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死了夫君的漂亮寡夫郎》 1、冲喜 “醒了!醒了!” “老天保佑啊!你这个孽畜!我还告诉你,今日你便算是投井死了,也必须嫁到蒋家去,没得任何商量!” “哎呦喂,大喜的日子,说甚死不死的,呸呸呸,快啐嘴,晦气!” “雪哥儿醒了,那别耽误吉时了,快些子上花轿罢!人家蒋家还等着呢。” 花先雪冷得直打哆嗦,下意识拢紧手臂,这下才发现衣裳竟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的脑海中浑浑噩噩,好似一潭浑水,又拧成了麻花,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冲入脑海,不停激荡。 这里是一个男子与男子可以成婚的世界。不止如此,男子还有男郎和哥儿的区分,男郎可以娶妻,也可以娶哥儿,至于女子和哥儿,只能在家中安安心心等待嫁人,然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恰巧了,花先雪便穿成了哥儿。 “封建……”花先雪嘟囔了一句。 “你说甚么?!”围着花先雪尖叫的人群抛了个尖儿,一个中年妇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还会犟嘴了?家中含辛茹苦的养你这这般大,让你嫁去蒋家,你还不愿意了?蒋家!蒋家那是什么排面,放眼咱们整个桃花村,还找得到比蒋家更高贵的门楣不成?便是到了县城、省城,蒋家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倒是有甚么不满!” 无错,蒋家门楣高大,老太爷还当过大官。 而新郎官蒋随舟,更是朝廷亲封的骠骑大将军,当今皇帝的结拜义兄,风光无两,万人之上。 然,这些都已是曾经。 原因无他,三日前,京城传来了骠骑大将军蒋随舟战死燕赤山,万箭穿心的死讯…… 蒋家本是要办喜事儿,蒋随舟本有一个从小指婚的青梅竹马,乃是大门大户乔家的哥儿。蒋随舟征战沙场十年,如今又有二十七,婚事是不能再拖了,蒋家打算着,等此次蒋随舟凯旋,便喜上加喜,为蒋随舟与乔家哥儿结亲。 婚宴准备妥当,请帖也发了,宾客千里迢迢来到偏僻的桃花村,谁能料到,便在这个节骨眼上,喜事便丧事,蒋随舟战死了。 乔家也是大门大户,自不会让自家哥儿嫁给一个死人,当即便悔婚了。眼看着蒋家的婚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顽笑,媒婆灵机一动,想到找一个人替代,为蒋随舟冲喜冥婚的法子。 而这个灵机一动的“幸运儿”,便是花先雪。 桃花村逼仄,风土人情淳朴,同样也不如何开化。这里的女子和哥儿从小都被灌输夫家大于天的理念,他们生来温顺,等待相夫教子,为夫家传宗接代,再无别的想法。 蒋家门庭虽大,蒋随舟若是不死,想要上赶着嫁入蒋家的女子与哥儿数不胜数,几乎能踏破门槛儿,但如今大不一样,蒋随舟成了死人,哪个好人家的清白子愿意嫁给死人冥婚? 年纪轻轻的,岂不是要守寡! 花家是桃花村的一个小户,靠着种地过活。一家子足足九口人,除了花父和花母,花先雪排行最小,上面足足六个哥哥姐姐。 花家越穷便越生,越生便越穷,那点子田地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于是花父花母便合计着,送一个女儿或者哥儿到蒋家冥婚。 一人守寡,全家鸡犬升天。 花先雪身子骨最是羸弱,平日在家中做不得重活儿不说,还总是三天两头的害病,害病便是烧钱,花家早就将他看做丧门星、赔钱货! 幸而,花先雪的容貌与身条,那是桃花村远近闻名的第一美人儿,十足拿得出手。 至于原身,从小便有一个相夫教子的娇夫梦想,因而宁肯投井自尽,也不愿嫁到蒋家做寡夫郎。 花父唉声叹气,假惺惺的道:“爹娘也是为你好,嫁到蒋家那是去享福哩!你可万勿再这般寻死腻活,不懂事了!” 花母冷笑连连:“说那么多做甚么,今日你是嫁也要嫁,不嫁……哼,便绑上花轿!” 花先雪拢着湿漉漉的衣衫哆嗦,他本就喜欢男人,对和男人成婚没有太多抵触。 再者,未婚夫还是个死男人,那就更好了。 留在原身的家里也是人嫌狗不待见,还不如去守寡。 花先雪的鸦羽颤抖,微微下垂,黑色的眸子突然染上亮堂堂的光彩。 他弯腰…… 纯金的鸳鸯并蒂蹀躞,这般大块头的金疙瘩,捡起来。 不知是什么玉雕的多子多福腰配,水头足润润的,捡起来。 湿哒哒的衿缨,也就是荷包,在日头下闪闪发光,这上面一针一脚看着像金线,都捡起来。 这些都是从花先雪湿透的喜服上掉下来的,不必多说,这般名贵的喜服和配饰,花家自是置办不起,都是蒋家为夫郎花先雪准备的。 花先雪一样一样将东西仔细的擦干净水渍,以免唐突了宝贝。 花母尖声嚎叫,花父一口一个为你好,喜媒则是甩开三寸不烂之舌夸赞死掉的蒋家郎君多么多么好,能为蒋随舟守寡,那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花先雪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很轻柔,带着一股柔弱而浅淡的滋味儿,像极了三月末的一丝清风。 花先雪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抱紧怀里的宝贝疙瘩,问:“我只有一个问题,守寡给的钱很多吧?” 喜媒:“……” …… 永安十年。 这是大梁皇帝十四岁登基以来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大梁朝廷击败山戎人的第十个年头…… 堪堪三月末的天,倒反天常的炽热,这样的闷热仿佛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日光灼烧着峡谷中枯败的一切,包括梁军已经溃散的军心。 “大将军……”泥污盖住校尉混沌的面容,干裂并着绝望爬上他缺水的嘴唇,哽咽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的道:“已经没有剩下的粮食了……就连、山谷里的草根,也已然扒得精光,派去求援的移书怎的还不回来?” 那校尉犹豫再三,还是再次开口了:“难道……人主已然抛弃了卑将们?” 蒋随舟抬起头来,夜枭一般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那名校尉。 校尉垂首抱拳:“是卑将失言,罪该万死!” 一个月前,蒋随舟的大军得到可靠军报,山戎的奇袭骑兵会翻越燕赤山,抄山间小路斜插大梁腹地,直取梁京。 拿到邸报之时,蒋随舟便狐疑了,山戎虽擅长山路作战,但燕赤山陡峭险峻,乃是守卫大梁的最北屏障,山戎人如何会冒这般大的危险? 奈何,梁主恳求蒋随舟出战,保卫大梁国土,且信誓旦旦的许诺,只要蒋随舟此战大败山戎,便在凯旋之日,册封蒋随舟为大梁的天官大冢宰,统领百官,金印紫绶! 蒋随舟虽看不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勋,但架不住梁主的哀求,终于披甲上阵,率领一万蒋家军精锐,取道燕赤山阻击山戎侵犯。 岂知晓,邸报是假的。刚到燕赤山的梁军,人疲马乏,还未来得及整顿,已被山戎人提早埋伏,困于陡峭的峡谷之间。 山戎人切断了燕赤山的水流,阻断了梁军下山的道路,目的很明显,便是要将蒋随舟与他的一万精锐,活活饿死渴死在山上。 蒋随舟多次带兵突围,掩护心腹悄悄送移书下山,求援朝廷。 只可惜,一个月过去了,粮食吃干了,草皮扒光了,朝廷的救兵却迟迟未到。 蒋随舟握紧亮银枪,没有说一句话,转身默默的走向峡谷最昏暗的深处,那是再炽热的日光,也照射不到的晦暗。 立在阴影之下,蒋随舟慢慢从介胄的贴身之处,摸出一纸移书。 那是他拼死突围,掩护心腹换回来的朝廷移书,其实两日前已然折返。 蒋随舟识得,移书上是大梁人主的亲笔字迹。在信上,九五之尊的人主如往常一般,亲善的唤他为阿兄。 梁主爽快的承认了,假军报是他亲手所为。山戎早已被蒋随舟打成了落水狗,根本不敢进犯,屈膝求和。 是梁主联手山戎人,埋伏蒋随舟与他的精锐军队,并且许诺山戎人好处,只要蒋随舟死在燕赤山,整个燕城便割分给山戎,十年之内休养生息,不再开战。 山戎人痛恨蒋随舟骁勇善战,而梁主忌惮蒋随舟功高震主,于是两面一拍即合。 梁主在移书上说道,朕乃天下之主,百姓之主,如何忍心看到阿兄的一万精锐与之赔命,每每思之,肝胆俱裂。 因而梁主为蒋随舟,谋划了最后一条“出路”。 只要蒋随舟自尽,他的死讯传出,朝廷便会立刻派兵救援,调遣最近的粮草支持,届时一万蒋家军无虞。 然,若蒋随舟冥顽不灵,拼死抵抗,便只有拉着一万大军陪葬这一条死路,不是活活饿死渴死在峡谷之中,便是被山戎人屠戮践踏在阪坡之上。 蒋随舟笑了,他的眼眸仍然锐利,却蒙着灰败的混沌,常年习武布满茧子的手掌一松,梁主的亲笔移书随风而舞,直飞云霄。 犹记得十年前,已然过去足足十年。 蒋随舟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乃是跟随大梁先祖南征北战的开国元勋。后来先祖去世,梁主的父亲即位,明里暗里忌惮蒋家老太爷功高盖主,老太爷虽是个武人,心肠却犹如明镜一般透彻,当下挂冠回乡种田,并且发誓,蒋家一门,世世代代不许踏足官场,绝不僭越仕途,否则……死无全尸。 蒋随舟的父亲便是个风流才子,饮酒作诗,没什么太大的本事,最拿手的竟是理膳做厨,因着脸面生得俊美,身材高大挺拔,曾是大梁第一美男子。 到了蒋随舟这一辈,蒋随舟虽然从小习武,却从未生出过踏足官场的想法,安安心心在乡野仗剑。 直到如今的小皇帝登基,山戎欺辱小皇帝只有十四岁,年幼不懂事,突然侵犯大梁版图,涂麓边关百姓,切掉孩童的脑袋挂在战车上,招摇自己的淫威。 大梁朝廷畏惧,无一个敢应战。小皇帝没有办法,亲自来到乡野,跪在雨天的泥地里哭求,请蒋家老太爷重新出山,击退山戎。 当年老太爷年事已高,自从战场上退下后,残落了许多老病根,久病缠身根本无法下榻,再加上发誓赌咒,岂可自毁诺言? 小皇帝在雨地里足足跪了三天,苦苦哀求了三天。老太爷实在不忍心看着故人的孙儿这般受苦,不忍心看着大梁的百姓如此被虐杀,终于挣扎着病体答允了下来。 只是在老太爷出征前夕,老太爷的身子骨病得更加严重,甚至昏迷不醒,无人可以应战。 年仅十七岁的蒋随舟穿上老太爷的介胄,戴上老太爷的头盔,手执老太爷的亮银枪,替为出征。 因为介胄之重,旁人都没有发现,那骁勇无畏的将军,其实并非当年驰骋沙场的老将,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山戎被打得丢盔卸甲,顿首求饶。那时候,年轻的蒋随舟摘下厚重的头盔,如夜枭一般的眼眸冷漠的凝视着他们,不只是山戎为之震惊,便是整个大梁朝廷也为之震撼。 他们力挽狂澜,扶大厦将倾的英雄豪杰,竟然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 小皇帝感激蒋随舟,拜其为阿兄,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从此,蒋随舟为大梁征战十年,整整十年…… 移书已然随风荡远,再也寻不到踪迹,便好似蒋随舟这十年征战一般,没有功劳,没有苦劳,在梁主的心里,只剩下功高盖主这四个字。 眼前是满目疮痍的峡谷,是士兵们抵御山戎偷袭的壕沟,也是士兵们饥饿之时挖土挖草的伤疤。便如同蒋随舟此时此刻的心窍,千疮百孔。 哆!! 蒋随舟手背青筋暴凸,手腕一摆,亮银枪陷入土中足足七寸。他摘下红缨头盔,挂在枪尖之上,珍重的轻轻擦拭了两下。 蒋随舟喃喃自嘲:“可笑,我蒋随舟一腔碧血,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若有来生……” 滴答。 鲜血喷溅,染红了银色的枪杆……【..top】 2、花轿 嘭…… 蒋随舟高大的身影向后倾斜,重重的摔倒在燕赤山的土地上,那片他曾经拼尽全力捍卫的土地上。 鲜血蜿蜒,慢慢流逝,看着晦暗的天,听着晦暗的风,他的眼皮愈发沉重,一切都变得晦暗不明。 蒋随舟死了…… “大将军!” 踏踏踏踏—— 是马蹄敲响山石土路的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这样的声音蒋随舟曾听过整整十载,何其熟悉,那是行军赶路的蹄声。 “禀报大将军,前面便是燕赤山了,我军今日日落之前,便可在山中驻营。” 蒋随舟随着声音睁开双眼,那总是如夜枭一般锐利的眼眸,难得充斥着一股浓雾般的迷茫。探究的快速扫视四周。 蒋随舟骑在马背上,马蹄下是燕赤山的阪坡土地,身后则是蒋家军的一万精锐,心腹正在与他禀报前方的情况。此情此景,正是进入燕赤山之前,被山戎人埋伏之前的情景。 难道…… 蒋随舟心中一动,当真还有来生? 【你好!】 【hello?】 【bonjour~】 奇怪的声音凌空响起,蒋随舟身为一个将军立刻戒备,只是身边的心腹和士兵们好似并没有听到一般,如常行进。 【啊呀,小系统差点忘了,你是古风小生,肯定听不懂英语和法语!小系统这厢有礼了~】 蒋随舟皱眉,如今可以肯定了,那声音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到。 【恭喜宿主,从第10086届年度悲情人物评选中脱颖而出,过关斩将夺得“年度最狗血and最悲催人物”top1!!!】 【本次大奖奖品是由穿书协会赞助、系统组委会颁发的超级无敌金手指——娇宠夫郎系统!】 【当当~~也就是小系统我了!】 蒋随舟听不懂,但不妨碍小系统的热情。 【想要改变惨死的命运吗?想要扭转悲剧的结局吗?逆袭改写,登上人生巅峰不是梦!还在等什么,赶紧点击绑定系统,最后三十秒,错过再等一年!】 一晃,蒋随舟的面前突然跳出一个发光的卷轴。 ——是否接受【娇宠夫郎】系统 ——【是】 ——【否】 蒋随舟微微侧目,身边的心腹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看来这发光的卷轴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 【别看了,再看大军开进燕赤山,你难道还想再死一次吗?只要你接受系统,小系统自有金蝉脱壳之法,保你和你的一万大军,可以从燕赤山全身而退!快点接受系统,就现在!】 蒋随舟宽大的手掌收紧马缰,嗓音压低,尽量不让旁人听到:“当真可以金蝉脱壳?” 【可以的!可以的!相信系统的力量!】 蒋随舟顿了顿,道:“可我还未娶亲,没有夫郎。” 蒋家虽然早已为蒋随舟相看好了哥儿,一直准备张罗着婚事,但蒋随舟本人对宁家哥儿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面,还不如他的马匹亲切。 如何娇宠夫郎? 【现在没有,马上就有了!】 蒋随舟:“……” 蒋随舟沉默了片刻,透过发光的卷轴,深深的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燕赤山,那是他上辈子的归宿。 然,并非这辈子的归宿。 【是】 蒋随舟放开紧握马缰的手,布满习武薄茧的手掌郑重握住发光的卷轴。 【恭喜宿主,绑定系统成功!】 …… “报——!” 梁京城门轰然打开,传令官高举令旗,令旗在风中咧咧声响,飞马冲入城门,飒沓起无数的尘土,直冲大梁宫而去。 传令官在宫门前下马,磨损严重的靴子快速在地上踩踏,一路飞奔进入朝议大殿玄光殿,咕咚双膝跪下。 “报!!人主,燕赤山……” 年轻的大梁皇帝眯起眼睛,急促的询问:“燕赤山战况如何?” 传令官道:“燕赤山大捷!” “然,骠骑大将军在燕赤山遭遇山戎伏击,率众迎敌,不幸……战亡!” 玄光殿瞬间喧哗起来,文武百官犹如煮开的沸水,顾不得圣驾在前,纷纷惊叹:“蒋随舟死了?” “骠骑大将军竟然阵亡了!消息可真?” 传令官道:“骠骑大将军身中十数箭,当场殒命,如今尸首已然在送回梁京的路上。” “死了……”年轻的梁主喃喃的叹息了一声:“死了,就这么死了……” 他藏在龙袍之下的手掌微微握拳,又快速打开,提手掩住脸面,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嗓音哽咽的道:“阿兄怎么就这般离朕而去了!阿兄……” “人主节哀啊!” “请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年轻的梁主询问道:“阿兄的一万大军如何?伤亡可严重?” 传令官回答:“骠骑大将军奋勇在先,一万大军损伤并不严重。” 梁主微微颔首,道:“蒋家一门忠孝,乃我大梁肱股之臣,好生抚恤蒋家军,好生抚恤蒋太公一家,朕……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人主仁宥,乃我大梁之福!” 年轻的梁主微微摆手,身体踉跄,浑似接受不住这般沉重的打击,摇摇晃晃的转身往里走,口中喃喃的道:“阿兄……阿兄啊……” 刚一转身,梁主悲戚的神色顿时化为虚无,板起的唇角悦然上挑。 阿兄啊,你可终于去了。 …… “我只有一个问题,守寡给的钱很多吧?” 喜媒愣在当地,浑似个木桩子,瞠目结舌的瞪着花先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花父震惊:“雪哥儿!你混说什么呢?” 花先雪反诘:“二老不也是因着蒋家给的聘钱多,才应承下这门冥婚?我不过问一问。” 花母尖叫:“你这个不孝子,你瞎说甚么!” 喜媒打圆场道:“哎呦喂,那、那是当然了!蒋家,那可是蒋家呦!谁不知晓,蒋家老太公,那是从官场上退下来的骠骑大将军!蒋家一门三代,两个骠骑大将军,雪哥儿你的夫郎也是骠骑大将军哩!” “别看老太公从朝廷上退下来了,但蒋家经营得当,粮食堆满了谷仓,下面一层吃不完,又收了新的粮食堆积在上面,那一层层的堆得像小山,下面的陈粮都发霉了呐!” “财币也是,堆在库房里,架阁摆满了,便是随地扔着。钱串子的绳结都腐败了,也没人能用得完!” “蒋家大宅中光是丫鬟便有三百多人,大丫鬟二十六人,二等丫鬟六十八人,并着许许多多的三等丫鬟。又还有长随、仆夫、仆妇、骑奴、膳夫、渔人、凌人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七八百人!” “你们可听说过?蒋家大老爷除了喜爱吟诗作对之外,最喜吃鳖!因而蒋家光是专门养鳖进货的鳖人,就有三十个!足足三十个呢!” 花父花母听得愣了神,眼睛睁得堪比牛卵子,精光闪闪满满都是贪婪。 “还有呢!”喜媒口若悬河。 花母激动:“还、还有?” 喜媒使劲点头,能为这样的人家说媒,即使是冥婚也是自豪的事儿,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继续道:“这次的喜宴也是极其隆重的,客席每桌六十六道菜色,主桌八十八道菜色,每个承槃碟碗都不能重样儿,那席面儿流水一样眼花缭乱,可见……可见蒋家人对雪哥儿有多么重视。” 喜媒还不忘了拍花先雪的马屁。只不知道花先雪是个聪明人,这些席面应当是早就置办好的,为的是迎娶乔家哥儿,乔家可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席面怎么能寒碜了? 而眼下,这些早就置办好的排场,便宜了花先雪。 花先雪才不管如此许多,喜媒虽有夸大其词,但也足见蒋家富裕,于是点点头,欣然道:“上轿吧。” “上、上轿?”喜媒震惊。 花父花母手里头还藏着准备绑他上轿的绳子,岂知晓花先雪竟自己个儿踏上了花轿,弯下细腰,拢起喜袍钻进去。 花母反应最快,推了一把喜媒,喜媒这才醒过闷儿来,迟疑道:“雪哥儿……你衣裳湿着,若不然换一件儿?” 花先雪摆摆手,虽是冷了一些,但轿子里暖和,这般热的天儿捂一捂马上便干了,道:“不必了,吉时要紧,别误了时辰。” 方才还寻死腻活,这会子最着急出嫁的,竟然是花先雪本人? “起轿——!” 一时间锣鼓升天,敲敲打打,欢声笑语,大红色的喜轿从花家离开,急匆匆往蒋家大宅而去。 “恭喜啊!” “恭喜恭喜!” 一路上许多村人都与喜媒攀谈,还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我听说这个雪哥儿宁死也不守寡的,都跳井了!” 喜媒摆手:“假的,都是假的!大喜的日子,什么死不死的,呸呸!人家雪哥儿欢喜着呢!” “那还不是您有法子嘛?谁不知咱们桃花村,就没有您保不下来的媒!” 喜媒被夸得得了劲儿,嘴巴碎的天花乱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花家那样穷贱的门第,砸锅卖铁的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还是叫我把他家哥儿嫁到蒋家这样的大门大户去了嘛!不是我说啊,雪哥儿也就样貌生得好了些,身条子太细了,一看便不好生养,嫁给死人整整好儿!都不必……噗嗤,都不必担心生不出大胖小子喽!” 花先雪坐在轿子里,他听得一清二楚。说白了虽然人人都羡慕蒋家是桃花村最高的门楣,可是人人又看不起花先雪嫁给死人守寡,因而明里暗里的话儿又酸又刻薄。 哗啦—— 纤细白皙的手掌一把打起喜轿的帘子,喜媒心虚,吓得原地一跳。 花先雪却没有凶她,也没有瞪她,而是可怜巴巴的道:“不好了,我晕车。” “晕车?”喜媒不知晕车为何物,这是轿子,也不是车马啊。 花先雪细细的眉毛垂下来,自有一股羸弱不胜的姿仪:“轿子太颠了,轿子里还有一股乱七八糟的熏香气,我们晕车的人最是闻不得香味儿,马上要吐了。” “别!”喜媒大喊:“别吐别吐!” 花先雪盯着喜媒手中金面莲花扇,小小一把,沉甸甸的压手,绝对是纯金打造的,日头底下熠熠生辉,直刺眼目。 花先雪幽幽的道:“把你的扇子给我,我扇扇风,兴许便不吐了。” 喜媒将金扇子死死抱在怀中,满面的戒备,看得出来她也是个抠门儿的,这么大一把金扇子怎么舍得? 花先雪却道:“我若吐了,需得换轿子换衣裳,耽误了吉时,你可能担待?” “我……你……”喜媒结巴。 蒋家跟轿的大丫鬟走过来,询问道:“何事停下来?” 喜媒支支吾吾,大丫鬟只是瞥了一眼喜媒手中的金扇子,似是见过大世面儿的人,根本不将这样的金疙瘩放在眼中,道:“你且借给少夫郎扇风,不要耽误了吉时。” 花先雪附和着点头,一脸乖巧又羸弱,扒着窗子眼巴巴的看着喜媒……的金扇子:“借我。” 借?喜媒肉疼,有借有还那才叫借,这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大丫鬟不耐烦的道:“耽误了吉时,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喜媒紧紧咬着一口牙,割肉似的将金扇子递过去。 唰! 花先雪动作迅速,接过金扇子坐回喜轿之中,仔细擦了擦金扇面,将小扇子揣在怀里,爱惜的拍了拍,感叹道:“又赚一笔。” 蒋家的大宅门楣高耸,一面挂着白幡,一面挂着喜绸。 两溜儿白衣丧服的丫鬟仆役恭敬的顿首候着,跪在地上,围拢着一个火盆子。火焰咧咧作响,焚烧的纸钱被风卷上高空,分明是炎热的日子口,大宅门前却莫名的阴冷森然。 “新郎官踢轿门喽——” 咚! 一声闷响。 花先雪的未婚夫婿已然战死沙场,是不可能踢轿门的,却偏偏有这么一声闷响。 哗啦—— 轿帘子倏然打起,一只惨白的大脸伸过来,直愣愣的对着花先雪。 惨白的脸孔,炭黑的眼目,一口红唇,还咧着嘴巴做笑! 花先雪怀里的金疙瘩险些被吓掉出来,圆睁着黑亮的眸子定眼一看,长长松了口气——是纸扎人啊。 原来方才是有人提着纸扎人踢了一脚轿门。 花先雪心中感叹:我这个夫君长得有点抽象……【..top】 3、洞房 红绸喜房,并蒂花烛。 “送入洞房——” 花先雪嫁人是头一遭,更不要说嫁给亡人。各种繁复奇怪的讲究之后,花先雪和他的纸扎人夫君,终于被送入了新房。 大丫鬟扶着花先雪坐在大红的鸳鸯软榻上,刚一坐上去,花先雪便被硌了屁股,随手一摸,褥子底下塞满了桂圆、红枣、莲子。 花先雪默默的看了一眼一同送进喜房的纸扎人夫君,蒋家怕不是想要纸扎人生孩子吧。 虽然是喜事,到底是冥婚,蒋家的少东主刚死不久,全家上下都没有什么笑脸,一个个沉默寡言,将花先雪送进来,便垂首退了出去,再不多说一句话。 嘭…… 是喜房大门关闭的声音。 花先雪立刻站起身来,环顾这间硕大的喜房。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中间一扇垂着珠帘的小门区分内外间,喜房的后门还连通着茶室。满屋金漆玉瑙,说不出来的气派。 花先雪走了一圈,重新在软榻前坐下,与纸扎人夫君对视。 乍一看有些子吓人,但凡盯得久了,又觉得这纸扎人有点好笑。 “眼睛这么小……”花先雪感叹:“看来我这亡人夫君生的也不如传闻中那般好看。” 蒋随舟的父亲蒋无患,乃是当年大梁的第一美男子,备受追捧,传说中蒋无患的独子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蒋无患的俊美只多了一个更字儿。 这般的天花乱坠,但看纸扎小人,花先雪可不相信。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黑亮的眸子愈发闪烁,红烛映照之下华彩熠熠。 花先雪惊喜的捂住嘴巴:“金的。” 纸扎夫君披着一袭精致繁复的大红喜袍,腰间束着珍奇鲛皮革带,革带中间用一块金制蹀躞勾连,也就是腰带扣。 与花先雪的多子多福蹀躞相映承,纸扎夫君的蹀躞则是麒麟踩珠,小麒麟铸造的威武雄气,昂着脑袋,爪下的那颗珠子不知是什么宝石,绽放着顶级珠宝的火彩。 花先雪谨慎的摸了摸那颗宝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火彩。” 他的眼眸微微一动,灵动犹如一条调皮的小鱼,唇角弧度越发明显,点头自言自语:“洞房花烛,自然要替夫君脱衣。” 花先雪立刻上手,三两下扒掉纸扎夫君的革带。 他托着金蹀躞仔细打量,笑容愈发的甜蜜,眨了眨眼睛道:“夫君的便是我的。” 于是将金蹀躞抠下来,和自己淘换来的那些宝贝疙瘩一起,一股脑全都塞在头枕底下,仔细的拍了拍,确保无误。翻身和衣躺下,枕着价值不菲的头枕,闭上眼睛,美美的睡了过去。 “呜呜呜——” “呜呜……” “随舟啊——你怎么……怎么就去了呢……” “哎呦喂,我苦命的随舟……” “随舟啊——” 花先雪昏昏沉沉醒来,他是被哭醒的,一声一声的嚎哭,夸张的从紧闭的房门钻进来,打扰了花先雪的清梦。 揉了揉眼睛,花先雪坐起来。 叩叩——是敲门的声音。 “少夫郎,您起身了么?” 花先雪打着哈欠应声:“醒了,进来吧。” 一个长随打扮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盥洗的金盆,步履平稳,盆中的清水不见一丝波动,甚至荡不起一丝涟漪。 那长随将金盆安置在架子上,给花先雪作礼:“少郎主,小人裴桑,是专门调遣来侍奉您的,少郎主若有甚么吩咐,只管知会小人。” 裴桑一身蒋家上等长随的衣襟,看起来高高瘦瘦,尤其是那肩膀子,又平又直,绝对是穿衣显瘦的料子,衣裳下面定然藏着不少肌肉。 他习惯垂着头,一张冰冰冷冷的脸面,不苟言笑,无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生得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儿的差错,只可惜总是板着唇,给人一种很无趣的感觉。 花先雪的眼睛亮了,好似之前看到黄金一般,点头感叹:“美男子。” 冰冰冷冷的裴桑终于动了,表情一愣,刻板的唇角也慢慢龟裂,不确定的道:“少夫郎?” 以前认识花先雪的人,都觉得花先雪是个淡人。从未有人见过他生气动怒,也没有人见过他因为什么事情过于开心,但凡问花先雪问题,他的回答就是“嗯”“好”“随便”“我都可以”。 但其实花先雪是一个“爱财”和“爱色”的淡人。 花先雪的原生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从小过的十足清苦,因此养成了节俭甚至抠门的毛病,特别爱财,他有一个梦想,便是攒钱开一家甜品奶茶店,拥有一家自己的小店面,再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为别人做牛做马的打工。 至于为什么是甜品奶茶店,因为花先雪喜爱甜食,生活已经够苦了,甜食能让人忘却当下的烦恼,好似是一种脱离苦海的魔法。 说起爱色。花先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喜欢男人,可他以前从未谈过恋爱,无论是家庭原因,还是其他原因,都不允许花先雪出柜,花先雪拼命赚钱,也没有谈恋爱的心情与空闲。 如今到了这里,男人和男人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且花先雪又是死了夫君的寡夫郎,名正言顺的欣赏欣赏家中的俊美小厮,这很说得过去吧? 花先雪摆摆手,岔开话题道:“外面在做什么,什么人这般大清早的就练嗓子?” 裴桑的唇角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恭谨的回答道:“回少夫郎,是灵堂上在为少东主哭丧。” 哭得如此假情假意,的确是练嗓子了,只可惜全家上下无人敢这般直言不讳,只有花先雪如此。 裴桑又道:“请少夫郎洗漱更衣,今早还要前往三才堂为长辈敬茶。” 花先雪也不耽误,麻利的盥洗,换上一套浅蓝色的莲花纹绸缎衣袍,外罩轻薄蚕纱衫,不得不感叹,蒋家真真儿是有钱人家,这衣裳料子摸起来便不一样。 裴桑在前面导路,引着花先雪一路往三才堂而去。 “呜呜呜——随舟啊!我可怜的随舟……” 出了喜房,哭丧的声音便愈发的刺耳。 挂满白幡的灵堂,挤满了哭丧的人,有站着哭的,有跪着哭的,有单独哭的,还有三五成群哭的,掉进了哈蟆坑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那些哭丧的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用手扒拉着脸面,擦拭着根本不曾有的眼泪。若让花先雪用一个词儿总结,那便是——假惺惺。 花先雪对哭丧并无兴趣,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却突然瞥见灵堂不远处的花丛后面,两个大丫鬟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老太太站在那里。 那老夫人拄着拐杖,一身白衣,满脸的悲戚之色不像是装的。 花先雪识得她,当时与纸扎夫君拜堂时便见过,是蒋家老太爷的结发之妻,也便是蒋家的当家老主母。 “哎呦喂——不好了,杨小娘哭晕过去了!” 一声惊呼从灵堂传来,不知惊飞了多少鸟雀,一个中年妇人哭着哭着,突然大喘气儿,咕咚撅倒过去,旁边好些人接着,又叫又喊。 蒋老夫人一惊,感叹道:“杨小娘到底是看着随舟长大的,唉——让账房支取一些银钱,给杨小娘补补身子。” 大丫鬟应承:“是,老夫人。” 花先雪离开的脚步顿住,那杨小娘分明是假哭,一看便是装晕,欺负人家老太太眼神不好。 花先雪眼眸微微转动,哭一哭就有钱拿吗?他改变了路线,调头往灵堂而去。 裴桑惊讶:“少夫郎?少夫郎三才堂在这面……” 花先雪直接踏入灵堂,刷!一瞬间所有的哭丧全部中断,所有的目光全部聚拢在他的身上,就连装晕的杨小娘也差点子好事儿的张望花先雪几眼。 花先雪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喊,也不叫,只是眼巴巴的望着蒋随舟的灵牌与棺材。蒋随舟的尸身已经被京城“扣下”,蒋家的棺材中只能安置一些蒋随舟生前的衣物。还有蒋随舟最喜爱的珍奇摆件,随身玉佩等等,全都供奉在供桌之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落,顺着花先雪白皙无瑕的美人鹅蛋倏然滴下。 滴答—— 敲击在灵堂的地砖之上。 “哭了?” “这是昨儿个刚过门的少夫郎罢?” “他……他怎么哭了?哭的比杨小娘可真切。” 杨小娘瞪着眼睛不敢置信,从地上蹭的爬起来,刚要与花先雪一决高下。咚咚咚声音传来,那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蒋老夫人被大丫鬟簇拥着,从外面走进来,道:“你便是昨日进门的雪哥儿?” 花先雪点点头,这一点头,眼泪更是咕噜噜往下滚,只是他咬着嘴唇,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嘤咛呜咽,隐忍的令人心疼。 蒋老夫人问:“你又不识得我孙儿,为何发哭?” 杨小娘哼了一声,道:“是啊老夫人,他又不识得随舟,不似是我,随舟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哎呦我可怜的孩儿啊!” 花先雪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比杨小娘的嚎哭,看起来不只是体面,还很有分寸,微微垂首,一股乖巧的劲儿掩盖都掩盖不住。 花先雪道:“我虽从未见过骠骑大将军,但也听说过骠骑大将军保家卫国的威名,十年戎马,换来百姓安居乐业,大梁歌舞升平,心中敬佩憧憬的紧。只可惜……可惜大将军再也不能回家来看一看……” 他说到这里,嗓音断了,眼泪又滚了下来。 兴许因为花先雪是个淡人,平日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从来也不会哭泣,因而他的眼泪储备量异常充足,想什么时候落泪,便能什么时候落泪。 蒋老夫人出身高贵,与蒋老太爷门当户对,她本身是不同意花先雪一个村夫哥儿来冲喜的,但乔家突然悔婚,宴席都摆了,宾客都来了,蒋家不能不要这个脸面,他刚刚战死的孙子不能不要这个脸面,这才勉强让花先雪进门。 如今一见…… 蒋老夫人拨开大丫鬟们的手,颤巍巍走近花先雪,起初只是握住他的手,后来将花先雪整个抱入怀中,好像抱着的并不是孙儿的夫郎,而是归家的孙儿本人。 “你说的好,说的对,”蒋老夫人哽咽,只是碍于小辈们在场,不能嚎啕大哭:“我孙儿是个好的,他是为大梁百姓而战,顶天立地,无愧于任何人……无愧于任何人……” 蒋老夫人擦擦眼泪,将自己手上的玉镯子退下来,塞在花先雪手心里:“我这老太太老糊涂了,失了礼数,你昨儿个进了我们蒋家的大门,我都未曾给你准备礼物,这是老身我戴了一辈子的物件儿,便送与你了。” 周围都是抽气的声音,羡慕与酸涩差点把花先雪腌入味儿。 不止如此,蒋老夫人还从供桌上拿起一对玉佩,两只玉佩可以叠在一起,套合成一只完成的玉佩,一看便是“情侣款”。 蒋老夫人也塞在花先雪手中:“这是蒋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只能传给蒋家嫡亲的长房媳妇或者夫郎,如今随舟先去了,没能亲手将它交与你,老身便替随舟交到你手里。” 杨小娘撕着手帕,期期艾艾的道:“老夫人,要不……要不还是再等一等罢。” “等甚么?”蒋老夫人紧紧拉着花先雪手,瞪眼质问杨小娘:“老身看重的孙夫郎,还用等甚么?” 蒋老夫人转过头,一改方才的急言令色,生怕吓坏了花先雪,温声温气慈眉善目的道:“雪儿,别怕,都拿着,以后若是有人欺辱你,轻贱你,只管来找大母,大母给你撑腰。” 花先雪一手握着玉镯,一手抓着玉佩:“多谢老夫人。” 蒋老夫人不同意:“唤甚么老夫人?那是外人才这般唤的,快叫大母。” 花先雪乖巧改口:“大母。” 蒋老夫人拍着花先雪的手背,深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 【金蝉脱壳成功~】 【放心好了,小系统做的一比一假人,逼真度高达99.99999%!没有人能看出来那是假人尸体,不是宿主你的!】 【现在宿主你要做的,便是装成瘸子残疾,回乡避难,等过了风头再起死回生,到时候小皇帝碍于舆论,也不能难为一个为了保家卫国落下终身残疾的功臣吧!】 的确,小皇帝忌惮蒋随舟功高震主,但若是蒋随舟变成了一个不能行走的残疾,大梁朝廷是有明制规定得,但凡身患残疾、面有残疾都不可入朝为官。那时,蒋随舟便再不是小皇帝的心头刺了。 确实是一个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好法子。 蒋随舟遥遥的看着梁京的城门,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或许上辈子他对梁京还有一些期盼与眷恋,而如今,死过一次的蒋随舟心窍中已经什么都不剩下,唯有一片晦暗…… “主子!” 一匹骏马飞驰而来,一袭劲装黑衣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那是蒋随舟的心腹典松。 典松是在蒋家长大的孤儿,一直跟随着蒋随舟,对蒋随舟是忠心耿耿,如今蒋随舟金蝉脱壳,需要可靠的人帮衬着,自然便选择了典松。 蒋随舟眯眼问:“家中可好?朝廷可难为蒋家了?” 典松摇头,一板一眼的回答:“请主子放心,家中安好,朝廷提出抚恤蒋家,并没有任何难为,只是……” 蒋随舟蹙眉追问:“只是?” 典松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道:“家中好像、好像为主子冥婚娶了一位夫郎。” 蒋随舟没有多少意外,沉下脸:“可是乔家的人?” 典松摇头:“不是。” 蒋随舟眼底的晦暗被冲破了,难得惊讶:“那是何人?” 典松道:“是村里花家的幺儿,花先雪!” 【恭喜宿主~你有老婆了!】 蒋随舟:“……”【..top】 4、敬茶 三才堂乃是蒋家大宅三进三出的主堂。坐落在蒋家中轴线之上,门前硕大的天井,天井中间一块白玉浮雕,四周回廊挂满了各种珍奇鸟雀,热火朝天的叽叽喳喳。 此时此刻三才堂,蒋家老太爷、老夫人和蒋大爷还未到场,当家大爷的大夫郎倒是已然落座。 蒋无患的大夫郎名唤乔悯。巧了,同样是京城乔家的人,差点子嫁给蒋随舟的乔家哥儿便是他的侄儿。 乔悯的祖上曾做过天官大冢宰,周礼有云,大冢宰即为太宰,便是宰相丞相的意思,统领百官,金印紫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乔悯是这一辈中乔家最为杰出的郎君,只可惜他是个哥儿,而非男郎。 乔悯与蒋无患乃是青梅竹马,幼时一起长大,后来蒋家老太公归隐田园,乔悯便再也没有见过蒋无患。那一年乔悯以哥儿之身,与乔家各大郎君争夺乔家宗主之位,乔悯力排众议,只差一点点便登上乔家新任宗主之位。 可惜了儿,还是棋差一招,乔悯被人暗算,险些污了名节,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蒋无患,竟与蒋无患一夜缠绵。乔家以乔悯要嫁入蒋家,不再是乔家人为由,名正言顺的剔除了乔悯遴选宗主的资格。 最终,乔家的新任宗主落在乔悯的一个侄子手中。 在乔家,谁不知乔悯是个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主儿,若不说他是个哥儿,若不是见他的姿仪如此高挑清瘦,脸孔如此清傲冷艳,旁人定当还以为他是个郎君。 谁说起乔悯,不得不感叹一下:若是生为男郎……可惜啊,是个哥儿,真是造化弄人。 乔悯入了蒋家,好歹收敛了许多,但做派依然冷若冰霜,我行无素。蒋家大老爷蒋无患喜欢诗词歌赋,飞鹰走狗,是个不善打理家财的,蒋家太公和老夫人年事已高,因此蒋家的中馈和店铺,全都由乔悯来打理。 乔悯让出了两个主座,那是老太公和老夫人的,也让出了一个偏座,那是他没什么用的夫君的,自己坐了第四把椅子,端起茶盏来,轻轻的吹叶儿。 他只是吹了吹叶儿,没有饮茶,复又盖上茶盏,淡淡的道:“大爷还没来呢?” 身后的侄儿乔玉琪阴阳怪气的道:“小叔,您可不知道呢,昨儿个随舟哥哥喜宴,大爷那叫一个欢心,饮得酩酊大醉,杨小娘是个会看眼色的,给大爷敬了不少的酒,这会子嘛……大爷怕是还睡在杨小娘的房中,懒得起身呢!” 乔玉琪乃是乔家嫡亲的哥儿,他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便是如今乔家的当家宗主。乔玉琪那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胄,因而顶顶看不起只会吃喝玩乐的蒋无患。 蒋家大爷蒋无患刚好走到三才堂门口,听到乔玉琪的编排,三步并作一步跨入正堂,解释道:“不要混说,杨小娘在灵堂哭丧呢,我昨儿个可没有歇在杨小娘的房中。” 乔悯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俊美的蒋家大爷,岁月不曾在他的脸上造次,还是那副风流倜傥,又百无一用的模样,蒋家一门武将,独独他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便是连算盘也打不明白。 乔悯没说话,倒是有人说话了,老妇人被几个丫鬟搀扶着,派头十足的迈入三才堂,嘴里哎呦喂的夸张叫唤着。 “杨小娘怎么了?怎么了?那可是大爷名正言顺的妾室,大爷便是歇息在杨小娘的房中,也是合情合理儿的事情,不是我说啊大夫郎,做正室的呢,就该有正室的凤骨,切勿争风吃醋,搅扰的家宅不宁,败坏门风!” 那老妇人一进来,在场众人通通不说话了,丫鬟小厮们也垂下头,生怕被找了不痛快,看得出来,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老妇人乃是蒋家的二姑奶奶,也就是蒋家老太公的亲妹妹。当年蒋家太公被朝廷忌惮,从京城退下来,很多与蒋家太公亲近的人被打做朋党,其中就有二姑奶奶的夫家,夫家一门被连累惨死,只剩下了二姑奶奶。 因而老太公觉得是自己欠了妹妹一家,把二姑奶奶接到蒋家老,允诺她终老。 二姑奶奶是个性子刻薄又不好相与的主儿,什么都要争相一番。 蒋无患和乔悯秉性不和,乃是春风一度才结的亲,成婚之后倒也是相安无事,蒋无患收敛了性子,顶多在自家庖厨捣腾,但二人若即若离,一直没有子嗣。 二姑奶奶一心想要在蒋家塞人,于是便将夫家的远房亲戚杨小娘千方百计的找到蒋家来,各种法子逼迫蒋无患,说乔悯是个无花果,蒋家只有他这么一个大爷,岂能无后?若不然休了乔悯,若不然让杨小娘进门传宗接代。 杨小娘还是进门了,不过蒋无患是个极其惧内的,新婚之夜都不敢碰杨小娘,谁知没过多久,乔悯便怀上了身孕,于是诞下了蒋随舟。 二姑奶奶的嘴巴碎的噼里啪啦:“要我说啊,若不是杨小娘是蒋家的贵人,大夫郎怎么能怀上男儿?还不是杨小娘一进门,沾上了贵气?” 嘭! 乔悯将茶碗重重撂在茶几上,抬起一双冰冷的眼目,审度着二姑奶奶。 二姑奶奶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她也是害怕的,毕竟乔悯未出嫁之前的名声不太好听,于是干脆转变了话题,继续噼里啪啦的放鞭炮。 “这都甚么时辰了?那个新入门的少夫郎怎么还不来拜见长辈?哎呦喂,真是不懂事儿,粗鄙人家就是粗鄙人家,要我说啊,做什么从桃花村选人嫁进来,还不如我从杨家找个人来,知根知底儿的,不是更好?” “这个花……花什么来的?不过是个村夫哥儿,能懂甚么规矩?识甚么台面儿?我听说啊,昨儿个坐花轿的时候,还抢了人家喜媒的扇子,一把破金扇子罢了!这种见钱眼开的主儿,我见得多了,就是冲着咱蒋家的门楣来的,以后可千万不能让他动了咱家库房的钥匙和对牌子,小心养成家贼——!” “反正如今婚事也成了,宾客也宴了,干脆混找个由头,把那个花甚么的粗鄙哥儿撵出去,也就是了,免得平白脏了咱蒋家的地面!” 蒋无患听她说的难堪,想要开口,但二姑奶奶的话太过密实,他实在插不进嘴去。 乔悯倒是开口了:“二姑真是闲操心,蒋家蒋家,蒋家的事儿合着您一个杨家妻甚么关系?” “你……你!”二姑奶奶指着乔悯的鼻子:“我也姓蒋,我就是蒋家的人,你敢这般不敬长辈?大爷你看看啊,看看,这就是你的夫郎,这般没规没据,还不休了他!” 蒋无患眼皮狂跳,连忙拦住二姑奶奶啊:“二姑别动怒,别动怒,乔悯他不是那个意思……” 哆、哆、哆……是拐杖的声音,打断了三才堂的混乱。 花先雪在灵堂哭丧之后,蒋家老夫人对他是一见中意,满心满眼都是喜爱,拉着他的手,只由花先雪一个人搀扶着往三才堂去。 众人走到三才堂的门口,便听到里面叽里呱啦的声音。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只是老夫人并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外面静静的听了听。 那模样儿……花先雪最为远古的恐惧从心底里深深的勾起,好像从后窗户偷偷查看学生有没有玩手机、吃零食、交头接耳的班主任…… 老夫人听了一会儿,二姑奶奶口若悬河,背地里数道花先雪的那些话全都叫她听了个精光,不由得蹙起眉头,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三才堂里的众人全部站起来,这会子老太公还没来,老夫人乃是当家老主母,地位自然是最高的,看得出来,话语权也是很重的。 毕恭毕敬的唤人。 “老夫人。” “母亲。” 众人作礼之后,这才看到老夫人身边搀扶着的,并非是一贯伏侍的大丫鬟,而是一个有些面生,却长得标志风流的年轻哥儿,可不就是昨日进门的寡夫郎花先雪嘛! 二姑奶奶瞪了一眼花先雪,别看她如此嚣张,对这个兄嫂也是怕极了,讨好的搀扶过去,惊讶的道:“哎呦喂,老夫人,您的镯子呢?可别是丢了,那可是名贵的东西,卖了整个桃花村也买不起呐!快、快找……”一找…… 不等她献完殷勤,一直默默无闻的花先雪慢慢抬起手来,蓝色的袖摆略微滑下,露出一小节白皙细腻的手臂,犹如上好的羊脂玉,光洁而润滑。 手腕之上佩戴的,不正是老夫人戴了一辈子的玉镯么? 花先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小心露出玉镯,完全是……低调的炫富。 …… “花先雪?” 蒋随舟狐疑:“花先雪是何人?” 【你老婆呀~】 典松本就是个不善言辞之人,此时也被问住了:“好像是桃花村东头花家的幺儿,具体……卑职还未来得及打听。” 【当当~小系统究极剧透,请看你老婆的三寸免冠照!】 唰—— 发光的卷轴突然展开在蒋随舟面前,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系统弹出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果然是花先雪的三寸免冠照,正对镜头,鸦黑色的鬓发抿在耳后,露出两只小巧的耳朵,端部还有一点点尖儿,好似精灵耳一般,让花先雪整个人看起来灵动乖巧,又不沉闷。 一双雪亮的大眼睛,眼神淡淡的,但掩盖不住两分慵懒,五分乖巧,还有几分小机灵在其中。 蒋随舟微微蹙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花先雪的免冠照,一丁点的细节也不曾放过,但绞尽脑汁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花先雪,怕是以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哇~~~好白~好漂亮~好可爱~~】 【——宿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蒋随舟的剑眉锁得更紧,低声道:“休要胡言乱语。” 【不不不!什么都瞒不过小系统,你就是这么想的,不要否认!】 【经大数据严格分析,宿主你被定义为——看似外表沉闷稳重,实则内心极度闷骚的假·正·经·攻!】 【闷骚指数:200%!】 蒋随舟:“……” 蒋随舟干脆不再争辩,沉声对典松道:“准备一下,我要立刻返回蒋家。”【..top】 5、见面 “这、这镯子!”二姑奶奶把眼睛瞪成铜铃,直勾勾的盯着花先雪的手腕。 花先雪只是礼貌的笑笑,好像很是低调,无心炫耀。 “老太公来了。” 随着小厮和丫鬟的通传,蒋家老太爷走进三才堂。 老太爷环视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落在花先雪的手腕之间,那只镯子实在太过抢眼。老太爷并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都坐。” 蒋家老太爷和老夫人落座,众人这才谢过,全部依次坐好。 花先雪还未开始敬茶,老夫人倒是先开口了:“雪儿是昨日才进门的,这你们都知晓,往后里便是一家人了,自当互相扶持,若是有人欺辱了雪儿,老身这把老骨头可不答应。” 二姑奶奶还想放鞭炮,没成想被老夫人先下手为强,来了一个下马威,直接把丑话说在前头儿了。 又是贴身镯子,又是放狠话撑腰,众人眼睛便算是瞎,也知晓老夫人怕是极为看重这位新进门的孙夫郎。 二姑奶奶心里头纳闷儿,明明昨儿个喜宴上,老夫人还不喜欢这个乡野村夫,喜宴只是露了个面儿便离开了,怎么转头便爱见上了?出手还如此阔绰。 二姑奶奶是不知的,杨小娘跟进来站在一边儿,期期艾艾的直撕手帕,为甚么?还能为甚么?不就是因着人家寡夫郎会哭嘛! 老夫人又道:“雪儿是老爷选中的人,若是谁有甚么不瞒,也别去找雪儿的不是,只管对老爷明说。是也不是,老爷?” 老夫人还把这顶大帽子盖在了老太爷的头上,整个蒋家里,谁不知老太爷是第一把交椅,老夫人是第二把交椅。 老太爷点点头,道:“是了,这个孙夫郎是老朽亲点的,谁若是有甚么不满,只管与老朽说。” 二姑奶奶立刻摇手,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没有!大兄与兄嫂的眼光,那真真儿是没得挑的!看看,看看这少夫郎,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条,那都是出挑的!哎呦喂,别说是放眼整个桃花村,便是梁京之中也没有几个哥儿是跟得上的!” 花先雪听着二姑奶奶的马屁奉承,又只是莞尔一笑,大有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其实花先雪是懒得与她计较,毕竟谁家都有几个这样的亲戚,花先雪是来蒋家守寡享福的,不是来绞尽脑汁宅斗的。 老太爷和老夫人看到花先雪的态度,都默默的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 老夫人做了结语:“如此,开始敬茶罢。” 花先雪初来乍到,并不了解蒋家之人,只识得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那个哭丧的杨小娘。 长随裴桑低声道:“少夫郎,这位是大爷,这位是大夫郎。” 花先雪端着茶盏,先给老太爷和老夫人敬茶,然后又给蒋无患和乔悯敬茶。 老太爷慈眉善目,老夫人宠爱有嘉,蒋无患看起来是个“窝囊废人夫”,只有乔悯不苟言笑,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似乎不太好相与。 但乔悯并没有难为花先雪,接了茶盏,轻轻呷一口,礼数周全,在花先雪的茶盘上放了一只红包,沉甸甸的,出手相当阔绰。 站在乔悯背后的乔玉琪一直用眼睛瞪着花先雪,就从未停歇过。 花先雪有些奇怪,乔玉琪的穿着不似个小厮下人,但裴桑介绍的时候并没有介绍到此人。 花先雪敬茶之后退到一边儿,低声问裴桑:“那个眼睛瞪得好似驴子的是谁?” 裴桑纳闷,顺着花先雪的目光一看,饶是他那般淡定冷静的人也差点在三才堂上破功。 裴桑眼皮直跳,很是含糊的回答:“那是……乔家的哥儿。” 花先雪恍然大悟,他就是差点子嫁给我那死鬼夫君,又突然悔婚的青梅竹马啊。 乔玉琪见花先雪看着自己,又是狠狠的瞪过去,好似是花先雪抢了他的夫君一般。 “好了。”老太爷发话了,道:“雪儿留下,旁的人都回罢。” 蒋随舟身死,这本是一场冥婚,没甚么可欢喜的,其他人也是识趣儿的,纷纷退出了三才堂,唯有乔玉琪不甘心,临走还在狠狠瞪花先雪,还有那二姑奶奶,眼珠子黏糊在花先雪的镯子上,出了厅堂还在看。 一时间整个三才堂只剩下老太爷、老夫人和花先雪三个人。 老太爷发话了:“你可知,老朽为何选你入我们蒋家?” 花先雪摇摇头,道:“小辈愚笨。” 老夫人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很是慈爱的道:“你兴许还不知,要不是老爷执意,唉——” 蒋家老太爷选定花先雪给自己的孙子冥婚,其实是有缘故的。 蒋随舟和乔玉琪的婚事已经定下,只等着蒋随舟凯旋,请柬发了,宾客宴了,谁知蒋随舟却沙场捐躯,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尸首还在京城扣着呢。 乔家悔婚,蒋家其实可以理解,毕竟谁家好端端的哥儿,愿意给一个死人守寡。老夫人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要脸面儿,觉得这样不好看,不只是蒋家不好看,他死去的孙子脸面也不好看。 二姑奶奶正巧提出冥婚的想法,又想塞一个杨家人进门。 老太爷便拍板了,既然如此,就选定了村东头的花家幺儿。 原因无他,花家穷的揭不开锅,花父花母撺掇着卖掉一个哥儿或者女儿贴补家用。起初二人是来蒋家打听,问问卖给蒋家多少钱,因为蒋家不收良家子为奴,那二人竟找了拐子,想要将花先雪卖给拐子。 花先雪恍然大悟,原来老太爷之所以答允冥婚,是为了顺手救花先雪一命。 既能保全蒋家的颜面,又能救花先雪于水深火热之中。 老夫人道:“起初老身还埋怨老爷来着,如今见到雪儿,老身可是一百个一千个满意,再满意也没有了。” 老太爷将一纸书契拿出来,扑在案几上,道:“这是和离书……随舟三月丧期之后,你若是想走,亦或者想改嫁,都无不可,蒋家绝不阻拦。” 老夫人十足不舍得,毕竟花先雪十足可心,正和了她的心意。可说到底,花先雪都是一个妙龄的哥儿,还不足双十年华,便这样在蒋家枯守一辈子寡,对花先雪也不公平。 老夫人叹了口气,颇有些忧愁。 花先雪握着那张和离书,心里头则是想着,蒋家衣食无忧,穿的是呢羽,食的是珍馐,饮的是甘露,对待花先雪一点子也不刻薄,可比要卖了他的花父花母强上百倍。 在这里守寡也挺好…… 花先雪道:“请大父和大母安心,我既然踏入了蒋家的大门,便会为蒋家尽心尽力,不会让旁人瞧了笑话。” 自然,毕竟蒋家待花先雪不薄,花先雪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老夫人更是欢喜:“瞧瞧,真是懂事儿,老身越看便越是欢喜。” …… “主子,到了!” 典松的声音唤回了蒋随舟的出神。 已然是桃花村的地界,不同于梁京的繁华,桃花村是个逼仄却淳朴的地方,天色一黑便没什么人走动。 远处是蒋家的老宅,占据了半个桃花村那么大,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蒋随舟深深的望着那座大宅,目光阴沉而严肃,不知在想甚么。 【哇奥~~好想快点看到老婆真人长什么模样哦!】 【——宿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蒋随舟板着唇角:“一派胡言。” 典松满脸空白,挠了挠后脑勺:“确、确实到了啊……” 典松根本听不到系统的声音,因而还以为主子在与他说话。 蒋随舟咳嗽一声,道:“先不要直接归家,看看境况。蒋家人多眼杂,若是我还活着的消息这般快便透露出去,怕是会引起朝廷的猜忌。” “是,主子。”典松虽然憨厚,但追随蒋随舟这么多年,心底里也是有些承算的。 【其实你是想偷偷看看老婆吧!】 蒋随舟没有回答,只是一个跃身,轻巧如夜枭,翻过蒋家高大的院墙,乘着黑夜悄无声息的潜入。 吱呀—— 新房的户牖被推开,一双白皙的手掌伸出来,试探的接了接雨水。 白日里下雨了,花先雪伸着手试了试,这会子雨水似乎是停了。那双手掌纤细又柔弱,溶溶的夜光之下朦胧又晶莹。 因着潲雨的缘故,屋里一直关着门关着窗,憋闷得紧,花先雪干脆跑过去,吱呀一声推开大门,让夜风顺堂的吹入房舍,给屋舍通通风换换气。 一双白嫩的脚丫,指甲修剪的圆润又干净,花先雪没有穿鞋子,赤着脚站在门口,褪去了繁冗复杂的衣袍,只穿一身轻薄而贴身的白色里衣,披散着鸦羽一般瀑布的黑发,展开手臂伸了一个懒腰。 月色之下,花先雪的蚕丝里衣因为轻薄,竟有些透光,影影绰绰的勾勒着花先雪纤细的小腰,脆弱的好像不盈一握。 蒋随舟微微皱眉。 【哇奥~~脚好小~腰好细~皮肤好白啊~~】 【——宿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蒋随舟紧皱的眉头一跳:“闭嘴。” 典松委屈:“啊?主子……卑职没说话啊。” 蒋随舟这才注意到典松还在身侧,立刻道:“闭眼。” “哦哦!”典松赶紧捂住眼睛,背过身去,道:“卑职先去那边,主子有事吩咐。” 花先雪刚要转身回房,听到墙角处隐约的声音,打眼望过去,正巧与还未来得及抽身的蒋随舟打了个照面。 蒋随舟心中咯噔一声,被发现了。 花先雪眨眨眼,又眨眨眼,朝他挥了挥白皙的手掌,朗声道:“那边的小厮!” 蒋随舟:“……” 他竟不识得我?蒋随舟转念一想,被当成小厮也好,免得暴露身份,为蒋家招惹祸患。 花先雪手肘支着窗棂,托着腮帮子,袖子因为垂坠一直落到手肘弯儿,这回不只是白嫩的手腕,连小臂都看得清清楚楚。 润白的肤色在月光下温润生辉,线条又细又直,却又不是干瘦,莫名藏着一些小肉肉。 花先雪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的亮堂起来,问:“你是哪个房里的小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top】 6、吃醋 花先雪打量着眼前的“小厮”。 风尘仆仆,一身衣着很简素,但遮不住高大的身躯,与满是肌肉的体魄,尤其是那傲然的大胸,随着吐息一起一伏。 花先雪恍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想要深深的再多看几眼。 不过那“小厮”的眼目,又十足的凌厉,好似一双鹰的眼睛,锐利而锋芒,昭示着他是一个不好惹的食肉动物。 蒋随舟不着痕迹的微微垂头,用沙哑的声音低沉的道:“小人是柴房的,因而少夫郎从未见过。” 【哦吼~还和老婆玩上角色扮演了!】 【你们古风小生就是会玩!】 花先雪自言自语:“柴房的质量如此优质吗?” 因为系统絮絮叨叨,蒋随舟一时没听清花先雪的话:“少夫郎说什么?” 花先雪摆摆手,便在此时,有跫音朝这边而来。蒋随舟十足警觉,立刻抬步没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花先雪颇有些失望,感叹道:“这般俊美的小厮,还没看够呢。” “少夫郎。”是裴桑。 裴桑掌着灯笼走过来:“这般夜了,少夫郎还未歇息么?夜风寒凉,又刚下过雨,少夫郎身子弱,小人帮少夫郎将户牖关闭。” 花先雪还没说话,裴桑已经上前,公事公办的将窗户大门都关上。 花先雪:“……” 这个裴桑,俊美是俊美,养眼是养眼的,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味道,看得出来,他其实忠心耿耿的是原本的主子,也就是蒋家的少东主蒋随舟,而不是花先雪。 对于花先雪,他只是恪尽本分罢了。 第二日一大早,花先雪起身洗漱完毕,裴桑便又来了。 裴桑:“少夫郎进府已经有些时日了,老太爷和老夫人说了,让院子里的下人仆役们都见一见少夫郎,少夫郎甚么时候空闲,小人将仆役们全都叫过来。” 花先雪自从嫁入蒋家守寡,什么时候都空闲,道:“现在就可以。” 裴桑麻利的去准备,回来为花先雪导路,引着花先雪到了一处二层小楼,上了小楼,整个院子里的仆夫和下人全部已然在等待了。 花先雪放眼望去,一水儿的男子,整个蒋家足足有三百个丫鬟,而这个院子里一个没有。 裴桑似乎知晓花先雪的疑惑,回禀道:“少夫郎,往日里少东主不喜旁人伺候,因而院落中只有一些马奴、花匠、厨子等等,没有太多的丫鬟和仆妇,还请少夫郎见谅。” 花先雪点点头,不妨事。他的性取向是弯的,素来只喜欢欣赏美男,眼前的这些小厮…… 高挑的高挑,壮硕的壮硕,挺拔的挺拔,英俊的英俊,简直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花先雪一路走过去,一个一个的打量,没成想蒋家的小厮质量都如此之高,虽然不及昨日里劈柴的那个小厮。 想到此处,花先雪问道:“柴房中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厮,大抵二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很端正,少言寡语,他怎没来?” 裴桑不知他说的是谁,道:“回少夫郎的话,这已经是少东主院子里所有的仆夫与下人了。” 花先雪狐疑:“所有的?” 那昨日我见到的那俊美小厮是谁?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男狐狸精吧? 虽有些遗憾,没有见到昨日那个俊美的大胸小厮,但眼前的质量太过优良,花先雪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盈盈的问站在头一排的小厮。 “你叫什么名儿?” 高壮的小厮昂首挺胸,那厚实的背脊,坚实的股二头肌,流畅的腰线,因为一身粗麻短打毕露无疑,完全是健身房教练级别。 那壮硕的小厮洪亮的回答:“回少夫郎,小人初一,是府上的骑奴。” 骑奴也就是套马赶马的,往日里蒋随舟若是车马出行,都需要骑奴来驭车。 花先雪点点头:“骑奴好啊。”好壮。 又走到下一个小厮面前,继续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儿?” 排在后面的小厮虽没有那般多的肌肉,但身子高挑挺拔,细腰长腿,那一双大长腿,恨不能嗓子眼儿之下都是腿,俨然是秀场男模。 高挑的小厮一板一眼回答:“回少夫郎,小人初二,是府上的花匠。” 蒋随舟是个武夫,但他的院落里种了许多花卉,不是甚么名贵的品种,却也需要有人照料。 花先雪颔首:“花匠好啊。”好腿。 于是,花先雪走到了第三个小厮面前,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儿?” 第三个小厮身材不如初一壮硕,身量不如初二高挑,脸蛋儿长相平平无奇,混在一群俊美小厮之中,乍一看显得有些平庸,但仔细一看。 小厮生着一双好手,双手骨节不大不小,修长有力,指甲圆润甲床优异,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完全足以令手控尖叫。 第三个小厮回答道:“回禀少夫郎,小人初三,是府上的膳夫。” 膳夫也就是厨子,怪不得这膳夫修长的指腹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原来是常年用刀的缘故。 花先雪眨眨眼:“初一初二初三?后面不会是初四到十五罢?” 裴桑点头:“回禀少夫郎,正是。” 花先雪差点笑出声,我这亡人夫君也太会起名了,怎么能如此敷衍。 其实花先雪不知,蒋随舟院落里的这些小厮,从初一到十五,身份并非小厮这么简单。他们都是跟随蒋随舟的亲信心腹。 蒋随舟步入朝廷这十年,尔虞我诈见得多了,不少官场上的人针对蒋家,还有痛恨他的山戎人,三天两头派遣死士来暗杀,因而蒋随舟留了一个心眼,挑选了十五名出类拔萃的暗卫,平日里乔装改扮成小厮,留在蒋家随时待命。 因而花先雪看到的这些“环肥燕瘦”,其实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小厮,而是蒋随舟的心腹暗卫。 花先雪左右观摩着排着整齐队列的俊美小厮们,这种感觉就好像被美男包围,进入了一家执事餐厅似的。 花先雪一面巡视,一面抬起纤细的手指,试探性的戳了戳初一的胳膊,肌肉好硬啊。 拍了拍初二的后背,其实他是想拍初二屁股的,但身为一个寡夫郎,如此行径太过轻佻,花先雪忍住了。 又托起初三的手掌仔细打量,频频点头,守寡的福利真好啊! 初一到十五:“???” 裴桑:“……” 【哎呀~吃醋了!吃醋了!】 【老婆摸别的男人的手,究极闷骚攻要吃醋了!】 藏在暗处观察的蒋随舟:“……” 蒋随舟微微皱眉,他昨日里便回来了,但一直没有露面,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自己这些心腹暗卫。 今日一大早,花先雪这面有了动静,蒋随舟略微有些好奇,便藏在暗处观察,若不是因为怕被旁人发现了踪迹,蒋随舟此时一定要与系统分辩一回才是。 裴桑眼皮直跳,清了清嗓子道:“少夫郎,这些便是院落里所有的仆夫与下人了。老夫人有话儿,若有甚么不满意的,只管让少夫郎挑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这些可都是蒋随舟留下来的心腹暗卫,裴桑如此忠心于大将军,怎么能让花先雪随便将人遣走呢。 裴桑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些仆夫与下人都是跟随少东主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还请少夫郎……” 不等他的话说完,花先雪摆摆手:“你放心,初一到十五一个都不遣走,全都留在院子里伏侍,我很满意。” 裴桑:“……”意外的顺利,但莫名哪里怪怪的。 也算是好事,裴桑点头:“是,少夫郎。” 不等花先雪欣赏完美男小厮们,一道声音抛了个尖儿,从小楼下方传来。 “你不知道嘛?皇上其实早就对咱们大将军不满了!大将军又要和乔家喜上加喜,那皇上怎么能欢心呢?” 花先雪倾身朝楼下看去。 小楼位于院落的边角,隔壁则是二姑奶奶的院子,虽比蒋随舟的院落小了一些,但考究奢华,吊梁坠玉。 两个仆妇聚在一起正在嚼舌头根子,或许不知有人在小楼上,因而肆无忌惮,天花乱坠的。 “乔家那是甚么样的门楣!祖上做过太宰的!乔哥儿的兄长,现任的宗主,那可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儿!太宰的候选人呐!若是大将军娶了乔哥儿,皇上能不熬心么?这婚事儿啊,我就知晓一准儿不成!” “要我说……”那仆妇压低了声音:“得亏是大将军死的早,这没从沙场回来,起码留了个好名声,否则啊……指不定怎么连累咱们全家上下呢!” 裴桑本就是一张冷冰冰的脸色,嘎巴一声双手攥拳,便要下楼去理论。 花先雪动作很快,一把拉住裴桑:“去哪里?” 裴桑不甘心,咬住嘴唇垂下头。 少夫郎是堪堪入府的,又是个小门小户顶替冥婚的,不敢招惹二姑奶奶的人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二姑奶奶在蒋家算是地头蛇,仗着老太爷对她的愧疚,胡天胡地作天作地,没人敢招惹,任是谁见了她都要绕道走,若是被缠上可有好看的。 花先雪扫了一眼众人,道:“谁也不许动,在这儿等着。” 他回身走进小楼,也没有要下楼理论的意思。裴桑十足奇怪,便跟着进了小楼。 花先雪向四处张望,首先看到了一只金盆,那是用来净手的金盆子,里面空的,没有盛水。 花先雪走到案桌之前,伸手摸了摸三只簇拥在一起的茶壶,全都是满的,还是热的,足足的盛着滚茶。 他垫着衣襟将茶壶抱起来,一股脑将三只茶壶里的茶水全都倒入金盆之中,炎炎夏日里茶水腾腾的冒着白气,直熏眼睛。 花先雪托着大金盆,三两步走到小楼的栏杆之前,哗啦—— 直接将满满一大金盆的热茶泼洒下去。 “哎呦!” “好烫!” “烫死人了!!” “谁……是谁?!” 两个仆妇还在嚼舌头根子,瞬间变成了落汤鸡,还是烫熟的落汤鸡。 花先雪悠闲的凭着栏杆,拍了拍手,轻快的笑道:“咦,楼下有人呀?我还以为是两只老鸪,咕叽咕叽的不说人话。” 裴桑一脸震惊,动容的深深看向花先雪。 【哇奥~~~】 【老婆竟然维护我,好感动~好高兴~】 【——宿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藏在暗处的蒋随舟:“……”【..top】 7、掌嘴 “烫死了!谁敢泼我?” 嚼舌根的仆妇被泼成了落汤鸡,头发鬓角哗啦啦的往下淌水。 仆妇仰起头,一眼便看到二楼“口出狂言”的花先雪,她没有一丁点儿见到了主子的畏惧,反而用手指着花先雪,口吻嚣张:“你可知我是谁?你竟敢泼我!” 花先雪笑盈盈:“我管你是谁?” 一众小厮们震惊不已,没想到新来的少夫郎竟然……如此彪悍。 裴桑低声道:“少夫郎,那是二姑奶奶带来的荃婶子,她……” 她可是二姑奶奶的陪嫁,当年陪着二姑奶奶去了杨家,杨家满门遭难,只有二姑奶奶和荃婶子全身而退。荃婶子仗着自己的资历,派头愈发的大了,自然看不起花先雪这个乡野村夫。 花先雪却听不得这些,道:“她叽叽咕咕的,难道不是活该?” 裴桑一下子便被问住了,震惊的看向花先雪,那眼神与之前的公事公办瞬间便不一样了,点点头,道:“活该。” 荃婶子不依不饶,不顾身边的仆妇阻拦,噔噔噔砸夯似的踩着楼梯上了小楼,气势汹汹一路逼近,走到花先雪面前不作礼不请安,甚至复又举起手,指着花先雪的鼻子。 “好啊!你一个乡野来的哥儿,真是不懂规矩!”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主子是谁!” 花先雪眨眨眼睛,奇怪的看着她:“打狗之前还要问主人么?我问它,它能说人话不成?” 小厮们再次震惊,只听闻蒋家嫁进来一个冥婚冲喜的村夫哥儿,听说过门之前还跳过井,寻死腻活,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包子夫郎。 哪成想,少夫郎这张嘴巴真是不饶人,淬了毒一般! “你——你!!”荃婶子气得浑身打飐儿。 她理论不出来,冲过去扬手就要打花先雪,嘴里喊着:“我今儿个教训教训你这个没有规矩的哥儿!” “你敢!”裴桑一步跨上去,隔开无礼的荃婶子。 其他小厮一看,花先雪好歹是他们大将军的夫郎,明媒正娶过门的,怎能受如此委屈?再加上花先雪是为了给大将军出头,才遭到针对,这些人可不是真的小厮,哪里忍得了这口恶心,一拥而上。 “干甚么?” “你们干甚么?要造反不成?” “敢与我动手?待我告诉二姑奶奶,有你们好受,把你们全都撵出去!” 这边闹腾的声音大了,便听到哆哆哆的拐杖声,竟然是蒋家的当家大夫郎扶着老夫人走过来。 蒋老夫人走上二楼,道:“何事,如此喧哗?” 花先雪看到老夫人,眼珠子微微一动,荃婶子的手分明没有碰到他,距离花先雪中间还有一个裴桑,咕咚—— 花先雪却柔柔的摔倒在地,犹如弱柳扶风。 “啊呀……”他痛呼一声,很是隐忍。 “雪儿!哎呦!”老夫人惊叫:“摔疼了没有?” 花先雪坐在地上不起来,只是抹眼泪:“老夫人,别怪荃婶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摔倒的。” 荃婶子:“???” 初一到十五:“……” 裴桑:“……” 荃婶子反应过闷来,大喊:“我没推他!” 花先雪自顾自的道:“荃婶子是二姑奶奶身边的老人儿了,这般多年来的照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是……自然是看不得我们这些不起眼儿的小辈,教训两下,也是应当的。” 荃婶子委屈的大叫:“我没、没有……” 不等荃婶子说完,扶着老夫人的大夫郎乔悯轻轻冷笑一声,那嗓音犹如冬日里的冰凌刀片子,幽幽的道:“荃婶子真真儿是好大的派头,竟敢教训起主子来,少夫郎好歹是新过门的主子,也不知是谁给你撑腰,让你这般作威作福。” 还能是谁?二姑奶奶! 老夫人因着哭丧的事情,本就偏爱花先雪,满心满眼都是花先雪的好,只觉他是一个柔软又坚韧的好夫郎。 老夫人赶忙扶起花先雪,花先雪垂着头假装抹眼泪:“大母,荃婶子是府中的老人,我本不想开罪了这等老人功臣的,今日实在是……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又不说了,好似不喜欢搬弄是非。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夫人着急。 荃婶子想要狡辩:“老夫人,其实也没甚么大事,只是……” 乔悯则是冷冷的道:“让你开口了么?” 荃婶子吓了一跳,乔悯不愧是曾经差点当上乔家宗主的料子,威严摆在那里。 老夫人道:“是了,让你开口了么?裴桑,你来说。” 裴桑被点了名字,一五一十的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是荃婶子那句“幸亏大将军死的早”。 老夫人又是顿足又是捶胸口,只觉得气闷难当,差点撅过去。他孙儿战死沙场,却有人蒙受着蒋家的荫庇,在背后如此大言不惭,简直是白眼狼儿! 老夫人指着荃婶子:“好啊!真是好!平日里你在蒋家作威作福,老身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糊弄了过去!今日你竟蹬鼻子上脸了!泼你一盆水?要换做老身,泼你一盆碳都不为过!” “老夫人,我……我……”荃婶子慌了神儿,她天不怕地不怕,当家老主母还是要敬畏三分的。 老夫人可不给她求饶的机会:“来人,请家法来,给老身狠狠的打,全都打在嘴上!” “老夫人,饶命——饶命啊!” “饶命?”乔悯垂着眼眸,冷淡的道:“老夫人,这样的奴人,不忠于主子,背地里议论是非,咱们蒋家是留不得了,掌嘴之后还是撵出府罢。若不然,唯恐哪天嚼了谁家舌根,惹来杀身之祸。” 荃婶子瞪大眼睛:“我……我可是二姑奶奶的人!” 乔悯冷笑:“谁的人,蒋家也留不得。” 老夫人点头:“悯儿说得对!” 荃婶子尖叫:“老夫人!老夫人您不能啊,我在蒋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是……是大夫郎,他想要趁机清除异己!清除异己!” 乔悯被他逗笑了,一张清冷的脸面化开,隆冬的冰雪都会因此融化,道:“清除异己?凭你也配这四个字儿么?” 老夫人最见不得哭闹,挥手道:“撵走!” “是!” 初一到十五早就看荃婶子不顺眼了,立刻将人撵下去受罚,掌嘴之后再撵出府去。 老夫人拍着花先雪的手背:“雪儿,你受苦了。” 花先雪像模像样的摇头:“老夫人您才是,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脸色都不好了,快回去歇歇罢。”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花先雪和乔悯扶着她回屋儿歇下,这才离开。 花先雪从老夫人房里出来,乔悯走在最前头,也不多说话。 花先雪小跑着追上两步,裴桑阻拦,低声摇头道:“少夫郎……” 他有话要说,但唯恐被乔悯听了去。因着乔悯从小便想要遴选乔家家主的,因而他不只是习学哥儿的针织女红,文韬武略一样不差,曾经也是个练家子,耳聪目明。 乔悯是个不好惹的,在整个蒋家,没有一个能和乔悯说得上话儿的,就连大爷蒋无患对乔悯也是毕恭毕敬,敬畏得仿佛看到了老虎。 唯独,乔悯对儿子蒋随舟有几分好脸色,可惜蒋随舟已经去了。 花先雪上赶着去与乔悯说话,这不是捋老虎的须子么?若是放在昨儿个里,裴桑才不会对他说这些,但如今花先雪为蒋随舟出头,裴桑待他是另眼相看,自然心底里多了一分担心。 花先雪执意走过去,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夫郎。” 乔悯的面色果然冷冷冰冰:“没甚么可谢的,荃婶子说得对,我不过是借着这件事儿,清除异己罢了。你入府的日子虽短,怕是也听说了,我与二姑奶奶本就不和。” 乔悯实话实说,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花先雪道:“这就是大夫郎着实厉害之处,有话直说,坦荡荡的,不像二姑奶奶,总是背地里嚼舌头根子,她带来的人也是一样。” 乔悯忍不住住足,转头去看花先雪,眼底里多了一层疑惑。 他试探的道:“你……不怕我?” 花先雪奇怪:“为何要怕大夫郎?大夫郎生得如此俊美无俦,见到你的人只会心生亲近。” 的确,乔悯的长相清冷又高傲,身条纤细高挑,无论是模样还是身量,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如是放在现代完全可以出道,而且还是纯天然的长相。 花先雪喜欢欣赏美男,虽然乔悯一看就和花先雪撞号了,但不妨碍花先雪每日养眼。 乔悯更是惊讶,道:“一个哥儿手段厉害,只会令人避之不及,你没听府里怎么说我?阴狠毒辣,败坏门楣。” 花先雪道:“那是因为他们不如你,仿佛诋毁了你,就能抬高他们自己个儿的身价一般,其实就是一帮子普信男,不必理会。” 乔悯难得露出迷茫:“普……信?” 花先雪科普道:“越普通,越自信。” 乔悯竟笑了出声,但很快收敛了笑容,似乎觉得这样有碍于自己的威严。 乔悯转过身,浑似个不好亲近的高岭之花,临走之时却道:“我屋儿里有些梁京送来的好茶,改明儿你若是得空,到我这里吃茶。” 花先雪点头:“嗯嗯。” 乔悯没再多说,兀自离开了。 裴桑目瞪口呆,他从未这般惊讶过,就连老夫人也不曾在大夫郎的屋儿里饮茶,大夫郎竟然邀请少夫郎去、去饮茶? 【哇奥~~】 “闭嘴。” 蒋随舟就知系统又要开始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因此迅速阻止。 他藏在暗地里,清清楚楚的看了个透彻。其实蒋随舟早就知晓,蒋家鱼龙混杂,除了忠心耿耿的暗卫们,其实还有很多凑数的人,二姑奶奶就是其中,所以蒋随舟才不敢贸然归家,若是他没有身死的消息这么快暴露出来,唯恐皇帝怀疑,招来祸患。 蒋随舟看着花先雪的背影,出神的感叹:“这个花先雪,入门才短短几日,不只是惹得大母怜爱,还收服了我的一众心腹,甚至……连一向与人疏离的爹爹,都对他另眼相待。” 【哇奥~我的老婆不只是漂亮,还很聪明!】 蒋随舟:“……”系统还是说了。【..top】 8、掳劫 因为蒋家复杂的缘故,蒋随舟并没有回到蒋家,而是在桃花村外的镇子上,找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住下。 蒋随舟特意叮嘱典松:“我在这里住下的事情,不可透露出去,不可告诉任何人。” 典松点头。 蒋随舟特意叮嘱:“也不许对裴桑说。” 典松挠了挠后脑勺,道:“是,主子。” 随后蒋随舟又寻了一支木拐,还有一张轮椅来。侥幸从沙场逃离还是不够的,蒋随舟必须变成一个瘸子,一个残废,这样才能逃离朝廷的漩涡。 【金蝉脱壳之计已经成功,请宿主尽快提升你的气运值,避免悲剧命运吧!】 蒋随舟皱眉:“气运值?” 【嗯嗯是的!气运值会影响宿主你的命运走向,顾名思义,气运值越高,运气越好,就算被朝廷发现假死、装瘸,也不会惹来任何祸端,甚至可以重回朝堂,踏上人生巅峰!】 【但如果气运值过低,一旦被朝廷发现假死之事,不止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就连整个蒋家也在所难免。】 蒋随舟陷入了沉默,过了一阵子才开口:“如何提升气运值。” 【当然是宠夫啦!】 蒋随舟:“……” 系统振振有词,滔滔不绝。 【花先雪是宿主你的贵人!可以娶到花先雪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提升夫郎对你的好感度,就可以提升气运】 【温馨提示,花先雪对宿主现有好感度——5%】 【每做一件宠夫的事情,就可以提升宿主气运。反之,若惹夫郎生气,或者伤心,则会丢失气运,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性命堪忧,株连九族!】 蒋随舟上辈子从未娶过夫郎,他从小便舞刀弄枪,自认为是个粗鲁之人,并不是体贴温柔之辈,如何懂得宠夫? 突然多了一个夫郎,蒋随舟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可是……”蒋随舟道:“我不会这些。” 【当当~小系统亲情为你提供备选方案!】 【1.为夫郎端茶倒水。】 【2.为夫郎洗衣叠被。】 【3.为夫郎洗脚更衣。】 【4.为夫郎排忧解难。】 【5.在床榻之上用尽浑身解数取悦夫郎~】 蒋随舟:“……” …… 花先雪入蒋家的门有一段时日了,因为是冥婚,花家收了银钱之后,也嫌弃花先雪晦气,根本不叫花先雪回门,只当没有这个幺儿罢了。 花先雪自然也懒得回花家去,蒋家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的待花先雪,总比回花家受尽白眼儿的强百倍。 只是住了一段时日之后,花先雪便有些闷了。他穿越到这里之后,蒋家的繁华虽见识了,却不曾出门去走走。 花先雪有些为难,毕竟自己是一个出嫁的哥儿,这个世道比较封建,桃花村又如此逼仄,也不知能不能出门转转。 “少夫郎?”裴桑端着茶饮走进来,便看到花先雪托着腮帮子出神,微微蹙眉,也不知在想甚么。 裴桑还以为他在为荃婶子的事情烦心,裴桑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难得措辞安慰道:“少夫郎请放心,荃婶子已经挨了责罚,把嘴都打烂,撵出府去了。老夫人生怕荃婶子留在桃花村里会给少夫郎惹事端,因而把她从村子里轰出去,勒令其不得踏入桃花村一步。” 花先雪回了神,点点头,哦了一声。 裴桑奇怪:“少夫郎可是有甚么烦心事?” 若是放在以前,裴桑才不会管旁人的烦心事,可是少夫郎不一样。花先雪堪堪进门,便会维护已故的主子,不似那些吃蒋家用蒋家,却背后道人长短的白眼狼。 说实在的,以前裴桑不是看不起看得起花先雪的问题,他是从未正眼看过,而如今,裴桑是的的确确关心花先雪的。 花先雪懒洋洋的眨巴着眼睛,眼巴巴的望着户牖外面的光景:“不知可不可以出门走走。” 裴桑疑惑:“出门?” 花先雪点点头,不过他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哪知裴桑爽快的道:“自然可以。” “可以?”花先雪立时来了精神头,一双丹凤眼亮堂堂的,紧紧盯着裴桑。 裴桑被这样闪烁的目光凝视,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裴桑:“自然可以,少夫郎乃是蒋家的主子,别说是出门走走,去镇子里走走也是可以的,不过蒋家有门禁,天黑日落之前一定要归家,若是在外逗留,需要知会大夫郎,寻得大夫郎的同意,并且上档子登记,以免出现了甚么差池,说不清楚。” 花先雪使劲点头:“我不在外面过夜,那现在便可以出门吗?” 裴桑道:“正是,少夫郎若是出门,我吩咐骑奴套马,这就准备着。” 可以出门闲逛,还有健壮俊美的骑奴套马,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裴桑动作麻利的吩咐下去,初一套马,很快安排妥当。裴桑又挑选了几个暗卫跟随,确保少夫郎的安全。 花先雪来到蒋家的大宅门口,马车已经停在跟前儿,初一换下了一身短打,虽遮住了肌肉,但遮不住那流畅的线条。 他站在马车旁边,见到花先雪出来,弯腰摆了一只脚凳子,道:“请少夫郎上车。” 花先雪刚走过去,初一伸出手扶着他上马车,裴桑在另外一边扶着。花先雪一手一个美男,俊美的俊美,结实的结实,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守寡福利——左拥右抱? 花先雪微微一笑,登上马车坐好。 初一道:“少夫郎请坐稳,小人启车了。” 马车粼粼的驶离蒋家,直接出了桃花村,往隔壁镇上而去。 “荃婶子!荃婶子!” 仆妇急匆匆的跑入一间小破屋,那屋儿里一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血腥的味道,仆妇一进入屋儿里,便唬的捂住鼻子不敢吐息。 这破屋正是荃婶子在镇子上的家,她一直住在蒋家,因而根本没有打理自己的破屋,这会子被蒋家轰出去,无处落脚,只好又回了自己的屋舍。 荃婶子嘴巴上都是血痂,一张脸肿成了两张那么大,脸上还有烫伤的痕迹,本正艰难的擦药,看到仆妇之后也不擦药了,欣喜的冲上去。 荃婶子大叫:“二姑奶奶让你来接我了?让你接我回蒋家了?” 仆妇支支吾吾:“荃婶子啊……这事儿……” 荃婶子兴奋之后,慢慢冷静下来,不敢置信:“怎么?不是二姑奶奶叫你来接我回去的?” 仆妇为难:“荃婶子你不知,都是那个妖精似的少夫郎,呸!现在全家上下里里外外都围着他转,老夫人啊老夫人爱见,大夫郎啊大夫郎欢喜,没人能治住那个妖精!二姑奶奶还因着你的事情被连累了,是没得了法子!” 荃婶子拍着大腿:“那、那可怎生是好!我给蒋家做了十几年的活儿!蒋家怎能这样待我?这样待我!” 仆妇出言安抚道:“二姑奶奶说了,让荃婶子你暂时避避风头,蒋家是忘恩负义之人,但二姑奶奶是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她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也都是一些画大饼的片汤话儿,完全没有实质的东西。 仆妇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二姑奶奶还说了,少夫郎那个妖精,今日只带了两个下人,便从蒋家到镇子上闲逛了……” 荃婶子迷茫的看着仆妇。 仆妇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跟着二姑奶奶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那轴呢!少夫郎一个哥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离开了蒋家,他还有甚么依仗?依仗那两个仆夫下人不成?” 荃婶子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贼光:“二姑奶奶的意思是……” “甚么二姑奶奶的意思?”仆妇赶紧止住她的话,道:“是你自己个儿的意思,二姑奶奶只是好心提醒。若是少夫郎那个妖精在镇子上遭遇了甚么,例如……被混子毁了清白,那不就成了一只破鞋了嘛!哼,老夫人是最重规矩的,还如何能偏袒了他?” 荃婶子若有所思,一双昏黄的眼珠子咕噜噜的打转:“我明白了,明白了!” 花先雪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出门,打起马车的帘子,左边看看右面瞧瞧。镇子上可不比桃花村那般死气沉沉,街面上好多摊贩,热情的兜售着商品,除了中原的衣着,也有很多不常见的衣着。 裴桑见他看得专注,便道:“少夫郎,那是胡人商贩,经常贩卖一些稀罕顽意儿。” 花先雪点点头:“那是什么人?” 裴桑立刻蹙起眉头,脸色变得阴沉,道:“那是戎人商贩。” 西戎人? 花先雪惊讶,他是穿书而来的,因而脑海中除了拥有一些原身的记忆,还知道一些原书的故事走向。 总体来说,这是一本大烂尾的狗血文。主角攻也就是蒋随舟,一生戎马,悲壮浩瀚,喜欢蒋随舟的人数不胜数,可是蒋随舟都没有明确的对谁表达爱意,直到最后结尾,作者咔嚓一下将主角攻写死了,而这本书正牌的cp还没出现,于是作者为了安抚不满的读者,番外出现了一场迟到的婚礼,花先雪这个寡夫郎才正式上线。 如果花先雪记得没错,蒋随舟就是死在燕赤山西戎人的战役之中。 花先雪道:“大梁不是与西戎不通商吗?” 裴桑唇角化开一丝冷笑,更像是自嘲的笑容,道:“大将军燕赤山一战之后,西戎人便投降归顺了朝廷,皇上下旨永保和平,十年之内不再开战,商贸自然也就通了。” 蒋随舟战死才多少时日,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有西戎人进入大梁经商,不得不说,这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阴谋…… 今日是镇子上赶集的日子,繁华热闹的很,人流也比平日里多,车马无法再前行了,初一住了车。 裴桑扶着花先雪下车,道:“少夫郎,前面乱,走慢一些。” 花先雪点点头,他也不乱走,就在一旁等着,让裴桑和初一先停好了车马,再一起逛摊子,毕竟还要裴桑付钱,初一提包呢。 花先雪站在路边,差点被好几个人撞了,便往后挪了挪。一辆窄小破旧的马车突然咕噜噜迎面而来,仗着车身比较窄,直冲狭窄的过道。 花先雪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以免被撞倒。 哪知就在此时,破旧的马车里突然探出个高壮的男子来,他一手扒着车沿子,一手向前捞,竟将花先雪一把掳上了马车,朝车厢里一扔。 “啊……”花先雪始料不及,痛呼一声,额头撞在车框子上,眼前发黑,身子软绵绵,直接陷入了昏厥,就这样被破马车带走了…… …… 蒋随舟挥挥手,驱散眼前写着污言秽语的金色卷轴。 堂堂一个骠骑大将军,铁骨铮铮,如何能靠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辟邪之术取悦夫郎? 【这怎么是辟邪之术呢!古风小生你一定要听劝,直男癌是没有老婆的~~】 蒋随舟不理会。 叮—— 一声脆响回荡在耳畔,很是急促。 【紧急任务!】 【你的夫郎被歹人掳走,请宿主保护老婆,英雄救美!】【..top】 9、是你! “哈哈哈!这小夫郎生得好娇嫩呢!” “甚么夫郎?人家是寡夫郎,还是个哥儿,是个雏儿呢!” “哎呦喂,这不是便宜了咱们?都亏了荃婶子,咱们才能接这样抢手的活计啊。” 荃婶子…… 花先雪迷迷糊糊之间,好似听到了荃婶子三个字,还有刺耳的大笑声,伴随着一些荤段子。 “诶,是不是醒了?醒了?” 花先雪的眼皮颤抖,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来,一股紧绷的力度阻止了他的动作,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这才真正睁开眼睛。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整个人跌在地上,四周昏暗潮湿,环境很是陌生,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应该是个小库房似的地方,角落还堆放着一些杂物。 “醒了!哎呦,这一双眼睛,真真儿是个妙人儿啊,妙!” 花先雪的面前,围拢着两个壮汉,就是方才架着破马车的男子,还有那个探出身子强掳花先雪上车的男子。 那二人衣衫褴褛,面带奸猾之相,一笑起来更是露出满嘴的大黄牙,不怀好意的逼近花先雪,搓着手掌赞叹:“蒋家的寡夫郎,果然是美,瞧瞧,今日可真是便宜了我们!” “还等甚么?!”旁一个声音尖锐的插进来,急躁的催促着。 花先雪顺着声音望过去,还有一个人藏在黑暗的阴影之下,正是荃婶子! 荃婶子满脸狠戾,阴测测的道:“小贱种,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你荃婶子罢!只要这些人将你糟蹋了干净,我倒要看看,你失去了贞洁,蒋家那么大的门楣是否还能容得下你!老夫人是要脸,还是要你!” 花先雪虽然脑海中还浑浑噩噩眩晕不已,但心窍里已经清明,怕是荃婶子怀恨在心,因而想要报复自己。自己走丢,裴桑和初一肯定在寻,如今必须找个法子,拖延时间才是。 荃婶子侧头:“还等甚么?别光只收银钱不办事儿,都麻利儿点!” 那两个壮汉又是哈哈大笑,摩拳擦掌的走过来:“我们办事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便是了。” “等等!”花先雪似乎抓住了重点:“她给你们多少银钱?” 两个壮汉炫耀的伸出两根食指,比了一个十字:“足足十贯!” “噗嗤!”花先雪笑出声来。 壮汉瞪眼:“你笑甚么?” 花先雪摆出一副很嫌弃的模样,道:“十贯?笑掉大牙了!也是,荃婶子不过是一个被蒋家撵出去的破落户,能有甚么拿得出手的值钱货色?也就十贯了。” 花先雪昂起下巴,一脸傲慢:“她给你十贯,那我给你们十倍,一百贯。” “一、一百贯!”壮汉们互相目询,眼睛瞪成铜铃那么大。 一百贯,那是多少啊,壮汉这些混子一辈子都不敢想。 荃婶子尖叫:“不要信他胡言乱语!你们收了银钱,快点干活儿!” 花先雪冷笑:“我可不是胡言乱语,你们怕是听说过了罢,荃婶子之所以被撵出蒋家,便是因着我,我若是在蒋家不得宠,老夫人和大夫郎能将做活十几年的荃婶子扫地出门吗?不过是一百贯,你们便是想要三百贯,我也拿得出手!” “三百、三百贯!!”壮汉们兴奋不已,完全被花先雪牵着鼻子走。 一时间,花先雪已经占据了主动权。 荃婶子落了下风,指着花先雪的鼻子道:“你们别听他瞎说,他才进蒋家多少时日,如何拿得出手三百贯?花家穷的叮当响,卖幺儿冥婚都没有拿到三百贯!三百贯?你们也信他?” 壮汉们又开始犹豫了,荃婶子说得对,三百贯,那要多少驴车来拉,能堆满多少箱子啊,就是数也得数老半天。 一个哥儿,还是寡夫郎,便算在蒋家再得宠,如何能拿得出手?别是唬人的。 花先雪十足冷静,道:“我手上戴着老夫人送的传家宝,这镯子别说是值三百贯,二姑奶奶曾经说过了,买下整个桃花村都不为过,你们不如自己来看看。” 荃婶子惊慌大叫:“别信他!别信他!”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试探性的走过去,转到花先雪背后。他的双手被麻绳绑在一起,但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玉镯子。 “还真有镯子!” “看着是个稀罕玩意儿!” 花先雪谆谆诱导,道:“你们将我绑着,这镯子也退不下来,不如为我松绑,镯子你们拿走。” 花先雪知道他们心中忌惮,又道:“我一个柔弱的哥儿,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你们给我松绑,还怕我跑了不成?” 对方似乎觉得也是,花先雪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里像是能跑的模样,当下不再犹豫,嗤一声割开他的绳子。 那二人动作粗鲁,一把揪住花先雪的胳膊,用蛮力将镯子拽下来。 花先雪疼的哆嗦,“嘶……”了一声捂住发红的手腕。 “是好东西!” “还真是个宝贝疙瘩,这要是卖了,能赚多少银钱啊?” 花先雪揉着手腕,道:“你们替我绑了荃婶子,不只是镯子归你们,三百贯我照样双手送上,这买卖,你们不亏吧?” 两个壮汉立刻看向荃婶子,目光中尽是贪婪之色。 荃婶子摇头:“他唬你们的!别听他的,我都给了你们定钱!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眼看情势不好,荃婶子调头便要跑。 两个壮汉好似触动了机括,立时扑上去,将荃婶子按在地上,绑住双手。 荃婶子逃无可逃,破口大骂:“花先雪你这个贱蹄子!!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蒋随舟收到系统的紧急任务,金色的卷轴在眼前展开,绘制出一副镇子的简易地图,上面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便是花先雪的当前位置。 蒋随舟仔细分辨,竟然就在他落脚的小屋附近。 别说是系统任务会分配给他气运值,便是没有这个任务,花先雪被贼人掳了去,蒋随舟于情于理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脸色阴沉十足,展开轻身功夫,快速掠出小屋,冲着花先雪的位置赶去。 “啊——!!疼,疼死我了!” “你这个贱蹄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蒋随舟来到破库房,便听到里面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嘭——!! 蒋随舟心窍发紧,想也没想,直接将库房大门撞开冲进去。 日头从破损的大门钻进去,好似将昏暗撕裂出一条破口,映照着库房里诡异离奇的场面。 蒋随舟脑海中本设想了无数场面,比如他那刚过门的柔弱夫郎梨花带雨的哭泣,急需他的英雄救美,等等。 然…… 破库房之中,荃婶子狼狈的倒在地上,双手绑着麻绳,两个凶恶的壮汉压制着她,而花先雪则是站在一旁,好端端的模样。 饶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蒋随舟,一时间也愣住了。 “你……”花先雪眨眨眼睛,惊讶的望着蒋随舟:“是那个砍柴的小厮?” 蒋随舟立刻垂下头,英雄救美没成功,还被认出来了,没成想花先雪记得自己。 【哇奥~老婆还记得我,好开心~好高兴哦~】 蒋随舟:“……”值得庆幸的是,系统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到。 【哇嗷~老婆好厉害!竟然可以化险为夷,太聪明了罢~~~】 蒋随舟:“……”身为一个哥儿,如此自救,不得不说的确了得。 花先雪日前在蒋家没有再遇到蒋随舟,心里好一阵子失落,别看院子里的小厮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但都没有那个砍柴的小厮质量优秀。 砍柴的小厮身量高大,体格健壮,胸肌饱满,而且难得长相并不是随随便便五大三粗,甚至还有几分细腻的俊美,完全便是野性与美感的结合体,恰到好处。 花先雪从未见过如此俊美之人,虽大夫郎乔悯也是美若仙人,可惜大夫郎一看便和花先雪撞号了,花先雪更喜欢欣赏砍柴小厮这样的。 花先雪道:“是你啊,你……” 蒋随舟本想回避花先雪的目光,一瞬间他的眼神深沉,突然变得凌厉,猛地一把搂住花先雪的腰肢,将人向后一带。 花先雪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进砍柴小厮的怀中,那坚实的胸肌犹如磐石一般硬邦邦,撞得花先雪一个酸鼻,生理泪差点堕下来。 砍柴小厮的体温很高,胸膛宽阔,一只手就能将花先雪整个人搂住。只是不等花先雪仔细品味这高端的福利…… 嘭!! 一声巨响,紧跟着是荃婶子的惨叫声。 原来荃婶子虽然被壮汉绑住,但她的袖子里偷偷的塞了一把匕首,荃婶子趁人不注意,用匕首划开麻绳。 她满目凶光,眼角迸裂,呲牙咧嘴,整张脸扭曲到了极点,握紧匕首向花先雪冲过去。 蒋随舟是习武出身,反应迅捷,手腕一翻,随手将一样东西甩出去,不偏不倚砸中荃婶子。 ……是一支拐杖。 蒋随舟随身带着,伪装瘸子的拐杖。 荃婶子惨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匕首脱手而出,怕是断了肋骨,爬都爬不起来。 库房昏暗,他甚至没有看清蒋随舟的容貌,便一头昏厥了过去…… 花先雪吃了一惊,砍柴小厮好像还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动作如此凌厉,尤其是他抬手的一瞬间,手臂的肌肉起伏,看着叫人眼馋。 蒋随舟发觉自己搂着花先雪的腰肢,下意识想要收手。 【哇奥~~老婆的腰好细,摸着比看着还要细呢!】 蒋随舟:“……”天地可鉴,我绝没有这般孟浪的想法! 花先雪还未站稳,差点子跌倒,蒋随舟见他一颤,立刻又搂紧了他的腰肢,两个人的距离更加缩短了。 【哇奥~老婆的脸好小~皮肤好白~近看更漂亮了~~】 蒋随舟的嗓子莫名发紧,轻轻咳嗽一声,沙哑的道:“没事罢,可有受伤?” 花先雪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啊”的惊呼一声,一把推开蒋随舟。 【唔——被老婆推开了,好伤心~】 蒋随舟还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过轻浮,招惹了花先雪的不快。 哪知花先雪像只小兔子一般跳起来,从蒋随舟的怀中跑出去,飞快的跑到那两个壮汉面前,趁着壮汉愣神,嗖从他们手里抢过老夫人赠送的玉镯。 花先雪握着玉镯,飞快的窜回蒋随舟背后,仗着蒋随舟身材高大,藏在后面。 “玉镯!”壮汉瞪着眼睛威胁:“这已经是老子的,你敢抢回去?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花先雪微微探头,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黑黝黝的闪烁着华彩星光,晃了晃蒋随舟的手臂,道:“打他们!”【..top】 10、掉马 壮汉们被气笑了,似乎对蒋随舟不屑一顾,道:“小子,你就一个人,也敢在阿爷面前逞英雄?” 无错,蒋随舟就是来英雄救美的。因着花先雪的自救,蒋随舟差点子就没能完成任务。 另外一个壮汉同样哈哈大笑,道:“现在甚么阿猫阿狗都来逞英雄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儿的德行,是不是那块料子……嘶,我咋觉得这个小子有点儿眼熟呢?好似是在哪里见过……” 蒋随舟自然是眼熟的,他好几次凯旋,或者从朝廷回乡,都会打马路过这个镇子,因而许多百姓都见过蒋随舟。只不过那时候蒋随舟是一身戎装介胄,而如今是一身粗布麻衣。 “你别说……还真是有点眼……”眼熟。 不等那两个壮汉叨念完,蒋随舟已经眯起眼目,出手如电。 “啊!!”一声惨叫,两个壮汉的叫声叠在一起,同时倒地。 蒋随舟动作利索,用麻绳将二人反绑起来,与昏厥的荃婶子一同绑在库房的承重柱上,以免他们逃跑。 花先雪笑盈盈的对蒋随舟道:“今日多谢你。” 【恭喜完成紧急任务!】 【气运值+10】 【好感度+10%】 蒋随舟不着痕迹的浏览系统提示,道:“无妨,举手之劳。” 花先雪道:“你不是蒋家砍柴的小厮吗?怎么后来没看到你?” 蒋随舟:“……” 【哦吼~掉马预警!掉马预警!】 蒋随舟的思绪稍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小人因着瘸了腿,无法再在柴房做工,因而离开了蒋家。” 花先雪的目光立刻向下,打量蒋随舟那双有力的大长腿,瘸腿?刚才砍柴的小厮打人那么厉害,竟然瘸了腿? 方才打倒荃婶子的物件儿,好像的确是拐杖来着,花先雪侧头一看,拐杖孤零零的掉在地上,摔在库房的角落。 蒋随舟也注意到了那支拐杖,当时情急,没有顾虑太多,随手将拐杖扔了出去,眼下就…… “嗬……”蒋随舟突然浮夸的闷哼一声,肩膀一高一低,伪装出瘸腿站不住的模样。 花先雪吃了一惊,赶忙扶住蒋随舟倾斜而来的高大身材。 蒋随舟道:“请少夫郎见谅,小人无意唐突,只是没有拐杖站不稳,能不能请少夫郎将小人的拐杖找回来。” 【天——啦——撸——什么壮硕巨型大白花,没眼看,辣眼睛~~】 蒋随舟:“……” 蒋随舟第一次装瘸,以前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幸而花先雪很是吃他这一套。 花先雪道:“你坚持一下,我帮你捡回来。” 他确保蒋随舟站稳,这才小跑过去将拐杖捡起来,又小跑回来,将拐杖塞在蒋随舟手中。 【哇奥~老婆的手好小,好软哦~】 蒋随舟:“……” 蒋随舟道:“多谢少夫郎。” 花先雪摇摇头,道:“对了,你……” 他其实还想仔细问问这个砍柴的小厮,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花先雪的思维。 “少夫郎——” “少夫郎!” 是裴桑的声音,还有初一的声音。 有人从库房外面匆匆跑进来,果然是裴桑和初一。 裴桑一冲进来,便看到捆在柱子上哎呦喊疼的壮汉,还有昏迷过去的荃婶子,万幸的是见到花先雪安然无恙。 裴桑也顾不得这奇怪的场面,狠狠松了一口气,冲到花先雪面前,上下检查花先雪。 急切的询问:“少夫郎,可有受伤?” 花先雪摇头:“没有,除了……嘶。” 初一皱眉:“少夫郎您的手腕流血了。” 花先雪之前被绑着,麻绳粗糙,将手腕划破了皮,稍微有点流血,这会子怕是要结痂了。 花先雪道:“没什么大事,一点点小伤。对了,你们怎么找过来的?这么快。” 当然因着有暗卫跟随。 除了裴桑和初一之外,还有暗卫一直跟随保护着马车。当时街巷很是拥挤,花先雪被掳走,暗卫立刻跟上去,并且通知了裴桑。 裴桑担心花先雪的安危,不过没想到的是,花先雪并没有大碍,反而有人提前一步,将花先雪救下。 花先雪道:“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是他救……” 花先雪转头,一时愣住了,砍柴的小厮呢?怎么不见了? 蒋随舟趁着裴桑和初一冲进来之时,花先雪分散注意力,转身快速离开。裴桑和初一都是识得蒋随舟的,蒋随舟眼下还不能暴露,并非他不信任二人,只是知晓他活着消息的人越少越好。 蒋随舟虽离开了库房,但没有走远,藏在暗处观察。 【宿主放宽心,那个荃婶子没有看清你的样貌就晕过去了。】 【换句话说,宿主你的小马甲暂时安全!】 “怎么不见了?”花先雪左顾右盼的寻找,始终没有蒋随舟的踪迹。 裴桑奇怪:“少夫郎在寻甚么?” 花先雪道:“一个小厮。” “小厮?”裴桑奇怪,别是十五在暗中保护的时候粗心大意,被少夫郎发现了罢? 但很快,裴桑的担心便被打消了,不是暗卫十五。 花先雪道:“我先前便想问你了。” 裴桑点头:“少夫郎请将,小人定然知无不言。” 花先雪道:“咱们府上,是不是还有个砍柴的小厮,生得比初一还高挑一些,十足的高大挺拔。” 裴桑仔细回想,道:“回少夫郎的话,院子里的小厨房只有初三一个人,他劈柴利索,并不需要额外的小厮。” 花先雪追问:“若不是咱们院子里的,其他院子的呢?” 裴桑道:“蒋家的大小膳房与厨房,拢共加起来七十七名膳夫,包括掌勺的庖厨与砍柴的小厮,若单论砍柴的小厮,也有十几个。” 花先雪摸着下巴,道:“他说自己因为腿不好,刚刚被蒋家遣走。” 裴桑更加奇怪了:“腿不好?被遣走?小人并没有听闻,咱们府上有这样被遣走的小厮。老太爷与老夫人心肠软,若是因为瘸了腿,调换个活计也就是了,怎么可能因着这个被遣出府。” 花先雪蹙眉:“那就奇怪了。” 裴桑身为暗卫,警觉的道:“少夫郎,您别是遇到了甚么古怪之人。” 古怪……那也是俊美的古怪,更何况那个砍柴的小厮刚刚救下花先雪,花先雪觉得他应该不会害人。 花先雪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他生着断眉,左侧眉梢的地方有一块伤疤。”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眉梢。 裴桑一愣,喃喃的道:“断眉……” 【嘻嘻~你的聪明老婆就快把你的马甲扒下来了!】 【那样就只剩下裤衩子了,宿主保重呀~】 蒋随舟头疼:“……”【..top】 11、偷人 裴桑将壮汉和荃婶子全都带走,带回了蒋家。 蒋家上下已然听说了,少夫郎去镇子上散心,被贼子掳走,如今下落不明。 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很是担心,自然也有看热闹的,那便是二姑奶奶了。 二姑奶奶怂恿了荃婶子,因而她才是幕后主使,心里早就有底儿了,却学着其他人一样,满面的担心,坐在三才堂里等消息,好似很是关心花先雪一般。 “哎呦喂——哎呦喂!”二姑奶奶呼天抢地的喊,捶胸顿足的叫:“我那可怜的少夫郎呦,怎么刚过门就遇到了这种事儿?哎呦喂,你说被贼子掳走,那可……那可怎生是好啊,万一害了性命……” 杨小娘站在二姑奶奶身后,撇嘴道:“害了性命那都是好的,万一失了贞洁,那可是给咱们蒋家丢脸。” 嘭! 大夫郎乔悯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小娘:“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杨小娘缩了缩脖子,缩在二姑奶奶身后,那可是她的“娘家人”,想要二姑奶奶为她撑腰,可惜了,二姑奶奶并不吭声。她犯不着这种时候得罪了当家的大夫郎,只等着看花先雪的热闹便够了。 二姑奶奶装模作样的道:“就你长嘴了?还不退下去。” “回来了!回来了——” 小厮一打叠的通传,并着嘈杂的声音,是马车停在了蒋家大门口。 老夫人豁朗站起来,再也等不住了,喊着:“雪儿……” 拄着拐杖便往外走,亲自去迎着花先雪。 二姑奶奶笑得嘴唇咧去了耳朵根儿,就盼着看到花先雪衣衫不整,狼狈失真的模样,于是恨不能抢在老夫人前面,大喊着:“哎呦喂,我可怜的少夫郎啊——少夫……” 不等她哭丧似的喊完,一眼便看到跨入门来的花先雪。 花先雪衣着得体,甚么模样出门儿,还是甚么模样归家,一点儿也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半点子狼狈。 二姑奶奶愣了眼,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没事?” 花先雪一笑:“还是托了二姑奶奶的福气呢,裴桑和初一及时赶到,收拾了那些贼子。” 裴桑和初一走进来,押解着两个壮汉,并着……荃婶子。 乔悯是个聪慧的,一点就透:“荃婶子?” 他抬手:“来人,将她泼醒。” 老夫人则是没空搭理昏迷的荃婶子,紧紧握住花先雪的手,道:“雪儿,你怎么样?受伤了不曾?吓坏了罢!” 花先雪摇头:“大母放心,我没事。” 老夫人看到了他手上捆绑的痕迹,心疼的道:“都出血了,这还叫没事儿?挨千杀的,老身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姑奶奶没想到花先雪全身而退,还把荃婶子抓回来了,心惊肉跳手足无措。 哗啦——一盆冷水照着荃婶子的脸泼下去。 “啊呀——”荃婶子惊叫,浑身抽搐的挣蹦起来,好似一条噼里啪啦的大肥鱼,口中荤骂着:“小贱蹄子,我今日杀了你……杀……” 她说到这里,对上了大夫郎冷冰冰的眼眸。 大夫郎道:“你要杀谁?” 荃婶子一脸迷茫、怔愣,环视四周,这才发现不是破库房,而是蒋家的三才堂,一众在坐的都是蒋家得罪不起的人物儿。 她开始犯怵:“我……我……” 花先雪道:“大父、大母,就是这三个人不安好心,劫掠了我,左右荃婶子已经被撵出了蒋家,不如公事公办,扭送官府吧。” 老夫人点头:“雪儿说得对。” 荃婶子吓得脸色惨白:“不能送官!不能送官啊!” 她左右寻找,膝行在地上爬过去,一把抱住二姑奶奶的小腿:“二姑奶奶,救我!救我!” 二姑奶奶瞬间变成了焦点,当即狠狠踹了一脚荃婶子,撇清关系的大叫:“混账的狗东西!你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还要我救你?你不知我的眼睛里素来容不下沙子嘛?我今日也是救不了你了!” “二姑奶奶!”荃婶子不敢置信:“不是您让我掳了花先雪那个贱蹄子去的嘛!这会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二姑奶奶慌了神儿:“大兄,嫂子,你们可不要信她,一个狗奴,没准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要拉我下水呢!” 大夫郎乔悯幽幽一笑:“二姑奶奶一手调教出来的奴人,还能受了谁的指示?” 二姑奶奶干脆道:“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 荃婶子一看这光景,二姑奶奶完全是卸磨杀驴,干脆又爬到老夫人面前,叩首顿足:“老夫人!老夫人我知错了!您就原谅我这一回,都是二姑奶奶,是他让我掳了花先雪,说是坏了少夫郎的贞洁,看看蒋家是要脸,还是要少夫郎。” “你胡说!胡说!!”二姑奶奶窜起来,对着荃婶子拳打脚踢:“没影儿的事,你是诬陷!” 蒋家老爷那可是曾经的骠骑大将军,二姑奶奶跟他面前顽计谋还嫩了些,至于老夫人,那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没少见到朝廷的尔虞我诈。还有大夫郎乔悯,差一点点登上乔家的宗主之位,这点子小手段,看得够不够了。 就连“窝囊废人夫”蒋无患,也是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是聪明人,二姑奶奶这样狡辩是没用的,只不过二姑奶奶没有把柄落在荃婶子手里,口头上的协议做不得数,因而便算是当着公堂,荃婶子也无法指认二姑奶奶。 老夫人握着花先雪的手,道:“雪儿,你受惊了,你说该如何办,大母便如何办。” 二姑奶奶心惊肉跳的看向花先雪。 花先雪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道:“大母,今日虽是我受了些罪,但好在裴桑和初一都是忠心耿耿的,来得及时,我也没甚么太大的损失。” 二姑奶奶立刻道:“就是啊,少夫郎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嘛!不如大事化小……” 花先雪话锋一转:“损失的,是蒋家的颜面。若是叫外人听说了,甚么人都敢打蒋家的主意,那可就……” 二姑奶奶瞪大眼睛,花先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原来是准备给自己穿小鞋儿呢! 花先雪一副温柔的模样,道:“既然事关蒋家,还是大父大母做主的好,小辈儿怎么敢僭越呢。” 老夫人十足的满意,拍着花先雪的手:“好,好孩子。” 大夫郎乔悯开口了,道:“老太爷老夫人,荃婶子今日之事欺人太甚,必是要扭送官府的,至于……” 他凉飕飕的看了一眼二姑奶奶,道:“荃婶子辱骂我儿在先,不思悔改,反生歹毒之心,如今竟做出劫掠伤人之事,便算主谋不是二姑,二姑这管教不严的罪过,左右是推脱不掉的。” 老夫人点头:“依你看,如何处置?” 乔悯道:“二姑奶奶连奴人都管教无方,怕是无法继续帮我打理中馈了。” 二姑奶奶自从住在蒋家,便是要插手各种蒋家的事情,中馈的事务一直都是大夫郎乔悯在打理,但二姑奶奶偏要插手,后来成了二姑奶奶协助乔悯一起打理中馈,从中间捞到不少油水。 眼下乔悯正好借刀杀人,将二姑奶奶踢出局。 “不可!不可!!”二姑奶奶呼天喊地。 蒋家的油水有多足不必多说了,二姑奶奶住在这里没有营生,都是靠每个月领取固定的月钱,可偏偏她大手大脚花得多,月钱根本不够使,若是去了油水,还能剩下甚么? 二姑奶奶找补道:“我是说……我的确是疏于管教,可是……可是……” “哎呀!”花先雪柔柔的惊呼一声,身子骨发软,好似柳条子。 老夫人吓了一跳,赶忙亲自扶住他:“怎么了雪儿?” 花先雪眨眨眼:“大母,无妨的,怕是我胆子太小了,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九死一生,差点子便无法见到大母了。” 花先雪拍着胸口,没错,吓死宝宝了。 老夫人心疼的肉跳:“我的雪儿,你受苦了,受苦了!” 说罢,瞪了一眼二姑奶奶:“下人都管不好,还如何打理中馈?大夫郎说得对,你便不要插手了。” 花先雪抿唇一笑,抬眼去看大夫郎,乔悯正好也在看他,二人瞬间对上了眼神。 二姑奶奶心疼自己的油水,还想挣扎一二:“可是……可是,蒋家的中馈复杂繁多,大夫郎一个柔弱的哥儿,如何能一个人打理的清楚,我不怕别的,只是怕累坏了大夫郎。” 乔悯平静的道:“二姑说的也有道理。” 二姑奶奶见鬼一样看向乔悯。 乔悯又道:“老太爷,老夫人,不如叫少夫郎来帮忙打理中馈。” “甚么?!”二姑奶奶尖叫:“花先雪?!他一个村夫……” 那嗓音,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不屑。 二姑奶奶尴尬的找补:“我是说……他一个刚入门的小夫郎,哪里见过咱们蒋家这样的大世面呢,怕是……怕是会犯怵呐!” 老夫人问花先雪:“雪儿,你自己个儿说,你可能胜任?” 乔悯道:“少夫郎虽年纪轻了一些,但却是明媒正娶嫁入蒋家的,管理中馈是早晚的事情,今日犯怵,明日便不犯怵了。” 花先雪眼眸转动,道:“但凭各位长辈安排。” 二姑奶奶还是不死心:“这不是我难为少夫郎啊,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这种活计。不如我们考验考验少夫郎……” 她生怕旁人拒绝,立刻道:“咱们蒋家不是有个茶楼嘛?因为营生不善马上便要关门了,不如交给少夫郎打理,若是他能捣腾出一些起色,那管理中馈也是应该的。” 蒋家有一间茶楼,就在隔壁的宁江镇子上。起初很是红火,但后来效仿的茶楼开的多了,生意也就愈发的淡了。加之二姑奶奶眼馋茶楼的收益,非要插手茶楼和茶园,后来经营惨淡,以至于入不敷出,所有蒋家的产业里面,茶楼是垫底儿的,本打算下个月便关门了。 二姑奶奶这是摆明了为难花先雪。 花先雪的眼睛却明亮起来,茶楼?如果交给自己,正好改造一个奶茶店,分分钟拥有自己的梦中情店,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花先雪不等旁人拒绝,一口答应:“二姑奶奶说的也有道理,我是个小辈,总要有些能力才能压住头等,不叫旁人说闲话。” 二姑奶奶:“???” 花先雪对老夫人道:“那茶楼便交给我来打理,我定不会让诸位长辈失望的。” 老夫人道:“好好好,依你。” 茶楼可是蒋家最贱的产业,乔悯本打算劝阻的,但最终没有多说:“今日你受惊了,赶明儿来我屋儿里,我把茶楼的账本地契都拿给你。” 蒋无患一直坐在旁边当摆设,一尊好看的摆设,陡然发现自己的夫郎和少夫郎竟然“眉来眼去”,甚么时候这般要好了,他怎么不知晓? 老夫人摆手:“好了,把贼子扭送官府罢。” 老太爷从始至终没说话,就是默认了不帮着二姑奶奶。荃婶子看到这光景,便知道今日自己是“必死无疑”了,突然挣扎大吼,拼死一搏似的。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少夫郎和一个粗鄙的下人拉拉扯扯,亲亲我我!” “少夫郎还识得那个粗人,他们必然不清不楚,少夫郎竟背着蒋家偷汉子!”【..top】 12、茶楼 荃婶子大叫:“我看得清清楚楚!救下花先雪的就是他那个姘头!” “我虽没看清楚对方容貌,但绝对不是甚么好东西!” “少夫郎背着蒋家偷汉子,分明就是个狐媚子!贱蹄子!” 蒋随舟忍不住蹙眉,双手攥拳,手背上青筋暴怒,他与花先雪清清白白,完全甚么也没有,而荃婶子倒打一耙,反而是恶人先告状。 名节对于一个夫郎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尤其是在这个逼仄的小村子里,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蒋随舟突然有些担心,花先雪那样柔柔弱弱的哥儿,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诬蔑。 他似乎有些藏不住了,绝不能任由旁人这般诋毁花先雪。 蒋随舟已然准备站出来,“起死回生”,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裴桑大步走上前,道:“荃婶子信口雌黄,分明是小人与初一救下了少夫郎。” 裴桑转头对初一道:“你我二人一路追上去,还是初一将荃婶子打晕昏厥,是也不是?” 初一一愣,很快明白了裴桑的意思,连连点头:“无错,无错!” 荃婶子瞪大眼珠:“胡说!!你才是胡说!!分明是那个野男人,花先雪的姘头!” 裴桑道:“荃婶子分明是想要恶意报复少夫郎,因而才这般信口雌黄,出言侮辱,还请各位主家明鉴。” 咚咚!老夫人气的用拐杖敲着地面:“好啊!好啊你这个老货!真真儿是坏到了头了!事到临头竟还诬蔑雪儿的名声,拖下去!立刻扭送官府!” “老夫人——老夫人!”荃婶子被拖拽着往外走:“我说的都是真的啊……真的……” 乔悯道:“堵上她的嘴巴。” “是,大夫郎。” 很快,荃婶子便没了声音,整个蒋家可算是清净了下来。 老夫人爱惜的道:“雪儿你受惊了,回去叫大夫给你看看伤口,好好儿的歇息下来,老身令小厨房给你炖一些安神滋补的汤羹来。” 花先雪谢过众位长辈,离开了三才堂。 他走进自己个儿的院落,这才道:“刚才的事情,还要多谢裴桑初一你们二人。” 多谢他们睁着眼睛说了瞎话…… 救下花先雪的,自然是蒋随舟这个“野汉子”,只不过当时若是这般说出来,便正中了荃婶子的下怀,说也说不清楚。 因而裴桑干脆撒了谎,他倒是机灵的,反应力十足,还将初一也拉下了水。初一虽然看起来少言寡语,但关键时刻也是顶得上来的。 裴桑垂下头:“少夫郎受此劫难,都是小人与初一不查,才叫荃婶子得了逞,还请少夫郎责罚。” 初一抱拳:“正是,还请少夫郎责罚。” 他们都是军营出身,该责罚的事情绝对不会推卸。 花先雪摇头道:“这哪儿是你们的错?别往自己身上揽,我也没事儿。” 蒋随舟没能起死回生,有些庆幸,心里又有些淡淡的其他滋味儿,也说不上来具体是甚么味道,因着十足的陌生。 令他着实惊讶的是,裴桑和典松一样,都是他手下的暗卫长,裴桑是最为老成稳重的一个,从来不会说谎。而今日,裴桑竟然因为维护花先雪,撒了谎,且还是拉着初一一起撒谎。 初一那样老实古板的秉性,居然也没有推脱,顺口便跟着一起撒谎。 蒋随舟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看吧看吧!危机意识有没有?你老婆是很受欢迎的!】 【还不快抓点紧,刷老婆好感度,小心从夫君变前夫哦~~】 蒋随舟:“……” 花先雪受了点小伤,但是并没什么大碍,第二日晨起手腕就结痂了,只要不碰便不疼。 他可不是性子柔弱的哥儿,并不在乎这些伤口,反而更加在意那间茶楼。 花先雪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奶茶甜品店,而如今天上掉馅饼,一家大店面突然砸了下来,不只有店面,听说还有茶园,桃花村后面那整座的茶田以后都归他管。 听闻桃花村的茶园,出品的质量上乘,但二姑奶奶根本不会经营茶楼,为了油水去外面收购那些次品茶末,到手拿回扣,以至于自家茶园里那些好茶全都烂在枝头烂在田地,都没有人采摘,这才将蒋家的茶楼败坏光了。 加之,宁江镇子上的茶楼如雨后春笋,大家都是喝茶、听书、听曲儿那些项目,谁和谁都一样,比得便是谁家最为低廉了,蒋家自然没有竞争优势。 花先雪不怕这些,这里茶楼虽多,却没有奶茶甜品店,正好可以让花先雪一枝独秀。 他已然迫不及待,晨起之后盥洗更衣,让裴桑准备的便是外出的衣裳。 裴桑惊讶:“少夫郎,今日可是要出门?您昨儿才受了伤,今日……” 花先雪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话,道:“你放心,我不是出门闲逛的,我打算去茶楼看看。” 裴桑皱眉:“不是小人多嘴,二姑奶奶将茶楼甩给少夫郎,便是故意为难少夫郎的。小人听说,那茶楼整整三个月都不曾踏入一个主顾,一片子茶叶也没有卖出去。” 花先雪道:“不妨事儿,我既然答允了打理茶楼,自然要弄出个名堂模样儿。” 裴桑也不好多说,点点头:“好,小人这就吩咐备车。” 裴桑留了个心眼儿,这次不只是暗卫,还多加了几个小厮一同出门。 铺子在隔壁宁江镇上,中轴线上那家最大最高的主楼便是了,通体的气派。旁边毗连的那些小房舍也是茶楼的,都是一些库房等等。 马车停在门口,花先雪被搀扶着从车上下来,仰头看着三层高的茶楼,这般的排场,三个月没有营生,却打着灯笼,开着店门,里面一溜儿的跑堂伙计和掌柜,这不就是烧钱吗? 花先雪想的无错,裴桑走上前来,低声道:“茶楼的掌柜是二姑奶奶的干儿子。” 二姑奶奶的夫家因为被打做老太爷的朋党,死的死散的散,二姑奶奶的儿子也牵连其中,在牢狱中不堪其辱自尽了。二姑奶奶思子心切,正巧遇到了一个同样姓杨的混子,那是宁江镇上有名的街混子。 混子嘴巴甜,会讨好人,二姑奶奶一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个儿死去的儿子,因而干脆收了他做干儿子,还提拔他到茶楼来当管事儿。 杨管事儿其实甚么都不懂,连账目都算不清楚,成天里往茶楼一赖,随便扒拉扒拉算盘,那些油水哗啦啦的往袖囊中揣。 此时此刻,那杨管事儿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店面上。 杨管事儿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眼睛陡然贼亮,闪烁着贪婪的光辉,上下打量着花先雪,嘴角恨不能垂下哈喇子。 但他识得那马车,分明是蒋家的马车,也识得裴桑和初一,昨儿个二姑奶奶连夜托人给他捎口信,说的便是茶楼的事情。杨管事儿瞬间明了,这年轻美貌之人,必然便是来接手茶楼的蒋家少夫郎,花先雪了。 杨管事儿不屑的叨念着:“一个美貌的哥儿,学甚么不好,还想学着管铺子,别是想在外面找野男人罢!” 花先雪听不到,但裴桑等人都是行伍出身,耳聪目明,当即脸色都不好看。 花先雪走进去,杨管事儿装傻充愣:“哎呦,是想买茶,还是想饮茶,咱们店里都是上好的!” 花先雪倒是不废话,左右环视整间店面。比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奶茶店大上许多许多倍,便是旁边的库房都能做成奶茶店,十足的满意。 花先雪道:“我不是来买茶的,也不是来饮茶的,我是来……做掌柜的。” 杨管事儿先是一愣,没想到花先雪如此直白,随即哈哈哈狂笑不止。身后那些跑堂儿的也跟着笑起来,虽他们不知杨管事儿笑甚么,但这里杨管事儿就是天,想要做活下去,就得奉承顺应着杨管事儿。 他愣是笑出了眼泪,拍着大腿:“一个哥儿!一个夫郎?也想做掌柜?少夫郎,您出去打听打听,这宁江镇有成了婚的夫郎出来摆弄的么?” “抛头露面,笑脸相迎,那叫甚么?叫不要脸!” 裴桑呵斥:“你说甚么?!” 花先雪倒是冷静,挑眉道:“看来你知晓我是谁,也知晓我今日的来意,还这般装傻充愣。” 杨管事儿面色僵硬,挺胸叠肚的放下狠话:“我实话告诉你,这店面表面上虽是蒋家的,实则却是二姑奶奶的!你一个乡野村夫家的哥儿,甚么都不懂,打哪里来回哪里去,赖在蒋家享享福不好么?非要把手伸出去,好啊,小心哪天手断喽都不知晓。” 杨管事儿越说越起劲儿:“像你这么标志的夫郎,合该留在家里生孩子,何必辛辛苦苦抛头露面呢?哎呦我忘了,少夫郎的夫君是个死鬼!”【..top】 13、接近 自从蒋随舟战亡燕赤山,身为爹爹的乔悯没有落过一滴眼泪。许多人觉得大夫郎冷心冷性,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儿子。 但大爷蒋无患心里清楚,在整个蒋家里,乔悯最在意的便是儿子蒋随舟,他不落泪,并不代表不心疼。 如今蒋随舟不在了,蒋家大爷其实心里头有些担心他的夫郎乔悯,寻思着找个合适的契机安慰安慰乔悯,但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今日难得乔悯有空,不在抱厦看账本儿,蒋无患特意过来,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想他梁京第一才子,也要措辞这般的久。 “阿悯,我……”蒋无患走进来。 正巧,乔悯走出了屋舍,垂头正在整理衣襟,那模样好似是要出门。 蒋无患惊讶:“阿悯你这是要出门?” 乔悯公事公办的道:“大爷有事儿么?” 蒋无患话到口头,对上乔悯的眼神又怂了,道:“倒是……倒是没有要紧事儿。” 乔悯点点头道:“我今日约了人,出门一趟,去镇子上,怕是要晚些回来。” 说完,直接越过蒋无患离开了。 蒋无患支棱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乔悯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阿悯今日不是没有事儿,约了甚么人?” 一旁的小厮摇头:“不知晓啊大爷。” 蒋无患自言自语:“男子还是女子,郎君还是哥儿?” 小厮窃笑起来:“这还真没准儿呢,就咱家大夫郎哪哪儿都拔尖,无论是手腕还是样貌,上赶着的人能从桃花村排到宁江镇上去,大爷您可千万别不信,小的跟您说……” 蒋无患白了他一眼:“就你长嘴了。” 小厮:“……” …… “哈哈哈,我险些忘了,小夫郎您的夫君是个死鬼!”杨管事儿肆无忌惮的嘴瓢:“要不然这样罢,今儿个夜里你来我房里头,我叫你体会体会做夫郎的乐趣儿!” “你!”裴桑与几个一并子前来的小厮哪里忍得下去,想他们都是暗卫出身,又在军营中呆过,都是血性之人,如何能让一个混子口出狂言。 别说是裴桑,便是连“死鬼夫君”本人的蒋随舟,也忍不下去。 今日花先雪一出门,蒋随舟便暗中跟了上去,如今他不能露面,是比暗卫还要称职,几乎是随时随地跟随着花先雪,就怕他去镇子上又会出现甚么岔子。 蒋随舟听到杨管事儿口出狂言,气得手骨嘎巴作响。他平日里不怎么回家,都是住在军营,虽知晓二姑奶奶仗着老太爷的愧疚胡天胡地,却没想到竟如此猖狂。 一个二姑奶奶的干儿子,胆敢当众调戏蒋家少家主的夫郎。 蒋随舟额角青筋暴怒,刚要走出去…… “且慢。”花先雪开口了,阻拦的自然不是蒋随舟,而是裴桑。 裴桑气愤的道:“少夫郎不必担心,今日我必然将这个混账的嘴巴抽烂,为您出气!” 花先雪拦住裴桑,摇了摇头。 裴桑还以为花先雪不想惹事儿,毕竟今日是来收铺子的,店面上除了杨管事儿,还有许多的伙计,也都是杨管事儿的人,他们人多势众,于情于理都应该和气生财。 花先雪幽幽一笑,道:“杨管事儿,你可知晓,我今日里来收铺子,是老太爷老夫人首肯的,大夫郎还亲自将地契交与了我,你敢与大夫郎为敌么?” 今日乔悯约好的人,正是花先雪无疑了。 二人约定了在茶楼碰面,花先雪先到了一步,算一算时辰,大夫郎也该到了。 因而花先雪并没有让裴桑动手,而是抬出了大夫郎乔悯做自己的靠山。 “哈哈哈哈——!!!”杨管事儿笑得前仰后合。 “大夫郎?就那个乔家的哥儿?” “哎呦喂!我好怕怕啊!乔悯一个哥儿,平日里就与我们二姑奶奶唧咕,也就是我们二姑奶奶心善,才不与他计较这些,若是换做我,嘿嘿大嘴巴子是少不了的!” “今日我还把这话儿撂在这儿了,乔悯便算是来了,我也不怕!你们两个哥儿,说不定还要一起伺候老爷我呢!” “是么。”一道清冷的嗓音从茶楼门口飘进来,带着一股雪片子的寒意:“杨管事儿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谱子。” 杨管事儿上一刻还挺直的腰板,一下子便蔫儿了,吓得汗毛倒数,瞪大眼睛见鬼一般望向店门。 从门口走进来的,正是乔悯! 乔悯慢悠悠的走进来,身后跟着他从乔家带来的一众家奴,那都是精挑细选的,只忠心于乔悯的。 花先雪就知晓乔悯肯定到了,迎上去道:“大夫郎。” 乔悯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慰,摆了一下袖袍,身后的家奴立刻奉上椅子,请乔悯和花先雪坐下来。 乔悯展袖坐下,凉丝丝的道:“我不记得茶楼中曾养过甚么赖狗,来人,给我打他的嘴,不是想吃嘴巴么,今日便叫他吃个够。” “是,主子!” 杨管事儿想要挣扎,躲到一个伙计身后:“你们干甚么?给我拦……” 不等他说完,那伙计被乔悯的家奴扔出去,杨管事儿也被一把拽住脖领子,嘭扔在地上。 一个家奴拿住杨管事儿的脖子,哐一声按在条凳之上,叫他跑都跑不掉。杨管事儿脑袋硕大,正好从细窄的条凳上耷拉下来,倒是方便了另外一个家奴扇嘴巴。 啪!噼啪—— 那声音脆响响的。 只要杨管事儿一挣扎,喉咙便会卡在条凳之上,令他吐息不畅,也便不能挣扎,只能硬生生挨着嘴巴。 “救……救命……救我,二姑奶奶救我……” 乔悯冷笑:“你的好干娘已经卸去了协助掌管中馈的活计,我看你是还不知晓这个家谁做主。” 他抬起手来,示意家奴停手。 微微理了理本就并无褶皱的衣裳,道:“我方才好似听到有人在叫嚣,说甚么要断了手。” 裴桑心头一颤,好家伙,大夫郎这般早便到了,原来一直在听墙角。 花先雪挑了挑眉,他就知晓乔悯是个守时之人,怕是在外面听了好久,把杨管事儿的嘴脸全都听了去。 乔悯道:“是哪只手?谁的手?” 杨管事儿嘴唇颤抖,一张脸已经红肿得好死猪头,嗓子里叽里咕噜却不敢说一句完整话。 乔悯道:“那是左手,还是右手?今日我叫你挑,免得你们总是埋汰我不讲理。” 杨管事儿吓得睁大眼睛:“大夫郎饶命!!饶命啊!我……我……” 乔悯却不听他的期期艾艾,道:“你不挑,那我便替你挑了。” 他不再看向杨管事儿,对家奴道:“断他双手,我要听响的。” “是,主子!” “救命——救命!!”杨管事儿惨叫挣扎:“我是二姑奶奶的干儿子!!你们敢……你们敢!不要啊啊啊啊——” 咔吧,撅断了,果然脆生生的! 裴桑吓了一跳,立刻挡在花先雪面前,生怕他家少夫郎看不得这样暴戾的场面。 乔悯淡淡的看了一眼花先雪,道:“往后你协助我掌管中馈,可不只是账面上的事情,有些事儿便要强硬一些。” 花先雪对裴桑摇摇头,示意不必遮挡。 “大夫郎说的是。”花先雪道。 嘎巴!!又是第二声脆响。 旁边一众伙计吓得哆哆嗦嗦,谁也不敢上前。 乔悯幽幽的扫了一眼在场的伙计:“去罢,抬着你们家老爷,去找二姑奶奶告状罢,最好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还不快滚?” 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的抬起大汗淋漓,疼得昏厥过去的杨管事儿,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跑。 【噫!你爸爸好凶哦!】 乔悯虽生的顶尖,但性子的确是冷淡了一些,雷厉风行了一些,尤其他还是一个哥儿,因而整个梁京的郎君们听到乔悯的名字,只能望而生畏,像杨管事儿这样不怕死的还真是少见。 不过蒋随舟觉得这没甚么。他从小开始,便见识这样的爹爹,他的启蒙武艺还是乔悯传授,只要不做错事儿,爹爹从来不会苛责,甚至很是细心,尤其护犊子。 乔悯护着蒋随舟,便像今日他护着花先雪似的,绝不能叫外人欺负去了一丁点儿。 蒋随舟眼看着那些伙计抬着杨管事儿出来,杨管事儿的身材本就肥硕,抬过门槛儿尤其费劲。 蒋随舟眼睛一眯,手腕发力,随手投掷,啪一声轻响。 “哎呦!!” “啊——” 伙计们不知被甚么一绊,跌在门槛儿之上,昏迷的杨管事儿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到门槛儿,手腕也被戳了,疼得一个激灵,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宰猪一般惨叫。 【看看吧,想要维护老婆还得排队呢,不积极点都排不上号!】 蒋随舟头疼,系统说的也对,根本不需要他出手,想要维护花先雪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小厮到暗卫,从老夫人到大夫郎,蒋随舟都得排队! 【特别任务!】 金色的卷轴突然展开在蒋随舟面前,是系统又发布了任务,与之前的紧急任务不同,这次的任务没有特殊的时效。 【应征茶楼的伙计,近水楼台先得月,爆刷老婆好感度吧!】 蒋随舟皱眉:“让我应征茶楼的伙计?” 【嗯嗯!对呀!现在茶楼的伙计都是那个管事的人,肯定要重新应征,这就是接近老婆最好的机会!】 【当然了!小系统亲情提示,小心掉马,请不要让你的暗卫们发现你哦~】 蒋随舟的头更疼了,他一个堂堂骠骑大将军,蒋家的少家主,竟然要去做粗工? 【嘿嘿~美貌人妻小寡夫和肌肉粗犷水管工~】 蒋随舟奇怪:“水管工?那是何物?” 【不要在意细节,经系统大数据统计,小黄文都是这么写的~】 蒋随舟:“……”?【..top】 14、招工 杨管事儿被打断了手,之后也不敢执拗了,乖乖儿的交接了店面, 只是有一点子,杨管事儿将店面上所有的伙计都带走了,茶楼想要改造成奶茶店,便要重新应征帮工。 正好,反正二姑奶奶和杨管事儿的人留下也没用,必然只会使坏当摆设,还要花先雪另付一份工钱,走了也好。 如今的问题就在于,花先雪已经在店面坐了足足两日,招工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但两日里连个鬼影儿也没见得。 不知是不是花先雪的错觉,所有人都躲着茶楼走,似乎生怕茶楼是个黑店一般。 花先雪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帮子,一页一页的翻着茶楼的账目,每个月只有支出,没有营收,银钱像开了水管子一样,哗啦啦的往外淌。 有人从店门走进来,花先雪立刻抬头,还以为是有帮工来应征。 看清来人,花先雪道:“裴桑是你啊。” 裴桑板着脸走进来,面色很难看,道:“少夫郎,这两日可是没有人来应征帮工?” 花先雪点点头,他正发愁呢。 裴桑道:“小人去打听了一番,果然是二姑奶奶动了手脚。” 花先雪:“又是她?” 裴桑道:“二姑奶奶放出了话去,说你得罪了杨管事儿,但凡是宁江镇的人,谁也不能给你帮工,否则有的是法子叫他混不下去。” 花先雪一笑:“看来二姑奶奶铁了心不想让我好好儿的打理茶楼了,她不会以为我协助不了中馈,大夫郎便会回头去寻她罢?” 就大夫郎那个秉性,怎么可能吃回头草?再者,大夫郎雷厉风行,蒋家的中馈其实他一个人就可以担得起来,只不过是为了撇开二姑奶奶,所以寻个由头让花先雪顶上来而已。 便算花先雪顶不上来,乔悯也不可能再让二姑奶奶染指中馈分毫,这个道理她怎么就不懂呢,还跟这见天儿的白日里做梦。 裴桑道:“二姑奶奶故意给少夫郎使绊子,便算是招工一百日,也不会有人来应征的,不若……” 他又道:“我让初一到十五来店里帮忙。” 花先雪摇头:“不妥。他们都是蒋家的仆从,若是来店里帮工,一会子二姑奶奶又要抓住把柄,幺五幺六了。” “可是……”裴桑气不过二姑奶奶这些阴险的手段,只觉得他家少夫郎如何看如何心善,怎么能斗得过那些子狡诈之辈呢。 花先雪道:“无妨,你回去再撰写一份招工的告示,咱们提高待遇,包吃包住,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士?” 再者,这待遇便算是提高三倍,也没有杨管事儿从茶楼捞的油水十分之一多,并不算太大的开支。而且奶茶店刚开张并不需要太多伙计,预算还是足够够的。 裴桑麻利的道:“好,少夫郎,小人这就去拟写一份告示,写好之后拿给少夫郎掌眼过目。” 花先雪摆摆手:“去吧。” 裴桑刚从茶楼的店面离开…… 【好机会!快呀快呀!】 系统开始催促蒋随舟。 【快去应征啊,没看你老婆都贴出招工告示了吗!招攻哦~】 【动作不麻利点,一会儿被别人抢了先机,可不要哭鼻子哦!】 蒋随舟无奈,其实他在茶楼门口已经等了两日,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前去应征,毕竟他从来没做过粗活儿,也没有给店面打过杂。 他今日里特意换了一身粗布的衣裳,经过系统肯定,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确像是一个需要工钱的下苦。 【还犹豫什么?好机会啊,你的暗卫刚离开,小心他一会儿回来,你的马甲不保!】 蒋随舟在系统的催促之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比他头一次上战场还要迟疑,一颗心窍忐忑的震颤着,终于迈出大步,走向茶楼。 别人都绕着茶楼走,生怕衣襟一角沾到了茶楼的边沿,唯独蒋随舟,大步走进了茶楼。 花先雪惊喜的望着他,眼眸睁得圆溜溜:“又是你?” 【没错没错,是你的老攻来啦~~】 花先雪见到他十足欢心,道:“上次还没多谢你救了我,你是来买茶叶的吗?不巧了,茶楼关张了……不过店里还剩下一些茶叶,你若是喜欢哪种,我免费送给你。” 花先雪是个爱财之人,能让他免费送茶叶,可见对蒋随舟的评价有多高。 “咳……”蒋随舟清了清嗓子。 【说话啊!快说你是来应征的。】 【真是服了你们闷骚攻,你当自己是闷烧壶吗,三脚踹不出一个屁!】 蒋随舟:“……” 蒋随舟低沉的道:“我不是来买茶叶的,我是来招工的。” 花先雪更是惊喜:“坐下说吧。” 二人进了店面里头,花先雪和蒋随舟对坐下来,于是开始正式的面试。 花先雪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随舟不能把真名告诉他,于是现成编了一个:“阿侨。” 蒋随舟字子侨,舟之侨的侨。 这年头穷苦人家很多没有姓氏,甚至有很多人都没有名字,只是用诨号随便叫一叫,花先雪并没有怀疑。 花先雪点点头:“阿侨。” 蒋随舟听他唤自己的字,不知怎么的,心窍突然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哇奥~~老婆喊我的字了,嗓音好好听,好温柔哦~~】 蒋随舟:“……” 花先雪笑盈盈的道:“那么阿侨,你的理想月钱是多少?” 面试当然要谈工资了,花先雪是个财迷,自然要把奶茶店的支出压到最低,因而这一点很重要。 蒋随舟随口道:“我不要银钱。” 花先雪一脸迷茫:“?” 【你好笨哦!你说不要工钱,很容易让老婆怀疑你居心不良的!哪有给人家打工不要工钱的!】 蒋随舟只能硬着头皮改口:“我的意思是……东家看着办便可以。” 花先雪满意的点点头:“这样啊……” 花先雪又问:“你以前有在茶楼店面帮工的经历吗?” 蒋随舟摇头:“不曾。” 花先雪:“你会掌勺做厨吗?” 蒋随舟摇头:“不会。” 花先雪:“会收银记账吗?” 蒋随舟摇头:“不会。” 花先雪稍微打了一个磕巴,道:“那你肯定会擦桌扫地了吧!” 蒋随舟也稍微打了一个磕巴,目光犹豫不定,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会什么啊!!!】 系统替花先雪咆哮了出来,相对于系统,花先雪看起来还是“矜持”的,只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蒋随舟沉默了,他只会舞刀弄枪,兵法文墨也不饶多让。虽蒋随舟自封粗人,不喜欢那些子劳什子的琴棋书画,不过有一个梁京第一才子的爹,从小还是会教导他,以至于蒋随舟文武双全,被誉为当世第一奇才。 还不曾……还不曾这般遭人嫌弃。 “呃……”花先雪极力缓解尴尬,毕竟蒋随舟是他的恩人,救过他的命,而且恩人长得那般俊美,单单看着那举世无双的容颜,还有傲然的胸肌,花先雪都生不出气来。 花先雪的眼睛亮起来,道:“你说之前是柴房的,那一定会砍柴了?” 蒋随舟差点随口说“不会”,但硬生生止住了,他一个骠骑大将军,堂堂蒋家少东主,从来没有砍过柴。 不过,蒋随舟最擅长的便是刀法和枪法,砍柴应该难不倒他。 蒋随舟终于点头了。 花先雪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会削水果吗?” 蒋随舟蹙眉,削水果? 蒋家是大门大户,家中常有那种削好的果盘,用冰凌拔着,到夏天食一口,凉丝丝的解暑,沁人心脾。 蒋随舟刚想摇头,系统立刻阻止。 【你可别说自己不会啊!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老婆要你何用啊~~】 蒋随舟僵硬的开口:“我……可以试试。”切水果,应该不比砍头难罢。 花先雪站起身:“后厨正好有些瓜果,你可以试试手。” 二人走到后厨,台面上摆着一些瓜果,那都是杨管事儿他们留下来的,杨管事儿很懂得享受,一到了夏日便会囤一些时令瓜果,平日里喝个茶吃个瓜,好不惬意。 杨管事儿走得匆忙,这些都没来得及搬走。 蒋随舟看了一眼台面,角落摆了一个刀架,上面是各式各样的菜刀。他生着薄茧的手指在上面一划,挑选了一把最为趁手的。 【不要直接砍啊!先把砧板放下来,把瓜放在砧板上……对对,洗洗瓜,洗一洗!小系统真是操碎了心,你们这届闷烧攻真难带!!】 蒋随舟依言将砧板放下来,又用清水洗了洗瓜果。 花先雪稍微有一点点洁癖,虽不严重,但看到蒋随舟如此细心的清洗瓜果,还是十足加分的。 【好啦,可以切了,开始你的炫技!用你精湛的技术,让老婆目瞪口呆吧!】 终于可以切瓜了,蒋随舟将甜瓜放在砧板上,右手灵动,唰唰两下,坚硬的瓜皮好像剥香蕉皮一样柔软,干脆利索的剥落,里面的瓜瓤露出来,丰富的汤水竟没有迸溅的到处都是,完全恰到好处。 哆哆哆! 削皮罢了,蒋随舟随便切了几下,大小均匀,分毫不差。 花先雪果然目瞪口呆,定定的看着砧板上的甜瓜,久久不能回神。 蒋随舟对上花先雪那吃惊的表情,心底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自豪感,头一次凯旋都没有这般的自豪。 花先雪震惊:“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你怎么把甜瓜切丝了……?” 【天啦撸!!让你切瓜,没让你切丝儿啊!切成丝怎么吃啊,让你老婆用筷子捞着吃嘛???】 蒋随舟:“……”只顾炫耀刀法了。【..top】 15、煮茶 短暂的冷场之后,花先雪赞叹道:“你的刀工好厉害。” 【哇,你老婆人真好,还替你挽尊呢!】 蒋随舟奇怪,挽尊?又是甚么词儿。 【就是替你挽回做老攻的尊严!】 蒋随舟:“……” 花先雪点头,阿侨刀工好,正好给奶茶店切水果,这一身的肌肉,还能帮忙砍砍柴,做做体力活儿。 最重要的是,阿侨长得太好看了,身材又这般的高挑健壮,以后让他往店门口一站,这不就是现成的美男迎宾嘛?包赚的。 只是稍微有点愣愣的,不过无伤大雅。 蒋随舟背过身去,用手挡着,“阿嚏……”打了一个喷嚏,这大热天里的还能害了风邪不成? 花先雪笑盈盈的道:“你被录用了,每个月我可以给你半贯钱,如何?” 花先雪出手是大方的,半贯钱在这个年代对平头老百姓来说,足够衣食无忧,可能和蒋家的高等仆役还是没法子比,但在工钱里绝对是中上等水平。 蒋随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毕竟身为骠骑大将军的粮俸,都是按照万钱来计算,半贯钱还不够他吃一次酒。 幸而蒋随舟来店面上帮忙,也不是冲着银钱来的,而是冲着花先雪。 蒋随舟点头,道:“全凭东主决定。” 花先雪着实满意,他还担心阿侨是蒋家退下来的,看不上自己的半贯钱呢。 “对了,”花先雪微微蹙眉,道:“有件事情我必须与你说在前面。” 蒋随舟道:“东主请讲。” 花先雪道:“你是从蒋家出来的,合该听说过蒋家二姑奶奶的名头。” 自然是听说过,蒋随舟虽常年不着家,但二姑奶奶仗着老太爷的愧疚,在蒋家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但凡是个蒋家人都知晓这件事情。 花先雪道:“既然你要来我店里做工,我便把你当做自己人,所以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好让你知晓……我这家店面是从二姑奶奶手里接过来的,她自然不乐意,因而明里暗里一直在给我使绊子,你若是进了店面,她或许也会针对你。” 【哇奥~~老婆说我是他的人。】 【——宿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真拿你们这届闷烧攻没办法!是不是搞错重点了喂?】 蒋随舟在系统一声声吐槽之中,道:“无妨,我不怕这些。” 花先雪欣喜,平日里白皙的面颊此时微微泛着殷红,道:“那好,明日你便可以来上工。” 【花先雪好感度+5】 蒋随舟顺利进入茶楼帮工,近水楼台先得月,第二日清晨,特意早早起了身,准时来到茶楼。 店门开着,店面上却冷冷清清不见任何一个人,蒋随舟便绕到后厨看看。 后厨冒着炊烟与热气,灶台上似乎在煮甚么,蒋随舟走进去,果然看到了花先雪。 花先雪将两条宽袖挽到手肘的位置,露出犹如白玉一般无瑕的小臂,掌着一只很大的勺子,在锅里搅拌着。 因为夏日炎热的缘故,花先雪还是怕热的体质,鬓角微微湿濡,透出晶莹剔透的汗珠,莫名有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之感。 【哇奥~~老婆的手好白,好嫩!】 蒋随舟听到系统吐槽,这才猛然惊醒,他竟盯着花先雪的手臂看得出神,实在太过孟浪,赶忙回过身去,非礼勿视。 “诶?”花先雪注意到了蒋随舟,招手道:“阿侨,你来了。” 阿侨…… 如此亲切的昵称,往日里只有父亲与爹爹才会这般唤,蒋随舟心中又是一颤,花先雪的嗓音温柔又好听,唤起来和别人都不一样。 花先雪招呼他:“快进来,帮我把桃子切了。” 蒋随舟咳嗽一声,这才走进来,但还是避免直视花先雪那白莹莹的手臂。 砧板上放着几只桃子,水灵灵的,粉红娇嫩,一看便是洗过的。 蒋随舟识得桃子,但他没切过桃子。 花先雪看出了他的迷茫,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明白,又道:“随便你怎么切,乱刀剁死都可以,把桃子榨成汁。” 这年头没有榨汁机,茶楼里的工具也不齐全,因而榨汁可是体力活儿。 花先雪笑盈盈的上下打量蒋随舟健壮有力的手臂,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一看阿侨就是好用的。 乱刀剁死还不容易?蒋随舟拿了一只碗,刷刷刷几下,刀功精湛,将桃子切成了细丝,然后又将碗里的桃子丝捣烂。 花先雪一面煮着甚么,一面欣赏蒋随舟手臂上起伏有力的肌肉线条,一大早上起来福利便这么好。 “好了,东主。”蒋随舟将捣成汁的桃子放在花先雪面前。 他注意到花先雪在熬煮甚么,微微蹙眉,道:“东主,你这是……在煮茶?” 没错,花先雪在煮茶。 那大锅里沸腾的正是茶水,茶叶沉沉浮浮,茶色相当浓郁。 这年头煮茶虽然已经开始出现,但点茶才是主流。上流的富绅贵胄一般都喜欢点茶,觉得点茶才是高雅之物,而煮茶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蒋随舟对煮茶和点茶并无太多偏见,不过素日里多饮点茶。 花先雪道:“我在煮茶底,一会儿用桃子汁和茶底做蜜桃果茶。” 蒋随舟不解:“蜜桃果茶?”闻所未闻。 花先雪兴致勃勃的道:“其实我本打算做葡萄多多的,只不过这年头葡萄也太贵了,一般的平头百姓根本买不起。桃子便不一样了,桃花村盛产桃子,漫山遍野种的都是桃子,价格低廉,正好拿来做果茶。” 茶叶是蒋家现成的,桃子价格便宜,于是花先雪便决定,奶茶店开张的第一款茶饮,便是蜜桃果茶。 花先雪道:“用绿茶熬煮做茶底,清新爽口,微苦回甘,正好与桃子的甜蜜中和,不会觉得腻口,也能充分发挥桃子的果香,再用冰镇起来,夏日里饮一杯这样的果茶,清凉又消暑。” 蒋随舟看了一眼桃子汁,又看了一眼锅中的茶底,他从来没想过这两样东西可以掺杂在一起,但听花先雪的描述,莫名有一种口舌生津,很想尝试的感觉。 蒋随舟道:“所以东主的茶楼……是要贩卖果茶?” 花先雪道:“也不单纯是果茶,还有奶茶,往后里还可以扩展一些甜品、简餐等等。宁江镇上的茶楼太多了,大差不差都是那个模式,喝茶、吃饭、听曲、说书,也没什么新鲜花样儿,这间茶楼本就不景气,若是想要盘活,定是要另辟蹊径的。” 说话间,花先雪的茶底已经熬好了,加入桃汁与散饧调味,又灌入许多冰凌,摇匀之后倒入琉璃杯中,花先雪还特意挑拣了一些桃子果肉撒进去,这样可以丰富口感。 花先雪端起冒着蒙蒙凉气的桃子果茶,递给蒋随舟,道:“阿侨,快尝尝滋味儿如何,你可能接受?” 蒋随舟十足好奇这蜜桃果茶,接过来先是转着琉璃杯观赏了一番,桃汁本是略微浑浊的肉橘色,加入茶底和冰块之后,颜色反而变得清爽了一些,迎着上午的日头,晶莹而温润,说不出来的好看清爽。 他试探的轻轻呷了一口,果茶还未入口,先是一股喷香的桃子味,却又不过分,不会过于甜腻,那甜香的气息被茶底刚好中和,比直接食用桃子柔和了不少。 茶叶并不是什么好茶叶,一点子也不名贵,从小出生在贵胄世家的蒋随舟一口便能尝出来,是他的半贯工钱就能买到好多的茶叶。微微苦涩,只有一丝丝的回甘,但就是这样低廉的茶叶,和桃子的香气相辅相成,各自成就,烘托得淋漓尽致,说不出来的惊艳。 蒋随舟一愣,从新审视手中的琉璃杯,又饮了一口。 花先雪见他一直不说话,心中忐忑,也不知古人喝不喝的习惯奶茶,催促道:“如何?滋味儿如何?” 蒋随舟道:“滋味儿好生奇特,我从未喝过如此清爽的煮茶。” 蒋随舟不太能食甜,又觉得桃子的香气很呛人,因而以前不喜食桃,从未想过桃子竟能变得如此美味,说成珍馐玉酿都不为过。 蒋随舟随口道:“便是宫中的缇齐,也比不过这杯果茶。” 缇齐在周礼之中有记载,是宫中的佳酿,齐是一种酒,缇是淡红色的意思,顾名思义,是一种颜色浅红的酒,和眼前的桃子果茶有一些相似之处。 花先雪眨眨眼睛:“阿侨你喝过宫中的缇齐吗?” 【闷烧攻你这是在掉马的边缘疯狂试探!你现在是一个苦力,怎么能喝过宫中的饮料啊!】 蒋随舟面色微微僵硬,改口道:“宫中曾有缇齐赐予蒋家,我日前在膳房砍柴,看到过一眼。” 花先雪狐疑的看了一眼蒋随舟,刚要开口,便听到有脚步声朝后厨而来,伴随着裴桑的嗓音:“少夫郎。” 【糟糕,你的暗卫来了!】 花先雪迎到厨房门口,道:“裴桑你怎么来了?” 裴桑道:“我听闻少夫郎招到了帮工,因而今日特意来看看。” 花先雪道:“说起来太巧了,就是日前救了我的那个小厮,我与你说过,他伤了腿,才从蒋家离开的。” 裴桑皱眉,的确听花先雪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可裴桑至今都未曾见过本人,且他去查过了,最近根本没有小厮离开蒋家,更没有什么瘸了腿的小厮。 裴桑打起了提防之心:“少夫郎可曾验过他的照身帖?” 照身帖?花先雪恍然大悟,就是这个年代的“身份证”。 他完全没有怀疑过蒋随舟,也忘了照身帖这个茬儿,摇头道:“没有。” 裴桑更是担心,压低声音道:“旁人都不敢来店里帮工,怎么唯独他来帮工?少夫郎心善,虽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是怀着甚么歹意来的呢,别是另有图谋。” 【听到没有!你的暗卫吐槽你另有图谋呢!】 蒋随舟:“……” 花先雪道:“不应该的,那个阿侨一看便是老实人。” 【嘻嘻,你老婆眼神好像不太好,竟然觉得你这个闷烧大尾巴狼是老~实~人~】 蒋随舟:“……” 裴桑抓住了重点:“阿侨?” 花先雪点点头:“嗯,新来的帮工唤作阿侨。” 裴桑似乎想到了甚么,道:“少夫郎,小人帮你去看看这个阿侨。” 【温馨提示:掉马预警!掉马预警!】【..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