道,“不刮风不下雨就正常开课。” 说着,她看向几位旁听的妇人,补充说明:“我在此地开设女子讲堂,旨在让更多的女性可以识字读书,教学内容主要就是刚才那些,你们若是得闲方便就可以来听。” 妇人们从恒我奔月的传说中回神,得闻此言,神态各异,大多是感到惊讶。 当中有个妇人上前两步,问巽辰道:“我有一双儿女,女儿刚满十一,儿子六岁,我能带他们来听课吗?” 巽辰沉吟须臾,回答:“女孩儿当然可以,男孩的话,我建议还是送去乡学。” “毕竟我个人才学应当不如乡学的夫子。”巽辰自谦道,“再者,各位也看见了,我们的教学场地比较小,无法容纳太多学员,所以只接受女孩儿。” 要想改变社会积弊,给男孩树立正确的观念自然也是必须的,但病重尚且虚不受补,何况千百年来形成的意识形态,步子迈得太大,无异于蜉蝣撼树。 小兑真在旁小声嘟囔:“师姐才学怎会输于夫子,我看未必,恒我奔月就没几个夫子知道。” 巽辰失笑,抬手搓搓她的小脑袋。 那妇人倒也没有坚持,应声“明白了”便自退去,踏入元辰殿内祈福。 余下几人也纷纷朝巽辰颔首示意,随后陆续离开。 巽辰不以为意,收拾好教案,回屋将今日课上内容梳理一番,整理成更精简易懂的内容,去棚屋再讲一遍。 第二天,天气晴朗舒适,巽辰按约出现在元辰殿旁。 兑真、离忧及其余师姐妹们都已在院内席地坐好。 此外,巽辰还看到昨日殿前驻足的一位妇人,带来她的两个女孩儿,大的大概七八岁,小的抱在怀里,三四岁的模样。 巽辰看向她时,她也正好抬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接触,妇人微笑颔首,让孩子们唤夫子。 而那问询家中儿女是否都能来听课的妇人今日则没有出现。 巽辰缓步行至众人跟前,身旁沙坑中除了巽辰昨日写的两个字完好无损,其余地方都乱糟糟的,笔画叠着笔画,还有许多手印脚印。 这些都是学员们勤奋练习的痕迹。 巽辰笑问:“日、月两个字,都会写了吗?” “会!”众人异口同声,数兑真的嗓音最响亮。 巽辰拿翻晒谷子的齿耙翻一翻细沙,再用竹片刮过沙面,沙坑便恢复平整。 “昨日忘了给诸位做自我介绍。”巽辰放下竹片,而后执起竹枝写下自己的道号,“我叫巽辰,夫子二字我受之有愧,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那怎么行。”妇人摇头,“夫子传授知识,学生当礼敬之,不可逾矩。” 巽辰听闻此言,眉梢轻抬。 此人言语从容有度,家教良好,态度也十分恳切。 但是,她不想让别人提及女冠庙内设堂讲学时,自行脑补出一个白胡子老叟的形象。 纵使明白人能推之女冠庙内自然应是一位女夫子,可她设学只教女子已是标新立异,如果不从源头掰扯清楚,难免给一些有心之人提供挑唆歪污的捷径。 “嗯……”巽辰想了想,复道,“我设讲堂在此,其意在分享,而非以师者自居,如若不然,你我各退半步,你与我年岁相仿便以姐妹相称,这一双姊妹,唤我辰姨可好?” “那,也好。”妇人不再坚持,便让两个孩子改了口。 公开课讲堂一日增加了三名学员,于巽辰而言,意外欢喜。 课后巽辰询问了妇人姓名,答曰姓刘,名寒露,因生于寒露而得名,但家中无人识字,因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何书写。 巽辰获悉缘由,回屋后,将寒露二字写在一张纸上,打算第二天送给寒露。 可惜,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雨。 初夏时节,雨势急而猛,将山前的小路浇灌得分外泥泞,讲堂被迫停课一日。 第三天雨未停,从大雨转作小雨,湿湿漉漉,仍然无人上山。 第四天终于放晴,但地面未干,巽辰开了课,只有庙里的女冠来听。 后来,一连半个月,未见寒露上山。 上山来礼拜岁母的女人们来了又走,每天都是不同的面孔,有时也会有人受好奇心驱使在在讲堂边上旁听一会儿,但她们总因这样那样的理由,不能久留。 沙坑前,一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女冠。 小兑真是巽辰讲堂的忠实粉丝,只要不下雨,她每天必第一个抵达讲堂,放课后,也会在沙坑旁蹲着,练习当日学的新字。 巽辰也会让学员轮流当助教,让她们自行备课,讲解先前讲过但当日与课学员没有跟上的内容。 如此,日复一日。 一天清晨,阳光正好,兑真和离忧抢着帮巽辰清理沙坑。 这时,一声轻唤从庙门处传来:“巽辰妹妹!” 巽辰闻声扭头,意外:“寒露姐姐?”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寒露,巽辰朝她身后张望:“你家俩小姑娘呢?” 寒露快步行至巽辰跟前,神色有些疲惫:“上个月我带孩子来听妹妹的课,回家后玲儿就病了,两天才退烧,孩子爹怪我不该把孩子带出门。” 玲儿是小女儿,大女儿叫珠儿。 因而她被男人禁足,整日只能在家照顾孩子,今天是新月初一,她才被允许独自上山祈福。 巽辰听得直皱眉。 “所以,日后我每月初一才能上山。”说这话时,寒露一脸遗憾。 倘若这月初一是个雨天,那么一个月仅有一次上山学字的机会也会失去。 巽辰心道,村里的女人每天有那么多的活儿,既要帮忙务农,又要相夫教子,只有特定时节才会上山礼拜,如此一来,谁还愿意上山学字?又能学多久? 想让更多女性识字的愿望虽然美好,但实际落地却困难重重。 巽辰心中暗叹,但她并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 她拍拍寒露的手,宽慰道:“没关系,寒露姐姐。”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粗纸,双手递给寒露。 寒露面露疑惑:“这是?” 巽辰不语,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寒露小心将纸展开,小小一张纸,半个巴掌大小,书写着两个笔画颇为复杂,但方方正正的字。 “这是姐姐的名字,寒露。”巽辰说道。 寒露闻言,双手捧着轻如蝶翼的一张纸,愣怔许久。 巽辰见她眼眶微红,却未眨眼,定睛观察着这两个陌生的文字。 “只要姐姐自己愿意学,一个月上山一次,也未尝不可。”巽辰告诉寒露,“我想到办法了。” 寒露扭头看她:“什么?” “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下教学策略。”巽辰转身,面朝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今天我们不学认字,我要教你们背诵一篇文章。” 众学员惊声一片。 小兑真好奇又疑惑:“背文章?” 巽辰点头:“没错,我教你们背诵《千字文》。” 识字的难点在于音形相配,古代尚未发明注音,若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恐怕得到猴年马月。 但方才巽辰脑子一转,想到主意。 好比“寒露”二字,寒露知道怎么念,却不会写,那么巽辰将写有“寒露”的字条交给她,她多临两遍,也就学会了。 换句话说,可以先有音序,再有文章。 若能使学员们背记正确的音序,便可辅以文字,而后让她们比照文章逐字念诵,就可以跳过师生教授的过程实现自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巽辰起了个头,让学员们跟念。 学员们尚不明白巽辰的意图,不过她们十分听话,整齐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巽辰接着念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千个不重复的基础文字,通过歌诀的形式编排整理,朗朗上口,多听几遍就能背诵。 这堂课结束后,巽辰回到屋中,整理笔墨,将千字文逐字逐句默写在纸上。 她默完一份,复查无误后,又抄了两遍,一份给庙里的女冠们传阅,另一份送去棚屋,最后一份,留待下个月交给寒露。 写完最后一笔,巽辰放下毛笔,伸展双臂。 右手肩关节发出异响,她这才感觉肩背酸痛,且屋外天已全黑了,只剩她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小兑真早已熟睡,被子全踢到地上。 巽辰给兑真盖好薄被,随后吹灭屋中油灯,乘着夜色来到老观主屋外,见屋内灯火未灭,遂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老观主声音传出:“进来。” 巽辰推门而入。 室内,老观主独自点着灯,在岁母画像前静心打坐。 “师长还不休息么?”巽辰作揖行礼后问。 老观主微微笑着,回答她:“年纪大了,觉少,不困。” 随后便问起巽辰来意。 巽辰面色平静,缓缓开口: “师长,我想下山,入世修行。”【..top】 6、第六章 下山传道 “师长,我想下山,入世修行。” 巽辰话音落下,室内静谧,观主神色平静,似乎对巽辰此言并不意外。 “你想好了吗?”观主问她,“山下世界不比庙中,豺狼虎豹多如牛毛,你孤身一人无名无势,恐怕寸步难行,较于男子其苦数倍。” 巽辰拱手:“弟子心意已决。” 老观主点头,复道:“何时下山?” “早则一个月,迟则两个月。”巽辰回答,“等师妹们背会千字文。” 老观主神色慈悲,轻叹:“福生无量。” 此后一个月,巽辰日日督促师妹们背诵千字文,确保在月底前,所有人抽查完毕。 初一前夜,兑真见巽辰整理衣物打作包裹,还拿了些纸笔和干粮,心中隐隐觉察什么,遂问:“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明日我要下山。”巽辰回答她。 兑真又问:“当天不回庙里吗?” “嗯……”巽辰手上动作微顿,无奈道,“应该要待一些时日。” “啊?要待多久?” 巽辰应她:“尚无定数。” 小兑真腾地弹出她的被窝,落地快步来到巽辰身边:“怎会不知道待多久?那师姐为何下山?” 巽辰扭头,对上兑真急切的眼神,语气平静:“我已报过师长,明日起下山,入世修行。” 兑真闻言愣住,这是她从未设想的回答。 她小脑瓜转不过来了,愣怔发问:“为什么呀?” 无数种解释淌过巽辰的脑海,但似乎没有哪一句能真正说得明白。 于是她说:“我要下山传道。” “师姐在庙里设讲堂,不也是传道吗?”小兑真不理解,“为什么非要去山下?” 巽辰耐心地对她说:“不够的,阿真,山下的女人比山上苦,当今世界,无数女性在苦难中沉沦,若无人传道,未来亦如是,我不能独善其身。” 兑真不明白巽辰说的苦是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传道就可以改变她们的苦难。 但她一想到明日起师姐下山修行,会好长时间不回来,她就难过。 她心里难过,鼻子就发酸,见无法说服巽辰留下,她便又道:“我也要下山修行!” 巽辰闻言失笑,伸手摸摸兑真小脑瓜:“你以为修行是那么简单的吗?” “师姐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兑真握紧拳头,倔强追问。 “入世修行不若山中这般无忧无虑,不仅需要养活自己,还得会保护自己。” 巽辰说的这两条,兑真当下都不具备。 但她很不甘心,又没有无理取闹的底气,于是瘪着嘴要哭不哭,瞧着委屈极了。 巽辰见状,于心不忍,遂又道:“你若真想下山修行,就为这个目标努力,先把千字文每个字都学会,不仅得会认,还要可以默写,然后熟读《道德经》。” “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要求,下一个要求,等我回山中考校你,过关了再说。” 巽辰话音落下,兑真气鼓鼓地开口:“哼,别说熟读,我定能在你回山前全部背会!” 闻言,巽辰乐了:“你既夸下海口,就得说到做到,要知行合一,如果做不到,我就在你脸上画乌龟。” 巽辰带笑的语气刺激到小兑真的好胜心,她发誓第二天要早起,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认字。 于是气哼哼地钻进被窝,再不理巽辰。 巽辰微笑着吹灭案几上的灯火。 第二天,兑真果然天不亮就起身,不过看她眼皮耷拉的样子,多半是一夜未眠。 巽辰倒是睡到晨曦照亮窗台,起床后精气神儿分外饱足。 案几前趴着个小小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巽辰瞧她一眼,眼中笑意温和。 她将兑真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褥,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兑真困极了,没有醒,但嘟嘟囔囔说了两句梦话。 巽辰附耳细听,无奈失笑,竟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千字文。 将兑真安置妥当,巽辰拿起自己的小包裹,向院中洒扫的师妹打听道:“师长今在何处?” 师妹回答说:“观主卯时就起身啦,当下应在元辰殿礼拜岁母。” 巽辰拱手道谢,遂径直前往元辰殿。 而令巽辰意外的是,不仅老观主在元辰殿中,离忧及另外几名常听课的师妹也在。 她们跟随老观主共修早课,想来应已从老观主口中获知巽辰今日将要下山。 人既到得差不多了,巽辰正好一便同她们道别。 离忧有些不舍,她十二岁时家中起火,父母具丧,而她因为当天偷懒不想下地种田,被她爹揍了一顿,罚蹲牛舍思过,侥幸逃过一劫。 但是,又因她是个女娃,亲朋皆不愿收养,甚至想把她发卖给人牙子。 她半道觉察不对,偷跑出来,随后便流落街头乞讨为生,颠沛流离大半年,直至被老观主收留,跟随上山,才在庙中安顿下来。 因此,她知道山下人心多险恶,对巽辰此行充满担忧。 “不必担心。”巽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对众师妹道,“我下山以后,师长就要麻烦你们照看,还有兑真,她年纪小,没有定性,你们多督促。” 离忧拍胸脯打包票:“山中日子安稳,师姐不用多虑,兑真交给我,我定天天催她背书识字。” 她说得信誓旦旦,且还漏出两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巽辰来到老观主跟前,伏地叩首:“感谢师长教诲,弟子下山以后,师长万望珍重。” 老观主嘱咐她:“一路当心,遇事切莫强出头。” “弟子谨记师长教诲。” 巽辰背后,离忧偷偷抬袖子抹了抹眼角,待巽辰起身,她又速将袖子放下。 与众人一一道别后,巽辰转身踏出元辰殿。 院中还立着一人。 巽辰并不意外,选在今天才出发,就是在等她。 “寒露姐姐。” 今日初一,天公作美,寒露早早就上山来。 原本是等巽辰教她新的知识,不料意外获知巽辰竟要下山,入世修行。 她故在院中等候,让巽辰和同门好好道别。 见巽辰走出元辰殿,寒露上前,问她:“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尚未。”巽辰摇头。 寒露遂道:“那也无妨,我已礼拜完毕,便与妹妹一同下山,路上慢慢想。” “也好。”巽辰答应着,回头朝跟出殿外的师妹们挥挥手,“不用送啦,你们都留步吧。” 预感到巽辰此行恐怕久难归山,离忧颇为伤感,再三嘱托:“师姐保重。” 巽辰复挥了挥手,与寒露结伴踏出山门。 二人下山后,小兑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懵懵懂懂,过了片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 她愣怔须臾,忽然想起今日大事,于是倏地蹦出被窝,衣服都来不及整理,推门跑向元辰殿。 路遇离忧,她放声大喊:“离忧师姐,你看到大师姐了吗?” 离忧回答她:“你起迟啦,师姐已经下山去咯!” 兑真停下脚步,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地站着,许久不动。 离忧行至跟前,张开五指,晃过兑真眼前:“诶,魂儿呢?” 话音未落。 兑真嘴角一瘪,豆大的眼泪花倏地滑过脸颊。 离忧愣住,霎时慌了手脚,哎哟一声,探手去拂兑真脸上的泪水。 兑真摇头撇开她的手,转身奔回屋里,用力摔上了门。 旋即,门缝中挤出女孩再也压抑不住的豪哭声。 见状,离忧倍感无奈:“……哭出来就好了。” 兑真后背抵着屋门,双手不住抹眼泪,但泪水像破闸的洪流,一浪接着一浪,根本停不下来。 她后悔昨晚和师姐赌气,后悔今早非要天不亮起床,结果不小心睡着了,错过巽辰启程的时间,没能与师姐好好道别。 她心里许多不舍,复又许多埋怨。 最后,情绪像落地后破碎的眼泪,与飞溅的尘土一起回归大地。 不知过去多久,她抽噎着抹去脸上的泪痕,感觉眼睛肿痛,视线模糊。 这时,矮几上平铺的几张纸突兀地闯入视野。 兑真眨了眨眼,待视线恢复清晰,她已来到几前。 巴掌大的陶泥砚台下边儿,压着几张纸。 是巽辰留给兑真的书信,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兑真抿唇,垂在身侧两个小拳头倏地握紧了。 这封信上许多字,她全然不认识。【..top】 7、第七章 略懂拳脚 通往山下的小路崎岖绵长,十分难走。 这个时代没有水泥,黄泥路面凹凸不平,深一脚浅一脚。 若遇下雨天,泥路没干,走过时泥浆沾粘着鞋底,步履会越走越沉。 现代的道观即便建在深山,也大多配有机动车道,车辆可以从山底一路驶入庙内的停车场。 但在古代,平民出行就靠两条腿,巽辰和寒露两人从女冠观出发,走了一个多小时,还在半山腰。 巽辰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处歇脚,抬头看天。 辰时已过,日头渐烈,山间小路有树荫遮蔽,倒不感觉热。 巽辰感叹路途遥远,问寒露道:“感觉到山下还得一个时辰,寒露姐姐,你今早卯时就从家里出来了?” 见巽辰晃着袖子驱赶蚊虫,寒露取下腰间香囊递给她,同时回答:“鸡叫时出门,大概五更天。” 庙里也养了两只打鸣的大公鸡,鸡叫时天都还没亮。 “那也太早了,而且你一个人上山,有点危险。”巽辰接过香囊,“这是什么?” “这条路常有人走,习惯了便不觉凶险。”寒露面带微笑,“妹妹拿着吧,我自己做的香囊,里面的草药可以驱蚊虫。” 她说话时,抬手勾起小指,捋了捋耳边的发。 窄袖的袖口微微滑落,手腕部位露出一小截淤青,恰巧被巽辰瞥见。 巽辰手里捏着香囊,视线却落在寒露袖口,蹙眉询问:“姐姐,你胳膊怎么回事?” 寒露陡然惊觉,没有低头查看,反而下意识提拉袖口遮挡淤青,口中作答:“没什么,昨日下田犁地,家里那头懒牛闹脾气,我不小心摔倒磕到犁具。” “……这样吗?”巽辰观察寒露神色,将信将疑。 寒露嘴角扯起一抹笑,眼神中却流露出几分惊慌与沉默的哀求,僵硬地转移话题:“妹妹下山后去哪儿落脚?” 是人都会有不愿在人前提起的隐创,寒露不愿讲,巽辰也不贸然多问。 与人来往,最忌交浅言深。 所谓医不叩门,强硬窥探旁人狼狈的内心不是帮助,而是撕破最后一丝体面,把人逼进火坑。 “我也不知道。”巽辰摇了摇头,“我此行下山,旨在入世修行,见见人间百态。” 她抬眸瞧寒露一眼:“我在山里修行的时间太长,对山下的情况不了解,要不姐姐给我点儿建议?” “这……”寒露面上显出点儿为难,“村里没有客栈,如果要住店,只能去县里,但是妹妹人生地不熟,只怕不知道县城怎么走。” 巽辰老老实实点头:“的确不知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不过我可以问路。” “你若问路,乡里人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寒露担心地说道,“你虽为修行人,却也是女子身,独自一人出门在外,太危险了。” 巽辰抿唇不语,做一脸难色。 寒露越想越不放心,最后一咬牙:“不如你今夜先住我家,等明日我送你去县里寻一家客栈。” “这……会不会不太好?”巽辰故意放低声音,试探着问。 “没什么不好的,就这样。”寒露做了决定,态度反倒强硬起来,“走吧,妹妹。” 巽辰不语,只听话地起身,跟在寒露身后,继续踏上这条崎岖的山路。 抵达山下村庄时,太阳已升到头顶,临近午时。 山间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小房子,据寒露介绍,那些房子也都有人住,但大多是无后人赡养的老人,也没有缴纳赋税的能力。 这些老人在村里容易受欺负,于是村正出面帮他们修葺山上破旧的屋子,让他们搬出去,定期会让人送去米粮,探视他们的生活状态。 巽辰回望山间小屋,心中愈发沉重。 在现代社会中,老人无后也有国家福利体系拖底,若自身攒够了积蓄,也有养老院等服务中心可以度日。 而在当下这个年代,没有劳动能力又没有后人的老人是社会累赘,即便官府有体恤之心,也实难照顾周全。 这也是古代人对宗亲后嗣如此执着的原因之一。 说话间,视野渐渐开阔,山谷下方出现一条蜿蜒的河流。 近水的台地上密集地分布着一些黑瓦白墙的泥砖小屋,乍一眼瞧去,约莫有二三十户。 寒露的家在村东头,也就是河谷对岸。 得先下谷渡河,再爬一小截山路,到对岸的小台地去。 巽辰回忆历史记载,唐朝时期实行均田制,按理说每家每户都应该有田地。 但是受各种人为因素的影响,到武圣人临政的那几年,均田制的隐患已经开始爆发,农户授田不足,很多人交不上税不得不变卖田地成为佃农,进一步扩大了贫富差距。 虽然武圣人推行了一些政策想改善这种状况,奈何下层官员执行不利,收效亦不尽如人意。 巽辰跟随寒露走进村庄,一路上仔细观察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方才远远看时,感觉邻里间的距离不远,离得近了,才发现户与户之间,还有约莫一两百米的间隙。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院舍,尚未靠近,反听得屋内传来人声。 “饭做好了没有?”一个粗砺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暴躁与不耐,“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老子吗?!” 没有人回答。 但寒露忽然加快脚步,小跑着奔向院落。 巽辰蹙眉,便也跟着提速。 不多时,寒露推开院门,恰逢一声重物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寒露快步穿过庭院。 农户小院基本是一堂二内的格局,当中一间是堂屋,左右各一个用于居住的小房间,堂屋后面则是猪圈,柴禾就堆在院子里。 寒露家的条件稍好一些,另配有一间柴火房,此时喧闹声便是从柴火房传出来的。 柴房门被推开,露出室内场景。 七八岁的女孩儿摔倒在灶台边,身旁还歪倒着一只木桶。 女娃只比灶台高个脑袋,锅里汤水涌沸,那木桶显然是垫脚用的。 她摔在柴堆上,眼眶嗪着泪,却咬着嘴唇没吭声。 屋外巽辰屏住呼吸。 这女孩儿,正是寒露的大女儿,名唤珠儿。 妹妹玲儿蹲在背篓里倚墙靠着,见姐姐摔倒,两条胳膊扑棱着想爬出背篓,结果连人带着背篓一块儿摔倒。 珠儿忍着没哭,但玲儿年岁更小,不经事,摔疼了,霎时爆哭出声,咿咿呀呀地喊姐姐。 堂屋内的男人也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大步穿过屋与屋之间的窄门,踏进柴火房。 他没看见门外的寒露,注意力全落在摔倒的珠儿身上,没有一个字的关心,开口就是谩骂:“老子养你们不如养条狗!让你做顿饭净给老子添堵!” 男人声如惊雷,吓得玲儿哭声更大。 “给老子闭嘴!哭丧么!”男人暴怒呵斥,“丧门星,再嚎老子明儿就把你卖了!” 珠儿大惊失色,赶紧爬起来,扑到妹妹身边,捂住她的嘴。 这时,屋外两人身影闯进珠儿视野,她双眼倏地睁大:“……娘!” 男人闻声扭头,看见寒露,不仅没有消火,反而怒上加怒:“贱人!老子当你死外边儿了呢!你还晓得回来!” 寒露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已被咬得发紫。 她胸口激烈起伏,气氛一度压抑得让巽辰以为她要拿刀杀人。 但是最终,她没有。 她硬是忍下了这口气,低眉垂眼,嗓音发颤:“我来煮饭,很快,当家的别生气,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男人这时才看见寒露身后的巽辰,他眯起眼将巽辰从头到脚打量,“你谁啊?” “斗姆庙女冠。”巽辰冷静回答,“路过贵宝地,想借宿一宿。” 闻言,男人嘴角勾起奇怪的笑容:“借宿?” 巽辰看着他的眼睛,从这张脸上刻薄的五官中读出许多意味,心头暗自冷哼。 但是,不等男人开口答应,寒露忽然转身,面朝巽辰:“怎么突然要借宿?刚才不是说好吃个饭就走吗?” 巽辰意外挑眉,心念电转,思量寒露的用意。 “亏你还是修行人,居然这么不厚道!”寒露一脸伤心,“既然这样,你饭也别吃了,不留你,你走吧!” 巽辰尚未想好如何应对,寒露身后的男人反倒不乐意了:“嘿,你这妒妇!老子还没开口,你倒是敢拿主意!一边儿去!” 男人将寒露一把推开,大步踏出房门:“可以啊,我同意。” “我不同意!”寒露大声说道,她扑至近前,双手推搡巽辰,“他不安好心,你快走啊!” 男人被寒露此举彻底激怒,伸手摁住她的肩膀往后拽,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照着她的脸颊就一个巴掌扇下去。 掌风扑面,寒露本能地肩膀一颤,紧闭双眼。 但这巴掌迟迟没有落下,熟悉的火辣辣的痛感也不曾出现。 寒露眼皮睁开一条缝。 男人粗厚的手掌就悬停在她眼前,被另一只手半空截住。 巽辰握住男人手腕,暗用巧劲儿一扭。 堪比脱臼的剧痛一瞬间击中了他,男人惨叫一声,连退三五步才站稳。 巽辰轻拂衣袖,将愕然愣怔的寒露护在身后。 “好好说话,不要打人。”巽辰淡淡说道,“如果你不讲道理,贫道也略懂拳脚。”【..top】 8、第八章 作法祛邪 男人双眼圆睁,暴怒惊疑。他在家里当土皇帝,作威作福惯了,乍一下被巽辰逼退,第一反应不是忌惮,而是感到羞辱。 “你个死娘儿们,搬救兵来了是吧?我呸!”他朝墙根啐一口唾沫,咬牙切齿,“你给老子过来!” 寒露呼吸紧张,肩膀微颤,似要挪步,但又不愿。 巽辰侧身,将寒露挡在身后:“你还想打人?” 男人手腕不痛了,闻言态度更加张狂:“笑话!老子的婆娘打了咋地?老子不打,给别的男人打吗?!老子劝你不要参合别人家事,否则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嚯。”巽辰不仅不生气,反倒笑了,“好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猪不如你懒,犬不如你狂,你们村儿年节时难道不需要杀牲祭祖?怎么漏了你这死杂种。” “你!”男人气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何时遭受过如此恶毒的辱骂。 巽辰身后寒露同样惊讶,她不曾知,巽辰竟还有这样一面。 男人骂不过巽辰,心中暗自思量,若动起手来,寒露肯定胳膊肘往外拐,他只怕讨不到好处。 随即,他眼珠子一转:“死贱人,你铁了心要跟老子闹,看来孩子你也是不想要了!” 这句话刀子似的捅了寒露的软肋,她霎时脸色大变。 男人知此计有效,继续火上浇油:“隔壁村那跛子老王想找个粗使丫鬟,若相中合适的,愿意给五两银子!” 他身后那柴火屋内,珠儿闻言惊怖,六神无主:“娘!” “你疯了吗!”寒露惊声尖叫,“珠儿她才八岁!你怎么忍心!” 男人一声冷笑:“那还不是因为她有你这样一个好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这个家到底谁做主!” 寒露气得直哆嗦,进退两难。 巽辰旁观事件经过,只觉荒谬。 男人熟知如何拿捏一个母亲,可见平常这样的事情不少做。 “事已至此。”巽辰叹了口气,“寒露姐姐,跟他和离吧。” 寒露闻言先是惊讶,旋即眼神倏地黯淡下去,眉宇间充斥着矛盾与绝望。 那方男人则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眉毛挑得老高,一脸轻蔑:“和离?做梦去吧!” “她既嫁给老子,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若敢擅自逃走,老子去官府告她!官兵把她抓回来就要浸猪笼,死后便是孤魂野鬼,不仅投不了胎,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 寒露越听越怕,浑身抖若筛糠。 比起来自男人的羞辱,抗争带来的种种恶果更让她难以承受。 巽辰在寒露身上看到了这个时代底层女性的共同命运。 时代洪流之下,个人意志如一介微尘。 可如果没有这一粒尘,也就没有千千万万的尘,没有广袤无垠的土地,更没有耸入云霄的高楼。 洪流被沟渠阻拦当然不会回头,但它前进的方向会就此弯折。 巽辰伸手,拍拍寒露的肩膀,宽慰她道:“不用害怕,他不能拿你怎么样。” “欺辱妇孺的男人,骨子里都是自卑懦弱欺软怕硬的孬种。”巽辰从容迈出脚步,她并不宽厚的肩膀却传递出一股平和宁静的力量。 “哪怕在外活得像条狗,回到家里也是权力的中心,是因为他深深地明白,一个母亲不管身陷何种绝境,也会为了孩子屈辱地活下去,所以绝不可能和他拼命。” 巽辰左手掰右手,指关节咔吧作响:“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 眼见女冠步步逼近,听着她双手骨节交错发出声声脆响,男人心底莫名发怵,惊疑:“你要干什么?!” “寒露姐姐因丈夫近来举止疯癫,胡言乱语,似是中了邪,故而天不亮就出门,前往女冠庙,请贫道来此做法,为其丈夫祛邪。” 巽辰继续往前走,步履从容。 “贫道入院一观,大为震惊,忒!果真是个冷血残暴,丧尽天良的恶鬼呀!” 男人感受到莫名的威胁,被巽辰的气势逼退半步,旋即羞恼,随手抓来靠在门边的铁锹,照着巽辰脑门,率先发起进攻。 寒露惊慌大叫:“小心!” 巽辰听见铁锹破空带起风声,但她神色不乱,脚下一个滑步,从容避开攻击。 铁锹击中地面,势大力沉,向下陷落一个坑。 巽辰挪开的脚步顺势又回到原位,精准踏中铁锹,让它陷入泥土更深。 男人见一击不中,反倒被敌人控制了武器,慌乱之中又使劲儿拽着握把向后拉,试图夺回铁锹。 他使出七八分力气,但铁锹在巽辰脚下纹丝不动。 待他将力量加注至十成,巽辰忽然抽脚,镇压铁锹的千钧之力凭空消失。 男人的身体如架在弓上的箭,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他脑子一懵,像被一头牛迎面撞飞,不受控制向后倾倒,后脑勺狠狠磕在石墙上,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屋内玲儿吓得嚎哭不止,珠儿也是小脸儿煞白,但她保留了一丝理智,眼看男人倒地,不省人事,她抱起妹妹奔出房间,来到娘亲身边。 寒露留神无主,手脚都止不住哆嗦:“……他,他死了吗?” 说这话时,寒露的语气既激动,又后怕,还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担忧。 这个家里的男人死了,说他是自己摔死的,不知官府会不会信?如果官府不信,非要追查到底,巽辰作为和他动手的人,无疑有杀人的嫌疑。 官府不会放过杀人凶手,这男人同宗的兄弟可能会逼着她改嫁。 寒露越想越心慌,眼底忍不住淌出泪。 巽辰正待走近瞧瞧此人死活,忽地被寒露拽住胳膊。 “巽辰妹妹……”寒露颤着声开口。 得让巽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她这辈子没指望了,能让两个孩子得救,已是万幸,她别无所求。 如果官府非要追查,那她坦白,是她杀了人。 这时,巽辰抬手制止:“稍微等一下,寒露姐姐。” 寒露话刚起个头,余下一串生生噎进喉咙里。 巽辰自顾自道:“事儿还没完,我现在要去确认他是不是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你别拦我,倘若待会儿我们说话的时候他醒了,发动偷袭,很危险。” 寒露更加惊恐:“没,没死吗?!” “这种程度的打击,大概率是死不了。”巽辰给出客观的评价,她拍拍寒露的手背,示意她松手,“不必担心,我的目的是让他跟姐姐和离,不是取他性命。” 寒露愣愣地松开手,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可是……真的能和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巽辰走到男人身边,俯身观察,“嗯……颈动脉还在跳,没死,那就先绑起来,姐姐家里有麻绳吗?” “有的!”回答巽辰的是珠儿,她把妹妹交给娘亲,“我去拿!” 男人醒来时,天色已晚,太阳完全下山,窗户外景色灰蒙蒙的。 先于意识苏醒的是他的嗅觉。 一阵饭菜的香气涌入口鼻,同时他感受到肚腹饥饿,耳朵听见肚子因饥饿发出的声音。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幅和谐温暖的画面。 食案上摆着几只陶碗,炝炒白菜、烧萝卜,还有一个蒜苗烩腌肉。 家里居然有腌肉,而他平时吃饭肉星子都见不着。 男人暗骂,臭婆娘,居然把肉藏起来,让他饿肚子,真是个毒妇! 那毒妇正掷筷给孩子们布菜,穿灰色道袍的女冠坐在寒露对面,左手捧着饭碗,右手夹起一块烧萝卜。 男人霎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遭遇,瞪圆双眼,欲起身,却恍然发现,他双手反剪在身后,手腕和脚腕都被麻绳牢牢绑缚,动弹不得。 “醒了?”巽辰早就注意到墙角处的动静。 珠儿肩膀微颤,中止进食,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满畏惧。 寒露则是手一抖,筷子连着菜一块儿掉到桌子上。 她神色紧张,赶紧将玲儿抱进怀里。 巽辰则面色如常继续吃饭。 感受到男人恶狠狠瞪过来的眼神,她斜睨一眼,问:“肚子饿吗?要吃饭吗?” 男人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咬着牙问:“你有这么好心?” “哎哟,这话说的。”巽辰嘴角扬起一抹笑,“你可是这个家里的一家之主,谁敢不给你饭吃?” 寒露与珠儿面面相觑,不明白巽辰的用意。 巽辰的话语气尖酸,但听着顺耳,男人色厉内荏:“你明白就好!赶紧给我松开!” “不着急,不着急。”巽辰端起一只空碗,每样菜都张罗几筷。 然后,她端着碗走到男人面前蹲下:“现在松开你,难保你不再打人,在我们谈妥之前,只能先委屈你这样。” 她说这,用筷子插起一块萝卜,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听罢巽辰的解释,见时局于己不利,便暂时忍下怒气,叫嚣道:“我要吃肉!” “行。”巽辰意外爽快,放下萝卜,另夹一块腌肉递给他。 男人张嘴咬住腌肉,用力咀嚼,那眼神之凶恶,似要将巽辰打碎骨头连着筋肉一块儿嚼了。 他喉咙一动,将腌肉咽下肚去,张嘴准备再吃第二口。 岂料,巽辰却忽然放下碗筷,双手撑着膝盖,问他:“好吃吗?” 男人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不答,巽辰不以为意,继续道:“你这只碗里,我下了药。”【..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