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 第1章 灭绝师太与生活白痴 "哥!我跟你说,我导师根本不是人!" 陈婉晴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下闷声叫了一嗓子。 又翻过来,双腿蹬直,用控诉苍天的语气开口。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都被她的哀嚎盖过去了 苏言没抬头,他正把鲈鱼摁在砧板上,沿脊骨划了一刀。 刀口干净利落,骨肉分离。 随手把鱼肉片进盘子里。 这种开场白,他已经听了整整一周了。 从"灭绝师太"到"冷血机器"再到"学术暴君",他妹妹每天都能给她的硕士导师安排一个新外号。 陈婉晴从沙发上坐起来,盘腿,抱枕竖在怀里,双手掐着抱枕的脖子……大概在替代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 "今天组会,我做了一份文献综述。三万字,三万字你知道吗?我写了整整四天。” “结果她拿起来翻了两页,指着第三段一个括号里的年份,问我……"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出清冷的语调: "陈婉晴,MO Yan获诺贝尔文学奖是2012年,不是2013年。” “你是觉得历史可以由你随意篡改,还是觉得诺贝尔委员会需要配合你的记忆?" 模仿完,陈婉晴把脸埋进抱枕,发出一声闷响。 "当着全组七个人的面,我当场社会性死亡。” “师姐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抖,师弟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都黑的!" 苏言嘴角极轻地撇了下,没出声。 他把鱼片码好,开始调汁。 "你不安慰我两句?"陈婉晴控诉。 "年份确实错了,要不你让诺贝尔委员会配合你一下?" "啊啊啊,你也嘲笑我,你是我亲哥吗?" 苏言关了火,把蒸锅端上灶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你亲哥,所以告诉你,错了就改,别矫情。" 陈婉晴瞪他两秒,瘪了嘴,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掏不出温柔的话。 但吐槽的欲望显然还没释放干净。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从愤怒拐到了幸灾乐祸,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是哥,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凑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 "我导师那个人吧,学术上确实是个神,论文发得她的导师都夸,但是……她生活里,绝对是个白痴。" 苏言往蒸锅里加水,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中午,她在实验室洗实验服,你猜她干了什么?” “她把一整包洗洁精倒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一整包,那种食堂用的大桶装洗洁精!" 苏言加水的手停了一下。 "整个实验室阳台全是泡泡,从窗户往外冒,三楼走廊的人还以为着火了跑来看。” “我们全组人蹲在地上铲泡泡铲了半小时。” “她就站在旁边,袖子撸到手肘,脸上一滴汗都没有,特别淡定地说……" 陈婉晴又开始模仿清冷的声调: "它上面写着强力去污,和洗衣液有什么区别?都带洗字。" 陈婉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门框上滑下去。 苏言没笑。 他拿着锅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无声地收紧,泛出用力的白色。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大二那年秋天,陆知意第一次自己洗衣服。 那是她搬出宿舍后,在校外租房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把洗手液挤了半瓶进洗衣机,理由一模一样…… "都带洗字,有什么不同?" 他记得自己蹲在阳台上用拖把推泡沫水,她站在旁边递抹布,耳朵尖红红的,嘴上死不认错,说"这个设计本身就有歧义"。 他笑了她整整三天。 "还有,她胃不好。" 陈婉晴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翘着腿。 "下午组会开到一半,她脸色突然特别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坐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左手一直按着胃的位置,按了快十分钟。" 苏言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小声问她,导师您是不是没吃饭?她说早上喝了一杯冰美式。” “我说您胃不好怎么喝冰的?她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 陈婉晴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我不想回忆了。” “但我后来问了师姐,师姐说导师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每天早上都喝热牛奶,还自己带保温杯。” “最近一两年才开始喝冰美式,喝得胃病都犯了好几次了。师姐说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没人敢问。" 苏言没再说话。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 屏幕上在放什么他不知道。 陆知意也有胃病。 她的胃病,是他大三那年一点一点养好的。 她那时候刚发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连着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冰咖啡一天灌三杯,胃出血进了校医院。 他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脸色惨白,看到他来了还在嘴硬,说"小问题,明天就能回去改稿"。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热牛奶。 不加糖,她嫌甜。 温度控制在五十度到五十五度之间,太烫她不喝,太凉伤胃。 雷打不动坚持了一年,直到她的胃再也没有犯过。 苏言按了下遥控器,频道跳到一个做菜的节目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关掉了。 天下胃不好、生活能力差的人多了。 不是每个把洗洁精倒进洗衣机的女人都是陆知意。 不可能那么巧。 …… 深夜十一点,苏言洗完澡出来,准备关灯睡觉。 陈婉晴卧室的门突然砰地撞开,她冲出来,脸色比白天被导师骂的时候还难看。 "哥!完了!" "怎么了?" "我明天早上八点要做数据汇报!最重要的数据全在公司那块移动硬盘里!我今天下班忘拿了!" 苏言皱眉:"你现在回去拿。" "来不及了!公司十点锁门,现在过去保安不让进,明早开门最早七点,我七点就得到实验室准备PPT!" 陈婉晴双手合十,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你明天早上帮我去公司拿一趟,七点五十之前送到我手上就行。” “求你了,你不帮我,我明天真的死定了,导师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送到哪里?" "文学院三楼,312教室。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在门口等你。" 苏言沉默了两秒。 文学院三楼。 那栋灰白色的旧楼。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等过她无数次下课,夏天买两根冰棍,冬天揣两个烤红薯。 三楼靠西边的窗户,她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行。"他说。 "谢谢哥!你是我亲哥!全世界最好的哥!" 陈婉晴冲上来抱了他一下,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苏言关了灯,躺在床上。 告诉自己,他只是去送个硬盘,三分钟的事。 七点五十到,把东西给妹妹,转身就走。 三楼有很多间教室。312只是一个编号。 不会遇到任何人。 不会的。 第2章 不敢推开的门 早上六点四十五,苏言出了门。 他特意戴了棒球帽。 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三秒,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骂了自己一声。 送个硬盘而已,搞得像做贼。 陈婉晴已经跟同事沟通好,他过去直接就能拿到硬盘,然后直奔文学院。 他手里还多了一个保温桶。 早上炖的山药排骨汤。 本来是给自己带午饭的,但锅里多出来一碗的量,倒掉浪费,他就顺手装了。 不是特意做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七点四十五,苏言站在文学院楼下。 三年没来这里了。 楼还是那栋楼,灰白墙面比记忆里更旧了些。 入口左边的告示栏换了新的玻璃框,贴着本学期的课程表和学术讲座海报。 他低头看手机,给陈婉晴发了条微信:到了,下来拿。 等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陈婉晴:哥!!!导师临时提前开组会!!!我走不开!!你能不能直接送上来?三楼312!!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三楼。312。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楼门。 二楼。 三楼。 走廊尽头左拐,312的门牌号挂在门框上方。 铁门关着,门上嵌了一扇横条百叶窗。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指节还没碰到铁皮,里面的声音先穿透了门板。 "……这就是你熬了一周做出来的数据模型?" 苏言抬起的手顿住了。 清、冷、利落。 "逻辑闭环都做不到。陈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梦游吗?" 是她。 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夜晚听过。 她趴在他肩膀上念论文初稿的声音,因为他高数考了59分而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深夜两点说"苏言你别睡了帮我看看这段逻辑通不通"的声音。 但从来没有这样。 这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堵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百叶窗的缝隙。 窗叶之间不到一厘米的间距,勉强能看到室内。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右手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实验服下撑出清瘦的线条。 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左肩。 她瘦了很多。 苏言记忆里的陆知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颧骨没有这么明显,下巴也没有这么尖。 陈婉晴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转都不敢转。 陆知意把激光笔搁下,翻了一页PPT,语气没有任何缓和:"重做。所有的数据清洗流程从头来一遍。下周三之前交,做不出来不用来了。" 空气都凝了一瞬。 苏言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回头。 她是学术新星,是最年轻的硕导,是云端上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帽衫、工装裤、脚上一双沾了水泥点的运动鞋。 今天下午他要去工地跟进一个改造项目的现场,早上出门顺便穿了现场的衣服。 三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至少还是个在读大学生,和她站在同一个校园里,勉强算同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连那层遮羞布都没了。 他退到走廊墙边,正准备给陈婉晴发微信让她出来拿,走廊拐角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书,差点撞到他。 "不好意思……诶,你好,请问你找谁?" 苏言愣了不到半秒,把硬盘和保温桶同时塞过去。 "我是陈婉晴的哥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她,硬盘是她要的……汤,随便谁喝都行。"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男生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苏言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312实验室里的陆知意忽然停住了说话的动作。 她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百叶窗外,走廊里,只剩一个正在消失的背影。 灰色卫衣,棒球帽,步伐很快。 那个轮廓在她视野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拐进了楼梯间。 陆知意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激光笔。 "导师?"师姐小声喊了一句。 "……继续。" 她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翻了下一页PPT。 --- 组会散了以后,陈婉晴瘫在座位上原地升天。 师弟推了推眼镜,把硬盘和保温桶一起递过来:"你哥送的。还有一桶汤。" 陈婉晴接过硬盘,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然后看了一眼保温桶。 她拧开盖子,浓郁的排骨汤香味冒出来。 "我哥……他人呢?" "走了,说公司有事。" 陈婉晴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搁在桌上。 余光瞟到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陆知意…… 导师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左手又不自觉地压在胃的位置。 陈婉晴盯着保温桶看了两秒,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五个回合。 赌一把。 她端着保温桶站起来,走到陆知意面前,把桶举到自己脸旁边……当挡箭牌用。 "导、导师,这是我哥今早炖的汤,养胃的,您……要不要喝点?"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两条腿绷直,随时准备跑。 陆知意停下收拾的动作,垂眼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陈婉晴。 "不用。" "哦好的打扰……" 陈婉晴正要撤退,陆知意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疼得她眉心皱起来,右手撑住了桌沿。 陈婉晴站住了。 陆知意闭了一下眼,伸出手:"给我。" 陈婉晴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 陆知意拧开内盖,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来。 没有姜。 她的手指在桶沿停住了。 山药排骨汤,没有姜,没有葱花,汤色清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汤温刚好,不烫,不凉,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排骨的味道全浸在汤里,醇厚、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做菜、煲汤从来不放姜。 因为她说过一次,姜味让她反胃。 只说过一次。 而那个男人,三年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很好喝。” 陆知意抬起头,对已经吓傻的陈婉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我带回办公室喝。” 第3章 你哥煲汤放姜吗? 苏言在工地上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 他蹲在脚手架旁边看图纸的时候走神了三次,被项目经理喊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苏工,这面承重墙的开洞位置你再核一下。苏工?苏言!” “……嗯,我看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上,脑子里却全是早上的画面。 那个背影。 实验服下单薄的肩膀。 “陈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梦游吗?” 她以前对谁都很有耐心,唯独对粗心的人很严厉。她认为笨可以,但不用心不行。 陈婉晴不笨,但粗心。 苏言想起大三那年他做课设,把一个梁的截面尺寸写错了,二百五写成二百零五。 陆知意路过看到他的图纸,冲他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活该你挂科”,然后坐下来帮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改。 改完了还瞪他:“下次再错,我不管你了。” 第二天又来帮他检查。 …… 苏言把安全帽压低了一点,挡住眼睛。 下班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半。 陈婉晴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他。 “哥。” “嗯。” “你到底往那个汤里放了什么?” 苏言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山药排骨。” “我说的不是食材!”陈婉晴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导师喝了你那碗汤之后,一下午都没骂人!一个人!都没骂!” 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整个下午坐在窗边,什么都没干。” “不改论文不看文献,就坐着,端着那个保温桶,一勺一勺地喝。” “我路过她办公室三次,三次都看到她在发呆。最后一次……” 陈婉晴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最后一次我看到她用手背在擦眼睛。” 苏言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就那么停住了。 他就那么弯着腰,停了足有五秒。 “灭绝师太居然会哭。”陈婉晴小声嘟囔,“太吓人了。我都不敢过去,怕她把我当目击者灭口……” 苏言直起腰,绕过妹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的。 她认出了那碗汤。 他知道她会认出来。 山药排骨汤不放姜不放葱,这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她的口味。 全世界可能有一万个人煲汤不放姜,但炖山药排骨,连料酒都只放半勺,最后撒一撮枸杞的做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因为她说枸杞甜丝丝的,能盖掉排骨的油腻。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把这些细节都忘干净了,但今天早上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抓起枸杞就撒了进去。肌肉记忆比人诚实。 “以后少管你导师的闲事。”他说。 “我哪管了?我就是随手……”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的语气不正常,陈婉晴感觉到了,但没多想,她哥一向就是这种闷棍性格。 苏言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门一关,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闭上了眼。 三年前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回放。 大四下学期,他妈查出肿瘤需要手术。 费用要十二万,家底掏空还差四万。 他跑了三天没借到钱,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但医院突然通知他,手术费已经全额缴清了。 他一直在追问是谁出的钱,医院都没有告诉他。 直到他回了学校,有人告诉他,钱是周铭出的。 那个人说:“周铭一直喜欢你女朋友,整个系都知道。你没发现最近陆知意跟他走得很近吗?你自己想想。” 苏言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脑子里嗡嗡的。 他没有去问陆知意。 他不敢。 如果她说是,他接受不了。 如果她说不是,他觉得自己更无能。连女朋友都保护不了,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还得让别的男人替他兜底。 巨大的自卑和恐慌压垮了他。 他选了最蠢的方式:换号码,删社交账号,不告而别。 一个月后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搬砖,手机里存着她一百多条未接来电的截图。 那是旧号注销前,他保留下来的。 但他一条都没回。 如今再回头看,他知道自己当年做了最差的选择。 但木已成舟,她现在过得很好,是学术界最亮的新星,前途不可限量。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再走进她的生活。 苏言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 那只是一条充电线,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从今天起,绝对不能让陆知意知道他和陈婉晴的关系。 以后送东西,接妹妹,全部远程解决,绝不踏进文学院一步。 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完善了十分钟,每个环节都想得滴水不漏。 顺手在京东下单了必要的东西。 然后,陈婉晴砰砰砰地敲门了,急得好像房子着了火。 苏言拉开门。 陈婉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举着手机,一脸懵。 “哥。” “怎么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灭绝师太问这个干什么?” 她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灭绝师太”。 消息是三分钟前收到的。 只有一句话。 【陈婉晴,问一下你哥哥。他煲这个汤,是不是从来不放姜?】 第4章 我真的放姜的 苏言盯着那行字。 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只问了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不放姜。 她在确认。 苏言抬头看陈婉晴,妹妹一脸茫然:“哥,导师怎么连你煲汤放不放姜都关心啊?我怎么回?” 苏言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很稳:“回她,我煲汤放姜。” “啊?可你煲汤从来不……” “回她,放。” 陈婉晴嘟囔着编辑了一条回复发出去。 苏言转身回了房间,重新关上门。 整个人靠上门板,后脑勺抵着木头。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在怀疑。 而他刚才撒了个最蠢的谎。 那碗汤里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到每一块都能用勺子舀起来,排骨脱骨但没散。 这些东西不是菜谱上写的,是他站在灶台前重复了几百次才养出来的手感。 最后那一撮枸杞。 她说过:枸杞甜丝丝的,能盖掉排骨的油腻。 也只说过一次。 三年前的一个星期二晚上,她窝在沙发上改论文,他端汤过去,她喝了一口随口说的。 他记到现在。 手比脑子更诚实,今天早上不过脑子就撒了进去。 他不知道陆知意看到那条回复会是什么反应,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一句“放姜”能骗得了谁?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陈婉晴在外面喊:“哥,导师回了。” 苏言贴紧了门板,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 “回了什么?” “就俩字……好的。” 他拉开门。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来,对话框清清楚楚。 灭绝师太:好的。 陈婉晴撇撇嘴:“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就这?我导师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问完就算了,搞得我还挺紧张。” 她收起手机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苏言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盯着陈婉晴关上的房门,喉咙发干。 换成别人,信了就信了,不信就追问,逻辑清晰,有来有往。 但陆知意不是别人。 *** 江城大学教职工公寓,六楼。 房间没开灯。 陆知意坐在床边,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哥煲汤放姜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遍,她把手机放下了。 第三遍,她缩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里,两条胳膊环着膝盖,额头抵上去。 他说放姜。 陆知意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厨房。 灶台上的搪瓷锅冒着热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袖子撸到手肘上方,一手扶锅盖一手拿勺子撇浮沫。 她趴在厨房门口的小桌子上改论文,抬头说了句:“你怎么从来不放姜?” 他头也没回,说:“你吃姜反胃。” “我随口一说啦。” “我记着。” 她当时笑了。 笑完把脸埋进论文稿纸里,耳朵烫得要命。 之后他做过的每一顿饭,每一碗汤,每一道菜,没有出现过一片姜。 连炒青菜都不放。 这不是放不放调料的问题。 这是把另一个人的口味刻进脑海里的问题。 陆知意睁开眼,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手机扔到床上,她继续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 凌晨五点二十八,苏言的闹钟响了。 他根本没怎么睡。 整夜翻来覆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出。 越想越慌,越慌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喝了杯凉水,四点又躺回去,五点闹钟一响,整个人带着黑眼圈从床上弹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块昨天买的老姜,拳头大小。 苏言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抽出菜刀。 砰砰砰砰砰。 姜块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最大的有半个拇指那么粗。 姜味冲得人眼睛疼。 苏言把一大把姜块塞进排骨汤里,又抓了一把扔进昨晚腌好的肉丝碗里。 青椒肉丝,陈婉晴最爱吃的菜。 他把肉丝和姜丝一起下锅翻炒,出锅的时候他往饭盒里看了一眼。 姜丝比肉丝还多。 青椒成了点缀。 他又从锅里捞了两块姜,塞进米饭的底层。 盖好,扣紧。 做完这一切,苏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一整块老姜,证明自己是个做菜放姜的人。 荒唐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七点钟,陈婉晴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弯腰从桌上拎起饭盒,顺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三秒后,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哥,你疯了吗???” 她把饭盒举到苏言面前,筷子戳着里面的菜:“这是青椒肉丝?这是青椒姜丝吧?!这能吃吗?我吃完嘴里还能有别的味儿吗?” 苏言把饭盒盖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咔嗒一声扣回去,塞回她怀里。 “你不是说我放姜吗。” “今天让你吃个够。” “爱带不带,不带中午饿着。” 陈婉晴张了张嘴,看着她哥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的饭盒,把到嘴边的反驳全咽了回去。 气场太吓人了。 比她导师发火还吓人。 “……带带带,我带。” 她夹着饭盒跑了,边跑边吐槽:“不是你让我说的吗,为什么折磨我啊?” *** 中午十二点,文学院312实验室,休息时间。 陈婉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那盒打开的饭盒,堪称生化武器。 她用筷子一根一根地往外挑姜块,桌面上已经堆了一小撮。 对面的师弟端着泡面凑过来,低头一看,筷子差点没拿稳。 “婉晴姐……你这是菜还是姜?” “别提了。” 陈婉晴把一块比指甲盖还大的姜块夹出来,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严重怀疑我哥昨晚受了什么刺激。” “你看看这姜块,这是给人吃的吗?正常人做菜放姜是这么放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筷子往饭盒里一搅:“他是非要证明自己做菜爱放姜是吧?连米饭里都给我塞了两片!两片!米饭底下藏着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师弟憋着笑不敢接话。 陈婉晴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挑姜。 挑出的姜块堆在饭盒盖子上,黄灿灿的一堆,数量触目惊心。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噔。噔。噔。 声音在陈婉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陈婉晴没注意,还在跟师弟吐槽:“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跟我较什么劲啊,我又没说他煲汤不放姜,是导师问的……” 师弟疯狂使眼色,下巴快要抬到天花板上。 陈婉晴终于反应过来,脖子一僵,缓缓转头。 陆知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飘着热气。 但她没在看陈婉晴。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堆被精心挑出来的,多到离谱的,大块大块的姜上。 实验室安静了。 连对面工位嗑瓜子的师姐都停下了手。 陆知意盯着那堆姜看了三秒。 垂下眼,端着马克杯,转身走了。 陈婉晴回过头,满脸惊魂未定加震惊:“她刚才……笑了?” 师弟摇头:“没看清。” “不对,她嘴角动了一下,绝对动了。” 陈婉晴拍了一下桌子,姜丝震了两根到地上。 “她到底在笑什么?我被我哥迫害她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回答她。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 陆知意把马克杯搁在桌上,拿出一个保温杯。 第5章 她在找他 第二天,大家都惊讶的看到,陆知意带了一个保温杯。 那只保温杯是新的。 杯盖半拧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陆知意把它搁在讲台桌角,翻开PPT,激光笔点在第一张数据图上。 “第三组的回归分析,谁先汇报?” 组会照常进行,节奏快,每句点评都精准到让人后脊发凉。 陈婉晴被点了两次名,第一次是折线图的纵坐标标注错了单位,第二次是参考文献少引了一篇。 她缩着脖子改标注,大气不敢出,余光却一直往导师桌角那个保温杯上飘。 热气是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冒,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不是冰美式。 陈婉晴吸了一下鼻子。 热牛奶。 她偏头看师姐,师姐也在看那个杯子,两人隔着三个座位对视了一眼。 师姐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别问,问就是命没了。” 陈婉晴把头缩回去,继续改标注。 但她的脑子已经飞了。 师姐说过,导师以前每天喝热牛奶,自己带保温杯,最近一两年才换成冰美式,没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热牛奶回来了。 就在昨天那碗不放姜的山药排骨汤之后。 陈婉晴咬着笔帽,满脑子问号,但一个都不敢问。 --- 午休结束,苏言坐在自己工位上。 开放式办公区里,同事们在聊天、刷手机、嗑瓜子,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打开的不是CAD。 是浏览器。 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光标闪了三秒。 他又加上“最年轻硕导”,按了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陆知意学术主页。 照片是学位服半身照,头发披着,没笑。 他把页面往下拉。 核心期刊论文十二篇。 省级课题两项。 二十六岁破格晋升硕导。 导师评语:“近十年最具学术潜力的青年学者。” 苏言的右手搁在鼠标上,一动没动。 十二篇核心期刊。 他大四那年她才发了第一篇,在出租屋里改了四十多遍,最后一版是凌晨两点发出去的,她趴在他肩膀上说“苏言我好困但我好开心”。 三年。 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苏言把页面关掉,屏幕切回CAD图纸。 旧厂房改造的平面图,入口到展厅到中庭的动线,弧形回廊串联三个功能区。 他开始继续画图。 手很稳,线条干净。 耳机里没有放任何音乐。 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下午两点半,背后有脚步声。 苏言没回头,以为是隔壁工位的同事去接水。 脚步停在了他身后。 停了很久。 他摘掉耳机转头。 刘工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秃顶,pOlO衫塞进西裤里,手里端着茶杯,杯壁上茶渍已经洗不掉了。 他弯腰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段弧形回廊上。 “这个动线处理,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刘工直起身。 他看苏言的那一眼,不是看员工。 “嗯。” 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言看着刘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太当回事,把耳机重新戴上。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苏言,老刘让你去他办公室?” “嗯。” “你知道上一个被他这么喊过去的人,现在在哪吗?” 苏言转头看他。 “在上海,年薪六十万,给地标项目做主创。” 苏言愣了一下。 同事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 晚上八点,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 陈婉晴冲进玄关换鞋,鞋子踢得东倒西歪,先把脑袋探进厨房。 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姜味。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肩膀都塌了三公分。 “哥,今天做的什么?” “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 “正常的?没放姜的?” 苏言拿锅铲翻了一下排骨。 “吃不吃?不吃滚。” “吃吃吃。” “老哥做的最好吃了。” 陈婉晴拎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始例行汇报。 “哥,今天有个大新闻。” 苏言没应。 “导师喝热牛奶了。” 锅铲停了零点几秒,又继续翻动。 “她自己带的保温杯,全组都看到了。” 陈婉晴喝了口水。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差点当场问出口,还好被师姐一个眼刀拦住了。” “你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诡异……灭绝师太端着保温杯喝热牛奶,笑都没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一些。” 苏言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没回头。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 陈婉晴的语速慢下来了。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你做的午饭,就番茄炒蛋和西兰花嘛。” “导师端着她自己的饭盒从我旁边过,突然停下来了。” 苏言擦灶台的手没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饭盒里的菜。” “那个俯视的角度,我差点以为她要批我的饭。” “我整个人都僵了,筷子都不敢动。” “然后她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 “我说,是我哥做的。” 苏言擦灶台的动作停了。 “她没再说话,端着饭盒走了。” 陈婉晴顿了一下,水杯贴在嘴边没喝。 “但是哥,她走的时候回头了。” 厨房里只剩下排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她回头看的不是我的饭盒。” 陈婉晴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是看我。” 苏言转过身来。 这是今天陈婉晴第一次看到她哥正面面对她,而不是永远用一个后脑勺对着她说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那个眼神特别奇怪。” 陈婉晴放下水杯,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像在努力组织措辞。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 她想了两秒。 “她在透过我看别人。”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排油烟机还转着,嗡嗡嗡,蒸汽糊了半面橱柜玻璃。 苏言一动不动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定住了。 陈婉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已经拎着水杯往客厅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嘴里还在絮叨。 “我导师到底什么毛病啊,今天又不骂人了,一下午心不在焉的,连师弟PPT格式全错了都没发现。” “以前她能抓到标点符号的你知道吗?一个逗号用错都不放过……” 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电视被打开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抹布被他攥出了水。 透过陈婉晴看别人。 她在找他。 “放姜”的回答没有骗过她。 那碗汤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是滚刀块,排骨脱骨没散,最后撒了一撮枸杞。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人。 而那堆被陈婉晴从饭盒里挑出来的、多到荒唐的姜块,反而成了最讽刺的反证。 一个“从来都放姜”的人,为什么突然需要用这么夸张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放姜? 她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收集证据,排除变量,锁定答案。 做学术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一个错误的回应。 她怕的是没有回应。 而他给了回应。 苏言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 凉水从指缝间淌过去,他盯着水流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 备注名:刘工。 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那个旧厂房方案的所有草图。】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边缘。 客厅里陈婉晴还在跟电视里的综艺嘉宾一起笑。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文件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草图,铅笔线条,有些边角已经卷了。 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他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画的。 第6章 苏言隔绝计划 周六早上八点,苏言坐在客厅茶几前。 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是陈婉晴这学期的课表、实验室作息、组会时间。 他用红笔把所有“可能需要他出现在江城大学附近”的时段全圈出来,逐一写了标注。 周一三五早八到十二点,文学院三楼上课……禁区。 周二四下午两点到六点,312实验室……禁区。 每周三晚七点,组会……绝对禁区。 做完标注,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把这张课表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 每个时间段旁边都写了对应方案:午饭用保鲜盒装好放餐桌,需要送东西一律放学校北门快递柜,通勤路线改走城东绕开江城大学那条街。 他打开手机,京东下单的快递显示“黑色口罩×6、长檐棒球帽×2”即将到货。 计划滴水不漏。 陈婉晴从卧室出来上厕所,路过冰箱,愣了两秒。 她眼眶一红,猛地冲过来抱住苏言的胳膊:“哥!你把我课表都抄下来了?怕我忘记上课?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苏言面无表情把她掰开:“别挡路。” 陈婉晴蹦蹦跳跳回了房间,完全不知道那张课表是她哥用来“避开一个人”的作战地图。 苏言坐回沙发,打开手机地图。 原路线经过江城大学南门,步行可达文学院。 新路线绕行城东,多花十五分钟。他截图保存到手机桌面。 做完这些,他把那张A4纸折好,走到卧室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塞进去。 手指碰到了纸袋底部的东西……一沓旧图纸,三年前的建筑课设草图。 他的手停了一瞬,抽了回来。 关上抽屉。 --- 江城大学教职工公寓,六楼。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那只新保温杯,杯里是热牛奶,喝了一半。 她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慢慢滑,停在“陈婉晴”三个字上。拇指悬着,没点开,也没滑走。 将近一分钟。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转头看窗外。 教职工公寓六楼能俯瞰校园主干道,法桐树叶遮了大半,文学院灰白色的旧楼顶露出一角。 三年前那栋楼的三楼走廊,她跑遍了每间教室。 打了一百多通电话,“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那种从愤怒到恐慌到绝望的过程,她用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完。 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对折了很多次的信封,边缘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快断裂。 她把信封拿出来,手指抚过封口。 没有拆开。 摸了摸边缘,重新压回抽屉最底层,用一本厚厚的学术期刊盖住。 陆知意关上抽屉,坐直身体,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有一丝自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理性告诉我,不可能那么巧。”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牛奶。温度刚好。 但这杯牛奶是她自己热的,第一次烫了嘴,第二次放凉了,第三次才勉强对。 以前从来不需要她操心温度。 她打开电脑审阅学生论文。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壁纸映入眼帘……一张江城大学图书馆的远景,秋天拍的,法桐叶金黄。 那天她在图书馆台阶上等一个人来接她吃饭。 那个人迟到了十分钟,到了以后塞给她一个烤红薯,皮剥好了。 她把视线移开,点开论文文件。 --- 傍晚,苏言站在厨房做晚饭。 他用厨房秤称了米。严格两人份。 红烧茄子,白灼虾,米饭。 做完所有菜,两副碗筷摆好。 他低头一看……灶台上多出了一小碟蘸料。 白灼虾的蘸料。 生抽、醋、几滴香油、切碎的小米辣。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调的。 她爱吃白灼虾蘸这个。 苏言盯着那碟蘸料看了三秒。 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水龙头冲走了所有痕迹。 陈婉晴回家吃饭,边吃边吐槽:“哥,我要挂了。” “下周一开始灭绝师太给我们加了文献精读任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我得早起。” “呜呜呜,两点睡,六点起,阎王夸我睡眠好。” 苏言有点无语:“以后别叫人灭绝师太了,人也是年轻女孩。” 陈婉晴不愿意,撇了撇嘴:“还女孩,我看是老姑婆还差不多,我就叫我就叫,灭绝师太,略略略。” 苏言不再说话,心里默默更新了冰箱上那张课表:周一至周五,陈婉晴七点前出门。 他需要六点半之前把午饭做好。 这意味着五点半起床。 他在脑子里算着时间,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为“多做一份饭”排日程了……尽管十分钟前才把那碟多余的蘸料倒掉。 饭后,陈婉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对了哥,今天师姐跟我说了个事。” 苏言擦桌子的手没停。 “师姐说导师最近变化挺大的。” “以前从不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八点以后,最近好几次师姐走得晚,看到导师办公室灯亮着,一个人坐那儿。” “还有,导师今天自己带了保温杯,喝的热牛奶,不是冰美式了。” “全组看到了,没人敢问。” 苏言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擦。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打开手机,搜索栏空白。 拇指停了很久。 什么都没输入。 关了屏。 闭上眼,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张A4计划,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必要。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自言自语:“不会有下次了。” 语气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求饶。 --- 深夜十一点,苏言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忽然想起来……陈婉晴说导师每天在办公室坐到深夜,一个人。 以前那个陆知意从来不独处。 她怕安静,怕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 她说过“安静的时候脑子会控制不住地转”。 她现在每天一个人坐到深夜。 苏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亮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微信,带着三个惊恐的表情包。 “哥,导师刚才在研究生群里发了条消息,让我们填一个表。表上有一栏紧急联系人信息,要求填家属姓名、电话和工作单位。” “哥,紧急联系人填你啦?” 苏言瞳孔一缩,坐了起来。 第7章 多出来的蛋炒饭 “紧急联系人信息。家属姓名、电话、工作单位。” 苏言盯着屏幕,后脊发凉。 如果陈婉晴填了他的名字,加上电话和工作单位,那张表直接递到陆知意面前。 他的隔绝计划,瞬间归零。 拇指飞快地打字。 “填爸的信息。紧急联系人填父亲比较正式。” “名字填苏大强,电话填爸的号码,工作单位写个体经营。” 发完又补了一句:“别填我,你是学生,紧急联系人填父母更合理。” 陈婉晴回了个“哦”和一个委屈的表情包:“行吧那我填老爸的,还以为你不愿意当我紧急联系人呢。” 苏言放下手机,后背靠上床头墙壁。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差一步。 --- 周一早上五点半,闹钟响。 苏言进厨房。 严格两人份:两碗米饭的量,四个鸡蛋,配菜是黄瓜丁和火腿丁。 蛋炒饭,陈婉晴爱吃。 开火热油,鸡蛋打进去,筷子快速搅散,米饭倒入翻炒。 锅气十足,米粒颗颗分明,蛋花裹得均匀金黄。 做完了,两碗蛋炒饭分别盛好,一碗放餐桌,一碗是他自己的早饭。 他低头看锅里……锅底剩小半碗的量,粘在锅壁上。 拿起锅铲准备铲进垃圾桶,铲了一下,停了。 那点饭,刚好能装小半盒,倒掉浪费。 他拿出一个保鲜盒,把锅底的蛋炒饭刮进去。 盖好,搁在餐桌上,陈婉晴那碗旁边。 理由:不是多做的,是锅底剩的,倒掉浪费。 逻辑上毫无破绽。 但他打蛋的时候打了四个,两人份只需要三个。 七点,陈婉晴冲进厨房扒了两口饭,看到旁边保鲜盒,眼睛亮了:“哥,这份我带走当午饭呗?” 苏言背对着她洗锅:“随便你。” 陈婉晴把保鲜盒塞进书包跑了。 苏言关了水龙头,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锅已经洗干净了,他又擦了一遍。 --- 文学院312实验室,午休。 陈婉晴在工位上打开保鲜盒,蛋炒饭凉了,但香味弥漫。 师姐从对面探头:“婉晴,你这蛋炒饭看着好香,自己做的?” “我哥做的。”陈婉晴大口扒饭,含糊不清,“我哥厨艺一绝,从小到大我胖的肉全是他喂的。” 师姐凑近看:“确实厉害,米粒颗颗分明,火候控制得好。你哥以前学过厨?” “没有,就自己琢磨。我们家原来是我妈做饭,后来我妈身体不好,从中学开始就是我哥做。” 这句话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飘进了隔壁虚掩着的门缝里。 --- 隔壁办公室,陆知意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桌前。 面泡过了头,坨成一团,她搅了两下,没食欲。 蛋炒饭的香味从门缝渗进来。她的筷子不动了。 她想起以前逼仄的出租屋厨房里也有一口铁锅,锅底烧黑了,炒出来的蛋炒饭带锅气,米粒粒粒分明。 每次论文写到崩溃的深夜,那个人就光着脚走进厨房,十分钟后端出一盘。 她趴在小桌上闻到香味抬头,说“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他说“会看着你吃”。 陆知意把泡面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光标闪。 她敲了两个字……“苏言”。 按下搜索。 微博……无。 微信公众号……无。 抖音……无。 知乎……无。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这个名字的人,从互联网上彻底蒸发了。 陆知意盯着“无搜索结果”的页面,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边缘。 她关掉浏览器,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回来坐下,打开电脑批阅文献综述。眼睛看着屏幕,手没动。 门缝外,陈婉晴的声音又飘进来:“……我哥做的糖醋排骨也好吃,他切肉特均匀,每一块大小都一模一样,强迫症那种。” 陆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母,删掉了。 她记得一个人切什么都切得均匀……洋葱丁、胡萝卜丁、肉丝、肉片……每一刀像用尺子量过。 她笑他是处女座,他说“不是处女座,只是你吃的东西我不凑合”。 她闭了一下眼。 拿起红笔,在面前论文草稿上画了个圈。 组会正常进行,点评精准犀利,没人看出异常。 组会结束后,她独自在办公室多坐了二十分钟。 --- 苏言下班回家路上,走在新规划的通勤路线上,绕过江城大学南门那条街。 多走了十五分钟。 经过一个路口,对面街角有家新开的奶茶店。 他没多看,但宣传板上写着“热牛奶系列·新品上市”。 他移开眼,加快脚步。 回到家进厨房,打开冰箱。 手伸向调料架,指尖碰到姜罐。 犹豫了一下,收回来,拿了旁边的蒜。 晚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两人份,刻意没多做。 收拾灶台时他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半只鸡,原本打算周末炖汤。 关上冰箱门。 又打开。 又关上。 在冰箱前站了十秒。 手机亮了,陈婉晴发来一张截图。 研究生群消息,陆知意发的,时间今晚九点半。 只有一句话……“下周一开始,实验室午休调整为12:00-13:30,请合理安排用餐时间。不要在实验室吃泡面,不卫生。” 陈婉晴配文:“她是不是在说她自己??灭绝师太今天自己吃泡面被自己嫌弃了??笑死哈哈哈哈。” 苏言看着截图里那行字。 “不要在实验室吃泡面。” 她以前也不吃泡面,以前有人每天给她做饭。 第8章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周三下午,苏言收到项目经理群通知:“本周五公司有老客户视察改造项目,全员正装出席,务必注意形象。” 他翻出衣柜最深处唯一的白衬衫。 抖开,领口和袖口轻微泛黄,折痕还在。 很久没穿了。 这件衬衫是三年前买的。 最后一次穿,是陪陆知意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她做报告,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两个小时。 苏言把衬衫拿到卫生间,灌了半盆温水手洗。 领口泛黄用牙刷蘸小苏打反复刷了十分钟。 洗完拧干挂阳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收回来,翻出积灰的熨斗,每一道折痕都熨得笔直。 穿上衬衫站在镜子前系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像个正经年轻人。 不像成天混在工地上的那个。 他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转身出门。 --- 到了公司,同事们看到苏言都多看了两眼。 平时灰色帽衫工装裤的人,忽然穿了白衬衫。 老张端着茶经过,目光来回扫了两遍,茶杯差点没拿稳。 “苏工!你今天收拾得挺板正啊。” 苏言坐在工位上开电脑:“公司要求正装。” “对是对,但你这衬衫熨得比干洗店都平整。你媳妇给收拾的?” “没媳妇。” “女朋友?” “没有。” 老张张了张嘴,表情困惑。 下午客户视察结束,老张和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在茶水间泡茶。 老张压低声音,茶杯往苏言工位方向晃了晃。 “你看苏言这人,活好人闷,长得也不差……你说今天穿白衬衫帅不帅?” “挺帅的。” “是吧?但三年了,我没见他跟任何女的有来往。聚餐不来,团建不来。” “上次年会,销售部小赵……长得不差的……主动过来敬酒,他当着所有人面说我不喝。全程拿矿泉水坐到散场。” 老张做了个暧昧的眼神,“你说是不是有点……” 小陈犹豫:“可能就是内向?” “我也这么想过。但去年三亚团建,大夏天,所有男的都光膀子下海了,就他一个人穿着T恤坐沙滩上看图纸。” 小陈沉默了两秒,小声地说:“我今天看他手机壁纸好像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没看清,他锁屏太快了。好像有个人影。” 老张挑了挑眉,端着茶杯走了。 小陈说的是实话……他今天经过苏言工位,无意中瞟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壁纸上有个模糊的剪影,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 但苏言按灭屏幕的速度太快,什么都没看清。 --- 晚上回到家,苏言换下衬衫挂回衣柜,重新穿上灰色帽衫。 像卸下一层不属于他的壳。 陈婉晴坐在餐桌边等饭,看他出来开口就是今日新闻播报:“哥,今天我导师又出事了。” 苏言打开冰箱拿食材,背对着她:“什么事。” 他本想说“别再跟我说你导师的事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陈婉晴两手一拍,从椅子上蹦起来,绘声绘色地开始表演:“今天中午,导师在茶水间热牛奶。你知道她怎么热的吗?” “她把牛奶倒进马克杯,杯上盖了一层锡纸……就酸奶瓶口那种铝箔封口,她当盖子用……然后整个塞进微波炉。” 苏言拿鸡蛋的手收紧了。 “三十秒,砰!微波炉里炸了!火花四射!整层楼都是糊味,物业大爷提着灭火器跑上来了!” 陈婉晴笑得拍桌:“导师站在微波炉前面,表情特别淡定地说……它为什么会炸?” 苏言背对着她站着,脊背绷直。 微波炉,锡纸。 大二那年,陆知意把装着剩饭的铝箔餐盒直接塞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他在客厅写作业,听到砰的一声冲进厨房,看到她站在冒黑烟的微波炉前,一脸无辜。 “这个东西不是什么都能加热吗?” 那次之后他在微波炉上贴了张粉色便利贴:“金属材质不能进微波炉,包括铝箔、锡纸、不锈钢碗。” 粉色的。因为只有粉色的她才会看。 “物业大爷差点报警。” 陈婉晴还在笑, “全组都吓傻了,就导师一个人淡定。” “师弟说她是不是从没用过微波炉,但师姐说不对……师姐说她以前用得很熟练,好像有人教过。” “但最近几次全出问题,上次把金属勺放进去了,这次是锡纸。” 苏言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盖住了他的沉默。 她不是不会用微波炉。 那些生活常识不是她自己学的,是他一条一条贴在便利贴上教的。 他不在了,便利贴不在了,那些常识就一起消失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干手,低声说了一句:“她自己不注意安全,怪谁。” 语气很硬。 但他拧龙头那一下,不锈钢嘎吱响了一声。 陈婉晴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地笑:“灭绝师太在学术上杀伐果断,生活里跟巨婴一样,连微波炉都搞不定。” 苏言把锅放上灶台,开了火。 --- 晚饭是酸辣土豆丝和清蒸鲈鱼。 苏言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陈婉晴抬头:“不吃了?” “饱了。” “最近你饭量好小。” 苏言没接话,收完碗筷进厨房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半只鸡。 关上,又打开,拿出来放进冷藏室解冻。 告诉自己:明天炖鸡汤,冬天干燥,自己也需要补。 跟别人没关系。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微波炉使用注意事项”。 截了图。 盯着看了十秒。 退出相册,把截图删了。 他不可能把这个发给陈婉晴让她转交导师。 “我哥让我告诉你,微波炉不能放金属?” 荒唐。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长时间。 最后打开京东,搜索“微波炉专用加热盖”,挑了一个硅胶材质的,下了单。 地址不是家里……是江城大学北门菜鸟驿站,收件人“陈婉晴”。 下完单,关了手机。 坐在床边,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那些粉色便利贴……“金属不能进”“加热不超过三分钟”“解冻用低火”……她搬走以后有没有带走? 还是跟那台旧微波炉一起被房东扔了? 他不知道。 三年了,他没进过那间出租屋。 ---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京东物流通知:您购买的“微波炉专用加热盖”已发货。 屏幕亮着这几秒,锁屏壁纸一闪而过……一张很旧的照片。 女孩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落在她翻书页的手指上。 拍摄角度是斜后方,像从教室门口偷拍的。 苏言按灭屏幕。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婉晴的微信,凌晨一点发的,大概是半梦半醒地操作: “哥我导师今天又发消息了她问我……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第9章 第二份汤 苏言一下坐了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黑暗里那行字格外扎眼。 “哥我导师今天又发消息了她问我……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凌晨一点十二分。 这条消息发过来已经六分钟了,陈婉晴大概早就睡着了。 但苏言整个人清醒得像灌了三杯浓缩。 “你哥煲汤放不放姜?”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又在问了。 这已经不是随口聊天了。她在有目的地收集信息。 苏言太了解她了。 陆知意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一旦咬住了一个疑点,就会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拽,不拿到答案不松嘴。 她读研的时候就这样。做一个课题,三千篇文献一篇不落地过,睡着了梦里都在跑实验方案。 现在她把这套本事用到了“查人”上。 她在画像。 用做学术的方式排除变量、锁定目标。 苏言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回答真实职业。 设计师虽然不算什么稀罕工种,但如果加上“在建筑行业”这个标签,再顺着查就太容易了。 要给一个跟真实身份有距离的答案。 有距离,但不能太离谱,否则一查就穿帮。 他拿起手机,给陈婉晴打字。 “告诉她,我在工地上班。” 发完停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搬砖的。” 再补一条。 “别说太具体。” 三条消息发完,苏言心跳跟打鼓似的,怎么也平不下来。 他躺了十分钟,翻了两次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 在工地上班,搬砖的,别说太具体。 够了,这三句已经足够把他跟真实身份隔开一层。 她就算再怎么查,全江城工地上搬砖的男人几万个,查不到他头上。 苏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个硕导,关心学生的哥哥做什么工作,正常吗? 不正常。 除非她在怀疑什么。 苏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头顶,把自己闷在里面。 别想了,睡觉。 --- 第二天一早,陈婉晴出门前在玄关蹲着系鞋带,嘴里没闲着。 “哥,我昨晚跟导师回了,说你在工地搬砖。” 苏言从厨房探头出来:“她说什么了?” “她就回了个嗯,一个字。” 陈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说她到底想干嘛,先问放不放姜,又问做什么工作的,查户口呢?” “可能就是随便聊。” “她那个人不随便聊。” 陈婉晴背上书包,认真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哥,我导师做什么事都有目的的,上次组会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第二天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在考我有没有读完文献。” 苏言的脸色没变:“你想多了,快走。” “行吧。” 陈婉晴拉开门迈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哥,你今天做什么汤?” “没做汤。” “哦。” 门关上了。 苏言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 那半只鸡在冷藏室躺了两天半了,再不做就要坏。 他把鸡拿出来放砧板上,洗干净焯水,撇浮沫。 做到一半,手停了。 他扭头看了眼调料架,目光落在姜罐上。 不放。 手又伸向红枣袋子。 她说过红枣带核煮汤会苦,也只说过一次,大三冬天他第一次炖鸡汤的那个傍晚。 苏言拆了一颗红枣,捏着,用小刀沿缝划开,把枣核挑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十颗。 十分钟后,面前多了一碟去好核的红枣,全倒进了炖锅。 鸡汤炖了四十分钟,他盛了三碗。 自己一碗,婉晴一碗,多出来一碗装保温桶。 三碗。 以前他做饭就是三人份,他一份,婉晴一份,陆知意一份,这个量刻在手上了。 不是刻意多做,是手上的惯性,改不掉。 他把保温桶拧紧搁在餐桌上,跟婉晴的饭盒放一起。 经过的时候还伸手把桶往饭盒旁边推了推。 她看到了会带走的。 带不带是她的事。 --- 中午十二点,312实验室。 陈婉晴打开保温桶的瞬间,鸡汤香味弥漫了大半个房间。 师弟从对面探头过来:“婉晴姐,又是你哥做的?” “对,鸡汤,闻着就不一般。” 陈婉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眼珠子往导师办公室方向转了转。 师弟压低声音:“你不会又要去吧?” “上次那碗排骨汤,导师喝完一下午没骂人,你忘了?” “记得,但万一这次不灵呢?” “赌一把,为了今天下午小组讨论我能活着走出去。” 陈婉晴端着保温桶站起来。 师弟在身后小声喊:“婉晴姐你胆子也太大了。” “怕什么,大不了被骂一顿,反正天天被骂。”陈婉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去。 陆知意坐在桌前审论文,手边放着那只新保温杯,桌上摊着三份用红笔批注过的文献。 陈婉晴把保温桶举到脸旁边,当盾牌用。 “导师,那个,我哥今天炖了个鸡汤,做多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陆知意停下笔,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又看了那个保温桶。 “放那儿吧。” 陈婉晴赶紧把桶搁在桌角,转身就要撤,脚都迈到门槛了。 “婉晴。” 陈婉晴整个人绷起来,脖子僵着回头:“在。” “你哥经常做多吗?” 陈婉晴眨了眨眼:“啊?哦,还行吧,他一个人做饭手感不太准,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了就让我带走。” 陆知意点了下头:“去吧。” “好的导师。” 陈婉晴出了办公室,轻手轻脚带上门,在走廊里给自己无声比了个耶。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陆知意把桌上的论文推到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冒上来,鸡汤清亮,汤面浮着几颗红色的东西。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来。 红枣。 去了核的红枣。 每一颗都被小刀划开过,核挑得干干净净,切口齐整。 勺子在她手里停了三秒。 她把那颗红枣含进嘴里。 不苦,甜丝丝的,枣肉炖得软烂,一抿就化。 汤里没有姜,多放了料酒但只放了半勺,压住了腥味又不抢味,几粒枸杞沉在碗底。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 把空桶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有一条笔记,标题两个字:线索。 已有内容一行一行排着。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加了一条。 红枣去核。 保存,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 晚上七点半,苏言在厨房切菜,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婉晴冲进来换鞋,先把脑袋探进厨房。 “哥,我跟你汇报一个重大成果。” “说。” “导师今天喝了你的鸡汤,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苏言拿菜刀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切土豆。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陈婉晴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灭绝师太居然会说谢谢,你知道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多稀罕吗?” “师姐在这边干了两年,听她说谢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言不接话,把切好的土豆丝过水。 “还有,今天下午小组讨论,她只骂了我一次。” 陈婉晴竖起一根手指,“一次,就一次,往常至少三次起步,这碗鸡汤的功效比山药排骨汤还强。” “哥你以后天天炖,我的命就保住了。” “想得美。” 苏言头也没回,“那是剩的,不是专门做的。” “对对对,剩的,我知道。” 陈婉晴笑嘻嘻地走了。 苏言把菜刀搁在砧板上,手撑着灶台边缘站了一会儿。 她全喝完了。 一滴不剩。 她喝出来了没有?红枣去核这个细节,她喝出来了没有? 第10章 备忘录 接下来三天,苏言做饭的风格变了。 周四早上,陈婉晴走进厨房闻到扑鼻的姜味,低头看饭盒,红烧肉里三片老姜明晃晃地摆着。 “哥,怎么又放姜了?” “去腥。” “你以前红烧肉不放姜的。” “以前是以前。” 陈婉晴拎走了饭盒,嘴里嘟囔着辣死你妹妹得了。 周五,番茄牛腩,姜块垫底,葱段铺面。 陈婉晴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哥最近是不是跟姜过不去。” 周六午饭,咖喱鸡饭,陈婉晴扒了两口,嚼到一块姜,表情扭曲。 “哥,你是跟姜结婚了吗?”陈婉晴没好气的问。 苏言往碗里扒饭:“补气驱寒。” “我的亲哥,现在是五月份,驱什么寒?” “春夏交替湿气重。”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做菜几乎不放姜的,连炒青菜都不放,最近跟中了邪一样。” 苏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吃饭。”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闷头挑姜。 保温桶被苏言收进了橱柜最高层,踩凳子才够得着的位置。 连着三天,午饭严格两人份,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 周一中午,312实验室,午休时间。 陈婉晴在工位上吃饭,师姐端着外卖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饭盒。 “红烧排骨?看着真好。” “我哥做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就是最近姜放太多了。” 师姐在旁边坐下:“放姜怎么了?” “问题是他以前不放的。” 陈婉晴用筷子戳着排骨比划,“我从小吃他做的饭长大,十几年了,他做菜几乎不放姜,连炒青菜都不放。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开始疯狂放。”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湿气重,谁信啊。” 师姐笑了一声:“可能真是换了口味。” “换口味换得这么突然?前一天还不放,后一天就恨不得把整块姜塞锅里?” 陈婉晴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我严重怀疑他是在跟我较劲,就因为之前导师问我他放不放姜那件事。” 师姐来了兴趣:“导师问过你哥放不放姜?” “对,前阵子我带了碗我哥煲的排骨汤给导师喝,导师喝完问我,你哥煲汤是不是从来不放姜。” “我回家问我哥,我哥说放的,让我这么回导师。” “然后第二天他就做了一盒青椒姜丝给我带饭,姜比肉还多,连米饭底下都藏了两片。” 师姐愣了一下:“你哥这个操作有点奇怪啊。” “是吧?我觉得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做菜放姜,非要放给我看。” 陈婉晴叹气,“但你说说,一个真的放姜的人,需要这么用力证明吗?” 师姐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喝了口水。 这段对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从敞着门的实验室飘了出去。 走廊里,陆知意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脚步放慢了。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312门口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了两拍。 以前不放姜。 最近突然开始放。 而且放得夸张到让妹妹吐槽。 她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打开手机备忘录。 已经有四行了。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红枣去核。 她在第一行后面加了一行补充。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改变的时间节点,正好是在她第一次问“放不放姜”之后。 陆知意退出备忘录,打开微信,翻到跟陈婉晴的聊天记录。 找到那条消息:我哥煲汤放姜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 他说放姜。 他妹妹说他以前从来不放。 这个谎说反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一直放姜,根本不需要把姜放得那么夸张来证明自己放姜。 越用力证明的东西,越是假的。 --- 下午三点,陈婉晴被叫到办公室帮导师整理参考文献。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 陆知意一边翻论文一边拿红笔画标注,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婉晴,你哥做饭多少年了?” 陈婉晴没多想,边整理边回答:“从中学就开始了,初二还是初三来着。” “那挺早的,怎么那么小就开始了?” “我妈身体不太好嘛,后来我爸工作又忙,做饭就我哥管了。” 陆知意笔尖在论文边缘画了个圈:“你妈什么问题?” “以前查出来过肿瘤,做了个手术,后来恢复得还行,但一直不能太累。” “手术费应该不少。” “具体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上高中。我哥那时候在上大学,好像到处借钱来着,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凑上的。” 陈婉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反正我哥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家里出了事全是他扛,我后来问他他也不讲。” 陆知意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这几篇文献按发表年份排好,五点前把目录发我邮箱。” “好的导师。” 陈婉晴抱着论文出去了。 门关上。 陆知意放下红笔。 从中学开始做饭,母亲有肿瘤,做过手术,大学期间到处借钱凑手术费。 每一个碎片,和她记忆里那个人的经历对得上。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登录了江城大学校友数据库。 她有管理员权限,作为硕导可以查阅毕业生基本信息。 搜索栏里敲了两个字:苏言。 回车。 屏幕加载了两秒,结果出来了。 搜索结果为零。 他毕业后没有补填校友联系方式。 她换了一个入口,打开教务处的历史学籍查询页面。 这个入口她也有权限。 重新输入:苏言。 这次有了结果。 学籍号,入学年份,院系,专业。 土木工程。 陆知意的手搁在鼠标上,好长时间没有动。 在工地上班。 土木工程专业。 陈婉晴说她哥“搬砖的”。 换个说法,就是在建筑行业工作。 她重新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敲了新的内容。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与陈婉晴为兄妹关系,姓氏待确认。 她把“姓氏待确认”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婉晴姓陈。 如果她哥也姓陈,那所有这些重合都只是巧合。 但如果他不姓陈。 如果他姓苏。 陆知意关上了备忘录,关上了浏览器。 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热水,喝了一口。 手不太稳。 第11章 选题地狱 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她没换鞋就瘫在玄关地上,双腿伸直,书包往旁边一甩,后脑勺靠着鞋柜,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哀嚎。 苏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死了?” “快了。” 陈婉晴摊在地上不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慢慢爬起来。 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哥,我这辈子,完了。” 苏言把灶上的火调小,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 “又怎么了。” “选题。” 陈婉晴翻过身来,眼眶泛红,双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导师今天给我选题了,给了三个方向,让我周五之前选一个,然后交初步框架。” “嗯。” “三个方向我给你念念啊。” 陈婉晴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个,城市历史街区的文学记忆与空间叙事研究。” “第二个,地方性建筑遗产在当代文学中的符号化表达。” “第三个,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她念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哥,你听听,这是人能做的课题吗?” “我是学文学的,不是学建筑的,她让我研究什么空间叙事?什么物质空间变迁?什么实证数据?” “我连建筑平面图都看不懂,她让我去分析空间格局对文学想象的影响?” 陈婉晴越说越激动,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抓着靠垫,指节发白。 “我今天在组会上当场问她,导师这三个方向是不是都需要建筑学的知识支撑?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又开始模仿那个清冷的语调。 “跨学科是趋势,不会就去学,学不会就换导师。” 模仿完,陈婉晴整个人瘫回沙发。 “换导师,她说得轻巧,我这个阶段换导师等于重新读研,谁换得起啊。” 苏言听到这里没接话,回厨房继续炒菜。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带着浓烈的绝望。 “师姐说导师以前带过一个师兄,选题就是建筑空间方向的,做了一年没做出来,延毕了半年。” “半年,哥,我不想延毕。” “我还想按时毕业找工作赚钱带你去吃海底捞呢。” 苏言把青椒倒进锅里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你刚才说的三个方向,具体要求发给我看看。” “啊?” “发给我。” 陈婉晴愣了两秒,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厨房门口。 “哥,你看得懂这些?” “发过来。”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去,苏言擦了手接过来,拇指往下滑,把三个选题方向的详细要求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三个上面。 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他把手机还给陈婉晴,转身关了火,开始盛菜。 “选第三个。” “为什么?” “前两个太虚,第三个能落地。” 陈婉晴抱着手机歪头看他。 “哥,你知道什么叫物质空间变迁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搬砖的吗?” 苏言把菜端到餐桌上,没理她这句话。 “你导师要求你做哪个片区的?” 陈婉晴翻了翻笔记。 “她说建议从石桥巷那一带入手,那边老建筑保留得比较多,文学素材也丰富。” 苏言端米饭的手顿了一下。 石桥巷。 他太熟了。 去年公司做过一个小项目的前期调研,就在石桥巷西段,他跟着老师傅跑了三趟现场,每栋建筑的结构都摸了个遍。 更早之前,大三暑假他跟着学校实习队去测绘的时候,石桥巷东段的三栋民国砖木结构民居他画过草图,手稿现在还压在牛皮纸袋最底下。 “石桥巷那边有三栋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民居。” 苏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 “二〇一九年做过一次结构加固,换了部分承重构件,但没动原始空间格局,院落的进深和开间比例都保留了。” 陈婉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导师让你研究空间对文学创作的影响,那你的切入点应该是空间叙事性。” 苏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叫空间叙事性?就是一个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的日常动线是怎么走的,从院门到堂屋到卧室,每天经过哪些空间节点,这些动线和空间节点会塑造他对家和生活的感知。” “这种感知会渗进他写的东西里面去。” “石桥巷那几栋民居的空间格局是前店后居式的,前面是铺面,中间是天井,后面才是住家。”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每天从私密空间走到公共空间,再从公共空间回到私密空间,这种动线本身就带着一种叙事结构。” “你可以找那个片区出过的本土作家,看看他们的作品里有没有类似的空间描写模式,再反过来跟实际建筑格局做对照。” 陈婉晴手里的筷子掉了。 她张着嘴看了她哥十秒钟,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怀疑人生。 “等一下。” 她伸出手在苏言面前晃了晃。 “你真的是我哥吗?” “吃饭。” “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空间叙事性,日常动线,前店后居,加固不动原始格局,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我是干这行的。” “可你明明是画图的。”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画图的也分三六九等。” 陈婉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进自己房间翻出手机支架和充电线,又冲回来,把手机架在桌上对准苏言,按下录音键。 “哥,亲哥,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吃完饭再说。” “不行,我怕忘,你现在说,我录着。” 苏言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拿纸记,别录音,你得自己消化,照搬到导师面前一听就不是你的东西。” 陈婉晴赶紧翻出笔记本和笔,两手就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哥。 苏言想了一下,从石桥巷的建筑年代开始讲,讲到砖木结构的承重体系,讲到民国时期江城这一带的街巷尺度,讲到天井在居住空间中的采光和通风功能,讲到空间进深比例和居住者行为模式的关系。 每一条都带着实地观察的痕迹,每一个数据都不是从网上能查到的。 陈婉晴写了整整三页纸,手都酸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苏言,表情很复杂。 “哥,你这水平,真的只是在工地搬砖?” 苏言站起来收碗。 “吃完了洗碗去。” “你又不回答我。”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陈婉晴嘟着嘴把碗端进厨房,心里琢磨了半天,觉得她哥这个人吧,做饭一流,专业知识这么厉害,但嘴巴跟缝上了一样,什么都不肯多说。 她回到房间整理笔记,越整理越兴奋,把苏言说的那些要点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画了个思维导图。 发了条微信给师姐。 “姐,我选题有思路了,明天组会我先汇报。” 师姐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陈婉晴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笔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哥说石桥巷的那几栋民居二〇一九年做过结构加固。 这个信息她在网上搜了一下,什么都搜不到。 连江城市住建局的官网都没有公开过这种施工细节。 她哥怎么知道的? 陈婉晴拿着手机想了两分钟,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算了,明天再想。 隔壁房间,苏言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那沓旧图纸,最下面压着一张石桥巷东段的测绘草图,铅笔线条,边角微卷。 他把图纸翻了翻,看了一会儿,又塞回牛皮纸袋。 刚才话说太多了。 石桥巷加固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业内圈子就那么大,顺着一查就能查到施工方和设计方。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只能赌陈婉晴不会在导师面前把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壁纸上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剪影一闪而过。 苏言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赌妹妹不说漏嘴这种事,赢面基本为零。 第12章 转述的惊艳 周五组会,陈婉晴第三个汇报。 她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激光笔,掌心全是汗。 PPT第一页,标题: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以石桥巷历史街区为例。 她清了清嗓子,点开第二页。 “我选择第三个方向,切入点是空间叙事性。” “石桥巷片区保留了三栋民国时期砖木结构民居,这几栋建筑在二〇一九年经历过一次结构加固,更换了部分承重构件,但原始空间格局没有改动,院落的进深和开间比例保持了民国初期的尺度。” 说到这里,陈婉晴偷偷看了一眼导师。 陆知意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手边放着保温杯,拿着笔,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陈婉晴继续往下说。 “这些民居的空间结构是前店后居式的,前面是铺面,中间是天井,后面才是生活区。” “居住者的日常动线是从私密空间穿过天井到达公共空间,再原路返回。这种每天重复的空间行为模式,会塑造居住者对家和日常生活的感知方式。” “我的假设是,这种空间感知会渗透到居住者的文学创作中,形成特定的空间描写范式。” “初步计划找三到五位石桥巷片区出身的本土作家,分析他们作品中的空间描写特征,再与实际建筑格局做对照研究。” 汇报完,陈婉晴站在原地,两条腿绷直,等着审判。 实验室安静了好几秒。 师弟低头假装看PPT,手捏着笔帽转了三圈。 师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婉晴和导师之间来回飘。 陆知意没有立刻开口。 她翻了翻陈婉晴提前发到邮箱的文字版笔记,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面。 结构加固后不动原始空间格局。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陈婉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实验室都听得到了。 “思路不错。” 陆知意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平时缓了半个调。 全组七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 师弟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都没捡。 师姐嘴巴微微张开,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四个字从灭绝师太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其他导师说一整段表扬。 陈婉晴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空间叙事性这个切入点选得好,文学分析和建筑空间的结合目前国内做的人不多,有创新性。” 陆知意合上笔记本。 “但你需要补充的东西很多,建筑学基础知识至少要达到能看懂平面图和剖面图的程度,否则后面的实证部分做不下去。” “是,导师。” “课后来我办公室,说说这个思路的具体来源。” 陈婉晴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来源。 她的来源就是昨天晚上在厨房门口听她哥一边炒菜一边讲的,录都没能录,全靠手写笔记。 组会散了,陈婉晴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五六次,拍了拍脸,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 敲了两下。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去,在导师对面坐下。 陆知意手里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牛奶的气息飘过来。 她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 “说吧,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婉晴吞了一下口水。 撒谎没用,导师看人比看论文还准。 “不全是。” “哪部分不是?” “空间叙事性这个概念我确实查过文献,但这个角度怎么跟石桥巷结合起来,是我哥帮我分析的。” “你哥。” “嗯,他学建筑的,对石桥巷那一带比较了解。” 陆知意手指搁在杯盖上,拇指缓缓转了半圈。 “他了解到什么程度?结构加固的施工细节,这个也是他说的?” 陈婉晴点头。 “他怎么知道那几栋民居做过加固?” “这个,他没说,我问他他也不讲。” 陈婉晴挠了挠头。 “我哥那个人,什么都不爱解释,你多问一句他就不高兴。” 陆知意的眼睛看着陈婉晴,看了三四秒。 然后移开了。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往下做。”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下一步你需要实地去石桥巷做田野调查,拍照片,画空间平面草图,记录建筑现状。如果你哥对那边熟悉,有什么想法可以让他多帮你参考。” 陈婉晴没想到导师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她连忙点头。 “好的导师,我回去问问他。” “去吧。” 陈婉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在看论文,也没在看电脑。 她看着窗户的方向,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尖没碰纸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杆。 转得很快。 陈婉晴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嘀咕了一句:“导师今天又在发呆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她是文学系的学生,遣词造句是基本功。 刚才她说的每个关键信息都是从苏言那里搬来的,自己做的只有查文献和排版PPT。 导师听了一遍,直接问来源,说明她听出来了。 听出来那些话不像是从课本上背的。 而是从干过工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陈婉晴抱着笔记本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导师刚才说的那句话:叫你哥以后有想法可以多帮你。 这句话翻译一下的意思是不是……她想看到更多那个人的东西? 陈婉晴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推门进去继续干活。 办公室的门关着。 陆知意放下笔,打开手机备忘录。 已有的内容一行行排列着。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新的内容。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二〇一九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而非学院型。 保存。 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温度不对。 以前那个人热的牛奶,温度从来不会不对。 第13章 不回家过节的人 中秋节前五天,312实验室的气氛就开始松动了。 师弟从网上买了一箱蛋黄酥分给全组,师姐在工位上包月饼礼盒,桌上铺了一地的丝带和硬纸盒。 陈婉晴也凑热闹买了几盒广式月饼,拆了一盒摆在工位上,一边啃一边整理田野调查的资料。 午休时间,师姐端着奶茶从外面回来,坐下来看了一圈,开始聊天。 “婉晴,中秋放三天假,你回老家不?” “不回了,我哥在这边,就跟他一起过。” 师姐喝了口奶茶。 “你们这边没有别的亲戚?” “我爸在外地开出租,中秋回不来。我妈身体不好就不让她过来了。我跟我哥打算在家简单吃一顿就行。” “你哥对你真好,一个人带着你。” “那是。”陈婉晴笑得很得意,“我哥除了嘴巴毒了点,别的都没毛病。” 师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对了婉晴,导师中秋也不走。” “不回家?” “从来不回。” 师姐把声音放得更低。 “我在这边待了两年,每逢节假日导师都不走,一个人待在学校。元旦不回,春节不回,清明不回,国庆不回。” “有一年除夕晚上我在实验室赶稿子,十一点多了,看到导师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她一个人坐在里面吃外卖。” “外卖盒就摆在键盘旁边,菜都凉了。” 陈婉晴嘴里的月饼咽不下去了。 灭绝师太除夕一个人吃冷掉的外卖。 这个画面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她家在哪?” “好像是省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但她就是不回去。” 师姐摇了摇头。 “以前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导师您过年不回家看看吗。她当时低着头改论文,手都没停,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必。” 陈婉晴把嘴里的月饼使劲咽了下去。 不必。 这两个字比回不去还让人难受。 回不去是有原因的,不必是主动断了念想。 “师姐,导师跟家里人关系不好?” “没人知道细节,不敢问。” 师姐端着奶茶站起来。 “但我有一次帮她拿过一次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写着妈,她盯着屏幕看到铃声响完了也没接。” “挂断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天下午审我论文格外狠,三千字的文献综述被她红笔批了满满五页。” 师姐走了。 陈婉晴坐在工位上啃着手里半块月饼,脑子里东一块西一块地拼着关于导师的碎片。 学术上杀伐果断,生活里一塌糊涂。 不吃早饭,喝冰美式把胃喝坏了,微波炉都用不明白。 连节假日都不回家。 怪不得那碗不放姜的排骨汤能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一下午。 那碗汤里大概有什么她缺了很久的东西。 下午,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噔,噔,噔。 陆知意端着保温杯从走廊经过,路过312门口的时候,看到桌上摊了一堆月饼盒和丝带。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扫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 没停,继续走了。 陈婉晴看到了她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叫了一声。 “导师。” 脚步停了。 陆知意侧过身来。 “什么事?” “那个,中秋节,您有什么安排吗?”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 “没有。” “我们几个商量着中秋那天在实验室聚一下,师姐说可以点火锅外卖,导师您要是没事的话也来坐坐?” 这是陈婉晴临时编的,根本没跟师姐商量过。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 陈婉晴回头看师姐,师姐瞪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翻译过来就是:你跟谁商量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婉晴用嘴型回:临时起意,来不及说。 师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的样子,活像被自家学生气得中风的班主任。 晚上回到家,陈婉晴换了鞋就钻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苏言炒菜。 “哥。” “嗯。” “导师中秋不回家。” 苏言翻锅的动作照常。 “师姐说她每年节假日都一个人待在学校,从读博到现在,一次都没回过家。”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但是哥,除夕夜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冷掉的外卖,你就不觉得可怜吗?” 苏言没回答。 他记得陆知意和母亲的关系。 大三那年寒假前,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隔着手机都能听到。 他当时坐在旁边看书,只听到零星几个词……门不当户不对,没出息,丢人。 她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了很久,他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不说话,他在旁边陪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图书馆查文献了。 他知道她的骄傲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被接纳的人才最需要证明自己。 所以她拼命发论文,拼命拿课题,二十六岁就站到了硕导的位置上。 但再高的位置,也填不上家的空缺。 苏言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关了火。 “中秋那天你想吃什么?” “嗯?你说家里吃还是带饭?” “都说说。” 陈婉晴来了精神。 “家里肯定要吃好的,红烧排骨必须有,糖醋鱼也要,再来一个鸡汤。” “带饭的话就看你安排呗,反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 苏言把碗筷摆好,端菜上桌。 陈婉晴坐下来扒饭,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哥,你说我中秋那天多带点菜去学校,分给师姐她们吃,行不行?” 苏言拿筷子的手没动。 “多带多少?” “我们组加上导师一共八个人。” “加上导师?” “我今天邀请她了,她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苏言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拍。 八个人的量。 他得五点起床。 他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但当天晚上,他打开冰箱清点了一遍食材,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份采购清单。 排骨三斤,鸡一只,鲈鱼两条,虾两斤,青菜若干。 八人份。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在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 红枣半斤,去核。 第14章 苏工的方案 周一上午,苏言坐在公司工位前画图。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投标的社区综合改造项目,项目经理把总平面图的初稿分配给了三个人,苏言负责社区入口和中心广场的衔接段。 他花了三天把方案做出来,反复调整了四遍。 入口到广场之间有一段两米多的高差,常规做法是砌台阶加一侧无障碍坡道。 但苏言没这么画。 他把台阶取消了,整段高差用一条弧形缓坡过渡,坡度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内,缓坡两侧设置了连续的扶手和休息平台,每隔十二米一个。 弧形坡道的外侧预留了绿化种植槽,内侧做了条形座椅。 交上去以后,项目经理翻了两页,皱着眉指了几个地方。 “苏言,你这个入口处理太复杂了,甲方预算有限,弧形坡道的施工成本比直角台阶加坡道高百分之二十。” “还有这段扶手连续设计,规范里没有强制要求每十二米设休息平台。” “改一下,简化处理,明天早上给我。” 方案被退了回来。 苏言把文件接过来,没说什么,回到工位上打开CAD准备改。 改了两笔,手停了。 按经理的意见改完,入口就变成了一段普通的台阶加一条直坡道,跟全国任何一个小区入口没有区别。 但这个社区的住户构成他看过资料,老年人占比百分之三十八,带婴幼儿的家庭占百分之二十二,合在一起超过六成。 轮椅和婴儿车的使用频率极高。 直角台阶对他们来说不是通过,是障碍。 而每十二米一个休息平台,是因为老年人推着助行器连续走十五米以上就需要歇一歇。 这些东西不是规范告诉他的。 是大三暑假他在石桥巷测绘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推着老伴的轮椅上一段四级台阶,推了三次没推上去,最后是旁边修车的师傅跑过来帮忙抬上去的。 那个画面他记到现在。 他关了CAD,把方案原封不动地保留在桌面上,准备明天另起一份按经理要求的简化版交差。 下午两点,工位后面有脚步声过来,停在他身后。 停了很久。 苏言摘掉耳机回头。 刘工站在他椅子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样子,pOlO衫塞进西裤里,皮带银色扣头擦得很亮,手里端着茶渍洗不掉的搪瓷茶杯,秃顶反着日光灯的光。 他弯腰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段弧形缓坡上面。 “这个入口方案,经理打回来了?” “嗯,说超预算。” “超多少?” “百分之二十左右。” 刘工直起身,啜了一口茶。 “你这个缓坡的坡度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内,比规范要求的百分之八严了一倍,为什么?” “社区老年住户多,百分之八的坡度对推轮椅的人来说太陡了,下雨天地面滑的时候更不安全。” “休息平台十二米一个,这个间距你怎么定的?” 苏言想了一下。 “观察来的,老人推助行器走十到十五米就需要停一下,十二米是个比较合理的间距。” 刘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上次一样,不是看员工。 “你这个弧形坡道的曲率半径取的多少?” “十八米。” “为什么不是二十?” “二十米的曲率太平缓,占地面积大,这块场地宽度有限。十八米是在场地条件和使用舒适度之间的平衡点。” 刘工喝了口茶,没接话。 他绕到苏言工位侧面,把屏幕上的图又看了一遍,目光从入口扫到广场,再扫到绿化种植槽和条形座椅的位置。 “你这个扶手连续设计也不是随便画的。” “扶手从坡道入口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没有断开,是因为老人和视障人士需要连续的触觉引导,中间断了他们就失去了方向参照。” 苏言没想到他会看出这层意思。 “苏言。” “嗯。”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苏言顿了一下。 “二本。” 刘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 苏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重新戴上耳机。 旁边工位的老张探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苏言,老刘又来看你图了?” “嗯。” “他问你学校了?” “问了。” 老张嗐了一声,手肘撑在隔板上,语重心长的样子。 “你知道老刘什么人吗?全国建筑设计百强企业退下来的技术总工,人家带过的项目你在杂志封面上都见过。” “退休以后来我们这种小公司当顾问,纯粹是闲不住,一个月就来几天。” “他主动问你学校,这个信号你要是接不住,我替你可惜。” 苏言戴上耳机,打开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看了一会儿,没有改,也没有关。 下午四点半,他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刘工。 内容只有一行字。 “把你那个旧厂房方案和这次社区入口的方案一起整理成册,下周三带到我办公室来。” 苏言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旧厂房方案,那个他自己琢磨了大半年的设计。 社区入口方案,一个被项目经理打回来说超预算的图。 刘工要一起看。 旁边工位的老张又凑过来,盯着他手机屏幕扫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言,上一个被老刘这么单独叫过去看方案的人你知道现在在哪吗?” “你上次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在上海,年薪六十万,地标项目主创设计师。” 老张拍了拍他肩膀,收回手走了。 苏言把手机搁在桌上,打开文件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旧厂房改造的所有草图。 厚厚一沓,铅笔线条,边角微卷。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底下压着那张右下角写了日期的图。 三年前,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画的。 那天夜里他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画到凌晨三点,旁边放着她落在他这里的一支红色签字笔。 他用那支笔在图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言把图纸理好,装回牛皮纸袋,拉上文件柜,锁好。 回到工位上继续画图,手很稳,线条干净。 耳机里什么都没放。 第15章 他也一个人过节吗 中秋前一天,312实验室的午休变成了半个联欢会。 师弟搬了一箱牛奶进来分给大家,师姐把月饼礼盒堆了半张桌子,陈婉晴在工位上用彩色胶带缠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给朋友们准备的小礼物。 整个实验室热热闹闹的,只有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白炽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陈婉晴把纸袋子缠好,又拿出一个单独包好的月饼礼盒,在盒上贴了张小卡片。 师弟凑过来看。 “这个给谁的?” “给我哥的。” “你哥真幸福,有个体贴的妹妹。” “那是,我可是天下第一好妹妹。” 陈婉晴把礼盒装进书包里,收拾了一下桌面,忽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高跟鞋叩地,节奏很慢。 陆知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实验室门口,看到了桌上堆的月饼和礼物。 她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两秒。 陈婉晴抬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导师。” “嗯。” 陆知意的目光从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扫过去,语气很淡。 “准备得挺充分。” “嘿嘿,师弟买的牛奶,师姐买的月饼,我准备的礼物。” 陈婉晴赶紧站起来,拿了一盒月饼,谄媚的递过去, “导师,给您也准备了一份。” 陆知意看了看那盒月饼,伸手接过来。 “谢谢。” 她拿着月饼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中秋怎么过?” “跟我哥在家吃饭,他说要做一桌子菜。” “你哥中秋也一个人?” 陈婉晴没多想就答了。 “对呀,他一直一个人。” “从来不过节不聚餐,下班就回家做饭,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还是自己弄一口吃的。” “我妈都说他像个老头子,二十七了没一点年轻人的样子。” 陆知意侧着身子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交往对象?” 这个问题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陈婉晴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 “没有没有。” 她笑了一声,语气有点无奈。 “我跟他住一起大半年了,从来没见他手机上有什么女生的消息。” “同事聚餐他不去,年会他坐角落喝矿泉水,团建他带着图纸在沙滩上画画。” “我问他你怎么不找女朋友,他就说没空。” “我妈托人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三个月了一个都没见过,电话直接挂。” 陈婉晴叹了口气,扶着门框歪了歪头。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对这方面没什么需求,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做饭,做饭就是工作,跟个机器人一样。” “但师姐说有些人不是没需求,是不想找了,因为在等一个人。” “可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我哥跟谁好过,他要等谁啊。” 陈婉晴说的是实话。 她和苏言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她跟着母亲姓陈,苏言跟着父亲姓苏。 但苏言上大学后,寒暑假基本也不回家。 所以大学时期苏言什么样,交过什么朋友,谈过什么人,她基本不知。 陆知意拿着月饼盒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陈婉晴,好长时间都没有迈步。 “导师?”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进了楼梯间。 陈婉晴回头看师姐,师姐的奶茶都忘了喝了,嘴半张着。 “她刚才问你哥有没有女朋友?” “嗯。” “你就这么回答了?” “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又没有。” 师姐闭上嘴,把奶茶吸了一大口,表情复杂。 陈婉晴没在意,蹲下来系鞋带准备出门买东西。 走到一半收到苏言微信:今天别在外面吃了,早点回来,明天要准备的东西多。 她回了个“好的老哥,我最爱你了”加一串爱心。 到家的时候苏言正蹲在厨房地上整理食材,灶台上摆了一排保鲜盒,冰箱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重新归了类。 排骨三斤,已经剁好了。 鸡一只,焯过水了。 鲈鱼两条。 虾两斤,挑好了虾线。 青菜四种,洗好了控水。 陈婉晴弯腰看了一圈,伸手指着那些食材数了数。 “哥,你这些够十个人吃了,咱俩怎么吃得完?” “你不是说要带去学校分给同学?” “是说了,但你也不用准备这么多。” 苏言把最后一把葱放进保鲜袋,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五点我起来做,你几点出门?” “八点,但中午才吃饭,你不用赶那么早。” “五点。” 苏言擦了手,走出厨房。 陈婉晴跟在后面看着他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走进房间关了门。 她趴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研究生群里师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实验室小聚,大家有什么吃的可以带来分享。 陈婉晴回了一条:我哥做了一桌子菜,明天我带来,管饱。 师弟秒回了一排拱手的表情。 陈婉晴关了手机,忽然想起来今天在实验室门口的那段对话。 导师问她哥有没有女朋友。 她说没有。 导师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那种随口一问就算了的感觉,而是听完了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陈婉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脑子里列了一下导师这段时间问过的所有关于她哥的问题。 你哥煲汤放不放姜。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哥做的。 你哥中秋也一个人吗。 有没有交往对象。 一个导师,为什么会持续地问学生的哥哥? 而且每次都是很自然地穿插在日常对话里,自然到她每次回答的时候都没有防备。 陈婉晴从靠垫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苏言关着的房间门。 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过去敲了敲。 “哥。” 门开了。 苏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购物页面。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导师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苏言拿着手机的右手,五个指头缓慢地收紧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没有。”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是不是,以前有过女朋友?” 苏言看着她,两三秒没说话。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色变了?” “没变。” “你嘴上说没变你手都攥紧了。”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你想多了,去睡觉。” “哦。” 陈婉晴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哥。” “又怎么了。” “你说导师为什么会问这些?先问你做什么工作,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苏言面对着她站着,灯光从他身后的房间照出来,把他的表情罩在半明半暗里。 “你导师管的事多。” 他说完把门关了。 陈婉晴对着关上的门撇了撇嘴,转身回了房间。 她进被窝以后又翻了五分钟手机,把导师问过的所有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中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这些问题串在一起看,导师在查户口?是不是要看我有没有背景,好延毕我??? 不不不,她拼命摇摇头,不可能是这么恐怖的。 陈婉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打了个哈欠。 算了,明天再想,先睡了。 隔壁房间,苏言坐在床边没开灯。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她在收集信息。 而他粗心大意的妹妹,正在毫无知觉地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地送到她手里。 不放姜。 做建筑的。 二十七岁。 一个人,从未交往。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越来越接近答案了。 苏言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墙。 明天是中秋。 他要做八个人的饭。 其中一份会经过陈婉晴的手,出现在陆知意面前。 红枣去了核的鸡汤,不放姜的排骨,切得大小均匀的菜,每一样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月亮挂在城市的楼顶后面,不算圆,还差两天。 手机亮了一下。 陈婉晴发来一条深夜消息,大概是困得迷迷糊糊打的,错别字一堆。 “哥明天的汤记得多做点,导师说不定真的来,她一个了过节太可怜了。” 苏言看着那个打错的字,一个了。 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凌晨五点,闹钟会响。 他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把排骨切成大小一样的块,把红枣一颗一颗地去核,把鸡汤炖到清亮。 做这些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这是给妹妹和她同学准备的。 跟别人没关系。 但他知道,他切第一刀的时候想的是谁。 第16章 校园王子 中秋过后第三天,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切土豆。 她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冲进厨房,两只手扒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哥。” “嗯。” “大新闻。” “你每天都有大新闻。” “这次是真的大新闻,核弹级别的。” 苏言手没停,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一片挨着一片整齐地码在砧板上。 “说。”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播报重大消息的语气开口。 “我们导师,有人追了。” 苏言切土豆的刀停了不到半秒,随即落下去,速度和之前一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八卦啊。” 陈婉晴绕到厨房里面,屁股靠在灶台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而且你不好奇吗,灭绝师太居然有人敢追?” “不好奇。” “法学院的秦越副教授,三十岁,留美博士,长得跟电视剧里那种精英男一样。” 陈婉晴掰着手指头数。 “一米八三,戴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穿衣服特别讲究,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面,皮鞋是那种亮面的。” “今天下午三点多,他直接端着一束白玫瑰来了我们312实验室。” 苏言把切好的土豆片拨进碗里,拿过来第二个土豆,开始削皮。 “一束白玫瑰,二十一朵,包装纸都是那种高级的牛皮纸,扎了一根米白色丝带。” 陈婉晴越说越来劲。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做数据,一抬头看到花,整个实验室都炸了。” “师姐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师弟的笔掉地上了都不知道捡。” 苏言拿着削皮刀,手很稳。 “然后呢?” “秦教授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说陆老师,冒昧打扰,上次学术沙龙听了您的发言很受启发,这束花算是一点心意。”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还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知道。” “导师连头都没怎么抬,看了那束花一眼,说放门口吧。” “然后秦教授就把花放在门口了,笑着说没关系,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你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文化。” 苏言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导师从办公室出来,指着门口那束花跟师姐说,找保洁阿姨处理一下。” “师姐问留着不行吗,导师说放在走廊里影响通行。” “影响通行,哈哈哈哈,一束花能影响什么通行。” 陈婉晴笑得前仰后合。 苏言把土豆片全部切完,放到水里泡着,擦了一下手,转身去拿锅。 “跟你导师的事你少掺和。” “我没掺和啊,我就看热闹。”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真不好奇?我觉得秦教授挺好的啊,人帅学历高,脾气又好,跟我们导师站一起特别般配。” “般配不般配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你导师自己说了算。” 苏言把锅搁在灶上,开了火,倒油。 陈婉晴从灶台边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拿了根黄瓜边啃边说。 “师姐说秦教授追导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学术沙龙结束他就加了导师微信,经常找她讨论跨学科研究的事。” “师姐还说,秦教授家里条件特别好,他爸是省高院的法官,他妈是大学教授,家学渊源那种。” “导师这个条件,配他绰绰有余。” 苏言往锅里倒了土豆片,铲子翻了一下。 油烟冒上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行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吧好吧。” 陈婉晴啃着黄瓜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哥,秦教授今天走的时候跟我们几个学生都打了招呼,还说以后有什么文献上的法律问题可以找他帮忙。” “人真好。” 苏言铲子翻了一下锅。 “去洗手。” “知道了知道了。” 陈婉晴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在锅里响的声音。 苏言低头看着锅里的土豆片,铲子搁在锅边,右手五根手指攥着锅铲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握,继续翻炒。 三十岁,留美博士,副教授,家世好,长得好,说话得体。 二十一朵白玫瑰,牛皮纸包装,米白色丝带。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火关了,盛菜,端盘子出去。 吃饭的时候陈婉晴还在絮絮叨叨,把白玫瑰的事又说了一遍,加了很多她自己脑补的细节。 “我觉得秦教授应该会再来的,他今天被拒绝了一点都不尴尬,走的时候还跟导师说下周学术沙龙希望再见到她。” “你说导师会不会答应?”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功课做完了?” “做了做了,别转移话题。” “吃饭。” 陈婉晴嘟了嘟嘴,低头扒饭。 吃了两口又抬头。 “哥,你今天怎么没什么胃口?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 “动了。” “你才吃了三口。” “你数着呢?” “我就坐你对面,又不是看不到。” 苏言端起碗,扒了两大口饭下去。 陈婉晴满意了,继续吃自己的。 饭后苏言收拾碗筷,陈婉晴在客厅看手机,不时跟师姐发微信讨论秦越的事。 苏言把碗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两只手泡在水里搓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一滑。 碗从指间脱出去,磕在水槽壁上,裂成两半。 碎片掉进水里,溅了一点水花出来。 客厅里陈婉晴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哥,怎么了?” “碗滑了。” “你没割到手吧?” “没有。” 苏言弯腰把水槽里的碎片捡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台面上,然后拿了个垃圾袋装起来。 瓷片的断面很锋利,他的拇指蹭到了一下,渗出一条细细的血口。 他把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秒,然后扯了一截纸巾按上去。 陈婉晴没在意,又缩回沙发上去了。 苏言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婉晴抱着手机缩在沙发角落,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大概又在跟师姐讨论花的事。 苏言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边,把纸巾从拇指上拿下来,看了看那条血口。 不深,已经不怎么出血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创可贴,撕开,把指头包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有路灯的光漏进来。 她拒绝了。 花放在门口,让保洁阿姨拿走了。 但那个人说下周还会来。 苏言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拇指,然后握了一下拳。 手机又亮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微信。 “哥,你碗碎了是不是缺碗,我明天在学校门口超市帮你带两个回来?” 苏言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看外面。 月亮已经开始缺了,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光很淡。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来躺下。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第17章 被拒绝的咖啡 秦越第二次出现在文学院,是三天以后。 这次他没带花。 陈婉晴当天晚上回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苏言。 “今天下午两点多,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在厨房里焯虾,背对着她,没转身。 “嗯。” “这次没带花,带了一杯咖啡,手冲的那种,用一个很好看的玻璃杯装着,外面套了一个棕色的隔热套。” 陈婉晴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秦教授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说陆老师,上次听说你喜欢喝咖啡,这是我自己手冲的,肯尼亚豆,中度烘焙,应该合你口味。” 苏言把虾捞出来放在盘子里,动作没停。 “然后呢?” “导师头都没抬,在电脑上打字,过了大概三四秒吧,说了四个字。” 陈婉晴加重了语气。 “不喝冰的。” 苏言拿着漏勺的手,停了一下。 “秦教授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这是热的,刚冲不到十分钟。” “导师停下打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不喝别人的咖啡。” 陈婉晴摊了摊手。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连师弟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那个气氛尴尬得我脚趾都在鞋里扣地了。” 苏言把漏勺放下,关了火。 “秦教授呢?” “他还是笑着的,一点没生气,把咖啡杯搁在门口的桌子上,说没关系,不喝也没事,杯子你留着用。” “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跟我们点了点头,很有礼貌。” 苏言擦了一下手,端着盘子走出来。 陈婉晴跟在后面。 “哥你说,导师是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可她以前天天喝冰美式啊。” 苏言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瞎分析。” “我哪有瞎分析,我就是搞不懂。” 陈婉晴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她说不喝冰的,那秦教授拿的是热的啊。” “然后她又说不喝别人的咖啡,那意思就是谁的都不喝?” 苏言夹了一个虾,剥壳,蘸料,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不喝冰的。 三年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份养胃清单是他大三下学期给她列的,贴在她宿舍桌子旁边的墙上,总共七条。 第一条就是不喝冰饮。 她那时候嘴上嫌他管得多,但每次他递过来温热的牛奶,她都接了。 后来他走了,她就开始喝冰美式。 一喝就是两年多,把胃喝坏了。 现在又戒了。 因为一碗不放姜的排骨汤。 苏言把虾壳放在碟子里,筷子夹了第二个。 陈婉晴继续说。 “师姐私下跟我说,导师的习惯很奇怪,她不接任何人递的吃的喝的,包括学生的。” “有一次师弟给她买了杯热拿铁,她看了一眼,说谢谢但没喝。” “但上次你送的那碗汤,她喝了。” 苏言剥虾的手顿了一下。 “保温桶都给喝空了,一滴没剩。” 陈婉晴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你说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汤做得太好喝了?” “可能吧。” “那你以后多做点嘛,我也能跟着沾光,自从导师喝了你的汤以后,对我态度好了不知道多少。” 苏言没接话。 他知道是为什么。 她不接别人的东西。 但他的,她接。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还有一件事。” 陈婉晴放下碗,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秦教授今天走了以后,导师把那杯咖啡搁在门口,从始至终没碰过一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经过那杯咖啡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跟师姐说,这个谁要谁拿走。” “师姐拿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秦教授手冲的水平很高。” “导师听了以后什么都没说,端着保温杯回办公室了。” “保温杯里装的什么?” 苏言的声音很平。 “热牛奶。” 陈婉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 “不加糖的那种,她每天喝,温度还挺讲究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师姐帮她倒过一次,被说水温太高了,导师自己重新兑了凉水进去才喝。” 苏言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 这个温度是他试出来的。 大三那年冬天,他每天晚上帮她热牛奶,用手腕内侧试温度,试了大半个学期才摸准她觉得最舒服的那个区间。 她现在自己兑水调温度。 因为没有人帮她试了。 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苏言把水杯放回桌上。 “哥,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你就吃了三个虾,饭都没盛。” “不饿。” 陈婉晴狐疑地看着他。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胃不太舒服。” “你也胃不好?怎么跟我导师一样?” 苏言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陈婉晴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言没听清。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这次握得很紧,没有再摔。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上,他低着头洗了很久。 陈婉晴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哥,你说秦教授会不会第三次来?” 苏言关了水龙头。 “不知道。” “我觉得会。”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人家那种条件,追一个人是很有耐心的,被拒绝两次根本不算什么。” “师姐说秦越这种人就是标准的高配追求者,家世学历长相一样不差,追谁都不掉份。” “而且他追我们导师也合理,导师那么优秀,配他绰绰有余。” 陈婉晴说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他们还挺般配的。” 厨房里没有声音。 过了好几秒,苏言的回答从水龙头的水声里传出来。 “你功课做了吗?” “又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转移话题。” “去做功课。” 陈婉晴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气,拖着拖鞋回房间了。 苏言站在水槽前面,手撑着台面。 拇指上的创可贴被水泡软了,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条伤口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道。 他擦干手,走回房间,关了门。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 秦越。 搜索结果出来了。 江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培养,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私法与比较法学。 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五官端正,笑容温和得体。 个人主页上列着长长的论文发表记录和课题清单。 苏言把搜索结果从头看到尾,然后关了浏览器,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手交叉搁在胸口。 三十岁,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学术精英。 而他二十七岁,二本毕业,在一个小公司画图。 苏言闭上眼,拇指上那条结了痂的伤口隐隐地痒。 第18章 备忘录更新 周四下午,陈婉晴蹲在实验室工位前面整理田野调查的照片,师姐坐在旁边帮她筛选。 “这张石桥巷的照片角度不错,巷口那个门楼的细节拍得很清楚。” “我哥帮我拍的,他说拍建筑要注意光线角度。” 师姐翻到下一张,歪了歪头。 “你哥拍照挺专业的,这个构图一看就是学建筑的人拍的。” “那是,我哥什么都会。” 陈婉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四块桂花糕,颜色金黄,表面嵌着细碎的干桂花。 “师姐你吃,我哥昨晚做的。” 师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这个甜度刚好,不齁,用的什么糖?” “我哥说用的麦芽糖,他不爱用蜂蜜。” “为什么不用蜂蜜?蜂蜜做桂花糕更常见啊。” 陈婉晴想了想。 “他说蜂蜜太甜了,容易盖掉桂花本身的香味,麦芽糖的甜是收着的,跟桂花更搭。” “你哥可以去开私房菜馆了。” “我也这么跟他说过,他翻了我一个白眼。” 两个人正聊着,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陆知意端着保温杯走出来。 她路过陈婉晴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敞着盖的保鲜盒上。 陈婉晴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导师,桂花糕,我哥做的,您要来一块吗?” 陆知意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 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吞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嚼的速度变慢了。 “甜度不高。” “对,我哥说用的麦芽糖,不用蜂蜜。” 陆知意拿着桂花糕走回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陈婉晴和师姐对视了一下。 “她吃了诶。” 师姐压低声音。 “导师从来不吃学生带的东西,上次师弟给她买蛋糕她碰都没碰。” “可能桂花糕比较好看?” “你认真的?” 师姐拿了第二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摇头。 “她只吃你带的,而且每次都是你说是你哥做的那些。” “你没发现吗?你上次带的鸡汤她喝了,排骨汤也喝了,现在桂花糕也吃了。” “别人的一律不碰。”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能我哥做饭特别好吃吧。” 师姐用一种你怎么这么迟钝的表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办公室里,门关着。 陆知意坐在桌前,左手拿着那块桂花糕,右手解锁了手机。 她咬了第二口。 麦芽糖的甜度很淡,桂花的香味完整地保留下来了。 她闭上眼嚼了一会儿。 这个味道她吃过。 大三那年秋天,十月的某个晚上。 那个人在出租屋的灶台上折腾了一整晚,做了一盘桂花糕端给她,说是第一次做,让她试试。 她问他怎么没放蜂蜜,他说蜂蜜太甜了,用麦芽糖更柔和。 她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么细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之前不是说蜂蜜做的太甜嘛。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就记住了,然后换了配方。 陆知意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手指。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两个字。 线索。 她点进去,已有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煲汤不放姜。 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枸杞最后放。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二〇一九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 保存。 她往上翻,看着最上面那条,煲汤不放姜,眼睛在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滑,每一条都看了一遍。 她退出线索文件夹,在备忘录最底部有另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日期,三年前的。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字号很小。 如果全部吻合,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如果是他,他凭什么躲着我。 保存,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温度不对。 她自己兑的水,总是差那么一点。 以前那个人热的牛奶从来不会不对,每次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温度都刚刚好,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用手腕内侧试的,试多了就知道了。 陆知意把杯子放下,转过身。 桌子左边的抽屉她拉开了一半,从最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折痕。 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它看了两秒,又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她转身面对电脑,打开邮箱。 不是学校的工作邮箱,是另一个私人邮箱,域名是一个很老的运营商,注册时间是六年前。 收件箱里排列着几十封退信通知。 每一封的标题都一样,发送失败。 她点开最近的一封,发送日期是两年零八个月前。 退信原因,收件地址不存在。 她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全部是退信。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发送日期比最近的晚了三天。 那是他消失以后的第三天。 她给他发了第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 退信。 第四天她又发了一封。 苏言你人在哪里。 退信。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连续发了整整一周。 全部退回。 她用的每一个能联系他的方式都试过了,手机号是空号,微信被删除,QQ号注销了连头像都看不到了。 这个邮箱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渠道,他大一的时候用这个邮箱给她发过一份课件,她在历史记录里翻到了那个收件地址。 但邮件发出去都被弹了回来。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陆知意把邮箱关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 光标在第二段第三行闪着,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打一个字。 门外传来学生们交谈的声音,有人在讨论下周的组会汇报。 陈婉晴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她正在跟师弟说什么,笑得很大声。 这个笑声和苏言完全不像。 但她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那种干脆劲,收尾的那个语调,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让人恍惚。 陆知意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牛奶已经变成常温了。 她把杯子拧上盖子,放在桌角。 然后打开手机上的另一个应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苏言。 和之前每一次的结果一样。 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没有任何数字指纹。 这个人在三年前从互联网上彻底蒸发了。 但三年后,他做的汤出现在了她桌上。 一碗不放姜的山药排骨汤,红枣去了核,枸杞最后撒的,温度是五十到五十五度。 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廊里陈婉晴还在笑。 陆知意隔着一扇门听了一会儿那个笑声,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脑。 光标还在闪。 她开始打字,敲了半行删掉了,重新打,又删掉了。 第三次敲下去的内容不是论文。 是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按下删除键。 光标重新变成空白行。 她关掉文档,把桌上陈婉晴的田野调查初稿翻开,拿起红笔开始批注。 手很稳。 字迹很小。 批到第三页的时候,红笔在一行字旁边停下来。 那行字写的是:石桥巷七号民居的天井采光角度约为六十五度,据当地居民反映为原始格局,十五年来未做修改。 这个数据的精确程度不像是实地目测能得出的。 陆知意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数据来源需注明,是否为专业测量。 写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收了笔,合上稿子。 桌角的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行数字,五十到五十五。 那是她自己写的,贴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第19章 他配吗 公司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苏言工位那一片还亮着。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鼠标拖着一条辅助线往右移了两厘米,又退回去,再移一厘米。 反复了四五次,线还在原地。 他把鼠标松开,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是一个社区入口的立面图,断面标注还没打完,尺寸链也空着好几段。 他今天的效率很低。 从下午四点坐到现在快九点,正常两个小时能出的图,他磨了五个小时还没收尾。 脑子里总有东西在转。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边上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什么都没输,光标在那儿闪。 他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秦越。 搜索结果很多,他在后面补上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江城大学法学院的教师主页。 照片是一张正式的证件照,背景是蓝色的,拍照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温和。 五官很端正,下颌线干净,额头饱满。 苏言把页面往下拉。 学历:法学博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培养。 职称: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私法与比较法学。 下面是论文列表,密密麻麻排了两屏,全是英文期刊,有好几个他虽然不懂法学但也认得出来的顶刊缩写。 再往下是课题清单,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省部级课题两个,横向合作若干。 三十岁。 苏言把页面拉回顶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穿西装的男人笑得很淡,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灰色印子,那是上周去工地量尺寸的时候蹭到的水泥浆。 脚上是一双发旧的运动鞋,鞋头磨得起了毛。 他把目光收回来,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重新跳回CAD界面,那条辅助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拿起鼠标准备继续画,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打开手机。 相册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三年前的照片只剩下一张。 其他的都删了,就留了这一张。 照片的光线很暗,是出租屋里黄色的台灯光,照出来的色调偏暖。 一个女孩趴在书桌上,侧脸贴着摊开的论文草稿,头发散在肩膀上,呼吸把面前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左手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说明刚倒进去不久。 她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松弛得不设防。 这是他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出租屋里赶一篇课程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热好牛奶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背上。 盖好以后他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他拍的时候手有点抖,拍了两次才拍清楚。 三年了。 手机换了两部,号码换了,微信换了,QQ注销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渠道全部清空。 但这张照片他每换一次手机就导一次,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藏在相册最底层。 一次都没删。 苏言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杯壁上那层水雾。 那杯牛奶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喝掉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跟他说,温度不够。 他说下次热得烫一点。 她说不要,凉了不好喝,烫了也不好喝,你就热到那个温度,我醒来正好喝。 他说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 她说那你就守着我,等我快醒的时候再去热。 他那时候笑了,说你当我是你的私人牛奶加热器。 她没否认,拿起论文继续看,嘴角翘着。 苏言把照片关了,锁了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 他重新面对电脑,把那条辅助线拖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标注尺寸。 手在动,脑子里的东西压不下去。 三十岁,哥大博士,副教授。 家世好,长得好,说话有文化,追人的方式体面又有耐心。 被拒绝了两次,一次花,一次咖啡,一点没退缩。 下周还会来。 苏言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数字,删掉,又敲了一遍。 他二十七岁,二本毕业,在一个三十来人的小公司做绘图员,工资刚够付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那件买了四年的白衬衫。 他没有论文,没有学术主页,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头衔。 他甚至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在互联网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现在是江城大学最年轻的硕导,省级课题的负责人,学术圈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追她的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博士。 苏言把尺寸标注完了最后一段,保存了文件,关掉了CAD。 他把工装外套穿上,拉了拉袖口,遮住那块水泥印子。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桌角放着安全帽和卷尺。 她值得更好的。 苏言关了灯,走进走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项目经理老吴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到苏言愣了一下。 “苏工,你还没走呢。” “刚收完图。” “正好,跟你说个事。” 老吴走到他面前,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老刘跟我提了一嘴,说下周有个区级旧城改造的投标项目,规模不大但级别不低,区里点名要有创新性的概念方案。” 苏言看着他。 “老刘说这个项目前期概念方案的部分,让你来做。” 苏言没吭声。 老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苏工,这种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的,老刘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他点名让你上,说明他认你的东西。” “好好准备,别让老刘失望。” 老吴说完按了电梯,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了。 苏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已经结痂的伤口。 区级旧城改造,概念方案,刘工点名。 他想起柜底那卷旧图纸,三年前在这座城市画的最后一张图。 那张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 一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他当时没舍得擦。 苏言按了电梯的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锁屏亮了,壁纸上是那个模糊的剪影。 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的凉意。 苏言走出去,没回头。 第20章 只喝一个人泡的 秦越第三次出现在文学院312实验室门口,是周二下午。 陈婉晴当天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哥,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言在厨房里切黄瓜,没应声。 “真的是大事,比上次白玫瑰那个还大。” 陈婉晴甩掉鞋冲进厨房,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高脚凳上。 “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速度没变。 “这次他没带花,也没带咖啡。”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他带了一杯热牛奶。” 苏言切黄瓜的手慢了半拍,但下一刀又恢复了正常节奏。 “什么牛奶?” “热的,纯牛奶,装在一个挺好看的陶瓷杯里,外面还套了那种防烫的布套。” 陈婉晴靠着灶台,两条腿晃着。 “师姐说秦教授肯定是做了功课的,他之前送咖啡被拒,导师说不喝冰的,所以这次他特意换成了热牛奶。” “你看人家多用心。” 苏言把黄瓜片码整齐,刀放在砧板旁边,拿过了第二根。 “然后呢。” “然后秦教授敲门进来,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笑着说陆老师,天冷了,给你带了杯热牛奶,刚热的,温度应该正好。”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口吻,还配上了文质彬彬的手势。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猜。” “你每次都这样,配合一下能死吗。”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导师当时在看文献,听到他说话以后停了一下,转过椅子来,看了那杯牛奶。” “注意啊哥,她看了两秒钟。” “两秒钟,我数的。” 苏言继续削皮。 “两秒钟以后,导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陆知意的语气。 “谢谢,但我只喝特定温度的。” 苏言的手没停。 “秦教授马上就接了,说我可以帮你调,你告诉我你习惯的温度,下次我给你调好。” 陈婉晴拍了一下大腿。 “你听听,这反应多快,换一般人早就尴尬得不行了,人家秦教授立刻就接住了。” “导师怎么回的?” 苏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上仍在削皮。 “导师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这次没有模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导师说,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削皮的手慢了一下。 “秦教授就愣住了嘛,问那是什么问题。”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好像还在琢磨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导师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我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其他人泡的,我喝不惯。” 厨房里安静了。 苏言手里的黄瓜和削皮刀都没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停了三四秒。 陈婉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己还在回味那个场面。 “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泡的味道?牛奶不都一样吗,热的就是热的,谁泡的有什么区别?” 苏言把削好皮的黄瓜放在砧板上,拿起了刀。 “可能你导师对口味要求比较高。” “不是口味的问题吧。” 陈婉晴托着下巴想了想。 “师姐后来跟我分析,说导师那句话里的一个人,明显是指某个特定的人。” “她是在说她以前有人给她泡牛奶。”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切出的黄瓜丝细得发丝一样,比平时精细了不止三倍。 “秦教授当时什么反应?” “秦教授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我慢慢学那个人的味道。” 陈婉晴伸出大拇指。 “不得不服,这心态太稳了,换我被这么怼我当场就走了,他不但没走还说要学。” “导师回他了吗?” “没有,导师转过去继续看文献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陈婉晴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苏言旁边看他切黄瓜。 “秦教授把牛奶杯放在桌角就走了,走之前还说陆老师保重身体。” “牛奶她喝了吗?” 苏言问这句话的时候,声调跟前面一模一样。 “没喝。” 陈婉晴摇头。 “秦教授走了以后,那杯牛奶在桌角放了一下午,到我们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满满的,连盖子都没揭开过。” 苏言的刀稳稳地落着,一下一下。 “那导师下午喝什么了。”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啊,她自己兑的那种,每天都喝。”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怎么问这么细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导师喝什么了。” “随便问问。” “你才不是随便问问,你平时让你多说一句话都难,今天一连问了好几个。” 苏言拿起砧板,把切好的黄瓜丝拨进盘子里。 “去洗手吃饭。” “又来这套。” 陈婉晴嘟着嘴走出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师姐后来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导师办公室,看到导师坐在桌前面,面前放着那杯秦教授送的牛奶。” “她不是没喝吗?” “没喝,但师姐说导师的手放在那个杯子旁边,手指头在杯壁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把杯子推远了,推到桌子最边上。” 苏言端着盘子走出来,把菜放在桌上。 “拿碗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你导师不喜欢那杯牛奶。” “不是不喜欢那杯牛奶,是不喜欢那个送牛奶的人。” 陈婉晴终于说出了她自己的结论。 “或者说不是不喜欢秦教授这个人,是她心里有别人。” 苏言背对着她,在柜子里拿碗,手在碗沿上摸了一会儿才端出来。 “你分析得挺多。” “这还用分析吗,导师自己说的,她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 陈婉晴两手一摊。 “那个人是谁啊。” 苏言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吃饭。” 陈婉晴看他今天又不想继续聊了,撅了撅嘴坐下来开始扒饭。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哥,你切的黄瓜丝今天怎么这么细。” “刀磨了。” “昨天也磨了啊,昨天没这么细。” “今天多磨了两下。” 陈婉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了。 晚饭吃完,陈婉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苏言收了碗筷洗干净,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了门。 冰箱保鲜层放着两盒纯牛奶,是他前天买的,本来是给陈婉晴早上喝的。 他拿出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 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灯,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奶锅,倒了半盒牛奶进去。 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锅里的牛奶慢慢地冒细小的泡。 他看着那些泡,左手摊开,手背朝下,悬在锅口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感受温度。 还不够。 等了大约四十秒,他又试了一次。 差一点。 再等了十几秒,第三次试。 他关了火,把牛奶从锅里倒进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家里的旧杯子,深蓝色的外壳,容量刚好够一杯的份量。 他拧上盖子,用手心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 五十二度左右。 三年前他试出来的温度区间是五十到五十五度,她最喜欢的那个点在五十二到五十三之间,稍微偏凉一点她会觉得不够暖,偏烫一点她会皱眉头。 他不需要温度计。 他用手背试了几百次以后,皮肤已经可以分辨出两度以内的差异。 三年没试过了,但手上的感觉没有退化一分一毫。 苏言把保温杯擦干净,走到玄关,放在陈婉晴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书包旁边。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陈婉晴起床洗漱的时候,看到了书包旁边那个保温杯。 她拿起来拧开闻了闻。 “哥,这保温杯是给我的?” 苏言在厨房里煎鸡蛋,头也没回。 “给你导师的。” 陈婉晴端着杯子愣住了。 “给我导师?” “她胃不好,少喝冰的。” “我知道她胃不好,但你给她泡牛奶是什么操作?” 苏言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你不是说她自己兑的温度总不对吗。” “我是说过,但我也没让你帮她热啊。” “少废话,带走。” 陈婉晴抱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导师一个人挺可怜的。” 苏言把鸡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带走。” “你就不能多回答两个字吗。” 陈婉晴嘟囔着把保温杯塞进书包里,背上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苏言的背影。 他正在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哥,你也不觉得秦教授跟导师般配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秒。 “你上学要迟到了。” “好吧好吧。” 陈婉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苏言把锅里的水倒掉,把锅架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那杯牛奶的温度他试了三次。 和三年前一样,第一次不够,第二次差一点,第三次刚好。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试了一个学期,才把她觉得最舒服的温度区间摸到手心里。 后来不需要试了,手背一探就知道。 她说过不是温度的问题。 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该出门去上班了。 换鞋的时候他经过玄关,陈婉晴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空了。 保温杯已经被她带走了。 苏言推开门,走进早晨的风里。 他不知道的是,四十分钟以后,那杯牛奶会被陈婉晴放在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陆知意拧开杯盖的时候,热气冒上来拂过她的脸。 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然后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杯壁,手指收紧。 温度刚刚好。 第21章 快递晴上线 陈婉晴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 准确地说,是一条铁律。 每次她把哥哥苏言做的食物带到实验室的那天,导师的脾气就会好那么一点点。 组会该骂的照骂,但分贝会降低至少三成,用词也从“你是不是没长脑子”降级成了“回去再想想”。 对于每周都要经历一次公开处刑的312全体研究生而言,这个发现的意义堪比哥白尼发现了日心说。 周三早上,陈婉晴在出门前照例去厨房扫了一圈。 苏言正在灶台前面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核桃酥,旁边还放着一个装了豆浆的保温杯。 “哥,这核桃酥看起来好多啊。” “做多了。” “又做多了?你上次鸡汤也是做多了,上上次桂花糕也是做多了,你能不能一次把量算准?” 苏言没搭理她,把最后一块核桃酥从烤盘里铲出来放到盘子上。 陈婉晴凑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外面酥里面软,枣泥的甜度刚刚好。” 她嚼了两下又说:“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你怎么不放肉桂啊,我看网上的方子都放肉桂。” “不好吃。” “肉桂怎么不好吃了,肉桂配核桃很香的。” “你要带就带,不带我自己吃。” “带带带,我带。” 陈婉晴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保鲜盒,把核桃酥一块一块码进去,又把豆浆保温杯往书包里塞了塞。 “哥,豆浆也是做多了?” “嗯。” “你最近做饭的量越来越不准了,不会是故意的吧?” 苏言把灶台上的面粉擦干净,头也没抬。 “想多了。” 陈婉晴背上包出了门,在楼道里给师姐发了条消息:今天有核桃酥和豆浆,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投喂。 师姐秒回:你哥是开私房甜品店的吗? 陈婉晴:他就是做多了。 师姐:你信吗? 陈婉晴:……其实不太信。 上午十点半,312实验室里,陈婉晴把保鲜盒打开放在自己工位上。 核桃酥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师弟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使劲吸了吸鼻子。 “婉晴姐,你哥又送吃的了?” “嗯,枣泥核桃酥,自己拿。” 师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哥能不能收徒弟,我想拜师。” 师姐也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先咬了小的那半。 “真好吃,这个枣泥是他自己打的?口感特别细。” “对,他昨晚打了半小时,我看他过筛都过了两遍。” “你哥做个核桃酥还过两遍筛,一般人谁有这耐心。” 师姐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了一眼陈婉晴身后。 陈婉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陆知意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往饮水机那边走。 路过陈婉晴工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视线从那个敞开的保鲜盒上扫过去。 “导师,枣泥核桃酥,我哥做的,您来一块?” 陈婉晴已经很熟练了,每次只要导师路过,她就条件反射地开始推销。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那几块核桃酥。 她没有伸手。 但她站在那里多停了两秒,头微微低了低,像是在闻什么。 “不了。” 陆知意说完,端着保温杯继续往饮水机走去。 陈婉晴有点失落,转过来跟师姐对视了一下。 “没拿。” 师姐压低声音:“但她闻了。” “闻了?我没看到啊。” “你没注意,她低头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核桃酥,是在辨味道。” 师姐很小声地说:“我跟导师三年了,她的习惯我太清楚了,她对食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闻,不是看。”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上次桂花糕导师也是先闻了一下才拿的。 “那她闻完为什么不拿?” “不知道,可能在犹豫?” 两个人正议论着,陆知意已经接好水走回来了。 路过保鲜盒的时候,她没有停。 但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你哥做的点心,一般放什么调料?” 陈婉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呃,就正常的吧,面粉鸡蛋黄油红枣核桃,没什么特别的。” “没放肉桂?” 陈婉晴呆了一下。 “没有,他不放肉桂,我刚才还问他为什么不放,他说不好吃。” 陆知意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短,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 “嗯。” 她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师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陈婉晴。 “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问肉桂。” “她为什么会问肉桂?” 陈婉晴摇头,完全想不通。 “核桃酥放肉桂是一种做法,不放肉桂也是一种做法,她为什么偏偏问有没有放这个?” 师姐的声音压到最低。 “因为她在意这个细节。”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师姐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迟钝的眼神。 “你想想,这段时间导师问过你哥的什么问题?放不放姜,煲汤放什么,是什么工作,现在又问放不放肉桂。” “她每次都只问一个非常具体的小细节,从来不问大问题。”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在验证。” 陈婉晴张了张嘴。 “验证什么?” 师姐摇了摇头,没继续说。 中午过后,陈婉晴的手机亮了一下。 导师私聊窗口弹出一条消息。 很短,语气很平,看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你哥的核桃酥做法挺特别,你回去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放肉桂?” 陈婉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她早上当面已经回答过了,导师当时也听到了答案。 现在又用微信问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问题。 陈婉晴忽然想起上次的“煲汤放不放姜”,也是先当面问了一句,之后又发微信确认了一遍。 她捧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眉头拧了起来。 师姐说得对。 导师不是在随便问。 她在确认。 晚上回到家,陈婉晴一进门就往厨房冲。 苏言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哥。” “嗯。” “导师今天问了一个问题。” 苏言没回头,把青菜放进沥水篮里。 “什么问题。” “她问你的核桃酥有没有放肉桂。”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继续响着。 苏言的手在水流下面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拿起下一把青菜继续洗。 “没放。” “我知道没放啊,我早上就跟她说了。” 陈婉晴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但她下午又用微信问了一遍,跟上次问放不放姜的方式一模一样。” 苏言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确认什么东西。” 陈婉晴歪着头看哥哥的后背。 “哥,导师是不是认识你?” 苏言把沥水篮放到灶台旁边,拿起菜刀。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总问你的事?” “可能她对学生家里的情况比较关心。” “她对别人的家里一个字都不问,就问我。” 陈婉晴走近了两步。 “而且她每次问的都是特别小特别具体的细节,放不放姜啊肉桂啊,正常人谁关心这种事?” 苏言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地响。 “你想多了。” “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四个字打发我。”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苏言切完一根黄瓜,把碎末扫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根。 “实话就是你想多了。” 陈婉晴憋着一口气,站在那儿盯了他后脑勺好一会儿,最终跺了跺脚走了。 苏言听到她摔房门的声音,手上的刀停了下来。 他把刀放在砧板上,撑着灶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 肉桂。 她问的是肉桂。 大三那年冬天,她发了一次很厉害的偏头痛,在他出租屋待了一下午也没缓过来。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是那天中午食堂的咖喱饭里放了肉桂粉。 从那以后他做所有东西都不放肉桂。 不管是甜的咸的,凡是涉及香料的步骤,他都会刻意绕开肉桂这个选项。 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年了,已经成了本能。 她果然在验证。 和放姜的问题一样,她用最小的细节当试纸,一条一条地比对。 苏言又拿起刀,开始切第二根黄瓜。 刀在砧板上落着,一下一下的。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都在她的备忘录里。 他知道她迟早会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拼完了之后,她会怎么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的消息。 不是刚才那个问题的延续。 是一条截图。 截图是导师陆知意发在群里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实验室暖气下周开。 下面跟着第二条截图,是陆知意单独发给陈婉晴的私聊。 “你哥会做银耳羹吗?最近降温了,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如果方便的话……”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的手在空中定住了。 手里的刀悬在砧板上方,没有落下去。 第22章 银耳羹的密码 苏言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条消息只有短短两行,但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三遍。 银耳羹。 嗓子不舒服。 如果方便的话。 省略号后面没有写完的内容,他脑子里自动补全了。 大二那年的秋天,陆知意第一次胃痛发作的时候,他在学校图书馆查了一个小时的养胃食谱。 最后选了银耳羹。 不是因为银耳羹最有效,是因为她曾经随口提过一句,说小时候外婆做过银耳羹给她喝,她觉得甜丝丝的很好喝,但外婆走了以后她再也没喝过。 他记住了。 第一次做的时候手忙脚乱,银耳泡了两小时就下锅了,出来的汤稀得像水。 她喝了两口,皱着眉说这不对,银耳都没泡开。 他第二天又做了一次,银耳泡了整整四个小时。 冰糖他试了好几种分量,最后确定是三颗。 多一颗她说太甜,少一颗她说寡淡。 枸杞和百合是她后来加的要求,枸杞要在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要撕成小瓣。 小火慢炖两小时,汤汁黏到可以挂勺壁。 这道菜他后来做了不下三十次,每次她身体不舒服或者情绪崩溃的时候,他就去厨房开火。 不用她说,他看她脸色就知道今天需要银耳羹。 现在她通过妹妹跟他说嗓子不舒服。 然后问他会不会做银耳羹。 苏言把刀放下来,拿着手机在厨房里站了大概半分钟。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哥,你看到截图了吗?” “看了。” “你会做银耳羹吧?” “会。” “那你做不做?” 脚步声从客厅过来了,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举在胸前。 “哥,导师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我要东西。” 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以前从来不接受别人给的任何吃的喝的,秦教授送咖啡送牛奶她碰都不碰。” “但你每次送过去的东西她都喝了,都吃了。” “现在她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陈婉晴走进厨房两步。 “你要是不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苏言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卷了卷袖口。 “家里还有银耳吗?” 陈婉晴一下子笑出来了。 “有有有,你上周买的那袋子还没开封呢,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 苏言打开橱柜,从最高的那层取下一个牛皮纸袋子,拆开包装,倒出一把干银耳放在大碗里。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半碗水,把银耳浸下去。 “今晚泡上,明天早上起来炖。” “这得泡多久?” “四个小时以上。” 陈婉晴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你做过?” 苏言把放好水的碗端到灶台上。 “做过。” “以前给谁做的?你朋友?” 苏言没回答这个问题,拉开冰箱门开始检查存货。 冰糖在保鲜层的角落里,一小袋,还剩大半包。 枸杞在旁边的塑料袋子里。 百合没有了。 “明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顺路去楼下超市,帮我带一盒鲜百合回来。” “百合干不行吗?” “不行,要鲜的。” 陈婉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早买鲜百合。 “还有别的要买的吗?” “不用了。” 苏言关上冰箱。 陈婉晴回自己房间之前又折回来了一趟。 “哥。” “嗯。” “她嗓子不舒服这个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言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什么反应。” “正常人听到别人不舒服,好歹说一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吧,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是怎么回事。” “你回她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问你做不做再回。” “那你去回她,说明天带。” “就这样?不多说两句?” 苏言把抹布冲了冲水拧干挂在架子上。 “就这样,别多说。” 陈婉晴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的人。” 苏言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灶台前面,看着碗里慢慢吸水膨胀的银耳。 做。 要做。 但不能做标准版的。 如果他做出来的银耳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银耳泡四小时,冰糖三颗,枸杞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撕小瓣,汤汁挂勺。 她会直接确认。 所有的疑问都会变成答案。 他需要留一个破绽。 一个足够真实又足够模糊的破绽。 苏言想了很久,最后打开冰箱,把那袋冰糖拿出来,用手指头拨了拨。 冰糖的颗粒大小不太均匀,每颗大约五六克的样子。 三颗。 三颗是她的标准份量。 他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多拈出了一颗。 四颗。 多一颗。 这多出来的一颗冰糖会让汤的甜度偏高一点,偏离她记忆中那个精确的口感。 如果她喝到了,她会发现不对。 不对就好。 不对就说明不一定是他。 苏言把四颗冰糖放在碗边一个小碟子里,冰糖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黄色反光。 他用保鲜膜封好碗口,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一颗冰糖。 是故意洒的烟幕弹。 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可他心里清楚,对面那个人,做学术出身的,博士论文里误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那个人,不会被一颗冰糖骗过。 她一定会数。 苏言推开门走进房间,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凌晨五点,他的闹钟响了。 厨房的灯亮了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银耳已经泡了七个小时,每一朵都彻底舒展开了。 苏言把朵之间的黄色根蒂一个一个摘掉,撕成小块放进炖盅里。 四颗冰糖从碟子里倒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一颗上面多停了一秒。 然后松开了。 四颗全部落进了炖盅。 第23章 多了一颗冰糖 中午十二点半,陈婉晴抱着一个保温桶推开了312实验室的门。 “导师在吗?” 师弟从工位上抬头指了指里面:“在,门关着呢,你自己敲。” 陈婉晴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导师,是我。” “进来。” 陈婉晴推开门,陆知意正对着电脑看一篇文献,右手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导师,给你的。” 陈婉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离电脑键盘有一掌的距离。 “我哥昨晚泡的银耳,今早五点起来炖的,炖了两个多小时。” 陆知意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保温桶上。 是一个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桶,外壳有一些使用痕迹,盖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小块。 和上次送排骨汤的是同一个。 “放着吧。” “导师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陈婉晴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知意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手伸过去,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从桶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银耳的甜味,百合的淡香,还有枸杞特有的那种微微的药材气息。 她低头往里面看。 银耳炖到完全透明了,每一朵都舒展成花瓣的形状,汤汁浓稠,挂在桶壁上缓缓往下淌。 汤色是浅琥珀色,说明炖的时间够长,胶质充分溶出来了。 枸杞浮在表面,红色的,颗粒饱满,没有煮烂,说明是最后阶段才放进去的。 百合被撕成了小瓣,不是一整瓣丢进去的,是用手一点一点撕开的。 陆知意的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慢慢搅了搅桶底。 她在找什么。 勺子在桶底轻轻划了两圈,碰到了硬的东西。 她把勺子捞起来。 勺子里躺着一块冰糖的残渣,没有完全融化,还保留着一点形状。 她看了一眼,把勺子重新伸进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她的勺子在桶底又划了一圈,没有第五块了。 四颗。 陆知意把勺子放在桌上。 她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小口。 汤汁从嘴唇上滑过去的时候,甜味在舌尖上铺开了。 她闭上眼睛含了两秒,然后咽下去。 甜了。 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甜了一点。 不多,大概就是一颗冰糖的差距。 她记忆中的那碗银耳羹,甜度永远在一个精确的刻度上,不会多也不会少。 三颗冰糖,不是随便定的数字,是他跟她反复确认过的。 她说三颗刚好,他就从来没改过。 大三那年秋天有一次她月经痛到在宿舍躺了一天,他傍晚送银耳羹过来的时候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指了指嘴巴做了一个“太甜”的口型。 他第二天重新炖了一碗端过来,她喝了一口,说这次对了。 他问她到底要多甜,她说你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尝了,然后说两颗半是不是刚好? 她说两颗半你怎么放,劈开吗。 他说那就三颗,稍微甜一丁点你能接受吧。 她说行。 从那以后就是三颗。 再也没变过。 现在变了。 四颗。 陆知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甜了,但其他所有的细节都对。 银耳泡发的时长够了,口感绵密。 枸杞是最后放的,煮的时间很短,还保留着嚼劲。 百合撕成了小瓣,不是整瓣,因为她以前说过一整瓣百合太大了,咬一口剩半片挂在勺子上很难看。 她又喝了一口。 汤的温度大概在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和之前的排骨汤一样。 这个温度区间太精确了,不是随手一热就能热到的,需要用手去试。 陆知意端着保温桶,两只手的手指都箍在桶壁上。 她把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桶底最后那点冰糖渣她用勺子刮了出来,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四颗。 多了一颗。 她抿着嘴唇想了很久。 如果是随手多放的,那说明这个人做银耳羹的习惯跟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很接近,但不完全一致,是一个巧合。 但如果是故意多放的呢。 如果这颗冰糖是刻意加上去的,为了在一碗几乎完美复刻的银耳羹里制造一个偏差,让她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那这颗冰糖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因为只有知道正确答案是三颗的人,才会刻意改成四颗。 一个从来没给她做过银耳羹的陌生人,不会知道该放几颗,更不会故意多放一颗来混淆她的判断。 只有他才这么干。 只有苏言才会在所有细节都做到位之后,留一个看起来像破绽的东西给自己当退路。 他从前也是这样。 遇到不敢面对的事情就绕着走,明明已经做了却假装没做过,明明记得一切却装作什么都忘了。 这颗冰糖就是他。 退缩,害怕,不敢承认,但又忍不住。 陆知意把保温桶盖上,拧紧了盖子。 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躺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 煲汤不放姜。 牛奶温度50—55℃。 枸杞最后放。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2019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 核桃酥不放肉桂。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三行新的字。 银耳羹。冰糖4颗,非3颗。枸杞出锅前放。百合撕小瓣。吻合度95%。 差异可能是刻意为之。 刻意制造偏差者,必然知道正确答案。 保存。 她把手机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了那封旧信封。 她没有打开。 她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淡,是日期的格式。 三年前的日期。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脑。 光标在文档里闪着。 陆知意没有动。 她直视着屏幕中央的空白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半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婉晴在跟师弟讨论田野调查要用的录音设备。 那个笑起来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劲儿。 陆知意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带着确认之后的平静,和平静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 她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 温度不对。 又凉了。 她自己兑的牛奶,永远差那么两度。 陆知意把杯子拧上盖子,放回桌角。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不是备忘录,是社交平台的搜索栏。 搜索框里她输入了一行字。 江城市建筑设计公司名录。 她按下了搜索键。 第24章 秦越的晚餐邀约 陈婉晴是踩着拖鞋冲进来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人已经靠在了厨房门框上。 “哥,今天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在阳台收衣服,手里正把一条毛巾从晾衣绳上摘下来。 “第四次了。” 陈婉晴竖起四根手指。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送东西了。” 苏言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没接话。 “他这次请导师吃饭。” 苏言摘下一件T恤,叠。 “不对,也不算吃饭,是邀请。” 陈婉晴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跟到阳台门口继续说。 “他说周末有一个文化学术沙龙,跨学科的那种,好几个学院的教授都去,有搞社会学的,有搞历史的,还有几个建筑学院的教授。” 苏言摘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秦教授跟导师说,陆老师,正好有几位建筑学的教授也参加,你上次说你的课题涉及空间分析,过来交流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半度,节奏放慢,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你听听人家这话术,多自然,不是请你吃饭,是请你做学术交流,面子里子全给你了。” 苏言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是那件白衬衫。 他把衬衫摊在手里抖了一下,对着阳台的灯光看了看领口。 “导师怎么说。” “拒了。” 陈婉晴从门框上直起身。 “导师说不去,最近课题组事情多,走不开。” 苏言把衬衫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平整。 “秦教授也没多劝,笑了笑说没关系,我把沙龙的资料发你邮箱,你有时间看看。” 陈婉晴两手一摊。 “就走了。” “被拒了四次了,花也拒了咖啡也拒了牛奶也拒了邀请也拒了,换成正常人早就放弃了对不对?” 苏言端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从陈婉晴身边经过。 “但是师姐说秦教授出门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婉晴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 “师姐叹气叹了好久,说秦教授真的好好,温柔体贴又有教养,情商那么高,导师为什么就是不答应呢。” 苏言把衣服放进柜子里,一件一件码整齐。 “你觉得呢?”陈婉晴凑过来。 “什么我觉得呢。” “导师为什么不答应。” 苏言把柜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导师。” “你别老这样嘛,聊天呢聊天呢。” 陈婉晴坐到沙发上,抱着靠枕。 “不过今天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苏言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 “秦教授提到建筑学教授的时候,导师本来一直在看文献没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抬了一下。” 苏言拿杯子的手在柜子里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了。” 陈婉晴歪着头回忆。 “但我坐在边上看得很清楚,她听到建筑学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言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拧开水壶倒水。 “师姐后来分析说,秦教授这一手太厉害了,他肯定是调查过导师最近的研究方向,知道她的课题跟空间分析有关,所以专门安排了建筑学方向的人脉来吸引她。” 陈婉晴双手合十,一脸感慨。 “这是什么段位啊哥,追人追成这样,连学术资源都用上了,太会了。” 苏言端着水杯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你又转移话题。” “你先把作业写了。” “我作业没多少,你听我说完嘛。” 陈婉晴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在靠枕上看着他。 “师姐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她说秦教授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完美伴侣,条件好脾气好有耐心有品位,被拒绝四次都不急不躁的,这种人放在婚恋市场上是顶配。” 苏言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导师要是一直不答应,那可能真的是心里有人。” 陈婉晴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但师姐又说不可能,说导师看起来就不像谈过恋爱的人,她来这个学校三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导师有什么感情生活。” 苏言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不是每个人的事都能被你们知道的。” 陈婉晴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好像挺了解的样子。” “我是说一般情况。” 苏言站起来往阳台走。 “有些人不说不代表没有。” “这倒是。”陈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你说如果导师真心里有人的话,那个人得是什么样啊。” 苏言走到阳台,把衣架从晾衣绳上一个一个取下来。 “比秦教授还厉害吗?哥大博士诶,副教授诶,家世还好,长得还帅。” 衣架在苏言手里碰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导师心里那个人如果有的话,得多厉害才能让她对秦教授这种级别的看都不看一眼。” 苏言把衣架挂回阳台角落的钩子上,一个一个排好。 “去写作业。” “好好好,我去了。” 陈婉晴从沙发上蹦起来,拿上书包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哥,明天我休息,你休息吗?” “休息。” “那明天你能再做点什么吗,我想带去学校给师姐她们吃。” 苏言没回头。 “再说吧。” 陈婉晴没再问,进了房间。 客厅安静下来。 苏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客厅。 餐桌上他的水杯旁边放着一个遥控器,电视机黑着屏,映出他模糊的轮影。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 连学术沙龙都安排了建筑方向的人脉。 苏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的拇指摩着左手手背上一道旧伤疤。 秦越三十岁,哥大法学博士,副教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 追人的方式从送花到送咖啡到送牛奶到学术沙龙,一次比一次精准,一次比一次得体。 四次被拒一次都没失态过。 苏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黑着,他没有打开。 他盯着手机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拿起来解了锁。 相册的图标在右下角。 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那张照片还在。 黄色台灯光,出租屋的书桌,摊开的论文草稿,散在肩膀上的长发。 趴着睡着的女孩。 苏言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照片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他当年加的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2019.11.23。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 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她一个半小时,因为她组会拖堂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被导师骂过的委屈。 她看到他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蛋糕。 她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今天不是周年纪念日吗。 她说你居然记得。 他说你不记得吗。 她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蛋糕袋子拿过去,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时间很短。 然后她直起身说走吧,去你那边吃。 那天晚上她在他出租屋里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端着热好的牛奶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手抖了两次才拍清楚。 拍完以后他在照片下面打了那行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 聪明是真聪明,本硕博连读,二十六岁就当了硕导。 笨也是真笨,洗洁精往洗衣机里倒,微波炉放锡纸,冰美式喝到胃痛。 苏言把照片关了。 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亮了一瞬。 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他站在卧室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稀落落的,远处的江面上有一两条船的灯在移动。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一个身。 又翻了一个。 睡不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充电完成的提示。 他把手机拿过来,又点开了相册。 那行备注在照片底部,灰色的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2019.11.23。 苏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秦越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第25章 擦肩预警 周六早上八点,苏言出了门。 难得的休息日,他提了一个布袋子去菜市场。 冰箱里的菜昨天就见底了,银耳和干货也要补一些。 他走的是小区后门那条路,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往北走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菜市场开在一个老街区的十字路口,周六人多,两边的摊子从路口一直摆到巷子深处。 苏言先在蔬菜摊买了两把青菜和一袋子山药。 又去干货铺子买了银耳和莲子,走到肉铺前面要了一斤排骨,让老板帮忙剁小块。 他在买完排骨等老板剁骨头的时候,往菜市场大门口看了一眼。 一辆出租车出停在路边,亮着右转灯。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手指很长很白,搭在车门边缘。 然后一个人弯腰出来,站直了身体。 米白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侧脸的轮廓清瘦而分明。 她关上车门,往菜市场旁边的药店门口走过去。 苏言的手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收紧了。 她离他不到五米。 肉铺的案板上传来咚咚的剁骨声,菜摊大姐在旁边高声喊三块五一斤的茄子,人来人往的噪音全部消失了。 苏言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他反射性地把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她,左手把布袋子提起来挡在肩膀一侧。 袋子里的山药和青菜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挡。 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远了。 苏言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站在肉铺前面一动不动。 “老弟,排骨剁好了,你要不要?” 肉铺老板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苏言转过身,老板已经把排骨装进了塑料袋里,撑在秤上面等他。 “要。” 苏言接过袋子,手在口袋里摸出手机付了款。 付完款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肉铺旁边往药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药店的玻璃门开着,她应该已经走进去了。 苏言拎着布袋子往反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出十几米远他回了一次头。 药店的门口空空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快步走回了小区。 进了家门他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十月底的早晨气温只有十三四度,他穿着一件薄卫衣,后背从肩胛骨到腰全湿透了。 苏言在玄关站了两分钟,把呼吸平复下来。 他换了鞋进了厨房,把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 放完之后他看着冰箱保鲜层里的东西想了一会儿,又把山药拿了出来。 山药小米粥。 养胃用的。 她去药店,大概率是买胃药。 她的胃以前就不好,大二那年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胃痛发作了一次,他在网上查了一堆食谱,最后确定了三样东西,银耳羹,山药排骨汤,山药小米粥。 银耳羹昨天刚送过。 排骨汤之前送了两次了。 山药小米粥她以前说是三样里面最温和的,适合在胃很不舒服的时候喝。 苏言把山药洗了,削皮切成小块。 小米从柜子里取出来淘了两遍,放进砂锅,加了水。 山药块倒进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了两颗红枣出来。 去核,切小块,扔进砂锅。 她以前说过山药小米粥加两颗红枣会更好喝,但不能多,多了就喧宾夺主了。 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砂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泡。 苏言在灶台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锅。 他做了三人份。 一份是他自己的早饭,一份是陈婉晴的,第三份装进保温桶里。 保温桶放在门口陈婉晴周一要带去学校的那个位置。 苏言把灶台擦干净,锅碗洗好放进沥水架,回到客厅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 陈婉晴的消息:哥你起这么早,厨房的灯把我闪醒了。 苏言回了一个字:睡。 陈婉晴: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苏言:粥。 陈婉晴:什么粥? 苏言:山药小米粥,起来喝。 几分钟后陈婉晴的房门开了,拖鞋啪啪地踩过来。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口粥,眯起了眼睛。 “好喝,今天的粥煮得比上次稠,山药都化了。” 苏言在旁边坐着喝自己那碗,没说话。 陈婉晴用勺子搅了搅,发现碗底有红枣块。 “咦你还放了枣。” “嗯。” “你以前做小米粥不放枣的呀。” 苏言端起碗喝了一口。 “换个口味。” “行吧。” 陈婉晴喝了半碗,放下勺子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保温桶是什么?” “山药小米粥。” “又做多了?” 苏言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去洗碗。 “你周一带去给你导师。” 陈婉晴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哥。” “嗯。” “你这段时间给导师送了排骨汤,鸡汤,银耳羹,现在又是山药小米粥。”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是不是把我当快递员了。” 苏言拧开水龙头冲碗。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说不愿意啊,我就是问一下。” 陈婉晴跳下凳子端着碗走过来,把碗递给苏言。 “而且你每次做的东西都是养胃的,排骨汤不放姜是因为护胃,银耳羹是润的,山药小米粥更不用说了。” 她靠在冰箱上看着苏言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导师胃不好的?” “你说的。” “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天回来就在抱怨你导师喝冰美式喝到胃痛。”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但是喝冰美式和需要喝山药小米粥养胃是两个概念吧,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肠胃不适,而是需要长期调理那种。” 苏言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猜的。” “你猜的准确度也太高了,连放什么东西都门清。” 陈婉晴双手抱在胸前。 “哥,我问你一个事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你说。”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导师。”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不认识。” “你骗人。” “你爱信不信。” 苏言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后脑勺好一会儿,最终跺了跺脚回房间了。 苏言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去药店买胃药。 她的胃又犯了。 他以前在的时候,她的胃被他养好了,那两年她几乎没犯过。 他走了之后,她开始喝冰美式,胃又坏了。 苏言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来来回回地蹭着扶手上的皮面。 以前她胃痛发作的时候,他会让她把冰的东西全部扔掉,她脾气上来了跟他吵,说你管得也太多了。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说我自己的胃我自己知道,吃两片药就好了。 他说药伤胃你不知道吗,吃药压下去了下次犯得更厉害。 她说你又不是医生你懂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进厨房开始熬山药小米粥。 二十分钟后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嘴硬地说谁要喝了。 两分钟后她把一整碗喝得精光,碗底干净得不用洗。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文献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你不许让我吃胃药。 他说好。 她说你要一直给我熬粥。 他说好。 苏言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门口的保温桶在鞋柜旁边放着,银灰色的外壳在门厅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周一陈婉晴会把它带到实验室。 她会喝到那碗粥。 她会知道里面放了两颗去了核的红枣。 她会再往备忘录里加一条新的线索。 苏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药店里面,陆知意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前放着两盒铝箔包装的胃药。 药剂师扫了码,报了价。 “一共四十六块。” 陆知意伸手去拿钱包,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药剂师把药品装进袋子里递过来。 “姐,你这个胃痛如果反复发作的话最好去做个胃镜检查一下,光吃药不是长久之计。” 陆知意接过袋子,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 “以前有个人也这么说。” 药剂师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他不让我吃药片,说药伤胃。” 陆知意看着手里的药袋。 “他非要我喝山药小米粥。” 药剂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陆知意自己也停了两三秒,好像刚反应过来自己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她把药袋子收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谢谢。” 玻璃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她走出药店,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菜市场那边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传过来,有人在喊茄子三块五一斤。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拎着包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几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走过的人踩得翻了个面。 周一早上,陈婉晴把保温桶放在了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导师,山药小米粥,我哥做的,养胃的。” 陆知意看着那个保温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 陈婉晴退出去,关上了门。 陆知意拧开盖子,热气带着米香味升上来。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看到了桶底的红枣。 两颗。 去了核的。 切成了小块。 她拿勺子舀起一颗红枣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山药煮得完全化开了,融在粥里,口感绵滑,稠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粥,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放下勺子,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 她点进去,翻到最后一条,在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山药小米粥,红枣2颗,去核。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他什么都记得。 第26章 中期汇报滑铁卢 周三下午两点,312实验室隔壁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中期汇报的评审席上坐了三位专家,两位是本校的教授,最右边那位是外校请来的,建筑学院的方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陈婉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翻页笔,掌心全是汗。 她从选题背景讲到研究方法,声音在前五分钟还算稳,到了核心论证部分开始发飘。 “基于田野调查的初步发现,石桥巷民居的空间结构对居住者的日常感知形成了一种隐性的塑造。” 陈婉晴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石桥巷的实拍照片和几段居民访谈摘录。 “我认为,空间分隔方式的不同,直接影响了居住者对''内''与''外''的文学想象边界。” “比如,在空间较为封闭的院落中,居民的叙述倾向于向内收缩,而在半开放的天井型民居中,居民的叙述呈现出一种向外延伸的特征。” 她说完这段,停下来看了一眼评审席。 本校的两位教授在低头翻材料,表情平淡。 方教授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说完了?” “这部分……说完了。” 方教授推了一下眼镜。 “你说空间分隔影响了居住者的文学想象,这个论点我听明白了。” “但你有没有搞清楚,你所说的空间分隔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陈婉晴愣了一下。 “是……是通过墙体和隔断。” “什么墙体?什么隔断?” 方教授往前坐了坐,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石桥巷那一片老房子,有穿斗式木构架的,也有抬梁式的,两种结构体系形成的空间体验完全不一样。” “穿斗式的柱子密,空间被切割得碎,人在里面的活动路径是什么样的?” “抬梁式的跨度大,开敞,人在里面的心理感受又是什么样的?” “你说空间分隔影响文学想象,那你至少得告诉我,这个空间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分隔的,分隔的物理逻辑是什么。” 方教授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 “你的论述里一个结构类型都没提,全是主观描述。” “你分了吗?” 陈婉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是穿斗式,也不知道什么是抬梁式。 这些词她在文献里见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们的区别。 她的手指头在翻页笔上攥得发白。 “我……目前还没有做这方面的细分。” 方教授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把笔拿起来在评审表上写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婉晴的目光看向评审席左边第二个位置。 陆知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她交上去的中期报告,右手握着一支红笔,笔尖搁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批。 她全程没有抬头。 也没有替陈婉晴接话。 汇报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后面两个同学的课题没有被方教授特别追问,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结束的时候方教授站起来跟陆知意握了手,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对旁边的本校教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飘进陈婉晴的耳朵里。 “跨学科选题不是不能做,但基本功得有,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陈婉晴站在会议室门口,脚钉在地上。 师弟从旁边经过拍了她肩膀一下。 “师姐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师姐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太往心里去,方教授一直这样,对谁都严。” 陈婉晴点了点头,脸上还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表情。 十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陆知意站在门口。 “陈婉晴。” “导师。” “来办公室。” 陈婉晴跟着走进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陆知意坐到办公桌后面,把中期报告翻到方教授提问的那一页,红笔在那段论述下面画了一条长线。 “方教授的问题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他说的穿斗式和抬梁式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婉晴低着头。 “不太……知道。” 陆知意把红笔搁下来。 “你做的是空间与文学的关系研究,空间的物理基础你不搞清楚,上层所有的论述都是悬空的。” “这不是文笔好不好的问题,是地基的问题。” 陈婉晴的眼眶已经红了。 “导师,我可以补。” “一周之内,把结构层面的实证补完。” 陆知意把报告合上,放到桌角。 “做不出来,这个选题换掉。” “换掉的意思是从头开始,你自己算一下时间够不够。” 陈婉晴咬着下嘴唇,点了一下头。 “导师我知道了。” “去吧。” 陈婉晴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在走廊上忍了很久没出声,一路走到楼梯间才蹲下来哭。 师姐追出来递了一包纸巾。 “晴晴你别哭了,一周时间够的,你哥不是很懂建筑吗,回去问问他。” 陈婉晴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哥他就是画CAD图的,他哪懂什么穿斗式抬梁式。” “你上次汇报的那个思路不就是他给你的嘛,说不定他真懂。” 陈婉晴哭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红着眼睛收拾了书包,跌跌撞撞地出了教学楼。 晚上七点十五分,苏言刚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干手,听到门锁响了。 陈婉晴推门进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扶,整个人直接冲到客厅。 “哥,我要被退学了。” 苏言站在厨房门口,毛巾还搭在手上。 陈婉晴的眼圈又红了,鼻头也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今天中期汇报,外校来的评审教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论证是空中楼阁。” “导师让我一周之内把结构实证补完,补不完就换选题。” “换选题就是从头来,哥,我真的要延毕了。” 她蹲在沙发前面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言把毛巾挂回厨房,走到客厅。 “先把脸洗了。” “我不想洗。” “洗了再说。” 陈婉晴抬起头瞪他一眼,红着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说清楚,评审教授具体问了什么。”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把方教授的质疑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穿斗式和抬梁式的问题,包括空间分隔缺乏物理逻辑支撑的问题。 苏言靠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插话。 陈婉晴说完了,看着他。 “哥你说我怎么办。” 苏言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你论文的研究对象具体是石桥巷哪几栋建筑?” “三号院,七号院,还有十二号那个天井宅子。” 苏言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三号院是穿斗式的,七号院是混合结构,十二号是抬梁式为主。” 陈婉晴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把你的论文初稿发给我,今晚我帮你理一份结构分析出来。” “真的?” “发过来。” 陈婉晴捏着手机跳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开始翻邮箱找附件。 苏言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哥。” “嗯。” “你不是说你就是画CAD图的吗?” 苏言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步。 “工地跑多了什么都见过。”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婉晴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看了他关上的房门好一会儿,眼泪终于止住了。 第27章 半夜的手绘图 苏言关上房门后先没有坐下。 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叠旧文件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三年前画的,某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的砖墙砌筑示意图,线条潦草,旁边写了一堆施工现场测量的数据。 他往后翻。 第七页,石桥巷三号院的穿斗式木构架速写,标注了柱距和进深尺寸。 第十一页,七号院的混合结构立面,他当时蹲在院子里画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张在外面喊他收工他都没听见。 第十五页,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那天下午他跟着结构检测的师傅进去量尺寸,在脚手架上趴了半天,把每根梁枋的截面尺寸都记了下来。 苏言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出一支0.5的黑色签字笔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婉晴发来的论文初稿。 他打开文件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核心论证那一章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论述的方向没问题,但确实缺少结构层面的支撑。 评审教授说的对,不分清楚建筑结构体系的差异,上面的空间分析就是凭感觉写的。 苏言拧开台灯,把亮度调到最大,开始在笔记本上画。 第一张图,石桥巷三号院的穿斗式构架横截面。 穿斗式的特征是落地柱直接承重,柱子密,开间小,所以室内空间被纵向切割成一个一个窄长的条状区域。 他在图旁边写了一行字,人在这种空间里移动的时候会被迫频繁转向,视线被反复截断,形成碎片化的空间体验。 第二张图,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 抬梁式的梁架层层叠叠往上收,柱子少,跨度大,室内通透,从梁下到檐口是一个完整的开敞空间。 他标注了关键尺寸,在旁边写,人在抬梁式空间里的视觉是连续的,活动路径自由度高,心理上容易形成开放的空间感知。 第三张图,七号院的混合结构。 前院是穿斗式,后院改成了抬梁式,中间用一道砖墙隔开。 苏言在图上标出了砖墙的位置和厚度,写的是,同一栋建筑里两种结构体系并存,居住者在前后院之间穿行时会经历空间感知的断裂和转换,这种断裂本身就是叙事的素材。 他画到第四张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门外传来拖鞋的声音,陈婉晴轻轻敲了两下门。 “哥,你还在画吗?” “嗯。” “你喝水不?我给你倒。” “不用,你先睡。” “那你别太晚了。” 脚步声远去了。 苏言继续画。 第五张图是三号院的居住者行为路径分析,他用虚线标出了住户从卧室到厨房到天井的日常动线,然后在每个转折点标注了结构分隔对动线的约束关系。 第六张图是十二号宅子的天井光影变化对居住者停留行为的影响,他根据自己之前在现场观察到的情况,标注了上午和下午两个时段天井里光影覆盖的范围,以及住户习惯在哪个位置坐着发呆或者做针线活。 这些东西不是教科书上能查到的。 是他在工地上一个人蹲着量出来的,在脚手架上趴着看出来的,在跟施工队的老师傅聊天的时候听出来的。 凌晨一点四十分,苏言放下笔。 笔记本上写了整整十二页,手绘了八张结构示意图和三张行为路径分析图。 字迹工整,标注清楚,每一条结论都有对应的结构依据。 他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检查了所有的数据和尺寸标注。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片,发到了陈婉晴的微信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自己先消化一遍,理解了再讲,不要原样背。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第十一页那张七号院的速写旁边有一小行他三年前写的备注,字迹已经淡了很多,不凑近看不清楚。 后院东南角那根金柱有虫蛀,建议做防腐处理后再加固。 这行备注是他当年写完提交给项目组的,后来施工队确实按照他的建议做了处理。 苏言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封面那块咖啡渍上。 那块渍是大四那年留下的。 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画毕业设计的图,她过来找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时候没注意位置,杯底正好搁在了笔记本封面上,留了一圈印子。 他说你小心点。 她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说这是我的笔记本。 她说你的笔记本上全是鬼画符,弄脏了也看不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她也没道歉,两个人就那么各干各的事情,她在床上看文献,他在桌前画图,一整个下午谁都没再开口。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没有买。 他也没有换。 苏言把笔记本放回书桌抽屉里,关了台灯。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陈婉晴没有回消息,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墙壁。 那些结构图和分析笔记太专业了。 不是一个普通的CAD制图员能写得出来的。 如果陈婉晴原样拿去汇报,如果陆知意看到那些手绘图。 苏言闭上眼睛。 笔记本最后一页他没有拍照发给陈婉晴。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照片是老张用手机帮他拍的。 照片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年轻人蹲在脚手架旁边,手里拿着卷尺,正在一根梁柱上量数据。 背后是正在加固施工的石桥巷三号院。 凌晨两点零三分,苏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三年来走过的每一个工地,量过的每一根柱子,画过的每一张速写。 全都藏在这个旧笔记本里。 和那块咖啡渍一起。 第28章 笔记里的笔迹 第二天早上,陈婉晴五点半就醒了。 她翻开手机看到苏言凌晨发来的十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大了看,越看越清醒。 六点钟她光脚跑出房间敲苏言的门。 “哥,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哥?” 门开了,苏言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着,眼底有两圈青色。 “你几点睡的?” “两点。” “那你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有事说事。” 陈婉晴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 “你画的这些图我看了一遍,大部分能看懂,但有几个地方我不太确定。” …… 讲完后,陈婉晴慢慢站起来,看着苏言。 “哥。” “嗯。” “你真的只是在工地上画CAD图的?” 苏言转身走回房间。 “你把笔记自己消化好了再去跟导师汇报。” “别原样照搬。” “我听到了啊,你昨晚发消息也说了。” 陈婉晴跟着走了两步。 “我又不傻,我肯定自己先理解了再讲。” “那就行。” 苏言在书桌前坐下来,背对着她。 “去吃早饭,锅里有粥。” 陈婉晴抱着手机走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师姐发来微信,问她笔记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婉晴拍了两张苏言手绘图的照片发过去。 师姐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语音过来了。 “你哥画的?这也太专业了吧。” “对啊,他还给我讲了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居住心理差异。” “你哥到底是什么人啊,这水平不像是普通画图的啊。” “我也不知道。” 陈婉晴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翻苏言的笔记照片。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手绘图的每一笔都带着现场观察的痕迹,有的地方还有擦除重画的印子,旁边的备注写着具体的尺寸和日期。 这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东西。 陈婉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她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把笔记吃透了再说。 周五下午,组会。 这次没有外校评审,是组内的例行进展汇报。 陈婉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她补充后的结构分析。 “经过实地考察和结构梳理,我将石桥巷研究对象的建筑结构分为三种类型。” 她翻到自己重新制作的PPT,上面有她根据苏言的手绘图重新整理的示意图。 “第一种是穿斗式木构架,以三号院为代表,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空间被纵向切割为条状区域,居住者日常动线呈现多次转向特征。” 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了很多。 “第二种是抬梁式结构,以十二号天井宅子为代表,正厅净跨超过四米,空间开敞连续,居住者视线不被截断。” “第三种是混合结构,以七号院为代表,前院穿斗式后院抬梁式,中间以砖墙分隔,居住者在两种空间之间的穿行构成了一种感知转换。” 讲到这里她偷偷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得很快。 陈婉晴心跳加速了两拍,继续往下讲。 “基于以上结构分类,我将进一步分析不同结构体系下居住者的文本产出差异。” “具体而言,穿斗式空间中的居民叙述倾向于短句和片段化表达,与其碎片化的空间感知相对应。” “而抬梁式空间中的居民叙述则更多呈现连续叙事和完整的情境描写。” 她讲完了最后一页,站在原地等提问。 师弟举了一下手。 “师姐,你说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的时候,动线会形成被迫转向,这个具体是怎么个转向法?” 陈婉晴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苏言给她讲过,但她在紧张之下记混了几个关键的尺寸关系。 “就是……柱子的间距比较小,人在里面走的时候没办法直线通过,需要,需要在柱子之间。” 她卡了。 “需要在柱间绕行的时候,身体的转向弧度跟柱距有关系,具体来说……” 她的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不出苏言讲的那个关键数据。 安静了三四秒。 陆知意的声音从评审席上传过来。 “柱距在一米五以下时,成人肩宽加上自然摆臂的幅度大约在六十到七十厘米之间,穿行时无法与他人并行,也无法携带较大的物品直线通过。” “在这种约束下,居住者的动线被迫拆解成多段折线,每一段折线的起止点就是相邻两根柱子的位置。” “视线跟着身体转向而转向,每转一次就形成一个新的视觉框架,长期积累下来就成了碎片化感知的习惯。” 方教授上次问的核心问题,被陆知意用三句话回答得清清楚楚。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 师弟小声说了一句,导师这也太懂了。 陆知意没有继续往下说,把笔放在桌上看了陈婉晴一眼。 “继续。” 陈婉晴稳了一下,把最后的总结部分讲完了。 组会结束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陆知意没有马上离开。 她走到陈婉晴身边。 “你那份结构分析的底稿拿来我看看。” 陈婉晴的手缩了一下。 “底稿?” “你做这些结构分类的依据,手写的也行,给我看看你的原始思路。” 陈婉晴的心脏开始猛跳。 她的原始思路就是苏言那十二页笔记的照片,她根据照片重新整理了PPT,但很多地方的遣词造句甚至标注方式都没怎么改。 她不能说没有底稿,但交出来就等于把苏言的手绘图暴露了。 可她更不敢拒绝导师。 “我……写在一个本子上的,等我回去整理一下。” “不用整理,原样拿来就行。” “那,那我明天给您?”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陆知意转身走了。 陈婉晴站在原地,低头翻手机看苏言发来的那些照片,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如果把苏言的笔记照片打印出来交上去,笔迹一看就不是她的。 但如果她手抄一份,那些手绘图她画不出来。 她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她把文字部分用自己的字迹重新抄了一遍,但手绘的结构示意图实在没有能力重画,只能把苏言画的那几张图直接附在后面。 下午四点五十分,陈婉晴把这份混合笔记放在了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导师,底稿在这里。” “放着,你出去吧。” 陈婉晴退出去关上门。 陆知意把手里的文献放下,拿起那份笔记翻开。 前面几页是陈婉晴的字,她认得这个学生的笔迹,圆润偏大,i上面喜欢画圈。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字迹变了。 不是陈婉晴的字。 这个字迹偏小,笔画干脆,横平竖直带着一点工科生特有的板正,但收笔的地方又有微微的弧度,不算死板。 陆知意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再翻一页,是一幅手绘的穿斗式构架横截面图。 图的线条不是用尺子画的,是徒手拉的直线,粗细有变化,起笔重收笔轻,转角处用短弧线过渡。 这种画法不是学院里教的。 是在工地上拿着速写本蹲在现场练出来的。 陆知意把这张图看了很久。 她见过这种线条。 准确地说她见过画出这种线条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一间出租屋的书桌上摊开A3的图纸,用一支掉漆的自动铅笔画课设作业。 她那时候躺在旁边的床上看文献,偶尔抬头瞥一眼他画的图。 她说你画得好丑。 他说结构图又不是要好看。 她说你以后要是当了设计师交的图长这样甲方会打人。 他说甲方才不看这个,他们只看效果图。 她说那你效果图画得好看吗。 他没回答,把铅笔转了个方向开始画剖面。 那支铅笔在纸上的声音她记得,沙沙的,节奏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 陆知意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第八张图是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细部,梁枋的截面尺寸标注精确到了毫米,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 实测值,与原始图纸偏差约12mm,推测为后期维修时替换了新料。 陆知意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十几秒。 这行字的笔迹,跟前面那些手绘图旁边的标注,跟那种板正又微微带弧度的字体,完全一致。 她把笔记合上,放在桌角。 没有还给陈婉晴。 “这份笔记我先留着参考。” 门外传来陈婉晴的声音。 “好的导师。” 脚步声远去了。 陆知意坐在办公椅上,右手搭在笔记的封面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 她点进去,在最后一条下面,慢慢打了两行字。 手绘结构图,线条为非学院派的实践型画法,与其大学时期课设作业的笔触高度一致。 熟悉穿斗式与抬梁式构架的居住心理差异,分析深度超出一般建筑设计师范畴。 她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桌上。 目光落在那份笔记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把笔记打开,翻到有手绘图的那一页,用手机对着那几行笔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在相册里,跟备忘录的截图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下面。 她把笔记合上,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 跟那封没写字的旧信封放在了一起。 第29章 穿斗式 陈婉晴进门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淘米,米在水里搅了两圈,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哥。”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没放下,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了煮饭键,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你别生气。” 苏言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你说。” “就是你之前给我画的那些笔记,手绘图那些,我给导师看了。” 苏言的手在毛巾上多停了一秒。 “看了。” “对,导师组会结束之后找我要底稿,她要看我做结构分析的原始思路。”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办法拒绝,她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办公室,我只能交上去了。” 苏言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去冰箱拿了一棵白菜出来。 “交就交了。” “你不怪我吧?” “有什么好怪的,你导师要看你给她看呗。” 陈婉晴松了一口气,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文字部分我自己抄了一遍,用我的字写的,但手绘图我实在画不出来,就直接附上去了。” 苏言在砧板上切白菜,刀锋落在菜帮上的声音很脆。 “嗯。” “导师说想参考参考,就把笔记留下了,没还给我。” 苏言切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笔记留下了。 那些手绘图,他的字迹,他标注的施工数据,全留在陆知意的手里了。 他把白菜切完推到砧板一边,拿出一个青椒开始去籽。 一份笔记能说明什么? 全国做建筑的人多了,跑工地画结构图的施工人员一抓一大把,穿斗式抬梁式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冷门知识,随便一个有几年现场经验的人都能画出来。 笔迹而已。 她又不可能凭几页笔记就确定什么。 苏言这么跟自己说了三遍,手里的菜刀也跟着在砧板上敲了三下。 “哥。” 陈婉晴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冰箱上。 “还有个事。” “说。” “导师今天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苏言把青椒丝码在盘子里,去水池洗手。 “问什么了。” “她看完笔记之后,叫我进办公室。” 陈婉晴皱着眉头回忆。 “她先问了我几个关于结构图的问题,比如我是怎么理解穿斗式构架的,我说是我哥教我的,他跑工地见得多。” 苏言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问了我一句。” 陈婉晴学着陆知意的语气,声音压平了半度。 “她说,你哥是不是还懂结构工程?” 苏言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多冲了两秒。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什么都懂一点,在工地上什么都接触过。” 苏言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擦就去拿抹布。 “导师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接着又问了一句。”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她问我,你哥多大了。”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在了那里。 “我说二十七。”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她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了。” 陈婉晴双手一摊。 “你说奇怪不奇怪,看个学术笔记问什么年龄啊。” 苏言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转身去拿锅。 “你想多了,可能就是随口问的。” “你每次都说我想多了。”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导师最近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汤怎么煲的,桂花糕怎么做的,银耳羹的冰糖放几颗,核桃酥有没有放肉桂,现在又问你懂不懂结构工程,问你多大了。” 她掰着手指数。 “加上之前问你有没有交往对象,你平时社交不社交的那些,这已经不是随口问了吧。” 苏言把锅架在灶台上倒油,油在锅底慢慢散开。 “你去写作业。” “你又来这句。” “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但是。” “先去写。” 陈婉晴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又折回来,探了个头进来。 “哥,我觉得导师可能认识你。” 苏言把白菜倒进锅里,油烟呛了一下。 “你觉得你导师能认识一个画CAD图的?” “那倒也是,人家是最年轻的硕导,你是工地搬砖的,级别差太多了。” 陈婉晴说完自己笑了,拍拍门框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苏言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菜在锅里翻了两下他都没动。 二十七岁。 住在江城。 做建筑设计,懂结构工程。 煲汤不放姜,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银耳羹三颗冰糖,枸杞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必须用鲜的,山药小米粥加两颗去核红枣。 核桃酥不放肉桂。 牛奶的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从中学开始做饭,母亲身体不好。 单身,没有交往对象。 手绘图是工地实践派的画法,不是学院里教出来的。 苏言把锅铲放在锅沿上,两只手撑着灶台低了一下头。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几条零散的线索了。 这是一幅画像。 她在陈婉晴身上一条一条收集了这么久,从汤的味道到银耳羹的冰糖数量到手绘图的笔触再到他的年龄。 她在画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轮廓,跟他这张脸重合了百分之九十。 苏言把火调小,白菜在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用锅铲翻了一下菜,盐洒了小半勺下去。 她还差最后几块拼图。 但剩下的那几块也撑不了太久了。 陈婉晴什么都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一切都摊在了陆知意面前。 每次回来告诉他导师的事,每次带他做的食物去实验室,每次回答导师随口问的那些问题。 他的妹妹在扮演信使的角色,而她自己完全不知情。 苏言把菜盛出来,关了火。 灶台上的油烟散了大半,他站在厨房里没动,看着盘子里的白菜发了一会儿呆。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从炒菜转到吃饭,从吃饭转到洗碗,从洗碗一直转到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十月底了,夜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 苏言把被子拽了拽,翻了一个身。 她问他多大了。 她知道他二十七岁了。 如果她真的在验证,那她现在手里的信息已经够用了。 年龄,城市,职业,所有的饮食习惯,手绘图的笔触。 还差什么? 她还差一个名字。 但名字这道坎也挡不了多久。 陈婉晴姓陈,他姓苏,这中间的差异也许能让她多犹豫一段时间。 也许。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以及更重要的,她打算用那些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做什么? 第30章 灭绝师太不骂人,她沉默了 周五下午组会,312实验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坐了一圈人。 陈婉晴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在桌上准备记笔记,旁边师姐端着保温杯,小声跟她说话。 “今天导师会不会又批人啊,上次中期汇报的事我到现在都有心理阴影。” “不知道,应该还好吧,今天就是普通进展汇报。” “你的结构分析补完了?” “补了,用我哥给我画的那些图重新整理了一版。” “那应该没问题了。” 师姐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知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文献和一个笔记本,坐到了主位上。 “开始吧。” 第一个汇报的是师弟,做的是现代诗歌叙事的空间隐喻研究,讲了十分钟,磕磕绊绊的,中间有两个地方逻辑跳跃得比较厉害。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等导师开口。 陆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抬头看了师弟一眼。 “下一个。” 师弟愣了一下,如释重负地坐了回去,表情里全是劫后余生。 第二个是师姐,做的是民间故事的地域文化传播路径分析,讲了十二分钟,比师弟要流畅一些,但最后的结论部分明显收得太仓促。 陆知意翻了翻材料,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两秒。 “下一个。” 师姐惊了一下,跟旁边的陈婉晴对视了一眼。 没意见? 灭绝师太居然没意见? 陈婉晴是第三个汇报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虚,上次中期汇报被方教授问到说不出话的记忆太深了。 她讲了补充后的结构分析,三种建筑类型的对比,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居住感知差异,七号院混合结构的空间转换特征。 这次她准备得比较充分,除了中间有一个尺寸数据记混了以外,整体没有大问题。 她讲完以后站在原地等提问,心跳得很快。 陆知意低着头看面前的材料,右手握着笔,笔尖搁在纸面上。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 “下一个。” 陈婉晴的嘴巴微微张开,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坐下。 没有评价。 没有追问。 连一个字都没说。 整场组会四十分钟,三个人汇报完了,陆知意只做了一件事。 布置了下周的文献阅读任务,然后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师弟第一个开口。 “今天怎么了?导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师姐摇了摇头,表情复杂。 “不知道,我来这个课题组两年了,从来没见过导师一个问题都不问就散会的。” 她转过来看陈婉晴。 “晴晴,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导师有什么不对劲?” 陈婉晴回忆了一下,皱着眉头。 “导师最近话确实少了,上周组会就比以前安静,今天更离谱,一个字都没说。” “灭绝师太不骂人的时候比骂人更吓人。” 师弟小声嘟囔了一句,收拾东西赶紧撤了。 师姐凑到陈婉晴旁边。 “你说导师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什么事?” “感情上的事。”师姐压低了声音。 “上次秦教授第四次来被拒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你说导师会不会是后悔了?” 陈婉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像,导师要是后悔了应该会心烦脾气更差,不会是这种安安静静的状态。” “那你说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 两个人收拾完东西出了会议室,路过陆知意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师姐拉了一下陈婉晴的袖子,两个人赶紧走了。 办公室里面,陆知意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陈婉晴那份笔记。 笔记翻到了第六页,有手绘图的那一页。 旁边的手机亮着屏,打开的是备忘录。 她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把过去几个月通过陈婉晴搜集到的所有信息梳理了一遍。 年龄,二十七岁,跟苏言同届。 职业,建筑设计,苏言本科学的土木工程,毕业以后做建筑设计完全合理。 居住地,江城,苏言大学就在江城念的。 煲汤不放姜,因为她胃寒,姜虽然暖胃但她喝不惯那个辛味,苏言从大二开始给她煲汤就再也没放过姜。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她说过蜂蜜太甜,苏言就换了麦芽糖。 银耳羹的标准配方,三颗冰糖,枸杞出锅前五分钟,百合用鲜的撕成小瓣,这套方案是苏言试了五六次以后定下来的。 核桃酥不放肉桂,因为她闻到肉桂会偏头痛。 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他大半个学期用手背测温测出来的。 山药小米粥加两颗去核红枣,不多不少,她说多了喧宾夺主。 单身,三年没有交往对象。 手绘图的笔触,非学院派,实践型画法。 陆知意把手机上的备忘录翻到最前面,又翻到最后面,所有条目看了一遍。 她在最底下新建了一行,把上面的条目逐条标注了比对结果。 年龄,吻合。 职业,吻合。 城市,吻合。 煲汤习惯,全部吻合。 甜品偏好,全部吻合。 牛奶温度,吻合。 饮食禁忌,吻合。 手绘笔触,与其本科时期课设作业的画风高度一致。 感情状态,吻合。 她盯着这份清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所有她能验证的维度全部对上了。 除了一个。 姓氏。 陈婉晴姓陈。 苏言姓苏。 如果陈婉晴的哥哥就是苏言,为什么两个人的姓不一样? 同父异母?同母异父?还是继兄妹关系?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笔记上面。 她和苏言在一起的那两年,他很少提家里的事。 她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知道他从小就自己做饭,知道他父母好像分开过。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妹妹。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时候她二十一岁,他二十二岁,在出租屋里各干各的事情,她看文献他画图,两个人聊的最多的是她的课题和他的课设。 她不问他的家庭,他也不主动说。 到分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陆知意把笔记合上,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旧信封。 这是三年前苏言消失之后,她找到的唯一一样跟他有关的东西,在她宿舍门口的信箱里,塞在一堆广告传单中间。 信封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知意。 是他的字。 她当时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但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她想了很久,不知道他是写了信又抽走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 陆知意把信封放在桌上,旁边是陈婉晴交上来的那份笔记。 她翻开笔记,翻到手绘图那一页,盯着右下角的一行标注看了十几秒。 实测值,与原始图纸偏差约12mm。 这行字的笔迹,跟信封上那两个字的笔迹。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在笔记旁边。 两种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偏小,笔画干脆,横平竖直,收笔处有微微的弧度。 一模一样。 陆知意把信封收回抽屉里,把笔记也放了回去。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然后她拿起手机,退出备忘录,打开了拨号界面。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您好,江城大学教务处。” “你好。” 陆知意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是文学院的陆知意老师,有个事想麻烦确认一下。” “陆老师您说。” “帮我查一下2017级土木工程系的学生信息。” 电话那头键盘敲了几下。 “好的,您要查哪位同学?”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言。” 她停了半秒。 “苏州的苏,语言的言。” 第31章 求你来嘛 周五晚上八点,苏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陈婉晴已经在客厅沙发上酝酿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盘着腿坐在靠枕上,手机亮着屏,微信群里师姐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家属报名表填了没有。 陈婉晴回了一个哭脸表情,打了三个字,还没搞定。 师姐秒回,你不是说你哥肯定来吗。 陈婉晴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苏言正在解围裙,动作不紧不慢的,把围裙叠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哥,吃饭了。” “来了。” 两个人坐下来,苏言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婉晴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放下来。 “哥。” “嗯。” “下周六学校有个活动。” 苏言嚼着菜没抬头。 “什么活动。” “秋季校园开放日,带运动会的那种,校外家属可以进来,还有一个接力跑的项目是需要家属搭档一起参加的。” 苏言把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哦。” “我报名了。” “报就报了。” “我报的是家属搭档接力跑。” 苏言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你报这个干嘛。” “好玩啊,全组的人都报了,师姐叫了她妈来,师弟叫了他女朋友。” 陈婉晴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我就剩你一个家属了,你来嘛。” 苏言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不去。” “为什么?” “忙。” “你周六从来不加班。” “临时加班。” “哥,你骗人的水平能不能提高一点。”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上周六你在家躺了一整天看纪录片,上上周六你去菜市场买了两趟菜回来做了一桌子饭,你忙什么啊。” 苏言没接话,低着头吃饭。 陈婉晴换了一种策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软下来。 “哥,就去一下嘛,就半天的事,你上午去下午就能回来了。” “不去。” “你连理由都不换一个的吗。” “不需要理由,就是不去。” 陈婉晴的嘴撅起来了,两只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苏言,我跟你说,我在全组面前已经说了我哥会来。” 苏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什么都在全组面前说。” 这句话的语气比前面几句都重了半截,陈婉晴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苏言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头了,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了两口。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不要在导师面前提你?”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 “哥,你最近每次一提到学校的事就这个反应,我上次跟你说导师问你年龄你也是这个表情,我再上次跟你说导师问你懂不懂结构工程你也是这样。”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言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拇指在筷身上蹭了蹭。 他能说什么。 他怕一个人。 怕她办公室门口那盏灯,怕她走过走廊时高跟鞋的声音,怕她在某一个转角看到他的脸。 怕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他接不住的东西。 “我不太方便去学校。”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考试不让进,开放日就是让家属进去参观的,门口刷个身份证就行了。” 苏言放下筷子,端着碗去厨房倒了点水,在水池前面站了几秒。 陈婉晴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哥,你之前也没去过我学校,我都研一了,你连我实验室在哪个楼都不知道吧。” “知道,你说过,行政楼三楼312。” “那你来看看嘛,顺便看看你妹妹学习的地方,多好的事。” 苏言把碗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两下。 “婉晴,我说了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你说不方便我就不让你去了?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到底哪里不方便。” 陈婉晴两只手叉在腰上,堵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苏言关了水龙头,回过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陈婉晴的眼圈开始发红。 “哥,你知不知道我来江城念书就是因为你在这儿,我从大一到现在,同学问我家里有没有人在本地我都说有,我哥在这儿。”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在组里说我哥会来参加接力跑的时候,师姐师弟都说好,说终于能见到传说中做饭那么好吃的陈婉晴的哥了。” 苏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着灶台没说话。 “你要是不去,我怎么跟他们说?说我哥不想来?说我哥觉得来我学校不方便?” 陈婉晴的声音变闷了。 “那他们会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 苏言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灶台边上。 “几点开始。” 陈婉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午九点,接力跑十点半开始,你来了跑完就可以走。” “待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跑完总得休息一下吧。”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最低了,不能再少了。” 苏言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叹了一口气。 “行。” “好好好,谢谢哥。” 陈婉晴跳起来抱了他一下,转身就往房间跑,边跑边掏手机。 “我去跟师姐说,你的电话号码我填在报名表上了啊,到时候门口刷身份证就行。” “等一下。” 苏言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陈婉晴回过头。 “你就说你哥来,别的不用多说。” “别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用多说。” 陈婉晴看了他两秒,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就进屋了。 苏言站在客厅里,听到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又听到她在里面兴奋地打语音电话的声音。 “师姐师姐,搞定了,我哥说来。” “真的假的?太好了太好了,那明天你把他的身份证号发给我,我帮你填报名表。” “好好好,等我问他要。” 苏言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衣柜前面。 蹲下来,在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翻找。 纸箱里面是一些不常穿的东西,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几条旧围巾,还有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 他把帽子拿出来,在手里捏了捏帽檐。 帽檐很宽,戴上之后能挡住大半张脸。 他又在衣柜侧面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只没有拆封的黑色口罩。 帽子加口罩,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陈婉晴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哥,你身份证号是不是32开头的?” “是,320开头。” “后六位呢?” 苏言把号码报了一遍。 “好嘞,报完名了。” 陈婉晴没走,还在门外面站着。 “哥。” “干嘛。” “你到时候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灰T恤。” “你管我穿什么。” “我管,你代表的是我的形象。” 苏言没接话。 过了几秒,陈婉晴又说了一句。 “对了,导师说那天她也会去运动会现场,她是组织方的教师代表。” 苏言的手指头正搭在那顶帽子的帽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关节收紧了一下,指甲在帽檐的布料上掐出了一道痕。 “知道了。” “你怎么反应这么淡啊,你就不想见见我导师长什么样?” “不想。” “切,你无聊死了。” 陈婉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苏言坐到书桌前面,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会在现场。 她会在运动场的那条跑道旁边。 他可能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她。 苏言把帽子扣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了帽顶。 他跟自己说,进去,跑完,走人,全程帽子口罩不摘,不往教学楼方向看,不往教师席方向看,不在任何可能跟她近距离交错的位置停留。 他把口罩拆了袋,和帽子并排放在一起。 门外陈婉晴又喊了一声。 “哥,你干嘛要戴口罩和帽子啊,你又不是明星,至于吗?” 苏言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顿了顿。 “花粉过敏。” 陈婉晴在门外愣了一下。 “现在十月底了哥,哪来的花粉?” 第32章 操场的六米 开放日那天早上,苏言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帽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半截额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跑工地穿旧了的运动鞋,鞋侧面还有上次现场没洗干净的灰渍。 陈婉晴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整个人的表情垮了下去。 “哥,你认真的吗。” “怎么了。” “你这什么打扮,帽子口罩全副武装,鞋上还有泥,你是去我学校还是去打劫。” 苏言把帽檐又往下拽了一点。 “走不走。” “鞋能不能换一双。” “就这双。” “那口罩能不能摘了。” “不能。”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捏着书包带子,忍了又忍。 “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丢的是我的脸。” 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到江城大学东门,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家属入口需要刷身份证,苏言把帽檐压得很低,侧着身子从闸机过去,全程没有抬头。 陈婉晴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只嗯嗯啊啊地应。 校园里到处拉着彩色横幅,操场方向传来广播声和欢呼声,人流朝着中心运动场汇聚。 苏言走得很快,低着头跟在陈婉晴后面,目光只盯着前面三米的地面。 “哥,你走慢点,又没人追你。” “几点开始。” “接力跑十点半,现在才九点四十。” “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一会儿。” 陈婉晴拉着他走到运动场西侧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周围都是其他学院的家属,没什么认识的人。 苏言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口罩一样没摘。 陈婉晴在旁边跟师姐打电话确认集合时间,挂了电话回头看他。 “哥,你能不能放松一点,你站那儿跟个保安似的。” “我挺放松的。”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呢,你管这叫放松?” 苏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身侧,手指确实有点僵。 十点钟的时候陈婉晴带他去检录处报到,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 “先生,口罩方便摘一下吗,核对一下照片。” 苏言把口罩拉下来露了一下脸,又迅速拉回去。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号码布。 “3号道,家属接力第二棒。” 陈婉晴把号码布别在他卫衣背面,拍了拍他后背。 “哥,就跑两百米,跑完咱就撤。” “嗯。” “你跑步行不行啊,别给我丢人。” “能跑。” 十点二十,他们走到赛道旁边等候区。 陈婉晴跑第一棒,苏言跑第二棒,交接区在弯道处。 周围其他组的家属有说有笑的,有个中年阿姨穿着运动套装在做拉伸,旁边她女儿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苏言站在最边上,目光扫过看台方向。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前几排是学生,后面几排是教师和工作人员,最外侧有一排遮阳棚。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 发令枪响的时候陈婉晴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很认真,到弯道的时候差不多排在第四。 苏言在交接区接过接力棒的瞬间就开始跑,他步子迈得大但节奏不太对,身体稍微有点前倾,过弯道时肩膀侧了一下避开隔壁道的人。 两百米跑完,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陈婉晴在终点等他,跳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膀。 “哥,第三名,还行嘛。” 苏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接力棒递给工作人员。 “走了。” “急什么,先去买瓶水,我渴死了。” 陈婉晴拉着他往操场东侧的临时摊位走,那边有志愿者在发矿泉水。 苏言跟在她后面走,路过东侧看台下方的通道时,帽檐下面的余光扫到了看台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看台第三排最靠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慢,像是做了无数遍。 她没有在看赛场。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在一大片嘈杂的人群中间,安安静静地翻书。 苏言的呼吸在口罩里面闷了一下。 三年没见了。 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他记忆里更尖。 手指还是那么白,翻书页的时候指尖搭在纸边上,和以前在他出租屋里翻文献时一模一样。 然后从看台另一侧的台阶上走来了一个人。 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举着一把折叠遮阳伞,步伐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秦越。 他走到陆知意旁边坐下,把伞撑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的阴影刚好罩住她。 陆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秦越笑着回了一句,把伞柄夹在座椅扶手上固定好。 陆知意没有推开伞,也没有站起来换位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六米。 苏言站在看台下方的通道里,透过遮阳棚和铁栏杆之间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秦越的衬衫是新的,熨得没有一条褶皱,皮鞋也擦得很亮,整个人干净整洁,坐在陆知意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像是被修过图的杂志画面。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卫衣穿了两年了,袖口有点起球,运动裤膝盖那里被工地的铁丝勾过一个小洞,运动鞋侧面的灰渍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口罩挡住了半张脸,帽檐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站在通道的阴影里,跟阳光底下看台上的那幅画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他在玻璃墙这头。 她在那头。 “哥?” 陈婉晴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水,喝吧。” 苏言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你干嘛去?” “我先走了。” 陈婉晴在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 “走?往哪走?下午还有拔河和趣味投篮呢,我给你报了。” “没报。” “报了,我昨天加报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言的脚步没停。 “你自己参加,我有事先回去。” 陈婉晴绕到他前面,伸手拦住他。 “苏言,你说好的待五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你不能走。” “婉晴,我真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今天请了一天假来的,你有什么事?” 苏言的目光越过陈婉晴的头顶,又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遮阳伞还撑在那里,浅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外套挨在一起。 他把视线拽回来,低下头看着妹妹。 “我不舒服。” “你哪不舒服,你跑完步还能吃你两个饭团的人跟我说你不舒服?” 苏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陈婉晴在后面喊他。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买个水的功夫你就不对劲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苏言没回头。 “没有,走了,你自己回家,门钥匙带了吧。” “带了,但是……” “晚上做红烧排骨。” 陈婉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步穿过人群,三十秒不到就消失在校门方向的梧桐树荫里。 她拿着矿泉水瓶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看台的方向。 看台第三排角落里,她的导师正坐在一把遮阳伞下面看书,旁边坐着秦越教授。 陈婉晴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几秒,又转回苏言消失的方向。 她咬着矿泉水瓶盖,眉头皱了起来。 第33章 操场的另一个视角 秦越是十点刚过的时候到的看台。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陆知意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陆老师,太阳挺晒的,我带了把伞。” 陆知意没抬头,手指停在书本的第34页上。 “不用。” “就放这儿,不碍事。” 秦越把伞柄夹在扶手上,伞面刚好在她头顶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陆知意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是有学术午餐会吗。” “十二点才开始,我先过来看看运动会。” 秦越的坐姿很端正,两条腿微微分开,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操场上的赛道。 “哪个项目?” “都看看。” 陆知意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但她翻书的手指一直没有动过。 从秦越坐下来到现在,书还停在第34页。 她在看操场。 赛道上正在进行的是家属搭档接力跑,八条赛道,每条道上两个人轮替跑,第一棒是学生,第二棒是家属。 3号道第一棒跑出去的那个女生她认识,是陈婉晴,头上扎着马尾,跑姿有点外八,跟写论文一样认真但不太协调。 陈婉晴绕过弯道的时候大概排第四。 然后3号道的交接区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深蓝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把下半张脸全挡住了。 那个人接过接力棒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步子迈得大,但频率跟不上,过弯道的时候肩膀往内侧偏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带着一个轻微的弓背弧度。 陆知意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跑步姿势。 大学体育课的时候,有一个人每次跑八百米都跑倒数,过弯道时肩膀往内侧偏,弓着背,步子大但踩不准节奏。 她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时,那个人会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水温不烫不凉。 他自己跑完浑身是汗也不喝水,先递给她。 看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3号道的第二棒跑过了终点线,大概第三名,那个人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很快被旁边的女生拉着往操场边上走了。 他全程低着头。 没有看过看台。 连一眼都没有。 “陆老师,3号道跑得不错。” 秦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那个第二棒是你学生的家属?” 陆知意把一直停在第34页的书缓缓合上。 “应该是。” “看起来不太像运动型的,但跑得挺拼的。” 秦越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学生的家属还挺有意思,全场就他一个人口罩帽子全套,跟搞特工似的。” 陆知意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跟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看着他被陈婉晴拉着走向操场东侧的临时摊位。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她也认识。 步子偏快,微微内八,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大二那年秋天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走夜路回宿舍,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 她说你走路左肩低,是小时候背书包只背一边落下的毛病吧。 他说,不是,是你走在我左边,我左边的口袋里装着你的手机,比右边沉。 那天晚上她没有说话,但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他左边的口袋里,跟他的手机放在了一起。 后来整个大二下学期,他左边的口袋一直空着一半的位置。 看台下方的通道里,那个灰色的身影在陈婉晴递水给他之后,忽然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陆知意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他连头都没回。 “陆老师?” 秦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我说下午有个拔河比赛,老师组也要参加,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下午有论文要改。” 秦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站起来把伞收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伞你拿着,回办公室路上也能遮遮太阳。” “不用,你拿走。” 秦越笑了一下,把伞拿在手里。 “那我先去午餐会了,陆老师再见。” “再见。” 秦越走了之后,看台第三排角落里又只剩下陆知意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没动,把书重新打开,翻到第35页。 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操场上还在继续别的项目,广播里报着各院的成绩,人声嘈杂。 陆知意把书合上放进包里,从包的侧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 她打开微信,翻到陈婉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陈婉晴发来的论文修改稿。 陆知意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你哥今天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等着。 不到十秒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陈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大嗓门。 “来了来了,刚才还一起跑了接力跑呢,我们拿了第三名,但我哥说有事先走了,导师你怎么知道的??” 最后两个问号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知意看着这条语音,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操场的方向。 校门口的梧桐树排成一行,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在跑道边上打转。 那条从操场通往东门的路,走快一点大概五分钟。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去了。 陆知意在看台上又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面移到了头顶,周围的人散了一大半,操场上的项目也换了好几轮。 她把手机拿起来,退出微信对话框,打开了备忘录。 翻到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 她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新建了一行。 今日运动会,陈婉晴家属搭档接力跑第二棒,男性,全程佩戴口罩和帽子。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 跑步姿态,弯道时肩膀内收,上身前倾弓背。 走路时左肩低于右肩。 步频不协调,非运动型。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赛后经过东侧看台通道,停留约十五秒后离开。 陆知意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赛道。 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下看台,经过东侧通道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通道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带着灰扑扑的泥点,还没有被来往的人流踩掉。 她在那个鞋印旁边站了三秒钟。 然后继续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陆知意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坐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的广播声。 她在窗前站了两分钟,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陈婉晴的对话框。 陈婉晴的最后一条语音还挂在那里,末尾那两个问号像是在催促她回答。 导师你怎么知道的。 陆知意输入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陈婉晴交上来的那份笔记,笔记旁边是那个泛黄的旧信封。 她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信封右下角那两个字。 知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师姐来送下午的签到表。 “陆老师,下午教师拔河您参加吗?” “不参加。” “那签到表上您这栏我帮您打勾了,就算出席不上场也行。” “嗯。” 师姐走了之后,陆知意把抽屉关上,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论文审稿系统里有三篇等待处理的稿件,她点开第一篇,看了两行就退了出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陈婉晴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下周一来办公室,带你哥上次画的那份旧厂房测绘笔记。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如果有的话。 第34章 背影分析 苏言没有坐地铁。 从江城大学东门出来,他沿着梧桐大道一直往南走,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穿过一条卖早点的小巷,再拐进主干道的人行道上。 十月底的风有点凉。 他卫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口罩也没摘,走在路上跟个刚从工地下班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走得很快,快到路边等红灯的行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 家在北边,他往南走了十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方向不对。 他站在路口愣了几秒,掉头往回走。 绕了一大圈,四十分钟的路,他硬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把伞的画面一直甩不掉。 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 把伞柄夹在扶手上的动作自然得好像练过一百遍。 伞的阴影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没有推开。 苏言把口罩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在布料里面闷得发热。 她不喜欢被人打伞。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二那年夏天,有一次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太阳很大,他撑了一把伞举到她头顶。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伞推到一边。 “又不是下雨,打什么伞。” 他收了伞。 走了没两分钟,她用手背蹭了蹭被晒红的脖子,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嘴上说不要,眼睛在问你怎么真收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举伞,改成走在她的向阳那一侧,用自己的影子挡住她的脸。 她没发现。 或者发现了也没说。 但是今天,坐在看台第三排角落里的那个人,接受了另一个人的伞。 苏言在自家楼下站了两分钟,帽檐压得很低,盯着单元门前的台阶发呆。 他问自己,胸口这股闷劲儿到底是什么。 嫉妒?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是他自己走的。 三年前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号换了,邮箱注销了,社交账号全清了。 干净利落到连他自己回头看都觉得残忍。 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 他能给她什么? 一份设计院的底薪工资,一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永远跟不上她成就的学历。 秦越呢? 哥伦比亚联合培养的博士,江城大学法学院的副教授,三十岁。 履历放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是一整页。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连衬衫的褶皱都没有一条。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 灰渍还在鞋侧面趴着,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他进了门,上楼,开锁,换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家里没人,陈婉晴还在学校。 他把帽子和口罩丢在玄关的鞋柜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站在灶台前面待了一会儿。 拿起锅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走进房间关了门,坐在书桌前面。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收的旧笔记本。 封面上的咖啡渍已经发黄了。 他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很久。 她接了那把伞。 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怎么都按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婉晴发来的微信消息。 哥你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到了。 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啊,师姐她们还想见你呢。 苏言没回这条。 过了一会儿陈婉晴又发了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听。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运动场东侧通道的铁栏杆缝隙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被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米白色薄外套,浅灰色高领衫,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 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三年前更尖了。 翻书的时候指尖搭在纸边上的样子没变,但手腕好像细了一圈。 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苏言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成暗,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陈婉晴回来了。 他听到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到他房间门口。 “哥?” “嗯。” “你在干嘛,屋里灯都没开。” 苏言伸手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桌面。 “刚才在休息。” “你还生气呢?” “没有。” “那你怎么跑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你。” 苏言拉开房门,走到客厅,开始往厨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婉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打开冰箱翻找食材的背影,抱着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哥,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说。” “白天你走了以后,导师问我了。” 苏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 “问你来没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了呀,还一起跑了接力,拿了第三名。” 苏言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去拿菜刀。 “她怎么知道我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她就突然微信问我,你哥今天来了吗,我就回了。” 苏言的刀刃搭在肉上,没有切下去。 “她还问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问了这一句,我回完她也没再说话。” 苏言把刀压下去,切了第一片。 陈婉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切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哥,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你骗人。” “你作业写了吗。” “别转移话题,你下午在操场旁边买水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是不是看到什么人了?” 苏言没接话。 他把切好的肉片推到砧板一侧,开始切葱姜。 陈婉晴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响。 苏言把菜炒好端上桌,叫陈婉晴出来吃饭。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了一顿很安静的晚饭。 陈婉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哥,今天的肉稍微有点咸了。” “嗯。” “你平时盐放得很准的,今天是不是手抖了?” 苏言低头扒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城大学行政楼三楼,312对面的教师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陆知意把门关上,拉上了窗帘。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打开电脑,输入了校园管理系统的账号和密码。 秋季校园开放日的来访登记记录就挂在系统首页的公告栏下方。 教师端有权限查看本学院学生登记的家属信息。 她点进了文学院的家属登记表。 名单按照学生姓名排列,拉到第三页,陈婉晴的名字出现在左侧栏。 右侧是对应的家属信息。 来访关系一栏填着兄妹。 家属姓名一栏填着两个字。 苏言。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搁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苏言。 姓苏。 不是姓陈。 她之前一直被卡在这个环节上。 陈婉晴姓陈,她哥哥理所应当也该姓陈。 但备忘录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姓苏的人。 现在这个矛盾被解开了。 来访家属姓名,苏言。 身份证号320开头,后面是完整的十八位数字,性别男,出生年份与她记忆中那个人完全吻合。 陆知意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桌面左上角放着的那个旧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的两个字。 知意。 那是三年前苏言最后一次留给她的东西。 塞在她宿舍门口邮箱里的一封没有内容的信封。 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 她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鼠标滑到身份证号那一栏,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最底下新建了一行。 校园来访登记确认,家属姓名苏言,身份证号320开头,与目标人员信息完全吻合。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又加了一句。 姓氏确认,最后一个疑点消除。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管发了很久的呆。 办公室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早就没了。 整层楼大概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电脑上的登记页面往下拉了一点,找到了来访时间一栏。 签到时间九点三十八分,签退时间十点四十九分。 他在校园里总共待了七十一分钟。 跑完接力就走了。 全程口罩和帽子没有摘过。 始终没有出现在看台正面的方向。 陆知意把登记页面截了一张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关掉了系统。 她把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窗外是大学城的夜景。 远处的路灯在梧桐树的枝叶间透出来,星星点点的。 她的目光落在校门方向那条梧桐大道上,很远,看不清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有一个人从那条路上走出去了。 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逃。 陆知意站在窗前,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就在这座城市里。” 她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拿起了那个旧信封。 手指在信封右下角那两个字上面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封翻了过来。 在信封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苏言,320XXXXXXXXXXXXXXXXXX。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第35章 收件人苏先生 周日一整天,苏言都待在家里没出门。 上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手机屏幕亮了七八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他一条没回。 陈婉晴从房间出来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 “哥,你今天怎么了,坐那儿跟个蜡像似的。” “在看新闻。” “你看了一上午了,电视都没开。” 苏言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做午饭了。” “我不饿。” “那我自己做。” 陈婉晴端着杯子跟到厨房门口。 她靠着门框看他淘米。 “哥,昨天的事你还在想是不是。” “什么事。” “运动会的事啊,你昨天跑完就走了那件事。”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煲。 加水,按下开关。 “没想。” “你没想你昨晚三点还开着台灯?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房间门缝底下有光。” 苏言打开冰箱弯腰在里面翻了翻。 “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你房间里就三本书,两本是建筑规范,一本是菜谱,你看了一宿菜谱?” 苏言直起身子。 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和两个西红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很能说,是你一直不怎么听。” 陈婉晴喝了一口水。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把水杯放在了料理台上。 “哥,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完。” “什么。” “昨天导师问我你来没来,我跟你说了。但是后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当时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言切着黄瓜的手没停。 但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消息。” “她让我下周一去办公室,带我之前交上去的那份笔记。就是你画的那些建筑结构图。” “不是交过了吗。” “交过了,但她说还要看一遍,说上次看得不够仔细。” 苏言的刀搭在砧板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切。 “还有呢?” “她还加了一句,说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什么。” “她原话就是这三个字。如果有的话。后面没了。” 苏言把黄瓜切完推到一边。 他拿起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哥,我怎么觉得导师这话说得怪怪的。什么叫如果有的话,笔记不是在她那儿放着吗,她干嘛要我再带一遍。” “可能是想让你把笔记拿回来。” “不对。她说的是带去看一遍,不是拿回来。” 苏言没再接这个话题。 他低着头处理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安静下来以后。 苏言放下了菜刀。 他站在灶台前面。 两只手撑着台面,头低着。 她在追踪他。 这件事他之前有过模糊的判断。 但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他不得不正视了。 从银耳羹的冰糖数量。 到核桃酥里有没有肉桂。 从煲汤放不放姜。 到山药粥里红枣去不去核。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问,都是一个细致的数据采集点。 而她的采集对象,一直是他。 苏言走进房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坐到书桌前面,开始在纸上列东西。 第一条。煲汤不放姜。陈婉晴在实验室提过。 第二条。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保温杯那次暴露的。 第三条。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陈婉晴当着导师的面说的。 第四条。银耳羹的配方和制作方式。整碗端到她嘴边了。 第五条。不用肉桂。陈婉晴被问过两遍。 第六条。山药小米粥。红枣两颗去核。保温桶直接送过去了。 第七条。手绘建筑结构图和笔迹。笔记原件在她手里。 第八条。年龄二十七岁。陈婉晴当面说的。 第九条。独居。不社交。不相亲。可能在等一个人。陈婉晴在走廊里全说了。 第十条。运动会家属登记。姓名苏言。身份证号完整录入系统。 苏言写到第十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把笔放下来。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十条线索。 十条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人的证据链。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像。 一幅细致到不用填名字都知道画的是谁的画像。 而这张画像的拼图人。 是一个智商一百六十出头、做学术研究出身、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的二十六岁年轻硕导。 她分析数据的能力和追踪线索的逻辑是她吃饭的本事。 苏言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他看着天花板。 他这几个月干的那些事。 多放一颗冰糖。 声称汤里放了姜。 在陈婉晴面前装作不认识她。 每一步他以为足够聪明的伪装。 在她面前大概全是透明的。 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点破? 苏言不敢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底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午饭做完。 晚上九点多。 陈婉晴在客厅看综艺。 苏言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改上次刘工让他整理的设计方案。 改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动。 他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 苏言点开看了一眼。 内容是一条物流通知。 某快递公司发来的发货提醒。 订单编号一长串数字。 预计明后天送达。 他没有在任何平台下过单。 苏言又看了一遍短信内容。 收件人写着苏先生。 收件地址是他家的门牌号。 细致到了单元和楼层。 他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浏览器。 复制了订单编号查询物流。 页面跳转之后显示出了商品信息。 一箱胃药。 二十一天用量装的那种。 一罐蛋白粉。 高钙低糖配方。 下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付款方式是在线支付。 买家信息那一栏只有一个网名,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苏言盯着屏幕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胃药和蛋白粉。 胃药是因为他胃不好。 大学的时候不按时吃饭落下的毛病,毕业后在工地上跑了两年更严重了。 蛋白粉是因为他偏瘦。 体检报告上蛋白质指标常年偏低。 这两样东西。知道他需要的人不多。 陈婉晴知道他胃不好,但不知道他缺蛋白质。 同事知道他瘦,但不知道他具体缺什么。 把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刚好对应他身体的两个短板。 只有看过他完整体检报告的人才做得出这种判断。 苏言退出了浏览器。 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收件地址。 他的家庭住址没有在陈婉晴面前提过,陈婉晴也不可能告诉外人。 但是今天上午陈婉晴说,昨天进校门的时候他刷了身份证。 身份证号。 校园来访登记系统。 苏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 他在心里把逻辑串了一遍。 他进校门刷了身份证。 来访登记系统里就有了他的完整信息,姓名加身份证号。 有了身份证号就能查到户籍地址。 有了地址就能下单寄东西。 她是教师。 系统权限足够调出本学院学生登记的家属记录。 苏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额头贴着玻璃。 她不只是知道了。 她已经在用她知道的信息做事了。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质问。 不是追究。 不是找上门来把话说清楚。 是给他买了一箱胃药和一罐蛋白粉。 苏言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他伸手在水雾上划了一下。 划出了一道透明的痕迹。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 他走回书桌前面坐下,拿出手机。 他把那条物流短信又读了一遍。 收件人,苏先生。 他的拇指在这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 “哥,你睡了没有?” “没有。” “明天导师让我带笔记去办公室。你那个旧厂房的草图我翻了一下没找到。是不是在你房间里?” 苏言看了一眼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压着几张他私下画的旧厂房改造草稿。 其中有一张的角落里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废弃厂房的窗户前面。 逆光。只看得到轮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的笔迹。 记的是某年某月知意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座图书馆。 “没有。” 苏言把抽屉往里推了推。 “你就把上次那份结构笔记带过去就行了。别的不用带。” “噢。好吧。” 陈婉晴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言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搭在抽屉的把手上。 过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回到那条物流短信。 他想回点什么。 想了半天。 退出了短信界面。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名字。 那个号码他三年前就删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拉开了抽屉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十条线索在白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信息来源。 他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第十一条。 匿名快递。胃药加蛋白粉。 收件地址细致到门牌号。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张纸。 忽然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 这十一条线索里面。 每一条记录的都是一个细节。 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煲汤不放姜是因为她闻到姜味会反胃。 牛奶五十到五十五度是因为她胃粘膜薄,太烫了不行。 桂花糕用麦芽糖是因为她随口说过蜂蜜太甜。 银耳羹三颗冰糖是两个人试过无数次之后定下来的。 不用肉桂是因为她吃了会偏头痛。 红枣两颗去核是她外婆的老方子。 他在纸上列出来的每一条信息泄露清单。 同时也是他对她所有记忆的清单。 苏言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 是物流系统推送的更新。 您的快递已从江城市仓库发出。预计明日上午送达。 苏言看了一眼推送消息右上角的发货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他刚从学校走出来不到三个小时。 她查到信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下了这个单。 苏言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也不好好吃饭。给我买什么胃药。” 第36章 课题的缺口 周五下午的组会开到一半,312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笔都不动了。 陆知意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笔帽上的红点落在PPT的一张数据缺失表上,停了好几秒没动。 “石桥巷7号院,12号院,还有23号院,三栋建筑的原始结构实测数据,到现在一个都没拿到。” 师姐坐在第一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下去。 “2019年那次修缮的施工记录,住建局档案室只有立项审批文件,具体的施工日志和结构加固方案散落在不同的施工单位手里,学术渠道根本查不到。” 陆知意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声音很平,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批数据如果两周内拿不到,课题中期检查可能过不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响动。 师弟小声问了一句:“导师,能不能联系当时负责施工的单位,直接找他们要?” “联系了。三家施工单位,一家已经注销了,一家换了法人代表,档案移交不清楚。” 陆知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温牛奶。 “还有一家倒是在,但要走商业合作流程,光合同审批就得一个月。” “我不是没想办法,是常规渠道走不通。” 师姐试探着开口:“那住建局那边,能不能再催一催?” “催过了,对方说纸质档案在搬迁过程中有部分遗失,电子版只录入了2020年以后的项目。” 陆知意把PPT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课题中期检查的时间节点和评审要求。 “中期检查是下个月十五号,评审组里有两位是做建筑遗产保护的,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的理论框架,是实测数据支撑。” 她看了一圈在座的学生,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这两周大家帮忙留意一下,各种渠道都试试。行业论坛也好,校友关系也好,能找到任何跟石桥巷2019年修缮项目相关的资料,第一时间发给我。” 组会散了之后,陈婉晴跟师姐走在走廊里,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脸愁容。 “师姐,导师说课题可能过不了中期检查的时候,全组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师姐压低声音:“我跟了她三年,也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这种第一手施工数据,谁会往网上放,你回去搜搜看吧,但别抱太大希望。”晚上七点多,陈婉晴到家的时候,苏言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了六盆绿萝和两盆多肉,花洒是他用矿泉水瓶自己扎孔做的,水流很细,浇得很慢。 陈婉晴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鞋子走到阳台门口。 “哥,今天组会出事了。” 苏言没回头,继续浇他的绿萝。 “怎么了。” “导师的省级课题缺数据,缺得很厉害,石桥巷那边有三栋建筑的原始结构数据和2019年的修缮施工记录,找不到了。” 花洒里的水往下滴了两滴,苏言的手没动。 “哪三栋。” “7号院,12号院,还有23号院,导师说当年的施工单位有的倒闭了有的找不到档案,数据全断了。” 苏言把花洒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说两周内拿不到的话,中期检查可能过不了。” 陈婉晴靠在阳台的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搜到,师姐说这种第一手的施工数据不可能在公开渠道上找到。” 苏言拿起旁边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哥,你不是做建筑设计的吗,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内部渠道能查这种资料?” “什么资料。” “就是那种施工单位的现场记录啊,结构实测数据什么的。” 苏言把毛巾挂回栏杆上,转身往客厅走。 “我去做饭了。” “哥你听到我说的没有,我导师的课题要黄了。” “听到了。” “那你帮不帮忙想想办法?” 苏言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说话的声音。 陈婉晴追到厨房门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到了。” “就这句?” 苏言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背对着陈婉晴。 “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房间去了。饭桌上两个人吃得都不太专心,陈婉晴一直在翻手机上的行业论坛,苏言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低。 “哥,石桥巷你去过吗?” “去过。” “什么时候去的?” “2019年刚入职那会儿。” 陈婉晴放下手机看着他。 “你在那边做什么了?” 苏言嚼了两口饭咽下去。 “跟项目,做施工跟踪。” “那你当时跟的是哪几栋?”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 “记不太清了。” “那你想想啊。”陈婉晴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7号院有没有?” 苏言拨了两下米饭。 “有。” “12号呢?” “……也有。” “23号?”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时是新人,全部项目都要跑。三栋正好都是我负责记录的。” 陈婉晴一下子站起来,筷子拍在桌面上。 “你说你三栋都跟了?那数据呢?施工日志呢?你手里还有吗?” 苏言低着头拨米饭,没有说话。 “哥。” “有。” 陈婉晴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探过来。 “在哪?” “旧硬盘里,应该还在。” “那你赶紧找出来啊,我导师急成那样了你知道吗,她在组会上说课题可能过不了中期检查的时候,全组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苏言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先找找看,不确定文件还在不在。” “你今晚就找,行不行?” 苏言没回头,碗在水龙头下面转了一圈。 “行。” 陈婉晴回到房间之后,客厅安静了下来。 苏言把碗洗完擦干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最下面的纸箱里翻出一个移动硬盘。黑色外壳上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2019石桥巷。硬盘插进电脑的USB口,转了几秒钟才识别出来。 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苏言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手搭在鼠标上没有动。 7号院结构实测。 12号院加固方案。 23号院施工日志。 每一个文件都是他2019年在工地上蹲着量的,拿着卷尺和铅笔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记下来的。 那个时候他刚毕业半年,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八点收工,搬砖测量画图写日志,工资三千五。 那也是他跟她彻底断了联系的第一年。 苏言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看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又松开了。 帮,等于再往她面前递一个巨大的脚印。 那份笔记已经够暴露的了,手绘的画法,标注的习惯,箭头的方向,全是他的痕迹。 现在再交一份完整的施工数据过去,三栋建筑全覆盖,采集方式和整理逻辑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陆知意。那个能从一颗冰糖的偏差里读出整本心思的陆知意。 不帮,她的课题可能在中期检查的时候被卡住。苏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文件列表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拉过键盘,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夹,开始往里面拖文件。 第37章 无名氏的数据包 苏言用了两个通宵。 第一个晚上他把旧硬盘里的原始数据全部导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 2019年的文件格式很旧,有几份CAD图纸的版本不兼容,他重新转了格式,把图层整理干净,标注全部统一成学术引用的规范。 第二个晚上他开始做文字部分。 施工日志是当年手写的,他对着照片一页一页敲成电子版,按照日期排列,把关键的结构加固节点单独拎出来做了详细说明。 三栋建筑的实测数据整理成三份独立的报告,每份报告包含平面测绘图、剖面结构图、材料检测数据和施工变更记录。 凌晨两点多,陈婉晴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哥你还没睡?” 苏言坐在电脑前面,桌上摊着旧笔记本和几页打印出来的图纸,屏幕上开着CAD。 “快弄完了,你先睡。” “你在画什么?” “结构加固的节点详图,原始数据里有几个地方记录得不够清楚,我补了几张手绘。” 陈婉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哥,你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不就是帮忙找几个数据吗。” 苏言没抬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勾了一根线。 “数据不准确的话交上去没有意义。” “你都快通宵了。” “还差最后一份。” 陈婉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那你早点睡,别熬坏了。” 苏言嗯了一声。 陈婉晴回房间之后,他继续对着屏幕和笔记本来回切换。 手绘节点图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箭头。 他习惯画箭头的时候末端稍微向外展开一点。 这不是标准画法,是他在工地上跟的第一个师傅教的,说这样在施工现场看图的时候辨识度更高。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四年多,画了上千张图纸,每一根箭头都是这个角度。 如果她看到了,她会认出来。 苏言盯着那根箭头看了几秒,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可以改。 把箭头画成标准的收口样式,抹掉这个个人痕迹。 铅笔尖点在纸面上,他迟疑了一下。 然后他按照自己的习惯,把箭头的末端向外展开,一笔画完。 凌晨四点整,整份数据报告全部完成。 三栋建筑的结构实测数据,69页。 历史修缮施工记录摘要,23页。 手绘结构加固节点详图,8张。 苏言把所有文件打包拷进一个空白U盘,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右键点开文件属性,把作者栏清空。 修订记录,删除。 创建时间,修改成一个随机日期。 文件名全部改成编号加日期的格式,去掉所有可能关联到个人的标识。 他甚至把CAD图纸的图层名称从他自己的命名习惯改成了通用名称,SY-01变成了StrUCtUre-01,SY是他名字拼音的缩写,这个他不能留。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U盘发呆。 数据是干净的了。 但手绘不是。 那八张节点详图是他凌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的力度,标注的位置,箭头的角度,这些东西他改不了,改了就不是准确的图了。 苏言把U盘攥在手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陈婉晴从房间出来看到苏言已经在厨房煎蛋了,锅里四个荷包蛋,两碗小米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 “哥,你什么时候起的?” “一直没睡。” 陈婉晴愣了一下,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眼圈底下一片发青。 “你真通宵了?” “数据整理完了。” 苏言把U盘递给她。 “这个给你导师。” 陈婉晴接过来,在手心里翻了翻。 “就这个?” “三栋建筑的全部数据都在里面,格式我整理过了,直接可以用。” “哪来的?” “我之前项目攒的资料,正好有用。” 陈婉晴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他。 “那我怎么跟导师说?” “你就说是你在网上找到的,一个旧城改造的行业论坛。” “为什么不能说是你给的?” 苏言把荷包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让导师知道一下怎么了。” “我说了,是网上找的,你照这个说就行。”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婉晴把U盘揣进兜里,嘴巴嘟了一下。 “你说你做好事还不留名,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 苏言没接话,端着粥走到餐桌前坐下。 “快吃,吃完你该走了。” 陈婉晴吃完早饭出了门,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组会。 她走进312实验室的时候师姐正在接电脑投影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得挺早。” “师姐,我找到数据了。” 师姐手里的线差点掉地上。 “什么数据?” “石桥巷的,导师要的那个,三栋建筑全有。” “你说认真的?” 陈婉晴从兜里掏出U盘在师姐面前晃了晃。 “真的假的,你哪找的?” “一个旧城改造的行业论坛,我翻了好久。” 师姐接过U盘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走走走,赶紧给导师送过去。” 陈婉晴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捏了捏手里的U盘,深呼吸了一下,挺了挺腰板,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陆知意坐在桌前,电脑开着,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文献,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 “导师,我找到数据了。” 陈婉晴把U盘递过去。 “石桥巷7号院、12号院、23号院全部的结构实测数据和2019年的施工记录,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翻到的。”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弹出来,三个子文件夹按建筑编号排列,每个文件夹里面分类清晰,CAD图纸、数据表格、施工日志、手绘详图,一应俱全。 陆知意点开第一个文件,7号院的结构实测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婉晴站在桌对面,看着导师的目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导师?” 陆知意没有回应,她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12号院的施工日志。 翻到第五页,她的鼠标停了。 “陈婉晴。” “在。” “你说这是从行业论坛上下载的?” “对。” “哪个论坛。” 陈婉晴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维持着笑。 “就是……城建在线,一个旧城改造交流的论坛,我回去把链接发给您。” 陆知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陈婉晴的脸,看了两秒。 “行,你先出去吧。” 陈婉晴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手捏得指节发白,心跳的咚咚响。 门关上之后,陆知意把椅子拉到电脑正前方,继续往下翻。 23号院的文件夹里有八张手绘的结构加固节点详图。 她点开第一张,图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 线条干净利落,标注位置精准,每一个数据都附了测量方法和工具型号的说明,不是做研究的人画的,是在现场蹲着量出来的。 她的屏幕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目光滑到图的右下角。 一根标注箭头。 箭头的末端稍微向外展开,不是标准画法,角度大概在十五度左右。 陆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第38章 箭头的角度 陆知意没有马上关掉图纸。 她把那张节点详图缩小回正常比例,又放大了右下角那根箭头所在的区域,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面是陈婉晴之前交上来的那份笔记,苏言手绘的建筑结构分析图,十二页。 她把文件夹里的第四页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又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两张图并排放在视野里。 笔记上的箭头,铅笔画的,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屏幕上的箭头,扫描的手绘图,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同一个人。 陆知意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数据包里的文件属性她刚才已经看过了,作者栏是空的,修订记录是空的,创建时间是随机的,文件名是编号加日期的通用格式。 所有个人标识都被清除得很干净。 这种清除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一个随便从论坛下载资料的人不需要做这些。 只有不想被认出来的人才会这样做。 陆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 她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空了一行,打了几个字。 石桥巷结构数据,匿名提供,通过陈婉晴转交。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写。 手绘节点详图箭头画法,与此前笔记中手绘箭头完全一致,末端外展约15度,非标准画法,属个人习惯。 数据采集方式为现场实测,记录格式为施工跟踪员规范,提供者参与过2019年石桥巷修缮项目。 她打完这几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文件属性全部清除,说明提供者有意隐匿身份。 陆知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太好,一直在闪,去年冬天报修过一次没人来修,后来她就习惯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上另一个界面。 校园管理系统。 上次运动会那天晚上,她已经从来访登记表上确认了苏言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但那只能说明陈婉晴的哥哥叫苏言。 她需要的不止这些。 陆知意退出管理系统,打开了学校教务处的教学档案查询页面。教师端有权限查看本院毕业生的基本学籍信息。 苏言是土木系2017级的毕业生,她记得。 她在检索栏输入了姓名和院系,回车。 页面弹出来一条记录。 苏言,土木工程系,建筑学专业,2017级本科,2021年毕业。 后面跟着学号和毕业证书编号。 往下拉,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陈秀兰。 关系:母亲。 陆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点。 陈秀兰,姓陈。 陈婉晴也姓陈。 如果苏言的母亲姓陈,那陈婉晴随母姓,兄妹俩一个跟父亲一个跟母亲,说得通。 但她需要确认。 学籍信息里只有紧急联系人,没有完整的家庭成员栏,她看不到父亲的信息,也看不到有没有兄弟姐妹。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割草机的声音。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人事处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师,姓许,去年评职称的时候帮她跑过一次材料。 她点进许老师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对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她没有回过。 陆知意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着,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微信关了,打开了拨号界面。 有些事微信里说不清楚,打电话更直接。 电话接通了三声。 “陆老师?” 许老师的声音有点意外。 “许老师,打扰了,想找你帮个忙。” “你说你说,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毕业生的家庭信息,比学籍系统里更详细一点的那种,毕业登记表上应该有。” 对面沉默了一秒。 “毕业登记表的话,纸质档案在人事处存档室那边,按年份归档的,你要查哪一级的?” “2017级,土木系的,叫苏言。” “2017级的纸质档案应该还在,我明天帮你翻一下,你需要哪些信息?” 陆知意的手指在裤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家庭成员信息,父亲母亲的姓名,如果有兄弟姐妹也帮我看一下。” “行,我明天上午去翻,翻到了给你拍照发微信。” “谢谢许老师。” “客气什么,上次评职称你帮我改了那么多材料,这点小事。” 电话挂了之后,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站着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办公室的灯管还在闪。 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笔记,铅笔画的箭头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趴着,线条干脆,没有一笔多余。 她伸手把笔记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和旧信封一起放进了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信封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 苏言,320开头的身份证号。 她在信封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在信封的右上角。 母亲姓陈,待确认。 陆知意把抽屉关上锁好,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U盘的外壳是白色的,很新,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它放进了包的内侧拉链袋里。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走着几个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陆知意走得很慢,经过图书馆门口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那棵树下面,她和一个人说过话。 那个人站在树下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一袋现烤的糖炒栗子,纸袋上油渗出来洇了一大块。 她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了课。 他说,你课表我都背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接话。 但她把那袋栗子从他手里拿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陆知意走过银杏树,没有回头。 她拿出手机,在门口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拨号记录里许老师的号码还排在最上面。 她退出拨号,打开了微信,给许老师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许老师,如果方便的话帮我看一下毕业登记表上有没有填家庭住址,现住址那一栏。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脚步往校门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