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师尊堕入魔道前》 1、又见师尊 暮云楹是季卿宵的亲传门徒,但不“亲”,只“传。” 换句话说,她们不熟。 季卿宵素来冷淡寡言,拒人千里,是独坐高台的凌霜长老,每个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偏偏暮云楹又从不张扬,不愿出挑,性子近乎疏离,即便两人共处一室,也并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不过一个授课一个学识,课业终了,各奔东西。 暮云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季卿宵有什么别的交集,直到腊月廿五那天—— 她的师尊入魔了。 再然后,死了。 …… …… 事情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一百年前,人魔大战终了,五大掌门合力将魔界入口封印,这之后几人定下惯例,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每年终末,几位掌门都要小聚片刻,共议要事。 今年也不例外,而地点恰巧定在了季卿宵和暮云楹所在的门派——渡尘宗。 一如既往,几人屏退了周身的门徒与侍从,共同踞身秘阁之中,一开口便是老生常谈:“许久不见,诸位近来如何呀?” “托各位的福,还算说的过去,只是比不上大家风采依旧,岁月催人老,我这身子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哎呀,谁说不是,我这内里也早就已经力不从心,派内又事务繁杂,总生事端,搞得我身心俱疲,只望早日圆寂,落得清闲!” “老咯!” “唉,真是不服老都不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将自己贬成枯槁之躯,形神具颓,但说来好笑,五人个个功法绝顶,驻颜得当,哪里有半点老态,若是真有旁人在,便一眼就能懂得这些不过“自谦”。 好在,这里没有旁人。 但很快的,旁人来了,却并非是来点破几位的,而是真的来让众人如愿圆寂的。 ——闯入者正是入魔的季卿宵,她手持“弄雪”剑,趁着夜色潜入秘阁,烛火摇曳,晦暗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昔日仙人之姿的师尊如今看来却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鬼。 没人知晓她为何突然闯入,就像也无人能够预料她接下来的行径,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在一瞬间,被魔气侵蚀的“弄雪”就已经刺入了一人的身体。 “……” 那一夜,秘阁中刀光剑影,争斗与哀嚎此起彼伏。 暮云楹与其余人相继赶来时,五大掌门三死两重伤,惨不忍睹,方圆几里几乎找不到半点昔日的光景,桥索廊亭尽数被毁,花草灵植化为虚无,血迹、废墟、碎石、断壁,漫天的灰烬与浓烈的血腥,说是人间炼狱都不为过。 现场的尖叫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同样伤的很重的还有季卿宵,可那又怎样,即便她身负重伤,却没人能够将她拦下,渡尘宗六部上千余人,无一人比她强大。 季卿宵消失在了茫茫雪夜。 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 经此一事,季卿宵成了众矢之的,五大门派相继发起悬赏,号召派内门徒与天下志士全力追寻她的下落,灵石灵药、琉璃宝器、功法秘籍,只要你想要,什么都给的出。 重金之下必有勇者,一时间,参与者纷至沓来,如同过江之鲫。 其中自然也有暮云楹,她是渡尘宗的一员,是季卿宵的亲传门徒,即便关系并不亲近,也理应出一份力。 她是要找到季卿宵的,却并非为了这些金银财宝,而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她的师尊为何入魔,又为何会做出如此事端的答案。 万幸,她是第一个找到师尊的人。 此时此刻,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季卿宵衣衫单薄的藏身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伏在一块巨石上苟延残喘,或许是因为伤的太重,她的双眸紧闭,发丝散乱,一身的泥泞血污。 她的脸颊苍白到不见半点血色,就像她的身体几乎也已经失去了温度,暮云楹快步行至她身侧,迅速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裹住她的身体,颤抖的手从腰间摸出一盏小小的药瓶,一连不稳的倒了几次,这才终于将里面的药丸取出,小心翼翼喂进季卿宵口中。 “师尊。” “醒一醒,师尊。” 昔日那个少言寡语的小徒第一次将师尊抱紧,第一次吐露对她的关切与担忧:“徒儿来寻你了,睁眼,看看我……” 或许是药效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感知到了她的呼唤。 怀中的季卿宵眼皮微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暮云楹一喜,忙道:“师……” 话还未说完,季卿宵却变了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她抬起手来,用力将暮云楹推开。 “别碰我!”她的眉心紧皱,声音中染着怒气,一副不愿任何人靠近的模样,可指尖却在微微发着抖,“离我远点!” 这一掌力度并没多大,却几乎用尽了季卿宵此刻所有的力量,一个灵力极高的人一旦入了魔,即便能在短时间内修为大增,强行突破瓶颈,但若是后续无法使用手段调和,灵力与魔气便会在体内对冲,对自身造成反噬,令其时时刻刻承受煎熬。 更何况,季卿宵本就身受重创,奄奄一息。 “噗。”季卿宵垂眸,骤然呕出一口鲜血。 “师尊!” 暮云楹眉心紧皱,掌心抬起又落,这一次,她终究没有贸然上前。 入魔的季卿宵或许没认出她,又或许是不愿信任她,此刻气氛剑拔弩张,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伤了彼此,暮云楹稍作停顿,最终还是道了一声:“师尊。” 像是要表明什么,她抬手卸下了腰间的佩剑,手腕一甩,剑刃直奔一旁的石壁而去,深深埋入其中。 “我是你的徒儿,暮云楹。”她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恶意。” “宗门发生了很多事,有人说你对五大掌门痛下杀手,居心叵测,有人说你早生魔心,私下与魔族勾结,可师徒三载,我知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不信,所以想来亲口问个答案。” “师尊,这是场误会,对吗?” 她看着季卿宵的眼睛,目光恳切又坚定。 “师尊,这件事情的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赤诚。 季卿宵愣住了,眼中的戾气似乎有所收束,有那么一瞬暮云楹直觉她或许想要启唇,与自己交付些什么,倾诉些什么。 但终是没有。 那是艰难从齿缝间挤出的一个字:“走。” “没有隐情。”她的声音决绝,一字一顿,“我恨极了你们!” 话音才落,又是一口鲜血从唇角涌出,这一次,季卿宵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的跌落在地。 “……” 她死了,死在寒冷的雪夜,晦暗的山洞里。 再也没有醒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微亮,风雪也似乎见停,晨光顺着云层薄薄洒下,映在雪上,又是一抹别样的风光。 可暮云楹却无暇顾及,她用佩剑、用枯枝、用石块,用尽一切能够寻觅到的“工具”,就这样艰难的挖了一整晚,直到挖出能够容纳一人的坑洞。 她将季卿宵的尸首葬在了此处,没有棺椁,无人送葬,凄惨伶仃。 终是不想师尊走的太不体面,暮云楹没有取回自己的披风,依旧将其披在季卿宵肩头,她为季卿宵仔细拭去了脸上的血污,用心整理好衣冠与装束。 而后,她将“弄雪”一并放入其中。 暮云楹在坟前跪了下来。 师徒三载,拜师时她以三叩开启了这段缘分,而现在,她又以同样的方式拜别了师尊。 暮云楹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身体几近冻僵,天光大亮。 她这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 一别几日,宗门内的“盛况”不减反增,其它门派的门徒们也汇聚于此,喧闹声此起彼伏。 正值年关,其实本该如此热闹才是,不知怎么,暮云楹忽的想起一些往事,和平常百姓一样,每逢过年,宗门里都会张灯结彩,鸣爆竹除旧岁,大家共同聚在一起,互赠年礼,围案闲聊。 暮云楹性子寡淡,从不交友,时间久了,大家也心知肚明的不去打扰,因此她从未收到过同门之间的礼物,但却有一人,三年来从不缺席,每每都会像对待其她亲传一样,也赠予她一枚红封。 起初暮云楹并不好意思收下,几经推辞,换来季卿宵一句命令:“拿着。” “旁人皆有,你若不收,倒显得我亏待了你,说出去别人会怎样看我。” ……其实哪里有人敢议论,谁人不知凌霜长老清冷孤高,功法一绝,胡言乱语定会被她打个落花流水,哪敢妄言,见到都要绕路走。 但既然季卿宵这样说了,暮云楹也只好收下,不敢乱用,三枚都在柜中妥帖存着。 而如今,却不会再有第四枚红封了。 暮云楹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角。 “诶,你!”行在宗门内,无数人叫住过她,无数人都曾问她相同的问题,“见过季卿宵没有?” “没有。”暮云楹次次皆是这般回答。 从山门到居所的路,平日里约莫半个时辰的路,她却走了好久好久,这一路,耳边有很多声音,眼中有很多光景。 师尊的为人渡尘宗上上下下全都看在眼里,大家爱她、敬她,即便到了如今,除去震惊与不解外也大多不愿吐出一句恶言。 可旁人不是,那些诋毁、忌恨、辱骂,无数难听的字眼全部涌向了她,季卿宵成了罪无可赦的人。 本不该如此才是。 暮云楹不懂、不解,师尊已逝,她再也得不到答案。 好似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她带着所有的思绪一起恍惚上了床榻,进入梦境。 她做了个颇为真实的梦,梦里依旧是那个雪夜,依旧是那个山洞,梦里的师尊满身血污,字字泣血,她站在原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触师尊,却又落空。 明明离的如此之近,她们之间却又好似隔了千里万里,她不懂师尊的悲伤,不懂她的愤怒,她无能为力,什么都看不清。 暮云楹突然有些后悔,如若曾经她试着走近师尊,倾听她、读懂她,那么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渐渐地,梦中的血色隐去了,她忽的听到风声、人声,自远方传来,逐渐贴近,愈发清明。 暮云楹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睛。 几乎只一瞬,暮云楹认出了自己身处何处,那是三年前的宗门选拔,高耸的石阶、金色的匾额、气派的观台,身侧是一张又一张脸,兴奋的,紧张的,跃跃欲试的。 甚至来不及辨认是真是幻—— 暮云楹抬眸,将目光投向观台上的某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季卿宵。 那是,她的师尊。 ……或许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季卿宵在下一瞬抬了眸,两人的视线在此刻相撞,隔着极远的距离和鼎沸的人声。 遥遥一望。【..top】 2、天才 对视并未持续很久。 季卿宵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很快移开视线,垂眸继续阅读手中的几张残卷,好似所有的喧哗热闹都与她无关。 暮云楹却依旧看的出神,迟迟没有收回目光,直到有人大力推了她一把。 好痛。 暮云楹眉心微皱,顺势回眸望去,身后站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童,衣着光鲜,表情嚣张。 “看什么看!”推她的那人显然注意到了她投向季卿宵的目光,但因痴傻愚笨,并未读出个中含义,只当她是眼热,极度渴望被渡尘宗看中,一跃成为内门徒子,“少痴心妄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另一个同样语气嘲讽,“你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就凭你这点天资,真以为能被宗门看上不成?” “要不是你当年运气好,有幸被家族收留,得了个暮家人的身份,你以为你能跨过外门选拔,直接参加内门考核?不过要我说,你也就只能到这儿了,家族中谁人不知你是个废物,根本上不得台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活脱脱像两只吵闹的青蛙,聒噪个不停。 暮云楹却并未急着搭腔,她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很快辨认出他们的身份,推她的那个叫暮睿哲,另一个暮睿明,和她同龄,十四岁,名字听起来博学多才、明智聪颖,实则和本人没有半点相关。 两人自小受尽暮家宠爱,吃穿用度极为奢华铺张,灵石灵药源源不断的用着,请的教习师傅个个远近闻名,反观暮云楹,却犹如无人问津的野草,一切全靠自己摸索练习,得不到任何资源教养。 甚至直到十四岁,侥幸被暮家一同打包送来参加考核之前,她都未曾测试过自己的灵力与灵根。 或许不被疼爱的孩子注定早成,小时候的暮云楹也曾疑惑、委屈、不解,她不懂为何生在八大家族之一的暮家,为何同为家族中的子嗣,自己却要被区别对待,被排挤、欺辱、贬低,活的痛不欲生。 直到后来知晓自己养子身份的那天—— 一切似乎终于得到了顺理成章的解释,原来她只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又碰巧被遗弃在暮家门口。 暮家看重名声,为了彰显自己慈悲、心善,故而将她收养,可关上门来,却当她腌臜、卑劣,打心底瞧不上,嫌她是个拖累。 直到现在暮云楹还能忆起不少往事,腊月时分天寒地冻,她衣衫单薄冷的浑身发抖,饿的眼冒金星,瞧见街上有人施粥,实在受不住了也想去讨一碗,却被旁人一眼认出她的身份,耻笑道:“堂堂暮家小姐,竟还来和我们这些人抢粥喝。” “这不会又是什么名门望族之间的新把戏吧,特意过来羞辱我们吗?!” “可笑至极!” 人太多了,一言一语汇成了河,几乎将她淹没,更有甚者藏匿于人群之中,言辞恶毒的诅咒她死,说她根本不配活着。 那时的暮云楹手脚冰凉,站在人前手足无措。 最终她也没有喝到那碗热粥,甚至还因败坏暮家名声狠狠挨了顿打,关在柴房里继续饿了三天。 原来人并没有那么容易饿死。 这是暮云楹用饥饿和疼痛换来的第一个感悟。 其二则是她终于想通,不去奢望自己不该得的、也永远都不会得到的,她接纳了自己的命运,开始藏拙、隐忍、变得谨小慎微。 她不再和旁人往来,也无意于对任何不公进行争辩,只是偷偷藏起来,自己领悟、钻研,一点点学识,饥寒交迫的将自己养大。 “……” 不光回到了宗门考核这天,还见到了这两个人,见到了安然无恙的师尊,暮云楹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是重生了。 不想再去挖掘更多悲惨往事,暮云楹回想起之前的梦,回忆起师尊的死、自己的茫然与不解、遗憾立下的誓,或许上天听到了,应允了,决定给她重新再来的机会。 暮云楹的视线不自觉地又一次望向看台上的师尊。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昔日的惨剧发生。 “让开。”暮云楹言语冷淡的打断两人的嘲弄,第一轮考核即将开始,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什……?”话音一落,暮睿哲愣住了,一个养子竟敢这样对他说话,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暮云楹,你不想活了?!” “你真当自己能通过考核不成,这就神气起来了?!”他恶狠狠的盯着暮云楹的眼睛,凶神恶煞道,“你就是滩烂泥,事事都不如我!” “等我顺利通过考核,一定要你好……” “不会了。”暮云楹突然开口,她的目光直直对上了暮睿哲的视线,眼神里毫无半点在意,甚至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不会通过考试的。” 语气实在太过肯定,就好像已经参透了一切,提前预知了后续的发展,暮睿哲再次愣住,好半晌才道:“你什么意思?!” “你诅咒我!”他眼眶发红,咬牙切齿,“暮云楹,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 此刻若是发生争端,定会给宗门留下不好的印象。 暮云楹并未出招,只是抬手格挡,成为季卿宵亲传门徒的三年时间,每一节课她听的认认真真,即便重生后或许没了上一世的修为,但习得的知识与技巧却不会丢。 甚至没用半点灵力,不过轻轻往旁侧一带,暮睿哲便瞬间摔了个狗啃泥。 一旁的暮睿明赶紧去扶,两人聒噪的叫骂成一团,言辞刻薄难听。 暮云楹却不再搭理,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大会过后,几人便不会再碰面。 暮睿哲会在后续的考核中不慎从高空跌落,他向来自私惯了,又只会欺软怕硬,贪生怕死,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并非应战,而是拉人过来垫背,却不想这次操作不慎,自己遭到反噬,直接摔断了腿,无缘仙门。 而暮睿明,后续虽然侥幸通过考核,却因始终天资平平,碌碌无为,开始自暴自弃,最终铸下大错,不过两年便被宗门驱逐。 最终,依旧留在渡尘宗的只剩暮云楹一人,而暮家一改往常的态度,为了名声、利益,甚至还要仰仗她的鼻息。 真是造化弄人。 暮云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片空荡的荒芜,年少时她渴望亲情、友情,渴望有人真心对她,疼爱照顾,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 再后来,她似乎拥有了许多,被人奉承、巴结、讨好,昔日那些欺辱她的人开始对她笑脸相迎,那些憎恨她的人再也不敢吐露一句不好,可暮云楹明白,这些都是假的,皆是泡影。 其实她想要的,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 或许正因如此,才使得她不愿同人交往,始终疏离冷淡。 流程一点点进行着,正如上一世一样,考核的第一关是测试灵根与灵力。 上一世,渡尘宗最终选定了三十六名内门徒子,九名亲传,凭借姣好的金火双灵根和后续还算过得去的综合成绩,即便暮云楹的修为尚且只有练气五阶,却依旧被选为亲传。 ……虽然是最后一名。 那时,是季卿宵亲自选择的她,身为渡尘宗唯一的首座长老,门派最强战力,怎会将她这样一个并不算出挑的徒儿收下,直到现在暮云楹也尚未弄清缘由。 一个接着一个,前面的人尽数测完,终于轮到暮云楹上场,她将手掌置于测灵石,调和呼吸,汇聚心神,果然,得出的结果与上一世相同,纯净的金火双灵根。 周身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看来今年有不少好苗子。”看台上的栖云长老用胳膊悄悄顶了顶季卿宵,垂眸小声道,“卿宵啊,你快看,这小姑娘挺不错的。” 被她突然一撞,手中的残卷瞬间散落成一片,栖云长老惯是这种没正形的样子,季卿宵无奈叹气,垂眸仔细将残卷整理好后,这才点了点头:“嗯。” 另一边,暮云楹已经开始运作灵力,上一世她境界太低,测出的结果令不少人都摸不着头脑,一个纯净的金火双灵根,怎会就这点修为?大抵是因为出生名门望族,太过恃宠而骄,不思进取。 那时有些人会偷偷的叫她“可惜的天才”。 “如若她再用功些,不可能只有这种水平。” “同样是纯净双灵根,看看人家温黎筝,那可是样样都强,样样都好,怪不得能在所有亲传门徒中名列第一。” “明明有这样好的天资,真是浪费,不如给我,老天真是瞎了眼!” 这些话,暮云楹曾经听过很多回,而这一次,她本以为自己会再次听到,但随着功法的运作,她忽感自己体内灵力充沛,运行起来畅通肆意。 【筑基初期。】 测灵石得出了不同于上一世的答案。 “天呐,这个结果!” “本以为温家的那个温黎筝会是这次考核中毫无疑问的第一,谁知又杀出来一个暮云楹!这下谁高谁低还真说不清了。” “天才。” “她是天才。” “……” 没想到她竟带着前世的修为一起重生了。 暮云楹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与赞叹,依旧是下意识的,她再次抬了眸,视线穿越人群精准的落在了季卿宵身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她想。 当初她没能拦下师尊、拯救师尊,她的修为不够,弱到无法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师尊去死。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还有三年的时间,只要肯努力,再给她三年,她未必做不到。 “……” 暮云楹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笑意恰巧落在季卿宵的眼底,少年身上自带的朝气如同蓬勃的朝阳,偏偏她眼中那抹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与成熟又犹如溪水,静水流长,中和了刺目的阳光。 很少有人敢直视她的脸庞,很少有人会这样对她笑。 季卿宵莫名有些无所适从,于是很快的,她默默别开了目光。【..top】 3、说错话了 今日一共进行了三项考核:测灵、笔试、武试,凭借上一世的记忆,每一项考核暮云楹都通过的格外顺利,成绩皆优。 人群中对她的议论此起彼伏,看台上的几位长老也全都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其中栖云长老更是激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将人收下才好。 “这个孩子我要定了,你们谁也别和我抢。”她拍着胸脯警告完其她长老,又转过头来骚扰季卿宵,“还有你,卿宵。” “反正你也不缺优秀的亲传,不像我,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徒儿。”她深吸口气,突作掩面假哭状,抱怨道,“万一哪天我要是突然圆寂,这一身的功法不就后继无人了!” “心疼心疼我吧,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堂堂栖云峰长老,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起了赖皮。 季卿宵被她烦的不行,只得冷冷甩出一句:“随你。” “嘿嘿。”得到满意答复的栖云长老瞬间恢复如初,端起茶杯轻饮一口,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另一边,考核完毕的暮云楹独自前往客院内的寝居休憩。 上一世,她住的就是这一间卧房,既是位列五大门派之一的渡尘宗,自是样样都要高出普通门派数倍,即便只是间客居,却也装潢的十分清新雅致。 她将随身行李置于床上,手掌抚过床面,一时思绪翻涌。 ——三年前,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来到渡尘宗,第一次见到这样磅礴宏大的场景,紧张之余,期盼更多。 她渴望自由,渴望能被选中,只要能离开暮家,无论什么身份都好,内门、外门、哪怕只是留在这里当个杂扫。 过去的十四年,她从未被命运善待过,却不想有朝一日竟也被眷顾了一回,不光能如愿留在渡尘宗,甚至还成为了凌霜长老的亲传门徒,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 可后来,掌门死了,师尊也死了。 而如今,重来一次的暮云楹早已没了昔日的青涩,她不再小心翼翼,不再举步维艰,可她却仍旧惧怕未来,唯恐昔日的惨剧再次上演。 暮云楹闭了闭眼。 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个人影投映在窗棂上,步伐沉重。 暮云楹早已猜到来者的身份,当即起身推开房门,一股寒气顺着门缝拼命的涌进屋内,出现在眼前的,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温黎筝。 正如上一世,这一次,她们同样暂居一间客房。 瞧见她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暮云楹主动向她伸出了手:“我帮你吧。” “……谢谢。”温黎筝先是一愣,之后很快接受了她的好意,将手中的两个包裹递给了她,“真是麻烦了。” “没什么。”暮云楹摇摇头,帮她将行李全部放到床上,即便都是八大世家出身,但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捡来的,待遇就大不相同了。 温家极其宠爱这位温大小姐,自小便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要最好,断不能受一点委屈。 要是一般人,在这样事无巨细的宠溺下难保不会长歪。 可温黎筝却没有,她始终对自己的要求极高,诗词歌赋、舞刀弄剑,没有一项是她不会的。 若非暮云楹重生而来,面对这样的温黎筝,她根本毫无胜算。 “一起去吃个饭吧?”许是熟能生巧,温黎筝很快打点好了自己的行囊,她回眸望向暮云楹,即便注意到她行李颇少,衣着也相对简陋,却也并未多言,只是自然而然的向她发出邀约。 暮云楹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前往渡尘宗的大食堂——听竹舍。 自从成为季卿宵的亲传后,暮云楹已经许久没有在这里吃过饭,相比凌霜台的小食堂,这里显然更大,人更多。 两人像寻常门徒那样打了饭,随意找了个地方落座,谈起今天的考核,又聊起明日即将开始的幻境试炼。 这是宗门考核的最后一项,地点设在渡尘宗的后山,由宗门圈定出合适的区域并施加幻阵,受考者需涉足其中,采摘仙草、猎杀妖兽,数量多者为胜。 听起来容易,但实操起来却又难点诸多,幻阵中常伴随许多陷阱,有的攻身,有的攻心,若是技艺不精或是心智脆弱,很容易就会着了道。 “真希望明日能够顺利通过考核。”温黎筝吃罢最后一口,缓缓撂下了筷子。 暮云楹看向她,由衷夸赞道:“凭借温小姐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的。” 温黎筝很快笑起来:“过誉了。” “我们已经一同用过了晚饭,又聊了这样久,或许不该再那么生分。”她话音一转,突然道,“不如唤我一声黎筝可好?” 黎筝。 暮云楹下意识愣住,记忆里,温黎筝曾不止一次、不厌其烦的对她说过相同的话,她希望俩人的关系能够更亲密一些,她希望她们彼此之间能够以朋友的身份相待,可暮云楹不愿交友,也不敢交友,生生将人“推”走。 但重活一世,这一次,她选择接住温黎筝的善意。 “好。” - 转眼翌日。 暮云楹与众人齐入幻境,凭借之前的记忆,她很轻松的找到了几株名贵的仙草,解决了几个高等级的幻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着考核即将结束。 但也正是在此时,忽闻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被生生撞破,紧接着数名考生接连从远方跑来,哀嚎尖叫不绝于耳。 “妖、妖怪啊!” “我还不想死!” “快跑!快跑!” 暮云楹瞬间起身,将视线投向众人逃窜而来的方向,大地在此刻震动起来,怪物粗重的呼吸声、嘶吼声、身上弥漫着的腐臭味儿频频传来,令人胆战心惊。 明明上一世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局面,莫非是受了她重生的影响,某些既定的事也因此发生了改变? 来不及想那么多。 暮云楹握紧手中的武器,快步冲了上去。 那是一把极为普通的铁剑,用料粗糙、做工简陋,但随着灵力的注入,竟也凝聚起了一丝不容小觑的锐气。 待暮云楹赶到时,温黎筝早已和妖兽进入了缠斗,她一直是个老好人,遇事不卑不亢,总怕旁人受到伤害,总想自己硬抗。 很傻,大家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真情实感。 但这一次,傻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暮云楹。 “我来帮你。”她侧眸望向温黎筝,简短开口。 “好。”温黎筝点点头,两人一同举起手中的剑,劈向眼前的妖兽。 另一边—— 有门徒来报,原本关押在后山禁地的某只妖兽不知为何挣脱禁锢逃了出来,冲破他们设下的结界,直奔考生而去。 “我们明明已经提前确保过幻境内外的安全,做了周全筹备,却不想竟发生了如此变故!” “那妖兽显然不是这帮考生可以对付的,请长老们尽快派人施救!” 与幻境相连的法器显然已经映照出了这一切,眼见众人遇险,栖云长老瞬间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未来的徒儿发生什么意外:“不行,考核中止,我这就去……” 话未说完,季卿宵突然启唇打断了她的话:“不必。” “再等等。”她的目光注视着与正与妖兽进行缠斗的暮云楹和温黎筝,缓声道,“至少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栖云长老很是着急。 季卿宵却不语,注视着法器若有所思。 官大一级压死人! 掌门外出不在,作为渡尘宗的首座长老,当属季卿宵地位最高,她不发话,栖云长老也不好擅自叫人去处理,只得无奈落座,干着急。 而暮云楹和温黎筝,显然也并非坐以待毙之徒,即便才相识不久,但两人却配合十分默契,与妖兽打的有来有回。 但终究是棋差一着,两人的修为无法胜过眼前的妖兽,眼见着就要败下阵来。 关键时刻,季卿宵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 朔风在她脚下凝聚成漩涡,季卿宵的白发与衣角随风翻飞,肆意凛冽,她甚至没有使用自己的佩剑,只是简单施了个法决。 巨大的阵法从天而降,犹如天罗地网在一瞬间锁定了妖兽,迫使其五体投地,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不过一瞬间而已,局势就发生了如此改变。 世人皆道凌霜长老强,但亲眼见证过,才知她到底有多强大,在场考生们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下,纷纷道:“感谢凌霜长老施救!” 暮云楹也并不例外,师尊的背影她见过太多遍,她是如何施法的,如何一次又一次扭转乾坤的,心底一时涌现万般感慨,暮云楹下意识开口,一如曾经那般:“谢过师尊。” 话说出口才觉察出不妥,但不巧,这句话已经传进了季卿宵的耳朵。 “你叫我什么?” 季卿宵垂眸望向暮云楹,一双冰蓝色的瞳孔中无悲无喜,只一眼便叫人胆战心惊。 “我与你之间并未有过师徒之实,何故这样唤我?”【..top】 4、此人,我也想要 “……” 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而来的,毕竟这种事只存在于文人墨客编撰的美好故事里,现实中无一人能够做到,饶是季卿宵也不行。 即便暮云楹真的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将过往所有和盘托出,在旁人听来也无异于天方夜谭、胡言乱语,没人愿意相信。 更何况是季卿宵这种眼里揉不得沙的人。 因此,断不能说实话。 得扯个谎。 空气似是凝固了一瞬,季卿宵这边一副气压很低的样子,在场的众人皆不敢看她,纷纷移开目光。 只有暮云楹,她抬眸对上季卿宵的目光,急中生智道:“因我就是专程为您而来的,早在考核尚未开始前,我就已经在心底将您视作我的师尊,这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季卿宵声名在外,多少人仰慕她、赞美她、向往她,这样的回答倒也合情合理。 “你怎知自己一定会通过考核,留在宗门?”却不想季卿宵又道。 “心怀希冀总是好的。” 季卿宵面无表情,素白的衣衫随风翻飞:“若是我不收你呢?” 就猜到她会这样问。 暮云楹双手抱拳,态度谦恭,目光却比刚才更坚定:“这次不成就下次,两次不成就三次,若未能成功拜入您门下,那我就回回都来,直到如愿为止。” “宗门考核十年一次,你就不怕空耗了前程?” 暮云楹回答的很是简短:“不怕。” 这一次,季卿宵没再开口。 暮云楹也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片刻后,季卿宵先一步收回了目光,踏空离去。 但在离开前,她却留下这样一句话—— “我会考虑。” 不等暮云楹回答,人便已经走远。 观台处。 “我那徒儿怎么样了?”眼见季卿宵归来,栖云长老放心不下暮云楹的状况,赶忙凑上去询问。 “谁?”季卿宵轻整衣袂,安然落座。 “小暮啊,暮云楹!”栖云长老笑嘻嘻的,“不是说好我要收她为徒吗,你当时都答应过……” “我改主意了。”不等她说完,季卿宵忽道。 栖云长老傻了:“什么?” 季卿宵缓缓喝了口茶:“此人,我也想要。” “……啊?!” - 结界散去,宗门的人过来押离妖兽,收整现场。 一众考生重回主场,等待结果公布,暮云楹行至温黎筝身侧,准备与她同行,没走两步,突然发现她的右脚有些踉跄:“怎么回事?” “大抵是在刚才的缠斗中扭了一下。”温黎筝摇摇头,“不要紧的,回去涂些伤药便可。” “下次可要小心些。”暮云楹搀扶住温黎筝,与她一同慢慢走。 “嗯,好。”温黎筝扬唇应答。 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抵达主场,稍作等待,结果发布,正如上一世一般,本次考核共选定了三十六名内门徒子和九名亲传。 不同的是,这次暮云楹不再是第九。 她是第一,名次甚至压过了温黎筝。 似是在结果公布前六位长老就已经拟定了选择,暮云楹和温黎筝一同被季卿宵收为亲传,而其余几个,也各有各的归处,这一点倒是未曾更改。 温黎筝并不知晓前尘往事,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拿了第二却也不恼,反倒由衷道:“恭喜你啊,云楹,你好厉害。” 暮云楹却愧不敢当,总觉得自己犹如作弊了一般。 两人回到房间收拾了行囊,温黎筝又给自己涂了点伤药,很快有人前来引路,将她们带去季卿宵所在的凌霜台。 那人先安置好温黎筝,随后又将暮云楹引至旁侧的小院:“暮姑娘,这便是你的房间了,被褥、衣具等日常用品具已备齐,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托人来告诉我就好。” “我叫罗言,是知应府的人。” “好,费心了。”暮云楹开口谢过她,目光环视过整片院落,上一世她住的就是这间房,这里的一砖一瓦她都格外熟悉。 除了生长在花圃中的那一丛花。 这花在上一世暮云楹刚来时也有,她叫不出花的名字,只觉得很美、很香,但或许正是因为太香了,每每闻到花的香味儿,她总会不自觉地打喷嚏。 偏偏这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暮云楹被它折磨的够呛,却又不愿意麻烦旁人,从未对谁提及。 但后来有那么一天,这些花却统统被人连根拔去,暮云楹感到不解,故而特意向人询问了缘由,得知是师尊叫人这样做的。 “为什么?” “不清楚。”来者摇摇头,“谁敢揣测凌霜长老的心思呢。” “不过这片地方空着也怪可惜的,暮姑娘有什么喜欢的植物吗,回头我禀告了长老,看看能不能给你种上几颗。” “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 暮云楹默默想了一会儿,最后道:“那土豆可以吗?” 来者愣了:“土豆?” “是啊,土豆。”暮云楹点了点头,她喜欢吃土豆,便宜、管饱、无论怎么做都好吃,以前在暮家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她就靠这个过活。 “那我回头帮你问问。”来者点头应下。 其实按照季卿宵的性格,她恐怕不会同意才是,暮云楹本以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却不想后来,那人竟真得了季卿宵的首肯,带了些帮手过来种植。 再后来,她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土豆,偌大个凌霜台,只有她这里这样奇怪。 想着,暮云楹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罗月已经离去,暮云楹快步走进屋内,亲传门徒不用和普通门徒一起挤在大食堂吃饭,临近傍晚,有人特意将晚饭送到了她的房间。 到底是十四岁的身体,一连考核了两日,还和妖兽大战了一场,说不累是假的,暮云楹用过晚饭,简单沐浴梳洗了一番,很快躺下。 才熄了烛火,忽见窗棂上映出两个人影。 “师姐,这样不好吧……”其中一个人影小声道。 “有什么不好的,没事没事,玩笑而已。”另一个高一些的人影说。 “可……” “嘘!”高个人影打断她的话做噤声状,挺直身形清了清嗓,抬手敲响房门。 “是谁?”暮云楹问。 外面那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季卿宵!” “……” 其实学的还是蛮像的,若是一般人,恐还真被她唬住。 但因有上一世的记忆,暮云楹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当即披上外袍,下床打开了房门。 叶凝岚,她的师姐,同样也是季卿宵的亲传。 其余几个亲传下山游历去了,已经多年未归,凌霜台如今就剩叶凝岚一个在,直到眼下,才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她巴不得尽快和两个师妹熟络,先去敲响了温黎筝的房门,继而又来敲响暮云楹的,十四岁的暮云楹个子不高,脸上的婴儿肥还有些许未退,叶凝岚看在眼里,直呼可爱。 “被骗到了吧?有没有害怕啊,小师妹?”她自来熟的伸手去捏暮云楹的脸,像揉面团似的揉啊揉,一旁的温黎筝显然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制止。 “疼、疼。”最终还是暮云楹自己挣脱掉了。 上一世,其实本也有这么一回,叶凝岚也曾来找过她,邀请她深夜外出,当时的暮云楹不愿与任何人走得太近,因此拒绝。 但重来一世,意味着总该做出一些改变,在拯救师尊这件事上,多一个盟友也便多一份力量,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于是在叶凝岚再一次向她发出邀请后,暮云楹点头应允了。 叶凝岚顿时大喜,拉住二人就要走:“那快来吧,师妹们!” “我们要去做什么?”暮云楹赶忙问。 叶凝岚一顿,眼底坏笑尽显—— “去偷师尊的果子。” 她说。 暮云楹和温黎筝闻言同时愣住了。 “什、什么?”【..top】 5、要被罚了? 暮云楹到底还是跟着去了。 叶凝岚口中的果子其实就是桃子,长在凌霜台的溪涧旁,那一片灵气充沛,风景很美。 季卿宵素日偶有饮酒,其中最爱的便是清甜的桃酒,因而特意在溪涧旁种上几颗桃树,用结界围着,不管外界季节如何变幻,内里却一直温暖如春。 即便眼下已经寒冬腊月,这里的桃子却仍旧长势喜人。 “我得先提醒你们一句。”叶凝岚神秘兮兮的摆手,召两人附耳过来,“等进入结界之后,灵力可就不能再随意使用了,否则师尊一定会察觉。” 温黎筝有些紧张,堂堂温家大小姐哪里干过这种事:“那、那我们该如何将果子摘下?” “用最简单的方法咯~”叶凝岚耸耸肩,抬手向前一指,“当然是爬上去。” “你是说爬——上去……” 暮云楹闻声抬眸,目光顺着树根一直望到树梢,或许是因为始终被灵力喂着,这几颗桃树远比寻常桃树高大许多,下面的桃子不知是才摘过还是都被叶凝岚偷了,已经所剩无几,若想要好果,除非攀到顶上去。 “……” 突然就开始后悔跟过来了。 这简直是胡闹。 “很容易的,你们看。”怕她们束手束脚的放不开,叶凝岚决定先示范一下给二人看,当即三下并作两步,直接一个飞身上树。 她是从内门门徒中被选拔上来的,而非十年一次的宗门考核,因而年岁与暮云楹和温黎筝相差不大,如今也才刚刚过了十八生辰,正是年少肆意的时候。 她抬手抓住距自己最近的一支粗干,双脚蹬踏枝干借力,整个人轻轻一翻,便瞬间扶摇直上,动作迅速且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不过须臾之间,她便已经抵达树顶,右手撑着枝干,透过叶子和枝条的缝隙朝两人得意招手:“怎么样,我就说很容易吧!” “接着!”语毕,抛下来几枚又大又红的桃子,“快尝尝看。” 温黎筝用手帕细细擦拭过桃子表皮,垂眸咬上一口,不由感慨:“好甜。” 是好甜。 暮云楹也尝了,这桃子生长的实在好,饱满清香、鲜嫩多汁,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桃子。 “怎么样,好吃吗?”叶凝岚从树上一跃而下,胡乱用衣角擦拭了两下手里的桃子,就这样不干不净的啃了起来,“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咱们多摘些回去,不光可以酿桃子酒,还能做桃子羹,或是直接将其打碎,揉进面里制成点心,别提有多美味。” “你们谁先来?”叶凝岚笑意盈盈的望着二人。 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我来吧。”暮云楹率先开口,温黎筝才在今日的考核中扭了脚,即便眼下已经见好了许多,却也不方便剧烈活动。 “云楹,小心。”温黎筝不放心的叮嘱。 “好。”暮云楹点点头,回忆着叶凝岚刚才的行径,一点一点、努力向上攀去。 起先心下实在紧张,暮云楹使劲抓着树干,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生怕自己踏错一步直接从树上坠下,但随着愈发向上,不知怎的,心底的那股不安却消散了许多。 透过树叶与枝丫,她嗅到桃子的清香,感受着风从身上游走,爬得越高,便能将风景看的越广,渐渐的,廊亭、溪涧、巨石,统统被她踩在脚下。 怪不得儿时有很多孩童都喜爱爬树,小小的暮云楹没有玩伴,也没人愿意带她,只能躲在角落满心艳羡的看着别人欢笑、看着旁人肆意玩耍。 那会儿她安慰自己,虽然没能与众人玩到一起,但至少没有弄脏衣服,免挨一顿责骂,更何况那树上的果子她也不爱吃,看起来一点也不甜。 ——吃不到葡萄的人,便说葡萄是酸的;从未体会过人情温暖的人,便也总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听着树下叶凝岚的加油与温黎筝的关切,暮云楹心底的担忧消散全无,她很快爬到树顶,也像叶凝岚那样撑着枝干问询:“摘多少?” “十个!”叶凝岚伸手比划,手指从腰间一摸,扯出块不知从哪寻来的布料,叫温黎筝一起帮忙拿着,“往这里扔!” “好!”暮云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心底默默计着数,一枚、两枚……八枚、九枚。 最后一枚离她所在的地方稍远,为了顺利摘到,暮云楹下意识踮起了脚,一手抓着枝干,一手尽力去够。 不想脚下突然打滑—— 一瞬间,天翻地覆,暮云楹还尚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已经从树顶跌落。 耳畔响起风声、温黎筝和叶凝岚的惊呼声,再到后来,不知怎么又突然没了声音。 有一柄剑破空而来,精准托住暮云楹下坠的身躯,将她稳稳接住。 剑穗随风翻飞,就这样闯入了暮云楹的眼中。 是“弄雪”。 “师、师尊……”叶凝岚一见季卿宵,顿时一改方才的肆意妄为,俨然一副鹌鹑相,“您、您怎么来了?” “否则任由你们胡闹下去不成?”季卿宵语气凛然。 暮云楹已经平安落地,季卿宵抬手召回了弄雪,开口处置这几个不听话的徒儿:“叶凝岚,深夜放肆、带坏同门,回去罚抄戒律百遍。” 叶凝岚苦不堪言的应下:“……是。” “温黎筝,念在是初犯,暂且不做责罚,若再有下次,一并罚过。” “是!” “至于你……”季卿宵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了暮云楹的脸,“伸出手来。” 不会是要打她手心吧? 作为那个深夜爬树、偷桃,看起来错的最重的那个,暮云楹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她不敢忤逆师尊,只得摊开掌心,硬着头皮将手向前伸去。 只盼师尊能打的轻些。 她闭紧双眼,在心底默默许愿。 但出乎意料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是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玩意儿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掌心,暮云楹不解,睁眼望去—— 是瓶伤药。 竟是瓶小小的伤药。 “回去后涂上几遍即可见好。”季卿宵语气依旧冰冷,“若是下次再这般胡闹,我断不会轻饶。” 经她这么一说,暮云楹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处有着几道细密的伤痕,想来是刚才不慎跌落被树枝划伤,这才留下的。 “谢过师尊!”她将药瓶攥紧,赶忙致谢。 季卿宵却不再搭理,转身走远。 “回去吧。”半晌,叶凝岚吸了吸鼻子,一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师姐我啊,得回去罚抄……” 翌日。 晨起时,知应府的人为暮云楹送来了宗门服制,因是亲传,衣服的用料、做工显然要高于普通门徒,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常服、腰牌、储物袋等等。 紧接着,早餐也被送了过来,样式简单却也精致,暮云楹侧目望去,餐盘中有清粥、小菜、面点,以及…… 桃子羹。 一盏晶莹剔透的,泛着淡淡薄粉的桃子羹。 是巧合吗? 暮云楹舀起一勺细细品过,只觉清香爽口、软滑多汁。 “好甜。”【..top】 6、你喜欢? 按照宗门戒律,口头拜师并不正规,需得在考核结束的第二日正式行过拜师礼才算。 于是寻常亲传这一天的安排便十分清晰了—— 晨起,简单打坐、调养生息;上午,领取基础用品,行拜师礼;午间,简单吃些膳食、熟悉宗门路线;下午,练习剑法功法,自由安排时间。 眼下已经腊月廿七,即刻便是年关,大多长老其实会在这基础上再悄悄放个水,只让徒儿们简单熟悉下流程便好,剩下的,年后再抓紧也不迟。 但季卿宵不是。 在她这儿,时间甚是宝贵,不分什么年前年后,也断不会任由徒儿们贪图享乐,放纵自身。 所以练是必须练的,不光要练,还要狠练。 一大早,她便召集暮云楹等人前往凌霜台的演武场,一刻也不得耽误,时间紧迫到就连拜师礼都是在此完成的。 在季卿宵的注视下,暮云楹和温黎筝一同跪了下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尊,为人徒者要敬重师尊、恪守礼法,不得忤逆、不得欺瞒、端正品行、认真修炼。 重来一次,在拜师一事上暮云楹仍旧一片诚心不敢怠慢,她认认真真的垂头叩首,一次、两次、三次,而后她挺直腰身,恭敬道:“徒儿谨遵师尊教诲,绝无二心!” “嗯。”季卿宵微微颔首,算是正式将两人收下,“起身吧。” “拿起你们的剑。”她说,“跟我来。” 于是两人乖巧跟在她身后,直至行至演武场的中心处。 季卿宵停下脚步,回眸望过来,一双水蓝色的凤目中映出二人的身影:“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全力攻向我。” “这……” 前一刻二人还在宣誓,尊师重道、绝不忤逆,下一刻便要直接剑指亲师,温黎筝闻言顿时有些犯难。 而暮云楹,或许是因为这一世她的修为大有长进,使得她不必再从基础练起,在教学上,季卿宵一改曾经的方式,一上来便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瞧见二人迟迟都不肯上前,季卿宵的眉心很快皱了起来。 “叶凝岚。”她冷冷开口。 “徒儿在!”听到师尊召唤自己,叶凝岚顿时闪现过来。 “你先来。” “是!”叶凝岚点点头,当即提起自己的剑,快速朝季卿宵攻来。 饶是素日里看起来再怎么不靠谱,但能被季卿宵收为亲传的,修为自然了得,纵使只比暮云楹等人年长四岁,但叶凝岚的修为却高出许多,如今已是金丹初成。 渡尘宗的门徒在结丹后便可前往剑冢挑选自己的专属佩剑,但说是挑选,实则也需讲究一个“缘”字,缘分到了,自有合适的武器与之相配,若是不到,纵使修为境界再高,也难免空手而归。 而叶凝岚,恰恰就已经寻得了自己的专属佩剑,此剑名为“朝日”,取的正是日出东升之意,剑身很长,通体赤色,随着灵气的注入瞬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叶凝岚握紧长剑,一个飞身从正面直刺季卿宵,季卿宵双脚未移半步,只是轻轻抬手格挡,剑刃便在距她方寸之处偏移了轨道,瞬间卸去所有力度。 没成功。 这是自然。 叶凝岚并不气馁,顿时向佩剑内注入更多灵力,招式也随之转换,她出剑的速度极快,堪称让人眼花缭乱,层层叠叠的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尽数攻向她那位德高望重的师尊。 ……但无论是快而准的猛攻,还是以退为进的突刺,从始至终,任凭叶凝岚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伤及季卿宵分毫。 “我认输!” “师尊,我认输了啦!” 原本想在师妹们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奈何对手实在强大,加之昨晚连夜挑灯夜战,抄了半天的宗门戒律,叶凝岚连连叫苦,很快便败下阵来投降认输。 “看到了吗?”季卿宵神色如初,呼吸全然不乱,她望向一旁呆站着的两人,缓声道,“不必有所顾忌,使出全力就好。” “是!”暮云楹和温黎筝异口同声。 “那我是不是可以先行一步?”叶凝岚笑嘻嘻的想溜,她已是金丹初期,不必日日在这里听师尊授教。 “想去哪?”季卿宵闻言看向她,眼底并无笑意,但唇角却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森冷,“许久未曾检查你的练习成果,经此一试,发觉你退步的厉害。” “再这样下去,恐怕连那些外门徒子都要比不过了吧!” “这、这怎么可能呢?”叶凝岚知晓师尊是在夸大陈词,虽然不敢造次,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几句,“要说这偌大的渡尘宗,哪有门徒的修为能比得过我,再怎么说我也……” 季卿宵打断她的话,唇角那点冷笑也已然消退全无,分明是动了怒意:“叶凝岚!” 叶凝岚哪敢再胡言乱语:“徒儿在!” “罚你挥剑三千遍。”季卿宵说。 “即刻执行!” 叶凝岚:“……是。” 得,这下不光没在师妹面前好好的显摆一番,反倒还把脸给丢尽了。 于是乎,一整个上午,暮云楹和温黎筝砍季卿宵,叶凝岚砍空气,各有各的事要做。 午间,几人简单用餐,稍作休憩。 下午时,针对之前两人的表现,季卿宵为暮云楹和温黎筝各自制定了练习方向,身为天之骄子,自小便受尽良好教育的真??筑基初期温黎筝,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而暮云楹,虽也有所领悟,但终是天赋稍差一些,并不算合格。 “你们先回去吧。”傍晚时分,夜色将至,月上枝头,季卿宵放过了温黎筝和叶凝岚,却唯独将暮云楹留下加练,“暮云楹,你且留下。” “好。”暮云楹点点头,重活一世她带着任务而来,为了拯救师尊,阻止昔日的惨剧再次上演,她的确不能懈怠。 一遍、又一遍。 暮云楹回忆着师尊的教导,力争完美还原、尽善尽美,时间一点点流逝着,转眼深夜。 回眸,师尊竟还没走。 腊月的气候天寒地冻,尤其到了深夜,便更是寒冷,季卿宵身上的衣服并不厚重,即便她可以使用灵力抵御严寒,但修行之人,不该总是想着走捷径、贪图享受,因而她什么防护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原地陪暮云楹一起挨冻。 “师尊。”暮云楹依稀记得师尊怕冷,做完最后一遍,赶忙向她请示,“徒儿这次做的如何?” “尚可。”季卿宵说。 “那,算是过关了吗?”她悬起一颗心来。 眼见着,季卿宵终于点了点头。 暮云楹长舒口气,收起自己的佩剑,赶忙走到师尊面前去,瞥见她嘴唇都有些发白:“那我们快回去吧,师尊。” “嗯。”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演武场返回自己的居所。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突然飘下零星雪花,暮云楹其实一直不怎么喜欢冬天,更不喜欢雪,小时候是因为穿不暖、吃不饱,一到冬天就很难熬,而长大后则是因为上辈子,季卿宵离世的那日也如眼下一般,是个雪天。 她害怕雪,害怕所谓重生其实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再睁眼,又回到亲手埋葬师尊的那日,她心下担忧,面上也难免有所显现,一双眼睛盯着季卿宵的背影,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似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 季卿宵回过头来,直觉她似是在担忧什么,却又不知她在因何担忧,顿了顿,才道:“放心,今日你做的不错,我不会罚……”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有几束烟火凭空升起。 瑞雪兆丰年。 不知怎么,因有烟火的衬托,这场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暮云楹被吸引走了目光,那烟火五光十色,美丽非常,她下意识扬起唇,愉快道:“师尊快看,好美!” “嗯。”季卿宵点点头,她素日里严肃惯了,本就不习惯温言软语的同人讲话,方才的言辞忽被打断倒是正好。 “你喜欢烟火?”她问。 “是啊。”暮云楹如实应答。 她的确是喜欢烟火的,这是个很慷慨的玩意儿,旁人有的金银细软、锦绣丝绸她无法拥有,旁人吃的美味佳肴、玉盘珍羞她也无法享受,唯独这烟火,旁人看得,她也看得。 所以她喜欢,亦或者说,她敢坦然承认自己喜欢。 即将抵达居所处,可这烟火还没放完。 季卿宵看看烟火,也看看身旁的小徒,半晌,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放慢了脚步。【..top】 7、好可怜哦~ 暮云楹和温黎筝就这么跟着季卿宵练了两日,转眼,已经腊月廿九。 明日便是除夕,宗门一早便已命人在各处张贴春联,悬挂灯笼,就连窗棂上、各式各样的花卉草木上,也都有喜庆的红飘带作为点缀。 除了凌霜台。 这里的年味儿实在差些,亦或者说根本就与往日没有丝毫差别,季卿宵对于岁时佳节之事向来淡薄,不愿费心,而叶凝岚,虽有心庆贺,但旁的亲传皆不在,只她一个,根本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作罢。 但这次不同,如今凌霜台一改往日多了两个新鲜血液,小孩子都是喜欢玩乐的,只要拜托她们一起征求,保不齐能够得到师尊首肯,也能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所以你们就同我一起吧。”前往演武场的路上,叶凝岚反复开口哀求,“好不好嘛,师妹们!” “可以是可以。”温黎筝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犹豫,“就是不知师尊会不会同意。” 她转头征求暮云楹的意见:“云楹,你也一起来吗?” 上一世,温黎筝也曾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那会儿暮云楹与两人不熟,对庆贺新年这种事同样没什么兴趣,于是回绝。 但听闻,当时的叶凝岚和温黎筝还是一同去了,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师尊还真点头应允了。 这可给叶凝岚高兴的不行,当即拉着温黎筝下山,一通胡闹、一顿采买,直到深夜才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 至于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暮云楹记不太清了,那会儿她大多扮演着旁观者的身份,未曾亲身经历,印象自不深刻。 但重来一世,她想,自己应当加入进来的。 “我也一起。”于是她点点头,轻声道。 “真好!”叶凝岚扬唇笑了起来,“既然我们三个皆是如此想法,不如等今日课程结束,就向师尊提起如何?” “嗯。” “当然好。” “……” 一日时间很快过去。 今日几个徒儿表现的都很不错,就连往日状况频出总是静不下心的叶凝岚也乖巧异常,眼见夕阳西下,季卿宵开口叫停了几人。 “今日的课业便到此结束吧。”她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随之又道,“至于明日……” “师、师尊!”叶凝岚开口打断她的话,生怕季卿宵明天继续安排她们上课,“我有话要说。” “……讲。” “明日便是除夕了,如此佳节,理当休憩欢庆,课业暂且搁置可好?”叶凝岚一边说一边观察季卿宵的表情,直觉季卿宵似乎要说些什么,赶忙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更何况!” 她伸手一指旁侧的两人,绘声绘色道:“两个师妹们年纪尚幼,天性爱玩,不可一味约束,我尚且可以忍耐,她们却忍不得,平日刻苦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她们在岁末佳节仍过的如此辛苦。” “对不对?”说着,她连连朝两人递眼色,“师妹们,你们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话锋一时转向了暮云楹和温黎筝二人。 “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季卿宵眉心微皱,视线缓缓扫了过来。 怎的如此严肃? 暮云楹有些紧张,但既已说到这儿,退缩也没用,不如硬着头皮答:“回师尊,是的。” “你呢?”季卿宵继而又看向温黎筝,气压似乎更低了。 “徒儿也是。”温黎筝语气愈发恭敬,“还、还请师尊准允。” 一副怕极了的样子,好似眼前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季卿宵不说话了。 她不言,三人也不敢再语,时间便这样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半晌,季卿宵冷声开口:“随你们。” “除夕与初一这两日皆不用来听讲了!”语毕,衣袖一挥,人已走远。 意思是她们想干嘛就干嘛咯? “太好了!”叶凝岚率先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地愉悦欢呼,“看,怎么样,我就说能行吧。” “既然明日不必课业,那师姐带你们下山可好?”她很是高兴,一时没能控制好音量,欢呼声也传进了季卿宵的耳朵。 “山下好玩的可太多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师姐给你们买!譬如糖人啊、糖画啊、小泥偶啊……反正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师姐,这些都是小孩子喜爱的玩意儿,我们已经长大了。”许是被她影响,温黎筝的唇角也带上了一抹笑意。 “那又怎样?”叶凝岚抬手去揉温黎筝的头,把她梳理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你们在师姐眼里也还都是小孩子呀。” “小孩子就是用来疼爱的~” “……哼。”不愿再听身后响起的欢呼雀跃,季卿宵当即加快了脚步。 - 枕莲居。 作为凌霜长老季卿宵所居住的院落,这里清静异常,鲜有人来。 季卿宵回到屋内,垂眸褪下外袍,才将烛火点亮,耳边便响起了叩门声。 “何人?” “是我啊。”栖云长老顶着夜色走了进来,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脸上却笑意盎然,“我来给你送东西。” “诺,你让我给你带的小玩意儿都在这儿了。”她将手中的包裹摊开,平放在桌面,里面各式各样的东西一股脑的出现在了眼前。 春联、福字、灯笼、烟火……皆是些过年必备的东西。 季卿宵淡淡扫了一眼:“放那儿吧。” “用不用我帮你一起张贴上?”栖云长老举起一幅春联。 “不必。”季卿宵开口拒绝,“反正也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栖云长老一愣,“怎么,如今你凌霜台都已经有三个徒儿了,竟没一个愿意留下与你一同过节吗?” 她这话并非凭空乱说。 其实事情还要追溯到四年前。 几个亲传已下山历练多年,凌霜台除去季卿宵外,已无多余门徒,本就孤身一人,又有何可庆祝。 于是渐渐的,众人都当凌霜长老不爱过年,不喜喧闹,也是,她素日就总是这样冰冰冷冷的,欢愉庆贺这等事本就与她不沾边。 再后来,叶凝岚来了。 因过往在内门待过几年,叶凝岚早就对凌霜长老的严肃凛冽有所耳闻,别提与之一同欢庆,就连凑近都觉恐慌,反正凌霜台也没有庆贺佳节的习惯,不如不扰师尊清修,自己跑去与原先的同门一起过。 但她不知,那一年的季卿宵其实准备了。 之后又是一年新春,叶凝岚同样如此行径,其实她本是好心,以为师尊不喜热闹,便想着不去打扰,却不想会错了意,再次辜负了师尊的好意。 ……大家都不愿和她待在一起,季卿宵是知道的。 既如此,也便真没了再特意筹备的必要,于是后续的两年一如既往,凌霜台仍旧冷冷清清,不曾欢庆。 直到暮云楹和温黎筝来。 小孩子就是用来疼爱的,这点叶凝岚知道,她又怎会不知,破天荒的,季卿宵传讯给了栖云,让她也为自己捎些小玩意儿来,逗众人一笑。 但…… “没有便没有,随她们去。”季卿宵面若寒霜,其实早该料到的,即便凌霜台有了新的门徒在,也仍会是这样的局面,“我要休息了,你且回吧。” “别呀。”栖云长老无奈叹气,总觉得此刻的季卿宵格外可怜,“既已准备了,那便告知给她们!” “要不我替你去说?”她嘻嘻一笑,谁叫季卿宵前两天跟自己抢徒儿,可怜是一回事,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的。 “说什么?” “当然是说凌霜长老独守空舍、形单影只,满堂的欢快热闹皆是旁人的,注定与她无缘,真是可怜又凄惨,着实令人唏嘘。” 竟在损她。 季卿宵闻言顿时恼怒,随手拿起个玩意儿朝栖云所在的方向扔去—— “滚!”【..top】 8、我们一起 除夕这日,叶凝岚相继敲响了暮云楹和温黎筝的房门。 三人前往渡尘宗专门管理后勤的知应府换了通用货币,一大早便下山去,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叶凝岚素日里最爱往山下跑,哪里最好吃,哪里最好玩,早已摸的十分通透,她一边随意抛着手中的钱袋子把玩,一边伸手指给两人看—— “一会儿我们一同去王记酒楼吃包子,她家的包子皮薄馅大,别提有多好吃,师姐我每次下山都要来这儿吃上一笼。” “还有那家的板栗,哎呀呀,炒的别提多么美味,壳子焦香,果肉软糯,吃一颗回味无穷。” “还有李大娘卖的蜜薯、胡小妹卖的糖糕……” “哦对,拐角处的那家冰酪也好吃,师姐我最爱……什么,你说冬日吃什么冰酪?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东西就该冬天吃,清冽、绵密、口感多样,咬一口,冰爽鲜甜,提神醒脑,颇有一番风味。” “来来来,师姐买给你们试试!” 不管暮云楹和温黎筝如何拒绝,叶凝岚铁了心的想让她们尝尝看,当即领着两人来到摊子前,一口气要了三大碗。 “三位少侠想要何种口味?”老板一边做,一边笑意盎然的询问几人。 “请问都有哪些口味?”温黎筝有些好奇,温家在饮食上素来精心把控,生怕小摊小贩的吃食来路不明、太不干净,平日从不肯让温黎筝尝试,这冰酪她见是见过,却从未尝过是何种滋味。 而暮云楹,自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这种新鲜玩意,同样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得看师姐的。 叶凝岚清了清嗓子,宛若自己才是这冰酪小摊的老板,开口叽里咕噜的报了一大堆:“金桔、雪梨、冬枣、甘蔗、甜柿、山楂……皆是这冬日的应季水果,先是碾成果泥亦或汁水,之后再混合糖霜浇淋在冰酪之上,由此,一碗美味的冰酪便制成了~” 原来如此。 暮云楹和温黎筝目光崇拜的望向她:“不愧是师姐。” “哼哼。”叶凝岚下巴一抬,鼻子几乎翘到天上去。 “那我要雪梨的。” “我要金桔的。” 两人分别报了自己想吃的味道,稍作等待,一碗冰酪很快制好。 暮云楹垂眸舀上一口放进嘴里,入口先是鲜甜,而后是绵密,口感当真如叶凝岚所说很是奇特,好似在吃什么轻飘飘的羽毛,但—— “嘶。”暮云楹抬手捂住脸颊,牙被冰的好痛。 一旁的温黎筝也是如此,这口冰酪顺着嗓子滑进腹中,五脏六腑在一瞬间凉了个通透,就连头也疼了起来:“师姐,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冷了。” “那有什么的,冷便找个暖和的地方就是。”叶凝岚回眸一看,当即抬手选定一处,“走,咱们先去茶楼里坐一坐。” “今日似乎还有说书的。” 叶凝岚领着两人走进茶楼,随口要了两壶热茶,上一段故事才刚告终,台上的说书人简单喝了口水,稍作休息,紧接着便开始讲下一段—— “接下来,我们说说渡尘宗的首座长老,凌霜长老!哎呀,提起这位凌霜长老,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竟然说起了师尊。 “噗。”不知怎么,叶凝岚突然偏头笑了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趣闻。 “师姐,你怎么了?”温黎筝瞧她那副模样,顿觉不解。 “没事,没事。”叶凝岚嘻嘻笑个不停,示意二人继续往台上看,“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 “哦、好……” 于是两人赶忙坐直身子,认真去听。 说书嘛,自是怎么有趣怎么来,免不了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多数内容根本无从考证,皆是些坊间野话。 在说书人的口中,清心寡欲、疏离孤高的师尊被描绘成了另一副模样,她的功法出神入化,她的为人仁德盖世,她的魅力举世无双。 就譬如—— “某月某日,她曾击退十万天兵天将,就连那凶狠至极、能够吞噬万物的仙兽都被她徒手撕碎,可谓风光无两。” “某月某日,她曾接连医活数名垂死病中的百姓,就连那些早已下葬数日几乎腐烂殆尽的尸首,都能在她的救治下重新长出皮肉,恢复新生。” “又是某月某日,哎呀呀!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伙山贼拦路抢劫、谋财害命,所幸凌霜长老恰巧途径此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意一个口诀终了,那伙山贼竟全部化形为犬。” “诺,我们茶楼中饲养的这条大黄正是其中一个山贼所化形而成的,在凌霜长老的教导下,早已变得温顺贤良。” “大黄。”说书人拍拍狗屁股,“快些自报家门给众人听听!” “汪汪汪!”语毕,大黄还真配合着汪汪叫了起来。 现场顿时哄笑成一团。 没想到在众人眼中,师尊的形象竟然是这样的。 即便听了数遍,叶凝岚依旧笑到腹痛,这副模样同样感染了暮云楹二人,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还好师尊不在,笑一笑也是可以的吧。 “对了,近来我还听闻一件趣事。”瞧见气氛如此热络,说书人不由得飘飘然起来,嘴上没个把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听闻那凌霜长老的几位亲传,个个倾心于她,其中更是有个门徒渴望与她结成道侣,长相厮守!奈何那凌霜长老在情事上一窍不通,空有一副绝世皮囊,却……” “噗!”这下暮云楹等人彻底笑不出来了,叶凝岚喷出一口茶水,当即亮处腰间的牌子,恼怒道,“休要胡说八道,无端编排我们师尊,我看你是活够了!” “这、这……”谁成想还真有渡尘宗的人在,说书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鬓边的冷汗,赶忙认怂,“无心之举,无心之举,日后我必然不再妄议,还请几位少侠能放过小人……” “勉强算你识相,再让我听见,饶不了你!”叶凝岚冷哼一声,把茶钱随手往桌上一拍,带着暮云楹等人走了。 原来师姐其实很敬爱师尊。 暮云楹一边跟着叶凝岚走,一边侧眸望向她,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叶凝岚对季卿宵的偏护,即便素日里季卿宵时常对她严格要求,罚她做这做那,可说到底,她仍将师尊看的很重要。 这一点是上一世的暮云楹不曾知晓的,可既如此,为何每逢过年叶凝岚又偏要躲着季卿宵,从不与她一起。 “师姐,你和师尊一同庆贺过除夕吗?”暮云楹随之开口。 “啊?”叶凝岚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了顿,有些心虚道,“从未。” “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害怕师尊啊。”叶凝岚耸了耸肩,“咱们师尊喜静,不爱过节,讨厌吵闹,平日里我就总惹她不悦,大过年的,便想着离她远些,省的再将她气到。”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暮云楹抬眸望向街上来去的行人,她自小孑然一身,孤独的滋味最是了解,尽管不知师尊心里是如何想的,但这种普天同庆的日子,饶是再淡漠的人或许也希望能被偶尔得来的一丝温暖照拂。 不是发过誓吗,要走近师尊,了解师尊,既如此—— “不如今年除夕,我们和师尊一起过吧。”她说。 “其实我也和云楹持相同的看法。”语毕,一旁的温黎筝也道,“总觉得……留师尊一人在凌霜台有些不好。” “……嗯。”叶凝岚闻言有些犹豫,两位师妹才被师尊收为亲传,对师尊还不甚了解,会有如此想法自是理所当然,可自己已经跟了师尊四年,见过她无数次的怒火、受过她无数次的责骂,如今若是再去特意惹师尊生气,也太…… 算了,死就死吧。 “也好。”叶凝岚点点头,这个年突然要在凌霜台和师尊一起过,除去紧张和恐惧以外,竟也莫名多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待,“那我们快些走,买些东西回去,现如今凌霜台光秃秃的,没一点喜气。” “不过切记,春联不要太大,省的碍了师尊的眼,鞭炮不要太响,省的吵了师尊的耳朵,还有、还有……” 几人就这样一边商量一边采买,愣是直到日落西山才终于回到渡尘宗。 “一会儿我们多包几个饺子。”叶凝岚仍在喋喋不休的絮叨,“塞几枚铜钱,包几个元宝比较好呢……” 话没说完,眼见着两位师妹变了脸色。 “怎么了?”叶凝岚不解,下意识将头回正,这才看到师尊正站在院落中,面无表情的望着几人。 看起来像是问责来的。 是因为她们回来的太晚了吗? 是因为她们买的东西太多了吗? 是因为她们太吵了吗?! 几人不懂,但不管怎样,先认错就是了,三人见状赶忙挺直身形,端正态度:“师尊,是我们错……” 视线中,师尊抬起了手。 完蛋,要被打了。 几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眼。 但过了好久,疼痛和怪罪并未到来,这使得她们重新睁开双目,望向师尊手里的东西。 季卿宵将三枚装的鼓鼓囊囊的红封递给了她们:“下次记得早点回来。” “给你们的。”她说,语气仍旧冷冽,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似乎在几人不知道的时候,师尊已经再此等候了许久,“旁的亲传都有,你们没有,倒显得亏待了你们,说出去让人耻笑。” “早些休息吧。”说完,当即转身,不肯停留一秒。 “师……”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眼见她要走,暮云楹慌了,忙不迭的抓住了她的衣袖。 “何事?”季卿宵回眸望了过来。 “我们一起过年吧。”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深吸口气,异口同声的提出了请求。【..top】 9、三个醉鬼 季卿宵闻言只觉莫名,并不知几人今日闹的又是哪一出。 邀请她一起过年?是听错了吗?要知道,整个渡尘宗上到各部长老,下到几千门徒,除去栖云以外,无一人愿意同她走的太近。 她古板、严肃、无趣寡淡,素日里只知埋头苦修,毫无任何长处可言,旁的长老传道授课,堂内笑语连连,好不热闹,而到了她这儿,众人皆肃静缄默、敛声屏息,耳畔听不到半点声响。 常年来,众人皆道凌霜长老当真担得起“凌霜”二字,甚至比那漫天风雪还要凌冽一些,如若路上撞见,切不可多言,规矩唤声长老就尽快离去,免得惹她不悦。 “……” 或许在大家眼中,她比那洪水猛兽还要让人生畏。 这些季卿宵自是知道的,也正因知晓,所以才从不去凑什么热闹,每每皆是能避则避,免得破坏气氛。 “说什么胡话。”大好的年节,多她一个几人定会感到拘束,季卿宵下意识拒绝,欲将衣袖抽回。 谁料却并未挣脱,暮云楹竟还紧紧抓着她,不肯放开。 “……” 季卿宵愣住了,一时间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们买了很多贺岁的东西!”竟敢这么抓着师尊不放,叶凝岚见状顿感佩服,既然小师妹都这么努力了,她这个做师姐的也得赶快表态才行,“还有糖糕、蜜饯,甚至还剁了肉馅,准备一同包些饺子!” “难得的佳节,师尊就赏我们个脸,大家一起欢庆吧!” “正是。”温黎筝也顺势出言挽留,“还望师尊成全我等心愿。” 竟然真的在邀请她。 季卿宵更加不知该如何应对,静默片刻,这才终于开口:“……也罢,我留下便是。” 那真是太好了。 “多谢师尊!”暮云楹这才终于将手收回,扬唇轻笑。 “师尊,我们可以在门厅廊下贴些春联吗?”叶凝岚忙问。 “可以。” “那灯笼呢?我们也想一并挂上!” “无妨。” “那鞭炮呢?等吃完饺子,我们还想再放些……” 许是被问烦了,季卿宵衣袖一挥:“随意去做就是!” 好诶! 这还是凌霜台第一次这么热闹,既然得了师尊首肯,那她们可就放手去做了,叶凝岚当即指挥两人一个擀皮,一个调馅,自己则快些将这些东西尽数布置妥当,倘若时间充裕,还能再炒上几盘年夜菜出来。 眼见着徒儿们忙前忙后的张罗,季卿宵似是也有心做些什么:“既然如此,那我……” “哦,师尊啊。”叶凝岚闻言停下脚步,忙不迭的回过头来,“师尊歇着就好,这点小事尽管交给我们几个去做!” “您就看好吧!” 说着,人已没了踪影。 半晌,季卿宵默默收回了本欲伸出的手。 罢了。 -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叶凝岚这边事情做的极快,她将买来的那些春联、福字、灯笼、鞭炮肆意张贴悬挂在了各个角落,放眼望去,四处皆是红彤彤的一片,好不喜庆。 做完这些,她又赶忙开始洗菜,切菜,锅里放油、盐、各种香料,风风火火的开始翻炒。 还从未亲手给师尊做过饭,平日也不知她究竟是何口味,既如此,那酸甜苦辣全都做一遍就是。 “师姐,小心啊!” 菜扔进锅中,上面的水还未控干,顿时油渍溅了老远,叶凝岚一边躲避一边撸起袖子疯狂翻炒:“哎呀,放心、放心。” “师姐,辣椒是不是放太多了,咳咳,好呛……” “没事,咳,没事啊。”叶凝岚一边咳嗽一边安慰两人,“忍一忍,忍一忍。” “师、师姐,你是不是拿错了,盐在我们这里,你手中的好像是糖……” “啊?”叶凝岚人都傻了,“这可完蛋了,菜都快出锅了!” 好生吵闹。 季卿宵稳坐堂内,听着从厨房源源不断传来的喧闹与尖叫,不知发生了什么,几次三番都想起身一探究竟,但想到叶凝岚叫她只管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操心,到底还是扼制住了念头。 直到终于,几人端着菜肴进屋,一盘盘的摆在案桌上。 季卿宵垂眸望去—— 焦糊的肉片、半生的鸡蛋、带皮的凉拌菜、浑浊难闻的羹汤……就连一旁的饺子也是奇形怪状,有的皮薄有的皮厚,有的甚至尚不成形,漏了一半的馅料。 再反观三个徒儿,发丝凌乱的、身上沾着油渍的、脸上蹭着黑灰的,各有各的狼狈。 季卿宵见状启唇,正欲说些什么,但不等开口便见暮云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饺子放进了她的碗中。 元宝形状的饺子。 是所有饺子中最好看的一个。 暮云楹笑起来,眼含期待:“师尊,尝尝味道如何?” “……好。”季卿宵咽下所有言语,夹起碗中的那只元宝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好硬。 里面似是放了什么旁的东西。 季卿宵不免垂眸去看,这才发现在面皮下竟还藏着一枚光亮的铜钱。 “这是?” “回师尊,这是我们从坊间听来的,传闻岁末时若是将铜钱包入饺子中,有幸吃到的人来年定会好运常伴。” 几人由衷道:“师尊,愿您日日欢愉、岁岁平安。” 竟有这样的巧思。 季卿宵不知道,她自极年幼时便离开故土进入宗门,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于精渐功法剑术、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从未了解过这些,也从未有人为她做过这些。 徒儿有心为她,她难免感动,但话到唇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只得缓声应下:“好。” “吃饭吧。”她说。 “嗯。”于是大家一同在桌边坐好。 “师尊,我还从山下买了米酒。”叶凝岚不知从哪拿出一坛米酒来,置于桌上拔去木塞,霎时间,香气四溢,“我们大家一起喝些?” “切不可饮太多。”季卿宵出言制止。 “师尊放心。”叶凝岚笑嘻嘻的应下,抱起坛子给大家一人倒了一碗,窗外不知在何时又下起了雪,十分萧瑟寒冷,可屋内却又热络温暖。 暮云楹不胜酒力,哪怕一小碗米酒便已见醉,而另一边,温黎筝和叶凝岚也同样如此,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好吃的菜也没那么难以入口了,寒冷的天气也没那么难熬了,就连清冷严肃的师尊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师尊,尝尝这个!” “师尊,尝尝哪个!” “师尊,你觉得这道菜好吃吗?” 季卿宵不愿驳了她们的面子,轻轻点头:“尚可。” “天呐!”叶凝岚变了脸色,招手叫暮云楹和温黎筝凑过来,三人光明正大的窃窃私语,“看来师尊味觉迟钝,竟品不出味道!” “怪不得她素日少食,即便吃,也只吃些毫无趣味的清粥小菜。” “原来如此。” “嗯,原来如此。” ……三个胆大妄为的醉鬼。 还好她们喝的太多,明天就会忘记今日的妄言,也还好季卿宵念在几人醉了只知胡言乱语,并未与她们计较,偌大的凌霜台头一次如此热闹起来,欢笑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一席终了。 米酒早已喝完,三个小徒也不胜酒力,东倒西歪的趴在桌沿闭眼酣睡,外面的风雪仍旧不停,季卿宵独自收拾完残局,最终起身,踏着风雪将三人抱起依次送回房间。 “师尊……” 将暮云楹放于床榻时,许是动作稍微重了些,睡梦中的暮云楹眉心紧皱、眼皮微动,似是要醒。 季卿宵见状先是一怔,之后赶忙摊开掌心抚上她的背,轻轻拍抚。 “睡吧。” 她声音缓慢、轻柔,好似母亲哄睡稚童般,耐心且温柔。 没人见过凌霜长老这副样子,没人知道在冰冷的外表下季卿宵的心底其实也有着柔软的一面。 在她的拍抚下,喝醉的小徒再次陷入了沉睡,季卿宵垂眸将被子妥帖盖好,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 “安眠。”【..top】 10、她觉得她可怜 因喝的太醉,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三人已经记不清了。 说了何话、做了何事、就连如何回到房间去的也都是一头雾水,唯有一点,不知怎么,她们总觉得自己和师尊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些。 总得说来,至少强行拉师尊与自己过年之事也还算有所收获。 既如此,也就不去刻意探究什么了,思来想去太过劳烦心神,不如舒舒服服的窝在房间内过个好年。 悠闲的时光很快结束。 年关一过,一切恢复如初。 这天,有消息来报,外出云游的掌门凌千秋终于归山,当日,她召集几名长老前往主峰议事,聊起魔族结界、各地邪祟、有关门徒的课业进程,这些时日来的所见所闻。 这之后她垂眸喝了口茶,即便春寒料峭,凌千秋却仍是喜欢摆弄她手中的那把小扇,这把扇子陪了她太久太久,俨然已经变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此刻,她一边摇扇一边扬唇道—— “我听闻前几日的宗门考核顺利结束,各位长老都已觅得心仪的门徒,恰巧我走访各地,寻得不少奇珍异宝,你们皆带回去赠予徒儿吧,权当是培养感情。” 语毕,周身侍从即刻上前,将手中的东西分发给各位长老。 是些造型精美的小药瓶、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沁人心脾的奇特香料、五光十色的缎锦……东西极多,精致有趣,除此之外,还有个造型别致的小玩意儿。 “这是当地的一位散修亲手做的。”凌千秋当即开口详细解说给众人听,“名为幻千巧,由七十二枚造型各异的木片制成,每枚木片上皆绘有不同的图案,持有者可肆意将其打乱后重组,既能培养眼力也能培养手力,实乃佳品。” “但值得一提的事,木片上的图案并非一成不变,那位散修独具巧思,特意在这幻千巧上施以一丝灵力,待持有者将图案归位,灵力便会随之驱动,将原本图案取而代之,生成新的纹样,变化多而广,毫无规律定式可言。” “实不相瞒,归来时我曾把玩了一路,反复拆解、重组,竟也没能验证出究竟有多少种图案。”凌千秋长叹口气,语气听起来难免有些落败。 这叫她不由得像寻常一般再次出言感慨—— “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啦!” “罢了罢了,舟车劳顿,颠簸了这么多天我也实在疲累,今日便散了吧。”凌千秋摆手遣散众人,轻轻打个哈欠,小扇继续摇啊摇,“需得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调养生息。” 她开口叮嘱侍从:“对了小檀,今日就焚这支香吧,清新素雅,定能睡得踏实。” “前几日的那个软枕呢,我睡着不错,待会儿让人再取来。” “那些东西就先这么放着吧,等我睡醒了再整理,唉,真是力不从心,怎能如此麻烦。” 凌千秋将头埋进臂弯,低声抱怨:“好~累~啊~” 这般如此。 如此这般。 她们掌门惯是这副样子的。 她想做什么做什么便是,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离去。 “……” 今日课业终了,按照凌千秋所说,季卿宵将包裹里的东西一并交给三人。 三个小徒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八岁的光景,正是醉心玩乐的年纪,当即凑在一起把玩起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不忍打扰几人享乐,季卿宵话也不说便直接离去。 谁知不过才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幻千巧的确好玩,不光她的徒儿们喜欢,其她长老的徒儿们也同样喜欢,幻千巧在一夜之间风靡起来,成为每个门徒茶余饭后的乐叹。 譬如今日,课业才刚结束,叶凝岚便带领暮云楹和温黎筝迅速离去,前往栖云峰和栖云长老的几个徒儿比试,看谁拼的快,看谁挖掘出的纹样多。 匆匆比完,又火速赶往凝丹阙、天章殿以及知应府。 至于执戒司,她们并不想去,那里的人和执戒长老都是同一个样子,无趣古板,玩不到一起。 少年心性总是这般天真烂漫。 季卿宵起先并不当回事,认为即便再新鲜的玩意儿也终有玩厌的一日,不必特意去管,却不想数日过去,幻千巧的热度仍旧不减反增,就连几位长老口中也时不时的谈起此物。 真就如此有趣? 季卿宵不懂,这些年来她清心寡欲,只知苦修,很少尝试什么新奇玩意儿,眼见着大家全在谈议,自己却茫然不知,心中难免有些惘然。 恰逢栖云今日有事找她。 季卿宵与她一同处理完正事,顿了顿,终是开了口:“可否还有多余的幻千巧,予我一副。” “有是有,我今天正好带了。”栖云长老听罢顿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刚要递给她,却又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故意收回,“诶,我还没问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总不能说是自己想玩。 季卿宵脸皮薄,羞于坦言,依旧维持着刚才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语速更快了些:“不必多问,给我就是。” “不必多问~~”栖云长老故意重复她的话,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连连调笑道,“是不是你见大家玩的起劲,自己也心痒了?” “直说就是了,跟我还拐弯抹角做什么。”她哈哈一笑,眼见着季卿宵脸上挂不住了,这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诺,给你给你,何苦一副吃了我的表情。” “你要是玩的顺手,回头我俩也比试比试呀,不瞒你说,我把玩了这么多天,少说也拼出百余种纹样了,恐怕所有长老中当属我最多。” 得意洋洋的。 季卿宵冷哼一声,当即转身离去,冷冰冰道:“无趣,谁愿同你比试。” 还是那副老样子。 栖云闻言不怒反笑,默默耸了耸肩:“瞧你这人。” 不管怎样,总归是得到了。 季卿宵折返枕莲居,行至屋内点亮了烛火,沉心把玩起来。 另一边—— 今日师尊有事不在,叶凝岚作为代理师尊,教她们练了一整日的剑。 那是套全新的剑法,重活一世,修为有所提升,许多事注定和上一世全然不同,暮云楹与温黎筝既已都是筑基,便无需特意放缓进度,一视同仁即可,因此无论是教学内容亦或进度,明显都要快于上一世。 暮云楹听的一知半解,有些细节不太清晰,原想着趁课业结束后再找师姐问问,谁知一转眼,叶凝岚已经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又去找人比试了吧。 暮云楹无奈叹气。 “云楹,回去吗?”温黎筝收起佩剑,快步行了过来,今日她也有事要做,需得早些折返才行。 “不了。”暮云楹摇摇头,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达成她为自己定下的目标,需得再刻苦一些,“我再练一会儿,不急,黎筝,你先回吧。” “也好。”温黎筝点了点头,叮嘱道,“不要太晚归。” “知道。” 暮云楹目送着她离开,待人走远,便继续温习起今日的课业,直至夜深人静才终于返回。 寻常这个时候,往往众人都已经睡去了。 果不其然,路过温黎筝和叶凝岚的房间时,屋内的烛火都已熄灭,周身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半点响动,但唯独师尊的房间,当暮云楹路过此处时,发觉里面仍旧亮着灯。 发生什么事了吗? 暮云楹有些疑惑,但师尊没睡也好,若是得空恰好能帮她指点一二,这般想着,暮云楹将脚步放轻,缓缓来到门前。 季卿宵从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眼下刚过腊月,天气依旧很冷,尤其像她这种畏寒之人更该细心保暖才是,却不想她竟敞着窗缝,忘记关严。 透过缝隙,暮云楹瞥见季卿宵此时并未安寝,眼下,她正独坐案前,专心致志,眼睑低垂。 她似是在专心把玩着什么东西,修长的指尖时而前推,时而后收,循环往复,起落不停。 “咔哒、咔哒。” 屋内实在太静了,静的能够听到木片滑动碰撞时所发出的声响,即便看不太真切,暮云楹却已经了然她所把玩的究竟是何物。 幻千巧。 师尊竟也在研究此物。 不知是该惊叹她也会对这些玩物上心还是该感叹即便把玩了这么久,季卿宵却仍旧没能拼成一副图案,虽说这幻千巧确实没有规律与技巧可循,却也不至于把玩如此之久却仍不见成效。 更何况……握着幻千巧的,明明是那双素日里执笔弄剑,样样精通的手。 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所不擅长的事,就连师尊也不例外,暮云楹看着灯火下季卿宵那副认真谨慎的神色,看她一遍遍的失误,又一遍遍的重头再来,难免觉得她总觉得心智坚韧、百折不挠。 但除此之外,却也觉得她莫名有些可怜。 许是夜风太大,吹动身上的腰牌,令其叮当作响。 屋内的季卿宵终于收敛心神,抬眸望向窗棂:“是谁?” 暮云楹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师尊解释自己为何会深夜造访,又为何一时鬼迷心窍,站在门外偷偷看了她这样久。 既是解释不清,那不如—— 暮云楹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逃也似的溜了。 真是惊魂一夜。 “……” 翌日。 许是一直琢磨到深夜才睡,晨时,暮云楹分明注意到季卿宵的眼下有两处淡淡的青乌。 “你说师尊昨夜到底做什么了?”叶凝岚和温黎筝显然也注意到了,可她们却并不知晓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当师尊是在熬夜处理宗门事务,亦或是运功调息、潜心修炼了一整晚,总归没怎么睡觉就是了。 她们不知,所以胡乱猜测,而暮云楹虽知晓,却也不敢乱说。 好在,此时很快被遗忘在了脑后,毕竟今日的课业依旧繁重,没时间顾及旁的。 一如昨夜,暮云楹又独自一人留在演武场练了许久,许是因她实在刻苦,昨日那些难点竟已被她攻克了大半,只剩几处细节还略有欠缺,不够圆满。 但也已很好了。 每学会一样,便距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日后将面临的风险也将减少一分。 暮云楹长舒口气,总算将佩剑收回,独自一人行在夜色中,返回自己的居处。 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在经过枕莲居时,暮云楹又一次抬眸,向屋内遥遥望了一眼。 里面仍旧亮着灯,窗棂也仍旧没关。 但与昨夜不同的是,今日的枕莲居内空无一人。 师尊不在。 她去哪了? 不知怎么,暮云楹一颗心突然跳的厉害。 “……” 月色惨淡,四下一旁寂寥,实在太静太静,静到哪怕再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暮云楹忽听远处的石阶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那脚步走的很慢,一点一点,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紧接着,一道单薄的身影穿过夜色,缓缓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是季卿宵。 是步履踉跄、身形摇晃、唇色苍白的季卿宵。 暮云楹见状一怔,前世种种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不知怎么,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山洞,看到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师尊,看到她几乎流干的血,看到伫立在大雪之中的孤坟。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暮云楹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呼吸停滞,心底一沉:“……师尊。” “师尊!!”【..top】 11、隐瞒 季卿宵闻声一怔。 更深夜重,众人皆已睡去,她的枕莲居素日鲜有人来,眼下更不该有人造访才是。 谁知暮云楹却突然而至,不仅来了,还见到了她这副颓靡的样子。 季卿宵见状赶忙压下身体的不适,她侧眸望了过来,维持着昔日的冰冷威严,在对方开口前便抢先一步质问:“夜深了,为何还没休憩?” “有些课业不懂,本想着来向师尊请教一二。”暮云楹轻声道,目光扫过她眼底的疲惫、苍白的唇色,最终落在她颤抖的指尖。 即便季卿宵有意隐瞒,可诸多细节却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的状态。 甚至…… 暮云楹皱眉轻嗅,季卿宵身上似乎笼罩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即便她有心用香料遮掩,却仍旧叫人难以忽略。 是、血的气息。 “师尊,你受伤了吗?”暮云楹最终将视线锁定一处,此刻,她顾不上什么身份尊卑,当即伸手抓住季卿宵的手腕,强行将衣袖挽起。 果不其然,一条条伤口出现在眼前,即便草草处理过,却仍有几处在向外渗血。 是谁伤了师尊? 暮云楹眸光颤动,抬眸对上季卿宵的双眼,并未将手放开。 “无碍。”瞥见她眼底的关切,季卿宵沉默一瞬,本欲将手抽回,“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料暮云楹依旧抓的很紧。 季卿宵不愿同她解释,干脆拿出师尊的威严:“暮云楹,放……” “岂会无碍?”过往师尊惨死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即便眼下只是几道蔓延在手腕的伤口,却仍叫暮云楹担忧不已,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竟开口质问起眼前的季卿宵,“分明伤成这样,又怎会是什么都未发生?” 她目光坚定道:“若您执意不说,大不了我去面见掌门,也定要将今日之事弄个水落石出!” 昔日沉默寡言的徒儿,此刻倒是执拗的很。 “……罢了。”季卿宵无奈抿唇,沉默半晌,终是道出前因后果,“并非是谁刻意加害,而是为了医治旧疾,不得已而为。” “外面风大,先随我进来。”季卿宵望向暮云楹紧抓着自己的手,“我既已如实告知,现下可以放开我了吗?” 暮云楹闻言赶忙松开力度:“抱歉,师尊。” “咳咳。”季卿宵垂眸轻咳,缓缓推开眼前的房门,她行至桌前点亮了灯,注意到暮云楹身上的衣物太过单薄,转身拿起一件外袍递给她,“暂且披上。” “我不冷。”暮云楹哪敢收。 季卿宵不语,执意递给她。 暮云楹只得接下,那件外袍很暖,带着季卿宵身上特有的清香,当即驱散了笼罩在周身的严寒。 “多年前我曾在清缴魔物时不幸负伤,中了一种魔界特有的毒。这毒很是顽劣,即便当时悉心处理过,却仍有一些毒素留了下来,未能排出体外。” “因而每逢一段时日,都要通过放血的方式予以压制,若非如此,性命不保。” “可有药医?”暮云楹忙问。 “没有。”季卿宵摇了摇头,即便毒素发作十分痛苦,可面上却不显,语气也很是淡然,“多年来凝丹长老查阅了万千古籍,调配了无数丹药,仍旧无法将其医好。” “后来,掌门走访各地,终于习得一方,虽不能彻底根治,但好在可以暂且缓解,减缓发作的次数。” “放血?” “嗯。”季卿宵轻声答。 暮云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这一次,师尊却再次沉默了。 无它,只因季卿宵素来不愿旁人挂心。 此疗法看似只是简单割开血肉,只取少量血液,实则却是尽数将血引出,注入灵力涤荡其中杂质,复而使其回流。 过程中她需封住自己的多处脉门,始终驱使灵力流转全身以此维系生机,待到毒素彻底完成清洗,才能勉强松上口气。 当然,此法并非一人可以完成的,需有另一个灵力高强的人全程协助才可,放眼整个渡尘宗,修为尚可与她匹敌的只有掌门。 ……那是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昔日,每隔一段时日毒素便会发作,需要治疗,需要取血,麻烦不止,疼痛也不止,多年来她束手无策,只得强行忍过,取血时很痛,血液回流时同样痛极,纵使一切结束,这份痛处也要至少维系数日才可消退。 为了不被旁人察觉,她只得谎称闭关精进,蜷缩在居所独自一人忍下这份疼痛,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怪不得上一世师尊总要闭关,原来是因为此事。 即便她不说,暮云楹却也猜到几分,瞥见季卿宵手腕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她顿了顿,当即起身。 季卿宵以为她要走,于是道:“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 她盯着暮云楹的背影,即便眼下难受万分,却仍没忘却课业之事:“我已交代过叶凝岚,叫她明日先带着你们练习,待我……” 话未说完,暮云楹突然在她身前跪坐下来。 凝丹阙前些日才发放了些药,皆作疗伤、止血功效,暮云楹从腰间摸出一瓶,深吸口气,复而又一次抚上季卿宵的手,缓缓托起。 那是双冰凉的、修长的、带有些许薄茧的手,望着它,暮云楹总能想起季卿宵执剑时的背影,想起她日复一日的苦修。 她对徒儿严格极了,是整个渡尘宗最令人畏惧的长老。 可她也对自己严格极了,暮云楹从不了解她,昔日是不愿,如今是来不及,她不知季卿宵过往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总是如此苛待自己,为何从不肯放松一些,留给自己片刻的喘息。 好可怜。 熬夜摆弄幻千巧的师尊可怜,刻苦修炼的师尊可怜,受伤的师尊可怜,什么都不肯说的师尊可怜。 她不顾季卿宵的拒绝,强行为她手腕上的伤口小心翼翼的涂抹伤药,视线一瞥,忽的注意到放置在桌案上的几页写满的纸张。 是季卿宵一笔一笔写下的内容。 原来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季卿宵已经破解出了数十种纹样,图案的样式、推拉的方向竟也被她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整理的工工整整。 为何? 暮云楹不解,思来想去,心底突然冒出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是因为她们吗?因为她们喜爱,因为她们在意,因为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季卿宵,将她排挤在外。 或许有那么一瞬,季卿宵也曾有所期盼。 她想稍微跟上她们的思维。 她想走到她们身边来。【..top】 12、不愿相见 自那夜以后,暮云楹再没见过季卿宵一面,正如前世一般,师尊开始闭关,这几日的课业全由叶凝岚代为指导。 那晚离开前,季卿宵曾多次叮嘱过她,此事断不可同别人提起,暮云楹应下了,没说与任何人听。 她依旧每日努力课业、听长老们授课、精进自己的剑法,但在闲暇之余,她却有了一丝无法同旁人提起的牵挂。 她时常会想,此时此刻师尊在做些什么? 她的伤口好些了吗? 还会痛吗? 她又把玩了多少次幻千巧,拼出了多少纹样? 她有好好休息吗,孑然一身的日子是否难熬。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直到某一天,有消息来报在极北地区的冰封谷内发现了仙草。 该草名为雪凝芝,常年生长在冰层之下,唯有少数时间破土而出,实在珍稀。 数年来,宗门也曾多次听闻消息,频频前往冰封谷内寻找,但这雪凝芝却宛若有灵智一般,出现的快,消逝的也快,能采摘到的数量寥寥无几。 许是这草当真成精了,竟长出腿来,跑的比那兔子还快。 众人对此简直束手无策。 “此次是我们的人先发现的,外界还尚不知晓。”那人回禀了掌门,恭敬向她请示,“是否先下手为强,即刻入谷采撷?” “自是要的。”凌千秋身披外袍,一边摇着手中的小扇一边道,“但眼下年关才过,门中事多繁杂,大家各司其职、分身乏术,既如此,不如交给新晋的这帮亲传去做,当是对几人的历练。” “但安危同样不可忽视……告诉知应府,让她们务必打点好一切,派些人跟着,保障大家的安全。”她垂眸思索片刻,最终轻叹口气,将扇子一合,“当然,若是诸位长老实在放心不下也可同行,只是出发前务必交接好手头事务,不要耽搁正事。” “是!” 消息很快传达给了各部。 “按照我对师尊的了解,距闭关结束至少还有数日,想来,此次历练同去的或许只有我们三人。” “但没关系,有师姐在,定会护好你们的安全。”叶凝岚之前也曾跟随季卿宵采过一次仙草,大抵知晓流程,总的来说,因为有宗门的人全程保驾护航,所以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发生。 除了一点,冷。 “以防其它门派察觉,今晚我们就要出发,时间紧迫,课业便先搁置吧,你俩快些回去准备东西,带好保暖的衣物、一些吃食、各种效用的药品……” 语毕,暮云楹和温黎筝对视一眼:“好。” 这还是重生以来几人第一次下山历练。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宗门同样派出几个亲传前往冰封谷寻觅仙草,那会儿季卿宵同样如现在这般闭关不出,对此,暮云楹并未多想,只当师尊是在潜心修炼,虽偶尔也会想起,却因不知她正经受些什么,并不挂牵。 可这次却不同,相比在意任务进展如何,是否会遇到前世未曾经历过的变数,眼下她更多的情绪竟全是对季卿宵的担忧。 她们三个若是离开,凌霜台便彻底空了,她们不在,不知师尊是否会好好照顾自己。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暮云楹回眸望去,在看清来者的瞬间赶忙恭敬行礼:“栖云长老,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准备的如何。”栖云长老笑嘻嘻的走进房间,“毕竟按照辈分来说,我算是你们师尊的师姐,如今你师尊正忙于闭关,无暇照拂你们三人,既如此,便由我来代为看管。” 她素来没什么架子,平日里总是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样,渡尘宗的门徒们大多都很喜爱她,每每有她的公开授课,堂内总是爆满。 “都已准备好了。”暮云楹答,稍稍后撤一步,任由栖云长老检查自己的行囊。 “嗯,的确很充分。”栖云点点头,说是检查,实则只是简单扫上几眼,而后,她轻咳一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这才招手让暮云楹附耳过来。 “?”暮云楹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听话的凑了过去。 “你师尊让我给你传个话,今夜子时去枕莲居一趟。”栖云神秘兮兮的,“自己去,千万别叫旁人看见,免得被更多人发现她身体有异,徒增担忧。” 这是上一世未曾发生过的,暮云楹感到疑惑:“长老可知师尊唤我是何用意?” “不清楚。”栖云摇摇头,“我这师妹犟的很,什么秘密都不愿同我讲,还需你自己去一探究竟才行。” “好。”暮云楹应道,刚要站直。 栖云却再次将她拉回,忙不迭的叮嘱:“对了,千万别告诉师妹我今日偷偷讲了她的小话,否则日后她定要找我麻烦。” “官大一阶压死人,即便我身为师姐,也实在是……” “唉,难呐。”她无奈耸肩,盯着暮云楹看了半晌,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徒,可惜暮云楹如今已经跟了季卿宵,不能再拜她为师。 但不管怎么着,稀罕一下总行吧:“小暮呀,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没事多来我们栖云峰转转呀,我叫人做给你吃。” “你师尊平日对你如何呀,她要是对你不好就同我说,纵使我没法替你教训她,但咱俩可以凑在一起偷偷讲她小话。” “对了,幻千巧你破解的如何,拼出多少纹样了?” “剑呢,练得怎么样?改日你来找我,长老教你几个酷炫的花招。” 如此这般。 也过于没架子了些。 “……”暮云楹轻轻点了点头,只得连连应和,“好、好、好。” 是夜。 临行前,按照师尊交代的,暮云楹独自一人前往季卿宵的住所。 几日没来,这里似乎比平时更加肃清,房间内很是昏暗,只一盏烛火在缓缓闪烁,她抬手轻轻叩门,直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 即便有意遮掩,但此时此刻,季卿宵的声音听起来却仍旧比平日要沙哑一些。 “师尊,打扰了。”暮云楹缓缓推开门,见床前帷帐紧闭,直觉师尊或许并不方便见客,便并未上前,只在外间回话,“听栖云长老讲,您有事找我。” “对。”季卿宵声音很轻,顿了顿,却并未直奔主题,只是道,“剑法练得如何?” “回师尊,徒儿每日勤加练习,从未荒废。”暮云楹赶忙答。 “可曾遇到瓶颈?” “有一些……” “既如此,便多向叶凝岚请教,她会为你解惑。” “是。” “我休息的这几日,凌霜台可曾发生什么事端?” “一切安好。”暮云楹不愿她惦念太多,不等季卿宵再问,便抢先道,“我、黎筝、师姐三人也皆是。” “师尊不必挂心。”她说,“请您务必好好修养身体。” 说是不必挂心,但为人师者,又怎会对徒儿弃之不顾,真的放下心来。 哪怕自己此刻正卧病在床,季卿宵也不会将一切置之度外,她顿了顿,终究还是缓缓开口:“你且过来。” “是。”于是暮云楹走过去,停在帷帐之外。 两人一帐相隔,四目相对,各有各的难言之隐,各有各的担心。 片刻后,帷帐轻轻掀开一角,季卿宵缓缓伸出手来,触碰眼前的人。 暮云楹被吓了一跳:“师、师尊……” 季卿宵耐着性子:“别动。” 她将食指抚上暮云楹的眉间,一股灵力渐渐从她指尖凝聚,宛若在书写什么般徐徐游走。 她的口中念起一串口诀,晦涩难懂,可声线却温柔好听,因为紧张,暮云楹下意识闭上了眼,她闻到师尊身上的淡香,感知到她指尖的微凉,紧接着,有股暖流流经她的眉心,而后变成一颗淡淡的朱红。 眉心痣。 自然到好似她生来便有。 暮云楹不自觉地开口:“师尊……” 季卿宵没有答,尚未完全大好便再次驱动灵力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季卿宵垂下眸来,眼中难掩倦意。 好在,两人此刻隔着帷帐,屋内也并不光亮,叫身前的暮云楹看不清她的脸。 暮云楹下意识抬手,附上眼前的帷帐。 “!” 堂堂凌霜台长老,不该被任何人看到脆弱不堪的一面,季卿宵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的抬手抓紧了帷帐,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她将身影隐在昏暗中,尽量维持着师尊的尊严:“此法能够抵御外邪,守护安危,一路多凶险,切记万事小心。” 她叮嘱。 她担忧。 “尔等、早些归来。”【..top】 13、幻境 暮云楹折返时,温黎筝和叶凝岚早已在屋内等候。 见她回来,温黎筝很快迎上前去,关切道:“云楹,方才怎么不在房间,去了哪里?” “有东西不慎落在演武场,我去寻了一趟。”暮云楹随口道,没有提及师尊的名讳。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温黎筝侧身引她进来,屋内烛火很亮,暮云楹才刚迈进房间,两人便注意到了她眉心的异样。 叶凝岚好奇凑上前去,认真端详起她的眉心:“这是怎么回事?” 暮云楹后退一步,没叫她看的太仔细:“许是被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咬了一口,没什么大碍。” 她有意转移了话题,目光望向两人手中的行李:“师姐,黎筝,要带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带齐了,放心吧。” “既如此,我们便快些出发,别让大家久等。”暮云楹说着,也垂眸拿起自己的行囊。 “也是。”叶凝岚点点头,果真没再继续追究。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沉默片刻,她便忽的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小声道,“你们猜这次谁跟我们一起去?” “不知道。”暮云楹和温黎筝对视一眼,轻轻摇头。 “是执戒长老!”叶凝岚语气夸张,“哎呀,是谁都好,怎么偏偏是这位。” “咱们渡尘宗谁人不知她太过严肃古板,有她跟着,这一路的乐趣必定要少上许多。”叶凝岚叹了口气,随后将声音压的更低,“小段子也不能讲了,幻千巧也不能玩了,就连说话声音稍微大些恐都会被她训斥……不过即便她再凶,终究还是比我们师尊差点。” “师姐,小心被师尊听到。”温黎筝无奈。 “没事没事,她老人家在闭关,应该听不见……吧。”尽管嘴上这样说,但叶凝岚还是忍不住的四下张望,生怕师尊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着,一路行至山门,此次采药的余下几个亲传已经在此等候,除此之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宗门的人。 而执戒长老,此刻正站在人群前方,神色严肃,气势汹汹。 叶凝岚曾经被她罚过几次,一见执戒长老就犯怵,连忙竖起食指做噤声状,终止这次谈话:“嘘、嘘!” 整个队伍中就她声音最大。 执戒长老闻声一个眼刀杀了过来:“嗯?” “……” 叶凝岚不说话了,垂头开始装鹌鹑,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见人来齐,执戒长老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宜。 “此地到冰封谷路途遥远,需得御剑过去。”之后她望向众人,严肃道,“你们几个亲传才入门不久,御剑之术太过青涩,不可单独行动,需得与师姐们同乘。” “切记,一路务必谨慎小心,莫要从高空跌落!” “是!” 很快的,众人御剑飞起,踏空而行,趁着夜色直奔冰封谷。 起初,视野中大多皆是漆黑的夜色,偶有几处尚未歇息的人家还亮着烛火,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见亮,她们开始看到云海、朝阳、群山、湖泊。 很美,令人怡然自得。 但渐渐的,距冰封谷越近,天地间的寒气便越重,众人无心在感受旁的,个个裹紧衣衫,闭口不言。 “回长老,前方磁场异动,灵力运转受阻,若是再御剑飞行,恐造凶祸。”正煎熬着,前方探路的师姐突然折返,将自己所见所感尽数禀报,执戒长老听罢,果真叫停了众人。 “改走水路。”她说。 什么,那岂不是还要更加冷上几分。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叶凝岚悄悄抱怨一句,配合着停在岸边,收起佩剑,别人怎么样她不管,两个小师妹她可得照看好了,“冷不冷,赶紧再多披一件衣服。” “这是我前两天从凝丹阙那边赢来的暖身丹。”她悄咪咪背过手去,将手中的丹药偷偷塞给两人,“实在冷极了就吃一颗。” “谢谢师姐。”温黎筝抬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暮云楹同样也将丹药接过,妥帖放好,重来一次,很多经历与前世相同,却也有很多地方莫名的发生了改变。 就比如眼下之事。 明明上一世,她们很轻易的便抵达谷中,可这一世,她们却需得乘船而行。 几人相继上了船,忍着严寒缓缓向前驶去,这一路上暮云楹难免心神不宁,好在,并未有什么异样发生。 她们平安靠岸,迈进冰封谷地界,这里四处都是寒冰、浓雾,可见度极低,脚下也湿滑一片,难以行走,需得万分谨慎才是。 “按照情报所示,雪凝芝曾出现在极冻池附近。”执戒长老取出一叠符箓,分发给众人,“大家切记紧跟队伍,不要走散,若是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便立刻捏碎符箓,我会在第一时间予以施救。” “是。”几人点头接过,小心翼翼将其收好,再次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就这样一路走着、走着、走着—— 莫名的,脚下突然开始有些飘忽,前方众人的背影忽远忽近,忽而拉长忽而形变,一道道声音从各处飘来,有的远在天边,有的近在耳畔。 不好,她似乎入幻了。 暮云楹察觉到什么,当即将手伸入袖中,试图寻找符箓,但摸索许久却一无所获,一转眼,身边的人也全然没了踪影,偌大的冰封谷内只剩她一人。 不,还有声音。 “你就是个累赘,就是个没人要的扫把星,若没我们照拂,早已曝尸荒野,受野狗蚕食!” “暮云楹,你怎么还不死,凭什么你能进入宗门,凭什么你能成为亲传,不公平、不公平!” “我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好厉害的幻境。 暮云楹自知求救无门,不如自救,她当即开始运转灵力,凝神屏息,一遍遍默念心法,希望靠自己的意志将幻觉冲破。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声音似乎消失了。 如同大梦初醒,暮云楹缓缓睁开了眼。 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身着一身素衣,神色坚定也淡然。 “师尊……”暮云楹怔了一瞬,未曾想自己会在此地见到季卿宵的身影,是来救她的吗,师尊是感知到了什么,因而特意来帮助她逃离幻境的吗? 终于从幻觉中挣脱,暮云楹又惊又喜,她下意识望向眼前的人,想起她的伤尚未大好,赶忙走上前去:“师尊,快些回去,你还……” 话未说完,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暮云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垂下头去,她看到“弄雪”刺穿了她的身体,深深埋入她的血肉。 “师尊,为何……” “师尊、” “师尊!!” 暮云楹彻底醒了,眼前的一切终于在此刻完全清明,有个陌生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关切的望着她:“你没事吧?” “你是谁?”暮云楹仍旧惊魂未定,出于自保,她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那人见状赶忙后退几步,一脸受伤的看着她,“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把你唤醒,你就要冻死在这儿了!” “哪有一上来就拔剑的。”她无奈叹气,瞧见暮云楹眉心紧皱,知道她不信任自己,无奈只得将腰牌取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玄砚观、瑾鸢】 玄砚观,的确有这么个宗门没错,地位在江湖上虽比不上五大门派,却也还算小有名气。 暮云楹上一世曾因执行任务与此派的人有所接触,认得对方的腰牌,她将瑾鸢手中的腰牌接过反复查看,的确,是真的没错。 “抱歉……”暮云楹暂且将佩剑收了起来。 “这下信我了吧,我不是什么坏人。”瑾鸢见她没了攻击之意,稍稍松了口气,“我碰巧来此采摘仙药,途经此地,见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知你一定入了幻。” “恰巧我有一法,可使人从幻觉中脱离。”她摊开手心,将里面的东西示意给暮云楹看,“诺,就是此药,吃下此药,便可助你从幻境中脱离。” “只不过……效用有些凶猛。”瑾鸢轻咳一声,继续将原理解释给暮云楹听,“它并非终止幻境,而是为你织造一个威力更强的幻境,它会让你见到想见的人,亦或得到想拥有的事物,先予你希望,随之又叫你即刻失去,附以绝望。” “在这样的双重敲打下,你自会醒来了。”说着,她反复观察了一下暮云楹的神情,有些八卦道,“我见你刚才反应颇为剧烈,可是在幻觉中见到了谁?” “不知能否说给我听听?”【..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