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配眼镜》
1. 家人们!她要跟我回家!
身体在下坠,眼前白光炸开,随后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焚香味。
墨竹雪缓缓睁眼环顾四周,宽敞明亮的大堂,丧幡坠落,大堂中间停着黑檀木棺材,棺材一角带着些许血迹。
墨竹雪头一疼,脑中浮现许多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竟然是穿越了。
原主前脚丈夫刚死,后脚就要被马不停蹄的退回娘家,问题是娘家远在荆州,现如今世道又不算太平,这一路上的凶险可想而知,今早也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原主与情郎私会,原主心如死灰,一时想不开随亡夫去了。
她打了个激灵,对着棺材拜了拜:"对不住啊对不住,我也不想的,我也没打算穿越过来鸠占鹊巢,我是打算直接死的,毕竟我车祸脑袋都飞出去了,我实在没想到还能活。”
墨竹雪颤着声:"对不住啊姐姐,也对不住姐夫,你们可千万别来找我啊,我不经吓的。”
"啪!”一声响动自背后响起,惊得墨竹雪脸色煞白,她慌乱钻入供桌之下,死死捂住嘴。
带着困惑的女声响起:"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声音像是某种关键词,触发了脑子里的几段记忆,墨竹雪试探着睁开眼,与那笑吟吟的侍女对上:"小欢?”
小欢眨眨眼,脸颊上浮现一对小酒窝:"是呀,是小欢呀,奴婢把季夫人带来了,夫人你还好吧?翠嬷嬷有没有为难您啊?”
季夫人名唤季春诀,精致的脸上是大大的五官,一双丹凤眼灵动又秀气,唇瓣薄厚适中。
季春诀看清墨竹雪的模样后,她气恼地瞪眼,取出丝帕狠狠地擦拭墨竹雪脸上的灰:"墨竹雪!你这是作甚,不过是死了个夫君而已,有必要寻死觅活吗?”
墨竹雪的声音闷闷的:“季君,我不想被逐出府。”
季春诀顿住,轻叹一声:“我今日来除了解围,也正是为了这事……”
“你还是得有个孩子。”
墨竹雪一惊,攥紧季春诀的袖子,她咽了咽口水:“现、现在吗?”
季春诀笑了一下,轻点墨竹雪的鼻尖:“你想什么呢,斐府只给你三日时间离开,你现在就算怀了,也赶不上趟啊,当然是去育儿堂过继一个宗族的孩子啊。”
墨竹雪抽噎着点头,一副柔弱没有主见的样子,眼睛都被泪水泡肿了:"都听姐姐的。”
季春诀拭去墨竹雪的泪:"行了,这么大个人了好老爱哭鼻子,今日来也是告知你一声,那则消息已经传到太君耳中了。”
"虽说太君并不苛责女子,但你行事也太不小心了,养情郎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总不该丈夫头七还没过就私会情郎不是?”
"我要是你,就趁着太君寿辰讨好一番,说不准太君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就翻篇了。”
……
育儿堂,顾名思义,便是宗族内养育孩子的地方,有无父母都统一送到此处接受教育。
这一制度使得小家不管条件如何,都能在同个起跑线上出发,宗族的下一代也不至于因为请不起夫子,无法开蒙,还能顺便培养彼此感情,可谓是一箭双雕。
同时这里也兼任孤儿院,宗族的孩子就算没有娘爹供养,也会被宗族好好培养。
既是孤儿院,家族里的成人是能去过继孩子的,比如寡妇需要一子傍身的情况下,或是多年夫妻无所出,亦或只是家中孩子学不会家族传承的手艺,去挑个有能力的孩子继承家业。
一般来讲,那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挺乐意被领养,他们更倾向于条件较好的娘爹,毕竟他们还是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的。
而养小情郎的寡妇,明显不是这些孩子的上上选。
管事早就听说斐二郎死了,斐二郎家多了个无子寡妇,心里预测着墨竹雪也就是这几天要来了,毕竟自从太君立下那规矩之后,寻常无子寡妇都会来寻子傍身。
正巧院中也有个送不出去的硬钉子。
“你的情况我已知晓,说实话你这样的情况,也是真能厚着脸皮来讨嫌,寻常我连大门都不会让你进,但今日嘛……看看你的诚意。”
管事大妈上下扫视:“我瞧你头上的玉簪还不错。”
墨竹雪一顿,及其上道,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自然是给姐姐了,这玉簪能被姐姐瞧上,也是有缘,你看这过继孩子的事?”
管事把玩手中玉簪,看着面色缓和不少,随后收敛了笑意:“我看你那双鞋,也不错。”
墨竹雪笑的有些僵硬,她看了眼鞋面又看向管事:“这鞋子——”
管事挑眉,两人虽都是笑嘻嘻的,但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哦?墨君这诚意不足啊,那还是算了,”管事嗤笑一声。
墨竹雪:“不不不,姐姐请用。”
她连忙脱下鞋子,递给管事。
管事挑眉看她,嗤笑一声,将鞋子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狠狠碾过那双绣花鞋,嘴里的话十分恶毒:“这破鞋,到与你相配。”
墨竹雪笑容依旧得体,努力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心里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管事懒得多解释什么,合上大门道:“你且在这等着吧。”
见管事走了,墨竹雪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蹲下身子,捧起那双扁的绣花鞋,淡定地吹了吹灰,想让她感到难堪?但这管事段位也太低级了,她不止不觉得那堪,还有点想笑。
幸好管事把鞋子留下了,鞋子除了脏了点也没坏掉,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毕竟斐二郎院子偏僻,距离主院区足足有三十分钟,路上还有鹅卵石铺的路,要真不穿鞋,估计得疼死。
真要算起来,一根簪子、一次折辱就能换得活命的机会,值得很。
没过多久,管事就牵着小女孩出来。
打眼一看。
墨竹雪便愣住了。
那是个一身淡粉衣裳的小女孩,她的小脸苍白,脸肉嘟嘟的,鼻子挺翘圆润,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遮住眼睛的半透明的丝带。
小女孩抿抿嘴,紧紧抱著怀中的画卷,她并未正对墨竹雪:“夫人安。”
说完她便被管事踹了一下,差些摔倒,她手中画卷摊开,散落一地。
管事的不耐烦地丢出几样东西,大概是小女孩的衣裳:“去去去,扫把星配丧门星倒是合适的紧。”
“抨!”
大门被狠狠关上,这次墨竹雪听到里面还落了锁,大约是不会再打开了。
墨竹雪这才回神,将散落的画卷收起,又帮忙收拾了包裹,递给了眼前的小女孩。
女孩声音低低的却很清脆,口齿清晰:“谢谢夫人。”
“那画是你画的?”墨竹雪挑眉,画的有模有样,已经初具大师风采。
小女孩礼数周全,声音糯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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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夫人。”
“夫人若喜欢,这画便赠予夫人了,原本这也是要销毁的。”
“为何?”墨竹雪不解。
斐熙安小大人似的轻轻抚摸画卷:“我已无法再作画,留着徒增伤悲。”
“你叫什么?”墨竹雪眼神柔和下来,轻声细语生怕吓着对方。
小女孩回道:“我叫斐熙安,还未取字。”
墨竹雪蹲下身子,摸了摸小人类的脑袋,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挺可爱的:“这幅画我就收下了,小熙安。”
墨竹雪看着脚上的鞋子,再看看斐熙安屁股上的脚印,有点庆幸对方看不清了。
她看着小女孩脸上的丝带,轻下声音缓缓道:“不过我可以知道,你患的是什么样的眼疾吗?”
斐熙安顿住,她抿抿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夫人一定要看吗?”
墨竹雪坚定地看著她:“要的。”
于是斐熙安放下画卷,解开脑后的结,缓缓摘下半透明丝带。
左眼赫然在往外倾斜,宛若痴傻儿。
六岁小孩、外倾斜,可以治。
虽然双方都没有其他选择,但墨竹雪还是确认道:“熙安愿意跟我走吗?”
斐熙安抿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似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良久之后,她缓慢点头:“我、我自是愿的。”
墨竹雪勾唇一笑,牵起小女孩的手,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崽崽的人了。
……
青砖黛瓦,一进便是鹅卵石小路,旁边种着大片竹林,流水声不绝于耳,景色优美,一切都显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院中有水有山又有亭,金丝楠木做结构,小青瓦做顶,极致奢华的小亭子,而这也只是老太君院中随意的一座小亭子罢了。
“熙安又被领走了?”
老太君轻轻搁置茶盏,抬眸看向底下的人,她许久不出声。
似在思考,又似只是随口一问。
“知道了,退下吧。”
直到走出去老远,几人才敢说话。
育儿堂奶妈纠结咬唇,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焦虑:
“你们说太君这是什么意思?她是在乎还是不在乎熙安?要说在乎,上次被退回后,熙安都那个样子了,也没见太君去探望,要说不在乎……每月都要招我们来了解熙安近况。”
育儿堂管事忌讳地瞪她:“莫要揣测太君心思。”
两人沉默一路,各有心事。
等回到育儿堂,奶妈又按耐不住试探:“要我说,熙安还是得留在育儿堂,不然我们也无法每月都见太君不是?”
管事撇撇嘴:“熙安一直没被领走也蹊跷,正好那寡妇来了。”
然后她淡定地抿一口茶:“后面编个寡妇虐待孩子的流言,把熙安带回来,这样反复几次,我们就说熙安不愿出育儿堂了,这样我们不就能顺理成章留下她了。”
奶妈打了个激灵:“你就不怕太君怪罪下来?”
管事笑得慈爱,眼底却是毒辣:“太君又如何得知?熙安那丫头上次想告状被我们教训了一顿,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示意奶妈凑近,悄悄吩咐道:“你去与账房先生说上一声,就说,太君的意思是,新寡妇与斐家交情不深,怕她卷款逃走,月钱先不要发了,等熙安正式过继后再说。”
2. 讨好老太君
斐府有一处沁园,沁园内种满各类鲜花,香味扑鼻,沁人心腑,春季花开最盛时人最多。
如今接近夏季,倒是荒凉不少,这个时期,大多斐府主子更爱竹园或池亭。
此时墨竹雪与斐熙安就在沁园,避暑的亭子内,墨竹雪与斐熙安面对面坐着,大理石桌上有茶水果盘。
墨竹雪咔嚓咔嚓吃着苹果,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我来教你一个小训练,你需要每日都需按时完成。”
“首先,你且看这条绳,这上面有三颗木珠,你拿着一端,好,现在我需要你盯着中间的珠子,告诉我,你看到了几根绳子?绳子是否交叉在中间的珠子上。”
斐熙安乖乖配合:“两根,好像是的……”
墨竹雪笑眯眯道:“好的,那我现在需要你在近中远三颗珠子互相切换,就先练一刻钟吧。”
斐熙安默默点头,依言练习,却发现这实在是困难,右眼刚看向中间的珠子,左眼就往外飘,左眼刚稳定下来,这次又轮到右眼往外飘了。
她做得汗流浃背,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使劲,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夫人不好了!”小欢脸色苍白,她一路小跑到墨竹雪近前。
险些喘不上气:“月钱,我们院里的月钱被扣押了。”
墨竹雪嘴里的苹果顿时不香了:“怎么回事?”
“好像、好像是——”小欢的声音卡在喉中,脸色惊恐,她猛一颤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墨竹雪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人便接二连三地跪下。
木珠掉落声响起,斐熙安扯了扯墨竹雪,墨竹雪顺势跪下,心中却满是疑惑。
脚步声响起,众人齐齐喊道:“老太君安——”
墨竹雪耳朵一动。老太君?就是那个制定宗规、地位崇高、手段狠辣的老太君?
她心中升起好奇,却只敢盯着来人的鞋子瞧。
鞋子停在了她的旁边,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斐熙安故作镇定的声音响起:“是,祖母。”
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为何不系丝带?”
斐熙安身子一僵,墨竹雪微微皱眉,下意识想安抚对方,可又不敢在那老太君面前轻举妄动,生怕冒犯了对方。
“不喜?”老太君的声音无喜无悲,却莫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不、不是的……只是……”斐熙安的声音颤抖,隐隐带上哭腔,她显得极其的无助。
可在场的人哪敢吭声,只一味的眼观鼻、鼻观心,当做自己不存在。
叹了口气,墨竹雪清了清嗓子:“老太君。”
墨竹雪能感觉到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但她也不怵,很是镇定。
“老太君安,熙安并非不喜,只是那绸带今日洗了,还在晾晒中,更何况今日只是出来透透气,这里僻静……”
“嗯?”老太君只是喉咙间发出一道声响,墨竹雪就下意识噤声。
“抬起头来。”
墨竹雪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皱巴巴的脸,说实话太君长得很好看,慈眉善目,让人想起那慈爱的祖奶奶,还是超级华丽版祖奶奶。
客观来说,老太君的头发灰白交加,一头银丝打理得整整齐齐,身着翠绿色长袍,拄着一金镶木杖,端正又威严。
老太君皱了皱眉头,眯起眼睛:“你离远点。”
墨竹雪一愣,依言往后移了些许。
老太君这才舒展眉头,上下打量:“你就是墨君?确实如传言所说般好看。”
但随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惜是个不安分的,倒是让人惋惜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我们斐家干不出浸猪笼那种腌臜事,但也不是能随便糟践的,你日后若安分些,那斐家还有你一口饭吃,若不安分,我便只能请你回荆州了。”
老太君话说的体面,字字句句全是敲打。
“荆州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清楚,你是个聪明人,别让我这老婆子脏了手。”
“是,”墨竹雪身上的锋芒尽数收敛,低眉顺眼应是。
老太君无可无不可看了墨竹雪一眼,随后她的视线落到斐熙安身上:“熙安,你可愿随祖母回去?”
斐熙安下意识捉住墨竹雪的手,她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熙安谢绝祖母好意,熙安不愿。”
老太君微微一顿:“也罢……你什么时候闹够了,再来见我。”
她似是寻常祖母一般,絮叨起来:“熙安你也该懂事了,丝绸带下次不要忘记了,你代表的可是斐家人,斐家的脸面你要牢牢守住。”
斐熙安喏喏应下,忍不住悄悄抬眼看老太君,见她脸上并无情绪,只是一如既往的皱着一张脸,斐熙安张了张嘴,但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老太君也不在意,只是摆摆手:“走吧,我乏了。”
她与那十几个仆从一走,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斐二郎院中有三位仆人,侍女小欢,马夫小石以及伙夫六福。
此刻在花园的除了墨竹雪和斐熙安,就只有小欢和小石了。
墨竹雪在起身前,默默估算自己刚刚往后移动了多少距离。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太君有老花眼,而且根据她移动的距离来看,大约是+2.50屈光度。
斐熙安眼眶微红,大约是被祖母嫌弃的态度伤到,但又不想真因此而哭,故而强忍着泪意。
她默默攥着墨竹雪的衣袖,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迟迟未落下:“娘,我把珠子弄丢了。”
墨竹雪摸了摸斐熙安的脑袋:“没事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那木珠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摸着斐熙安的脑袋,笑得温和:“熙安你今日做得很棒,面对老太君也没有哭,不过现在老太君已经走了。”
“你若想哭,可以哭了,”墨竹雪抱起斐熙安,轻轻拍斐熙安的背。
她感到怀里的小人在轻轻颤抖,颈间感到一阵湿意。
墨竹雪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被至亲厌恶。斐熙安也是可怜。
不过她感觉老太君没传说的可怖,甚至还有点面冷心热?她对斐熙安的态度虽然看着像刁难,但其实是在关心,但又不是全然的善意。
墨竹雪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老太君的软肋了。
……
斐二郎院内。
墨竹雪玩弄手中的小玩意,玉雕的小猫儿扑球,看着是喜庆又灵动。
“你觉得这事是老太君下令的?”
小欢犹豫片刻:“八九不离十,毕竟这斐府,还没人能越过老太君做主。”
小欢给墨竹雪倒了杯茶,轻声劝道:“老太君寿宴在即,我们只要准备好寿礼,到时候入了太君的眼,那所有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又是讨好老太君,上次季春诀说的也是讨好老太君,这次月钱被扣押,也是讨好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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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啊……
墨竹雪想到了老花镜,如果她没记错,斐二郎的工坊里,她需要的工具好像都有。
她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墨竹雪越想越觉得可行,连连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
“目前先把我的首饰当掉一部分,贴补家用吧,”墨竹雪翻出几根素簪,递给小欢。
“现在,助我寻一大块水晶,要透光的,可有轻微色彩,大概这么大的料子。”
墨竹雪比划眼镜片大小。
小欢听闻眨眨眼,翻找起来:“这样的料子……好像有一块废料因为颜色太浅被放置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这块。”
那是一块浅黄色水晶,大小薄厚都合适,墨竹雪顿时眼睛一亮。
她捧着这块水晶进了斐二郎的工坊,她先是用废弃的石料测试了各种工具,然后才正式开始打磨水晶。
墨竹雪先将水晶切割成薄片,大约5毫米左右,原主习惯了帮丈夫做工匠的体力活,记忆里的各种工匠技巧都很清晰。
其实墨竹雪早就发现了,原主虽然生的楚楚可怜,但身体健壮,力气可一点都不小。
然后她将凹形的铁制工具打磨到想要的弧度,等她反应过来时,天已经傍晚。
墨竹雪刚开始用不惯毛笔,画的东西歪七扭八,看不出原来模样,后来却画得像模像样。
明日再继续吧。
墨竹雪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起身,吹灭烛火,又抹黑回到床榻上。
鼻尖是木头的清香,身下是硬挺的床板,墨竹雪枕着软枕,缓缓闭上眼。
可能是做了体力活的缘故,晚上睡眠质量很好,可以说是倒头就睡。
接连几日她都是在给斐熙安视觉训练与打磨镜片中度过。
“娘——”
斐熙安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端着餐盒找到工坊,就见墨竹雪果然在里面。
墨竹雪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身粗布工服已经浸透汗水,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她抬头看向斐熙安:“熙安来了?快看快看!我终于成功了!”
她从模具中取出一块黄色圆形凸镜,满意地举起凸镜打量,斐二郎的工坊里,那打磨的沙子可是各种大小都有,打磨出的效果也是光滑无比。
斐熙安愣怔,在多日的训练下,她的斜视已经好转些许,而且在家都不怎么戴丝绸了,她拿起凸镜细细打量:“好神奇啊,和传说中的单照镜好像啊。”
墨竹雪擦汗的手一顿:“单照镜?原来已经有成熟的镜片工匠了吗?那个单照镜也是水晶的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舶来品,”斐熙安摇摇头,对着镜片惊叹,“那单照镜十分稀少,只有洛阳最顶尖的达官贵人才有。”
“据说那打造单照镜匠人死也不肯透露制造方法,所以才如此稀少。”
墨竹雪拧眉,作为唯二会做这类镜片的人,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她一时竟有些踌躇。
斐熙安似是看出墨竹雪的迟疑,只轻轻道:“你这镜若真与单照镜有几分相像,那唯一能判断的大概只有祖母了。”
墨竹雪微顿,细细打量这块轻盈的镜片,下定决心,果然还是要试上一试。
斐熙安把碗筷摆好,乖巧询问:“娘,你之前想要的山字表我已经写好了,你陪我出去买画具,我晚点把那东西给你。”
墨竹雪刚吃一口饭,听闻更是两眼一亮:“走走走!”
3. 刚出新手村就遇顶级魅魔
洛阳城的街巷热闹非凡,人群密集,书生成群结队,吟诗作赋,年长点的人挎着篮子购买新鲜蔬果,年轻点的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小童则在路边翻花绳玩。
叫卖声不绝于耳。
墨竹雪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各种工艺品,瓷器、水晶、琉璃……
竟然已经有琉璃了。
墨竹雪蹲下细细观览,琉璃的小物件不是很精致,但确实是琉璃:“大娘,这琉璃是从哪来的?”
大娘上下打量墨竹雪几眼,挥了挥蒲扇:“爱买买,不买别捣乱。”
墨竹雪碰了一鼻子灰,略有些尴尬。
不过她大约知晓现在的科技水平,生产玻璃应该也就是时间的事。
如果有玻璃的话……
眼镜铺的想法在她的脑中逐渐成型。
……
“那卖豆腐的小郎君也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看着就赏心悦目,豆腐价格还公道,这次又忍不住多买了些。”
“好看的小郎君?”墨竹雪探头探脑看热闹。
整齐码放的豆腐块后面,站着一名男子。
那是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细长上翘的狐狸眼,白皙的皮肤,恰到好处点在唇角的红痣,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左耳挂着一长长的铜钱耳坠,一举一动便是万分风情。
墨竹雪猛然捂住口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真好看。
斐熙安买完毛笔回头,就见墨竹雪呆呆望着沈氏豆腐的题字。
“娘是想吃豆腐了吗?”
墨竹雪下意识回答:“有点……”
斐熙安指了指豆腐摊子:“沈氏豆腐,要去买些吗?”
一提到钱,墨竹雪的理智回笼:“还是不了吧,今日是出来买画具的。”
穷怕了的人都是这样的,一提到钱瞬间清心寡欲。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一道怒吼:“有贼啊!有贼——”
“大家伙帮帮忙捉贼了!就是那个穿蓝衣服的!”
眼看蓝衣少年往那豆腐郎方向冲去,她下意识伸出脚,那人便顺着惯性飞了出去,墨竹雪眼见要砸到其他人,又把人扯了回来。
小偷呲牙咧嘴:“诶诶诶姑奶奶您轻点儿,我的手腕诶——”
墨竹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捏捏掌心。原主力气好大哦。
她打量眼前的人,是个年轻的少年郎,大概是误入歧途或是有什么苦衷。
墨竹雪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想笑,见官兵来了就把少年交给对方。
“娘好厉害啊!”
斐熙安投来崇拜的视线。
墨竹雪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啊。
忽然,一道温润的男声钻入耳膜:“多谢姑娘相救。”
墨竹雪一愣,就见那豆腐郎垂着眸,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他作揖,媚态十足。
铜钱耳坠晃悠,墨竹雪的心也跟着晃悠。
这豆腐郎也忒好看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
豆腐郎好似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笑得让人心脏乱跳:“姑娘可是想买豆腐?先前见你频频看向这边,姑娘免我破财之灾,我合该送姑娘一板豆腐。”
墨竹雪顿时警惕起来:“我……”
斐熙安扯了扯墨竹雪的袖子:“娘,我想吃豆腐了。”
豆腐郎的狐狸眼眯成一条缝,笑吟吟道:“哦?如此我该送两板豆腐,既然孩子想吃,夫人也不必推辞。”
墨竹雪看了斐熙安一眼,斐熙安回以天真一笑,最终无奈答应了。
豆腐郎的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面:“嫩豆腐还是硬豆腐?”
墨竹雪思索片刻,她厨艺不好,分不清哪种更好,只得凭直觉道:“嫩豆腐吧。”
“如此这两板正好,”豆腐男西施把豆腐打包好,他轻轻笑了一下。
墨竹雪盯着豆腐郎那优越的眉眼,满足了。
回到家中,斐熙安抱着画具进了书法,捣鼓到饭点才出来。
墨竹雪草草吃过,便捧起E字表细细欣赏,啊多么工整好看!啊!墨水香,完美的比例,这无疑是一张合格的3米测量距离的E字表。
墨竹雪搓搓手,又忍不住对斐熙安絮絮叨叨各种测试,弄得斐熙安烦躁不已,只说试试。
远处的有了,近的视力表也该有,大人的有了,小孩的也要有,测散光的也要有。
只要有玻璃,就能发明近视-0.25屈光度到-20屈光度的镜片,远视+0.25屈光度到+20屈光度,散光镜片也要有,虽然是难度最大的,但是总有人能做到吧?
那她就能开始验光了。
距离重操旧业越来越接近了。
等墨竹雪打磨完另一个水晶镜片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越看越觉得满意,淡黄色的水晶镜片薄薄的,边缘光滑,晶体清晰透明,硬度也够。
墨竹雪看着桌上找到的原料,陷入了纠结之中。
她卡在了镜框材料的选择上。
木头几乎是最优选,具有技术成熟、好雕刻、便宜等优点;其次是贝壳,轻薄好看,但会有点硬。
墨竹雪思来想去,决定将二者融合,木头镶嵌贝壳,保留木头特性的同时,减少了重量还加深了美观度。
就是拼接两者需要用到大漆,大漆味重,使用后还要将眼镜架放置在荫房几日,无意间拉长了工期。
等原材料镶嵌好了,墨竹雪才正式开始雕刻。
她按照现代眼镜模样一一画出部位,按照五十八微米镜片横向宽度和十八微米鼻梁宽度打样。
就是现代和古代的测量方式不同,她只得靠直觉猜测一二。
镜腿长度一百四十微米就差不多,但因为现代眼镜可以加热调整,但古代眼镜不能,所以墨竹雪打算按照常规尺寸多做几个腿出来,到时候不合适替换就是。
她一刀一刀刻出眼镜框,在眼镜片放置的地方刻出凹槽,然后满意地看着成品。
随后把眼镜框放在草稿纸上,描线得出内部形状,再将镜片按照其形状打磨。
这个过程很费时间,等墨竹雪终于做完后,距离太君寿辰只剩三天。
……
老太君寿辰宴当天。
墨竹雪一身喜庆衣裳,左手牵着斐熙安,右手提着寿礼,赴宴。
这还是墨竹雪第一次踏入斐府别庄。
入眼便是小桥流水景象,大片柳树靠湖而立,长廊有屋檐遮盖,微风拂面,人们要么倚靠着柱子吹风,要么坐进亭子里下棋,亦或是游船。
她们一路过桥,斐熙安默默握紧墨竹雪的手,半透明的绸带随风飘扬,索性众人都是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没有人会在寿辰宴上刻意刁难,尤其是对一个稚童。
宴会很快开始,各位宾客逐渐入座,墨竹雪被安排的位置极其的偏僻,估计消失了都没人发现,不过食物倒是一视同仁的好吃。
太君淡漠的声音升起一丝情绪:“哦?这倒是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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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送的?”
众人面面相觑。
“太君安,”墨竹雪站了起来,作揖。
她自信挺胸,侃侃而谈:“此乃我日夜兼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老花镜。”
太君被勾起了一丝兴趣:“老花镜?又是何物?”
墨竹雪声音上扬:“这老花镜啊,便是能将远处的事物带到近前的神奇镜片,若太君不介意,我给你演示一番。”
太君微微颔首,墨竹雪走了足足五分钟才到太君跟前。
她有些不敢看太君的眼睛,墨竹雪只是把那眼镜组装起来,戴在太君脸上,幸好一开始选的眼镜脚长度合适,不然后面还要替换几遍眼镜腿。
墨竹雪移开身子:“老太君请看这菜肴。”
太君微微低头看向面前的菜式:“唔。”
坐在老太君旁边的都是与她关系好的高门老太,她们个个精神饱满,穿着得体。
其中就属柳老太最急性子:“哎呀老太君莫要留悬念了,到底怎样?真有那小丫头说的那么稀奇?”
“老太君你玩够了没有?我也想试试,”高老太将门出生,她更是毫不客气地就要上手夺取。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恼了其中任何一位,这几位年轻时可是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才女柳兰芝,将军高鸢宇,还有白手起家,性子狠辣的富商王茗娩。
老太君挥开高老太的手,沉吟片刻:“倒是有心了。”
然后墨竹雪就收到了回礼,纹银五十两,一座玉观音与一匹柔顺富有光泽的宝蓝色布,两面不同色,祥云纹样,看着是极其的昂贵。
墨竹雪顿悟了:难怪大家都喜欢在寿宴上献礼,原是还有打赏?她这等于是拿了一块水晶废料,换了钱、玉和布。
众人皆是一愣,老太君的评价很高,要知道之前的礼物她都是随意扫一眼,然后让下人领下去存库房,再随意打赏些银子。
柳老太此时好奇心更重三分,也是真的按耐不住了:“快快快!快给我们试试。”
老太君将老花镜递给她,柳老太戴上后发出一阵阵惊叹,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
后高老太试了试,夸奖道:“墨娘不愧是斐二郎一脉,当真手巧,赶得上最顶尖的工匠了。”
这一句话,彻底给这个礼物定了性,有了这几位的认可,往后墨竹雪在洛阳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工匠了。
但此时的墨竹雪并不知道这一句话将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收益,她只以为她们只是随便夸夸,心里其实很开心,努力打磨精心制作的作品被认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了。
“墨君年轻有为,我瞧着那物件精巧的很,那设计是真的有趣。”
“是啊是啊,墨君才华横溢,乃吾辈楷模,佩服佩服。”
一时间宴会上恭迎声不断。
宴会中消息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诶,你听说没有,老花镜,据说比单照镜好一万倍!”
有人惊叹:“全洛阳只有一人会做,那便是墨竹雪。”
珠帘之后,一男子随性而坐,姿态闲适。
“有趣,真的有人做出了比单照镜更好的镜片?”男子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狐狸眼微微眯起,手下是一张送礼单,上面写得赫然就是“单照镜”。
“正是,听说是斐家媳妇,就是那个玉雕匠斐旭……”
“斐家媳妇?”男子微蹙眉,摆弄手中茶盏。
听完佣人打探的消息后,男子轻轻笑了:“哦?原是寡妇,甚好。”
4. 玻璃镜片
“玻璃?是指琉璃吗?说到琉璃,小石他家里的活计就是琉璃匠,”小欢停下擦拭玉壶的动作。
墨竹雪将毛笔搁置在笔架上,吹干纸上的字迹:“那他现在为什么是伙夫?”
小欢歪歪头:“他一开始是来斐二爷这里当学徒的,后面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些就转行当伙夫了,为了这事他还和家里闹了很久。”
墨竹雪沉吟片刻:“能把小石叫来一下吗?”
没多久,小欢就带着小石进来,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穿着粗布短打,围着围裙,脸上带着些许灰,笑得讨好。
墨竹雪解释过后,小石斟酌:“原来如此,既然夫人感兴趣,那且让我归家一趟,翌日我便带夫人去与当家的聊上一聊。”
墨竹雪不由得好奇:“你们当家的是什么秉性?”
“目前许家当家的是我大姐许玉,脾性嘛,”小石略略一思考,“是个爽快利落的女子。”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墨竹雪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翌日,清晨的阳光洒在地上,水声混着扫帚刺啦刺啦的声响,一日从洒水扫地开始。
墨竹雪望着最后一片微黄水晶唉声叹气。
原料不够了,如果能找到合格的玻璃厂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做验光盒了。
“夫人,夫人太好了!有委托了,这次还是柳老夫人下的单子,”小欢举着一封信高兴得不行。
“委托?”墨竹雪一愣,什么委托?
“就是做老花镜的委托啊,夫人在宴会上进献的物件,那圆圆的物件,”小欢说的理所当然,脸颊上的酒窝就没消下去过。
墨竹雪接过信件拆开,发现里面有一份委托书以及一张银票,她看着上面的数目,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一百两。
要知道二十两够一家五口过一年了。
那豆腐也就二文钱。
“柳老夫人的侍女还在前厅候着呢,夫人你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小欢研磨,提笔等待墨竹雪的吩咐。
墨竹雪愣住,那数目竟然还不包括原材料,就是纯工费吗?
“我需要柳老夫人的脸宽度,眼睛到耳朵的宽度,两块透明水晶……对了我还需测量柳老夫人的度数,”墨竹雪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要求。
小欢下笔如有神,将那琐碎的要求精炼,最终构成一封符合礼仪的信。
她急匆匆地走了,又急匆匆回来了。
小欢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柳老夫人的侍女说,明日就将所需的材料备齐带来,明日柳老夫人也会一同来拜访。”
墨竹雪一僵,想起那乱糟糟的工坊,连忙起身去收拾。
第二天,柳老夫人带着几个侍女拜访。
两柱香过后。
“好了,如此算是测好了,”墨竹雪收拾工具,上次那块淡黄色水晶还有剩余,她用那块打造了两个小巧的+1.00屈光度镜片和2.00屈光度镜片。
验光过程很简单,基本上就是问柳老夫人更喜欢哪块镜片,虽然简陋但有效。
“你这倒是新奇,”柳老夫人拿起一块水晶镜片打量,笑容和睦。
“过誉了,我这也是早年间遇到个好师傅学会的跟师傅比起来,我只能算是学了个皮毛,”墨竹雪低着头,恭敬回答。
柳老妇人笑得豁达:“哈哈哈,不必如此拘谨,我又不会吃人不是?”
墨竹雪笑着应和,不动声色地糊弄过去。
这几位老太都是人精,她可不信柳老夫人只是随口问问,甚至这份委托,也未尝不是试探。
只是不知老太君到底想试探些什么。
几日后,在小石的引荐下,墨竹雪找到许家工坊。
打眼看去全是健壮有力的女子,她们面容严肃,一点一点细心雕刻,水流混杂着细沙研磨声不绝于耳。
窑炉散发出的热浪扭曲了周遭的空气,红彤彤的流体出炉,在工匠们的雕琢下,琉璃逐渐成型。
许玉是个爽快人,听完墨竹雪的描述过后直言:“你要的那种东西,能做,但不便宜,你可想好了?”
“每一件至少要三两银子。”
墨竹雪也不客气:“你能先做出样品给我看看吗?满意的话我可签契。”
“不过我也不是只在你一家看,要是成品不合格……”
许玉拍拍胸脯保证:“这你放心,全洛阳我们做琉璃是做的最细致,最透明的,我敢保证你出去试一圈,还是会回到我们这里订。”
墨竹雪一愣,眸中染上笑意,除了许家,墨竹雪又陆续去了几家琉璃厂,许玉说的没错,逛了一圈后,她还是觉得许家最好。
样品在几日后做好,墨竹雪接到信之后就坐马车赶到郊外。
墨竹雪细细看去,基本上透明度都合格,但是……
她举起近乎透明的圆形玻璃,对着阳光看气泡、条纹……
“这里与这处的瑕疵都不能有,再做一块我看看,”墨竹雪指着那几处极其细微的瑕疵。
许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瑕疵记在心里,埋头苦干。
又过几日,拿着那近乎无瑕的玻璃片,墨竹雪终于点了头,最终她们初步确认玻璃片供应,墨竹雪也投入到验光盘的制作当中。
原材料有了,但是手磨的工序不能省,尤其是在没法测量具体屈光度的情况下,墨竹雪基本上只能靠手感。
而斐熙安的斜视近乎痊愈,只是还剩些许,看得墨竹雪愁了几日,后又想到可用眼镜做最后的矫正,只是棱镜雕刻耗费些许心神。
墨竹雪捧起两块玻璃片:“女儿你快看,我找到合适的材料了,待我给你配副眼镜,那斜视就会彻底消失。”
斐熙安停下绘画的手,笑得软和:“嗯,谢谢娘。”
墨竹雪细细观览斐熙安的画,惊叹:“熙安的手好稳妥,这画的也很像,嗯?画中女子是我吗?”
墨竹雪看着画中健壮的女子,她专注地打磨一块圆形物件。
斐熙安脸一红:“还没画完,不许偷看……”
“好好好,我不偷看,”墨竹雪温和笑道。
熙熙攘攘的集市内吆喝声不断,最鲜的瓜果蔬菜基本上都在早晨卖。
墨竹雪打了个哈欠,今日她专门起了个大早来赶集,为的就是那新鲜采摘的瓜果。
墨竹雪提着一篮子水灵灵的蔬菜,嘴里啃着苹果,悠哉悠哉。
柳老夫人的委托也几乎做好了,验光盒也配置的差不多了,斐熙安的斜视也彻底好全,心里无事一身轻。
她的最后一站是去沈氏豆腐摊买点豆腐,不得不说这沈氏豆腐,摊主长相俊俏,手艺也很好,那豆腐细腻的很,极其好吃。
她转入一狭窄小巷,心中盘算着剩余的银钱。
一股酒气钻入鼻腔,墨竹雪微微皱眉,抬眸看去。
那是一吊儿郎当的地痞,他堵在墨竹雪的必经之路上:“墨君,我听说你这阵子赚了不少钱,我最近正好缺钱了,可否接济接济?”
“我不认识你,”墨竹雪嫌恶皱眉,难闻死了。
“别这么说啊,在榻上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彼时那相公相公叫的可真好听,”地痞想入非非,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
墨竹雪烦躁的表情一顿,勾起一抹笑来:“哦?你就是我那小情郎?”
她上下打量对方,视线停留在他的男性生殖器官处:“长得不怎么样嘛,是不是那里天赋异禀啊?看看?”
“你胡说什么呢,”地痞流氓下意识加紧双腿,又忍不住瞪向对方。
“看看嘛,看看嘛,”墨竹雪搓搓手,面上的神情逐渐猥琐,对地痞流氓那是步步逼近。
地痞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他下意识抱胸,背后抵着墙:“你、你别过来啊!”
墨竹雪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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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适可而止,笑得越发猥琐:“嘿嘿嘿嘿,小郎君……”
地痞恼羞成怒,怀中寒光一闪:“我都叫你别过来了!”
遭了!不该贪玩的!
墨竹雪下意识去挡。
滴答……滴答……
血腥味铺满鼻腔,身上却没有疼痛感,墨竹雪缓缓睁眼。
眼前多了一高大的身影,刀具落地的声音响起。
哐啷——
落在地上的是铜钱耳坠。
墨竹雪愣住了。
原本温润的声音变调,带着隐忍的怒意:“你少挑衅两句会死吗?”
“走!追!”官兵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见此情形三三两两去追那地痞。
鼻尖萦绕着血腥味,墨竹雪看向受伤的男子,咽下了那句多管闲事。
她摸摸鼻子:“你没事吧?”
沈陌裘脸色白了几分,紧紧捂住受伤的手臂:“有事,很有事,你让我靠一下。”
墨竹雪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走吧,我带你去医馆。”
沈陌裘摇摇头,眉头紧锁,呼吸都清浅不少:“不,我妹会医术,你把我送回家便好。”
墨竹雪微愣,还是点头了,她先帮沈陌裘草草止血,又跟着他的指引到沈家小院。
院中有一女子在晒豆角。
“兄长你回来了?夫人安。”
那是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精神头很足的女子。
沈清苓原本还笑吟吟的,在发现沈陌裘的现状后,脸色骤变,连忙扶人进屋。
墨竹雪也没闲着,她撸起袖子,去打了几桶干净的水。
沈清苓看着干净的水愣住:“多谢夫人了。”
她先是剪开沈陌裘袖子,用干净的布清洗伤口边缘,后又拿出针烫过消毒,拿出蚕丝线,打算给沈陌裘缝针。
“喂,你同我说说话,”沈陌裘额头渗汗,可怜巴巴地望着墨竹雪,整个人都在颤抖。
墨竹雪下意识握住沈陌裘那颤抖的手,但在意识到这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后,想撤回手,却被沈陌裘反扣住。
墨竹雪略皱眉,抬眸看去,就见沈陌裘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好似疼极了,也就随他去了。
随后想起沈陌裘要求,勉强找话题:“沈君可已弱冠?”
“并未弱冠,”沈陌裘闷哼一声,眉眼自带挑衅,好似再说想了半天就想出这?
墨竹雪嘴角抽搐:也就是说沈陌裘还不到二十岁?正是人嫌狗厌的时期。
“好年轻啊,”墨竹雪忍不住感叹。
“你就很大吗?”沈陌裘的声音沙哑,可能是疼痛的缘故,眉头紧皱,语气也不太好。
“我已过桃李年华,”墨竹雪算了一下,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她都已经二十三了。
言下之意,比沈陌裘大。
沈清苓自觉闭嘴当背景板,她的手下动作不断,快速又精准,没两下就包扎完毕。
“夫人帮我看着他,我去熬药,”沈清苓闭了闭眼,整个人都在忍笑,她端起血水盆就快步出去了。
墨竹雪照办,认真盯着沈陌裘。
后又有些无聊了,她凑近沈陌裘,抿了抿嘴:“你为何要替我挡下?”
“为何?”沈陌裘扯起一抹脆弱笑容,狐狸眼眯起,“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还是说……夫人希望我另有所图?”
他好似那蛊惑人心的妖精,略一歪头,眼睫毛轻轻颤动,似困惑又似引导。
墨竹雪:“这次你救了我,我也送你两板豆腐?”
“好啊,”沈陌裘答应的很痛快。
墨竹雪顿时觉得自己的亏了,但已经说出口的承诺也不好收回,看着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脱口而出:“我顺带给你带些肉补补。”
回去路上,墨竹雪摸了摸下巴,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是这么看脸的人啊。
5. 谁说她不是我生的?我说是就是!
沈清苓见墨竹雪走远,转头对沈陌裘笑道:“哥,原来你让我去打探墨君是这个意思啊……”
她语气调侃:“不过你这也太早了些吧?人家丈夫弃世没多久,不道德啊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老房子着火?”
沈陌裘碰了碰包扎的位置,看着点点血花渗出,才抿起苍白的唇:“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影响到单照镜的售卖。”
只见他那天生带笑的唇弯了弯:“更何况让她欠我一欠也是好事。”
沈清苓撇嘴,一巴掌拍开沈陌裘戳伤口的手,面无表情吐槽:“又是那副见钱眼开的貔貅样。”
女子用打湿的帕子将药壶从火上移开,黑黢黢的汁水顺着壶嘴倒到碗中,一股苦涩的药汁味弥漫,她熬好中药搁置在桌上,意有所指:“也不知何时才能讨个媳妇回来管管你。”
沈陌裘拿起中药吹凉些许,随后一口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几日后,衙门。
墨竹雪提着一兜子粗面馒头溜达到班房,她分守门的官兵几个,顺带塞了点小酒。
“此次多亏各位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墨竹雪笑吟吟看向他们,端的是弱女子模样。
心里想的却是:是两个半大小伙,估计才二十出头,看起来很好哄骗。
官兵甲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透红:“夫人客气了。”
官兵乙作揖,端着君子风度:“夫人不必挂心,维护治安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哦?那真是年少有为。”
官兵几杯酒下肚,再加上几句恭维,墨竹雪成功混进班房,她一个个看去,在角落里找到了她那“小情郎”。
说实在的那人也不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就是驼着背,撇着嘴,一副无赖模样,身上的衣服也是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酒葫芦。
此时那人正闭着眼,呼噜声震天响。
“咚咚咚——”
墨竹雪敲响栏杆。
男人惊醒,顿时一激灵,对着牢房外就是一阵求饶:“官爷!官爷!别打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
过了一会,他才敢悄咪咪抬头,一抬头就对上了笑容满面的墨竹雪,眸子瞬间染上一抹煞气。
“呸,臭娘们,我当时就该宰了你!你现在知道害怕了?!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
墨竹雪略有些意外地挑眉:“对对对我怕了,我这不是带了些馒头来求和吗?”
墨竹雪将馒头用粗布包好:“吃吗?”
那馒头蓬松柔软,散发着一股麦子香味,虽是粗粮有些喇嗓子,但对住在班房里、一天一顿饭的犯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男人咽了口口水,没忍住诱惑点了头。
墨竹雪也没说什么,将馒头扔了进去,刚好掉在男人身前,男人爬过去拿了一个啃起来。
墨竹雪:看来班房里的伙食不怎么样。
“慢点吃啊,”墨竹雪托腮,蹲下看着男人,眼底却并无任何情绪,只是那笑容就没下来过。
“你就是我的小情郎?所以——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蔑我的?”
“咳咳咳——”
男人一阵猛烈咳嗽,肺管子都险些飞出来,他恨恨瞪向墨竹雪,正要开口。
墨竹雪指了指馒头:“诶,你先想好再说话,毕竟那馒头里可是下了毒的。”
男人脸上霎时便褪去色彩,自己的馒头顿时不香了,他瞪大眼睛看向馒头又忍不住扫了墨竹雪几眼,似乎是在找对方说谎的证据。
可没有,墨竹雪姿态闲适,笑得滴水不漏,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青衣女子挽袖,席地而坐,声音悠然:“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下了,不是吗?”
男人唇瓣颤抖,感到胸闷气短,胃里憋闷,终于吐露实情。
男人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只知道某天他从赌坊出来后醉酒倒地,有人对他说,只要帮个小忙,就能得到五两银子。
也就是声称自己与墨竹雪有染这件事。
后来这五两银子也花完了,得知墨竹雪有钱,心思就打到了墨竹雪身上。
男人此刻彻底服了,就怕墨竹雪一个不高兴任由他毒死:“我原本想的是好声好气借点钱,没想动手的。”
“这些话你还是省省吧,不打算动手怀里藏匕首?更何况你说的好声好气是指威逼利诱?”墨竹雪笑得更深了,半点没有相信对方的意思。
“这……”
男人捂着突然剧痛的肚子,汗唰地就流了下来:“解、解药。”
墨竹雪轻轻扫视对方:“没有解药,这不致命,还是通便的好药,你且受着吧。”
随后她便马不停蹄走人,生怕走得慢了人拉裤兜里,那味道是真的不敢想。
她走后,旁边牢房中,一位蓝衣少年轻笑一声,若有所思。
“明明不是捕快却比捕快还勤快,这没多久又送了个人进来。”
然后便发出阵阵呕声。
过继大典当天是在竹园举办。
竹子错落有致,一片翠绿遮阳,空气中弥漫着竹叶清香,一阵微风拂过,耳边是琉璃风铃的清脆响动。
空出的场地搭上一台子,再摆上几桌席面,放眼望去,在洛阳的斐家人基本上都到场了。
墨竹雪心绪不宁,她一会整理袖子,一会整理发髻,就是闲不下心来。
她再次确认:“熙安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斐熙安的眼睛笑成月牙儿:“娘,我心意已决,我既然已经治愈,何故戴纱遮掩?”
墨竹雪摸了摸斐熙安的脑袋:“好,只记住我会在台上等你。”
斐熙安点点头,和小欢一同下去了。
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恭维声,他们坐在席上,糕点配茶细细品味。
老太君的身影一出现,现场便静了几秒,她缓缓落座,身旁的嬷嬷与族长交涉两句。
年轻的族长喉头紧了紧,声音洪亮有力:“吉日良辰,斐氏一门,今行过继大典谨遵先祖遗愿,上合宗法,下顺人心,为斐旭玉匠香火绵延之根基,今请天地祖先,诸位宗亲见证。”
墨竹雪深呼吸。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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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雪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竟不知原来自己如此看重这次的仪式。
季春诀自然也来了,丹凤眼挑起,握住墨竹雪的手:“好妹妹,你莫慌,老太君来了是莫大的好事,你就按照前些日子练过的来即可。”
墨竹雪闭了闭眼,再次睁眼眸中多了几分坚定:“多谢姐姐宽慰。”
族长简述过继人和被过继者的因果关系,此时就轮到墨竹雪出场了。
她抱着亡夫牌位走到台上,将牌位搁置在软垫上,自己则坐到了旁边的梁木椅上。
她这才面向众人。
墨竹雪今个打扮得非常隆重,身着宽袖墨竹紫袍,头插温润翠玉竹簪,妆容素雅,双颊点缀珍珠。
看着是端庄秀丽。
这个时代倒没有为亡夫守孝穿白衣的传统,守孝多久全看感情深不深,亡夫一死就再嫁的寡妇比比皆是,众人惊讶的还是墨竹雪的状态。
上次寿宴还有点消瘦憔悴,今个却匀称健朗,可见恢复得很好,只不过斐二郎刚走不久,墨竹雪就俨然一副走出来的姿态……
一时之间议论声更大了,好似墨竹雪这寡妇名不正言不顺,许多辛辣的词钻入耳朵。
墨竹雪倒是不甚在乎,就是怕斐熙安遭不住非议。
族长刚刚说完斐熙安的名字,斐熙安就从台下一步步走向台子。
女孩穿着与墨竹雪同款布料制成的袍子,俨然像个小版的墨竹雪,她小小一个却抱着两块牌位,步伐坚定,一双明亮正常的眼睛使得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墨竹雪脑海里却只有:抱两个牌位还是太重了吧?真不知道熙安为什么那么倔,明明让小欢抱一个就好了。
斐熙安只要有不稳的迹象,墨竹雪的心就跟着悬起来,着实不好受。
“那个是斐熙安?她不是……她这是养好了?”有人用团扇遮面,只一双眸子转动。
有人惊呼:“怎么做到的?许大夫不是说治不好吗?要是治得好,那旁系斐珏家肯定不会放弃斐熙安啊。”
“毕竟那孩子……”
八卦的妇人还未说什么,就被她的同伴制止,两人悄摸摸看向老太君,一时噤了声。
族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所有议论声,钻入众人耳中:“自承继之后,所有产业宅第,概由嗣女斐熙安执掌,不许他人争论,惟愿新女尽孝,以报深恩。”
斐熙安上台,摆放好牌位,她先是对亲生父母的牌位叩拜。
斐熙安对着斐二郎的牌位又一拜:“爹。”
随后她面向墨竹雪,深深一拜。
“娘。”
墨竹雪感到触动,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明明不是当娘的年龄,却开始母爱泛滥。
两人对上视线,纷纷笑开了。
任谁看了不夸一句:好一对默契的母女。
年轻族长露出欣慰笑容:“斐熙安,从今日起,你便是斐旭与墨竹雪的子嗣,切记敬祖宗、孝父母。”
“礼成!请诸位宗亲入席共饮喜酒,同贺添丁进口,家业昌隆!”
6. 没把握的事咱不干
夜幕降临,枝上揽月,四周变得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滋啦声。
墨水染湿宣纸,女人控制着下笔的力度,写出来的字却依旧歪七扭八。
看着原主秀气的字,墨竹雪叹气,照猫画虎毫无长进。
明明记忆中是这样的写的,下笔却时常控制不好。
墨竹雪透过窗棂看到光源靠近,后又听到斐熙安稚嫩的声音:“娘你睡了吗?”
女人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中衣,取下薄纱外袍披上:“还未,进来吧。”
斐熙安规规矩矩打了声招呼:“打扰了。”
“吱呀——”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一个小团子,矮矮的人提着大大的灯笼,背上背着画卷,一张秀气的脸被灯光衬托得更加圆润。
斐熙安称得上是玉雪可爱,小脸大眼睛,脸上干干净净,像那年画里的小娃娃。
墨竹雪忍不住弯了眼睛,她的视线停留在斐熙安背上的画卷,心中有了猜测:“哦?这就是你之前神神秘秘画的东西?”
那画已经裱好,外边是金底白花的蚕丝布,卷轴是成色上好的黑山木。
“嗯,现下已完成,”斐熙安眨了眨眼,将画放在书桌上,一寸寸摊开。
这是一幅人物像,画中女子身材健硕,手上在打磨晶石,神态专注,细节刻画得十分真实,一看就是用心观察后画出来的,后面草草坠了几颗绿竹当作背景。
墨竹雪心下惊叹,用那软趴趴的毛笔,斐熙安是怎么将细节刻画得如此到位,又不失毛笔的洒脱。
“真好看啊,这是我吗?”墨竹雪轻轻拂过宣纸,手停在了女子眼角的泪痣,那是一颗小小的浅咖啡色的痣,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斐熙安捕捉到了。
斐熙安腼腆笑了一下:“是的,还望娘喜欢。”
女子嘴角缓缓上扬。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心里暖暖的。
“喜欢,我当然是喜欢的不得了,”墨竹雪心绪激扬,一把抱起斐熙安转了个圈。
一身蛮力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母女俩后又闲聊几句,墨竹雪忽然想起了太君身边嬷嬷的嘱托,六岁,斐熙安开蒙已经告一段落,是时候学门手艺了。
斐家世代经商,并不能走仕途,如若想经商可继续上府中学堂,但竞争极其激烈,上一届脱颖而出者就是现在的族长。
但族长已定,所以后面出来的斐家商人上升路线有限。
而且斐家其实更鼓励每家专注一个领域深耕。
斐大郎家专注木材买卖,在伐木和辨认木材方面很有一套,属于采购木材供应商铺的供应商。
斐二郎专注玉石加工,纯手工活,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属于工匠。
斐三郎则是走商,基本上不在家,靠的就是把北部便宜但南部贵的货送到南部卖,又把南部稀奇的玩意送回去。
“熙安,你想继承玉雕手艺,还是想去学丹青?”
墨竹雪虽然平常看起来不着调,但在关键时刻非常靠谱,是个合格的大人:“想继承玉雕的话,我会托小石介绍几个老师傅,学丹青的话,城西有个学堂很合适。”
“……”斐熙安沉默一瞬。
她撑着脑袋,一双明亮的眸子透过眼镜看来:“我想学做眼镜可以吗?”
“不行,这并不是成熟的谋生手段,”墨竹雪的眼镜事业虽然有了起色,但却也只是达官贵人闲暇时逗趣的物件,不是成熟的体系,也算不得正经谋生的手段。
斐熙安蔫吧下来,她略微一思考:“那——我想学丹青。”
墨竹雪点点头,见斐熙安情绪低迷,安慰道:“你今后若是想学做眼镜我慢慢教你,但是正事不能耽误。”
“我知道了……”
至于玉匠传承什么的,并不在墨竹雪考虑范围内,全洛阳并非只有斐二郎一个玉雕匠,更何况传承这种东西,师傅都没了还怎么教徒弟。
孩子喜欢什么就该学什么。
三日后。
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前来寻人,是说老太君有要事相商。
嘴里的绿豆糕都不香了,墨竹雪连连喝了几口茶水才没噎死。
她心下犯嘀咕:不会吧?她才给斐熙安报丹青班,老太君就兴师问罪来了?这也太严苛了。
斐二郎的院子距离主院有两柱香的路程,墨竹雪走在嬷嬷身后,旁边站着姿态紧绷的斐熙安。
“嬷嬷可知太君这是?”墨竹雪试图打探消息,眼珠机敏地滴溜转。
嬷嬷脸上的皱纹挂了一层又一层,她连眼神都没给出几分,声音温和又疏离:“墨君到了就知道了。”
墨竹雪被敷衍过去,越发觉得前途灰暗。
三人一路无言直达主院。
一进去,就见老太君身着蓝调长袍,发髻简易优雅,身上多了几分文人温润模样,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她宛如慈爱的老奶奶,褶皱都舒展开来:“来坐。”
墨竹雪与斐熙安依言落座,斐熙安的座位垫了几层软软垫,她坐上去,高度刚刚好到其他人视线的位置。
老太君打量几眼,问出的话却很直接:“熙安这斜眼果然已经好全,你是怎么做到的?”
墨竹雪心下了然,将腹中打好的草稿说出:“小孩子本身还在发育中,这斜视原因有很多,大多通过锻炼可以改善不少。”
老太君喝了茶水:“这锻炼的法子……也是你那师傅教的?”
主院的熏香很淡,空气基本是新鲜凉爽的。
大约是建筑布局的关系,风在经过一层层堂屋后,聚集在主院,使得这主院冬暖夏凉,温度适宜,绝对是风水大师精心布置的结果。
墨竹雪喝了口茶,茶叶醇厚回甘,散发着淡淡清香,她面色淡然,手却不由自主箍住杯子边沿:“正是如此,我早年在荆州时偶遇一奇女子,便是她教我这手本事。”
老太君嘴角松了些,好似看透了什么,她没再追问只是道:“这法子能用在其他人身上吗?”
墨竹雪愣怔:“得看具体情况。”
搁置茶盏的清脆声响起,老太君王茗娩的声音很平静,却自带压迫感:“有把握吗?”
“……”
有肯定是有,但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墨竹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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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以治好所有类型的斜视吗?
怎么办?要如何回答?
最终,她与老人对视,说出了对方想听的答案:“有的。”
老太君没有怀疑,没有进一步询问,只是随口说道:“如此,明日正午便去竹香苑一趟。”
墨竹雪:竹香苑?那不是季姐姐的院子吗?
斐家老太君麾下有三子两女,皆住在斐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院子,院子之间是长长的走廊和园子,斐二郎的院子名唤白玉苑,而斐三郎的院子名唤竹香苑。
走之前,老太君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显得模糊不清:“事成之后,你可向我提一个要求。”
“还有,希望你能撑得久一点。”
自始至终,她都没对斐熙安有一丝一毫的关注,好似上次询问的老妇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让人莫名觉得怪异。
翌日正午,太阳正盛,墨竹雪顶着大太阳来到竹香苑。
这里给人的感觉与竹园不同,这里的竹子一排排十分齐整,颜色从青绿到墨绿,莫名给人一种纵深感。
不愧是竹香苑,闻起来很香。
但景色却有些繁复,竹子郁郁葱葱有点压抑,再加上那朴素的配色,墨竹雪好似能听到竹子破土而出的咔嚓咔擦声,或是感受到踩在湿泥土上的感觉。
总而言之,有点吓人,尤其带路的侍女一声不吭,只顾走。
总觉得斐府的仆从都很冷淡,可能谁上班都烦吧。
墨竹雪胡思乱想:像小欢那样每天笑嘻嘻的侍女才是异类。
“啪!”
突兀的声音响起,墨竹雪下意识看去。
就见假山后,张扬的红衣女子甩出一巴掌,跪在地上的粉衣女子别过脸,血从划破的嘴角流下,但她还是那样跪着。
墨竹雪微微皱眉,不顾侍女劝阻,凑近了些,认出跪在地上的人是季春诀,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两人的对话也逐渐清晰起来。
红衣女子掏出帕子轻轻擦拭指尖血迹,她慢吞吞道:“好啊,我说今早怎么没见你来请安,原是躲懒来了。”
“主母恕罪,”季春诀很干脆的认错了,好似已经道了成千上百次,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但也有点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莫名使人胸闷。
一滞,红衣女子明显被气到了,她好一会才理顺胸口憋闷,随后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恕罪?恕什么罪,我可不敢对三爷面前的红人做什么。”
“……”
季春诀身板挺直,却莫名带着犟种的气息这,完全不肯服软。
红衣女子好像气不过,再次抬起手。
眼看一巴掌就要再次落下,墨竹雪上前几步,制止的声音比人先到:“且慢,掌下留人!”
季春诀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丹凤眼唰地亮了,眸子闪烁着希冀的光芒,灼人的紧。
墨竹雪见状加快脚步,险些滑倒,她匆匆赶到挡在两人中间,打破两人针锋相对的局面。
红衣女子挑眉看向墨竹雪,她挑剔打量,轻轻嗤笑一声:“呵,你又是谁家的侍女,胆子还挺大的。”
7. 有人要害我?这不明摆着的吗。
“你怎么来了?”季春诀扯了扯墨竹雪的衣袖,丹凤眼亮晶晶的。
反握住季春诀的手以示安抚,墨竹雪并未轻举妄动,看样子这红衣女子应是竹香苑的主母,主母是有权利惩罚院中姨娘的,所以在礼法上挑不出错处来。
既然觑见,墨竹雪也不能当作没看见,尤其都见血了。
红衣女子恨恨盯着两人,仇恨逐渐转移到了墨竹雪身上:“你是何人?总不会真是我们院中新来的侍女吧?”
“那你恐怕弄错了,虽然这人穿着华丽,看着年长许多,但这竹香苑的主母是我并非她。”
潜台词是:所以你得来讨好我。
墨竹雪蹙眉:“我知晓她并非主母。”
红衣女子听闻更气了,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这人!
女子又要抬手,墨竹雪上前一步扣住对方手腕,红衣女子挣脱不成对着她又踹又打,季春诀见状赶紧站了起来,架住红衣女子另一只手。
两高壮女子将矮小女子架空。
见势不妙,红衣女子眼眶霎时便红了,说话带上鼻音:“你们、你们二打一,欺负我。”
侍女跑得气喘吁吁,见状更是脸色煞白:“夫、夫人们啊!别打了别打了!”
“夫人们?”红衣女子呼吸一滞,她僵硬看向墨竹雪,“你、你就是墨君?”
墨竹雪挑眉,见对方瞬间安分的像只小鹌鹑,于是缓缓点头。
原来斜视的是这位主母的孩子,那是一个四岁稚童,与熙安不同,他是内斜视,倒是更好治些。
“可以治,不是最糟糕的状态,”墨竹雪收起LEA视力表。
LEA视力表是国际上适合给小孩测量视觉敏锐度的,适合还未开蒙的孩子,具体是用可辨认的图像替换字母E,有苹果、屋子、方形和圆形。
先给孩子看四个图形,再问他觉得那是什么,随后每指一个让他口述,或是用手指示意是哪个图形。
因为不知患者年龄,墨竹雪带了LEA和E表。
因斜视,红衣女子的孩子开蒙困难,厌恶学习,极其内向,于是墨竹雪选择了可以指的LEA表。
红衣女子名唤蔡虹,她听孩子有治,呼吸都急促几分:“墨君……我知我刚刚那番话,可我儿既然能治,身为母亲,我必定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蔡虹将孩子交给侍女,她抿了抿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墨竹雪懵逼了,大脑褶皱都被熨平了一瞬。
季春诀扯了扯墨竹雪的衣袖。
对对对,季姐姐肯定知道怎么办,墨竹雪赶紧投去求救的目光。
谁知她那犟种季姐姐道:“墨君,孩子是无罪的,斐鹤董我是我看着长大的,如若你真能将斜视治好,还请——”
“扑通”一声。
季君也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等等等——”
慌乱摆手,墨竹雪对着两人又气又急,咬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哭笑不得,对着两位求饶:“我又没说我不治啊,姐姐们的跪的太快了,太折煞我了,大人的风波自然怪不到孩子身上。”
女子转了转眼珠,夸张呼痛:“你们快起来扶我一把,我膝盖疼啊。”
三人面面相觑,纷纷笑出了声。在两人的帮助下,墨竹雪成功站了起来。
蔡虹频频看向季春诀,扭捏道:“今日……多谢你了,算我欠你一次,鹤董很是想念春姨,你到时候有空了可来走动一下。”
季春诀惊讶挑眉,好看的眸子似玻璃珠子:“……”
抱起喊娘的四岁稚童,蔡君有些面色不自然,好似并不习惯给人好脸色:“好了,我们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叙旧吧。”
蔡虹走远,墨竹雪思考一下:“你们院中主母,当真……复杂。”
季君好看的眉眼垂下:
“其实我也不怪她,她进院时才十八年华,那时三爷还在外面走商,她是与公鸡拜的堂,后面三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将我纳妾,换哪个主母不气。”
“更何况,鹤董又是那种情况,她心里憋闷也是正常。”
她摩挲着粗糙的手,语气释然:“她还小,我却已经过了不懂事的年纪。”
墨竹雪握住季春诀的手:“姐姐,我自是偏心你的。”
美人哂笑,弯了眉眼,融了心神:“有你这句话,我心也算熨帖。”
摸了摸微烫的脸,墨君才发现自己其实十分的颜控。
既然竹香苑的事已经解决,墨竹雪赶在肉摊收摊前买了块上好的猪排,还买了些卤味。
她敲响了沈氏小院,开门的是沈陌裘。
沈陌裘一身黛紫衣裳,衬得他白皙泛光,碎发被微风吹的轻轻晃动,他微微垂眸时,能看见眼皮上的一颗小小的红痣,今日那耳坠乃是同色系的,紫绳玉雕铜钱。
男子面色温和,语气调侃带着些许埋怨:“我还以为夫人已经忘记我了。”
不好意思地挠头,墨竹雪提了提手中的肉:“哎呀,我们这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了,也别夫人夫人的叫了,我名唤墨竹雪,叫我——”
“雪夫人?”
“墨君。”
墨竹雪无语看向沈陌裘,当她是冰雪女王呢,还雪夫人。
沈陌裘被逗笑:“在下沈陌裘。”
他侧开身子示意墨竹雪入内,墨竹雪关切问道:“你手臂怎么样了?还疼吗?”
黛紫衣男子顿了顿,拂过手上的手臂,面上带了些许脆弱:“还是有点疼的,最近卖豆腐都是我妹在操持。”
“墨君你先坐着,我去将这肉处理一下。”
说完,不等墨竹雪拒绝就夺过那块足足有两斤排骨,健步如飞。
墨竹雪赶紧伸出尔康手:“诶诶,我今日没打算留下蹭饭。”
但还是迟了。总觉得今天大家伙动作都好迅速,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用脑子有些生锈了。
沈清苓自屋内走出,她将簸箕顶在腰上,一手扣住其边缘。
“墨君别管他,他这人热情惯了,”沈清苓看着亲哥那不值钱的模样,将簸箕放置在阴凉处,拉住了墨竹雪的胳膊,拎着她去堂屋品茶。
堂屋宽敞明亮,干干净净。
墨竹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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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一口茶叶,是花茶,清新淡雅,感觉一口不够还想再喝一口。
拿起糕点塞入口中,沈清苓用茶水润了润嗓子:“所以墨君是荆州人士?”
尝了一口糕点,恰到好处的甜味带着荷花的香,墨竹雪幸福地眯起眼睛:“是的,你们是本地人?”
见墨竹雪喜欢,沈清苓示意她尝尝绿豆糕,她随口闲聊:“也不算是,我们父母是早些年逃荒来的,我们祖籍扬州,现下家中做些豆腐买卖。”
然后眼神逐渐坚定:
“我们家名下有三间豆腐坊,我哥虽常去集市摆摊,但其实赚的大头还是给那些酒楼供货,但你也知道我们扬州人就是闲不下来。”
墨竹雪看着侃侃而谈的沈清苓,有些懵逼。这是给她介绍企业文化吗?可是她并不负责斐府采买,每次买豆腐也只买五人份的。
实在是抵不过热情的二人,墨竹雪最后留下吃了顿饭,不得不说豆腐郎不只脸长得俊俏,厨艺也是一顶一的好。
火候合适,料放得足,一顿饭下来墨竹雪特别满足,兄妹二人提着灯笼陪墨竹雪回府。
几周后,竹香苑内。
瞧着孩子眼睛好转,蔡虹对着墨竹雪连连道谢,要知道自己的孩子出问题,最难受的莫过于母亲,虽然丈夫承诺走商途中寻大夫,但蔡虹其实没报什么希望。
但在听说斐熙安眼睛治好后,她就直直求到了老太君那里。
幸好她去求了。
此后她的孩子也能当个正常人了。
蔡虹将孩子托付给季春诀,拉着墨竹雪进到里屋,她环视一圈,谨慎道:“这斐府虽有老太君坐镇,但并非全然太平。”
墨竹雪心下一咯噔,她自然知道这斐府中暗流涌动,有人想对付她,只是不知那人是谁。
串通地痞流氓造谣原主有情郎逼死原主,克扣月例……
要说没人针对她,墨竹雪才不信。
却没想到第一个吐露线索的是眼前的女子。
隐下眸中猜忌,墨竹雪一脸震惊脆弱不可置信:“竟有人要为难我一寡妇,这也太——不过竹雪愚钝,还请提点一二。”
蔡虹微微皱眉,似是动了恻隐之心,但张口却是:“可别乱说话,我可没有说有人要为难你,要知道虽然人与人之间终有摩擦,但大抵都是一家人。”
她翻开书页,指着“大”字。
墨竹雪微微皱眉,张口欲言。
摇了摇头,蔡虹眸色闪烁:“这次我就饶了你,下次不准再说这种有辱斐府名声的话了,偌大的斐府怎会专门为难你一个小寡妇。”
“姐姐教训的是,”墨竹雪摩挲着那个字,似是有了头绪,又实在是琢磨不清。
总觉得这事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看蔡虹的态度,想让原主消失的那个人,估计很有权势地位,而且做事不算谨慎,不然蔡虹也不会知道那人是谁了。
墨竹雪并不打算多问,蔡虹有孩子,她不希望将对方扯入这场漩涡之中,那人能施压害原主,就能对蔡虹与她的孩子出手。
蔡虹愿意透露些许,墨竹雪心中已是感激了。
8. 天杀的拐子
斐府的早晨总是匆匆忙忙,主子们还未起来时,仆从们就行动起来了,洒扫的洒扫,打水的打水,伺候主子们洗漱完毕,快要午饭时,才有一刻钟的空闲。
传言在仆从间快速传播。
“你听说了吗?”年轻侍女一个个挑出一筐黄豆中颜色不均匀的,压低声音与同伴八卦。
另一个侍女挑眉,明显知道些内情:“你是说白玉苑中的那件事?”
年轻侍女兴致勃勃,手中的劣质黄豆都漏了几颗:“你可别跟其他人说,我也是听我那在账房算账的姑父说的,据说为了治好斜视,那墨君竟然让熙安小姐吞石子,每次都是九死一生啊。”
同伴轻嗤一声:“你这也太扯了吧?”
“诶,你可别不信,这可是我姑父亲眼所见,”年轻侍女急了,连忙自证。
两人叽叽喳喳八卦着,活像两只麻雀,说到兴奋处,手中的动作都轻快不少。
她们却不知道,在不远处,育儿堂奶妈愁得,脸上的皱褶都深了几分。
“这样真的行吗?越传越离谱了,原本刚开始说的是眼皮上压着两块石头睡觉……”
而被八卦的主人公,斐熙安,此时却正在私塾中与夫子斗智斗勇。
到底是六岁孩童,不管是力气还是手段都胜不过那已然成年的夫子,到头来也不得不服。
女孩磨墨,拿起毛笔轻轻蘸取。
夫子的声音响起:“拿笔的姿势不对,墨太稀了,重来。”
斐熙安顿了顿,乖巧照做,将砚台里好不容易磨好的浓墨倒掉,用干净的水冲刷砚台后,再次开始研墨。
要知道这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一块就要十两银子,每磨一次,斐熙安就想起墨竹雪挑灯磨镜片的身影,感到心疼。
一堂课下来,所有学生都按时下课,只有斐熙安还在磨墨,手有点酸,她只是停了一下。
夫子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又断了,重来。”
斐熙安抿唇,颤着手去拿墨,不止心疼墨,更是手累了,她的手心已然染黑大片,这墨延展性正好,浓烈清香,不愧是好墨。
只是几日下来她都没机会画上一画。
花拾柒的私塾规矩很严,不让带侍从,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哐当。”
砚台掉落,斐熙安连忙下蹲去取,却没发现身后有一道身影逐渐将其笼罩。
她只感到背后一凉,瘪瘪嘴,夫子的脸色定不好看,有时候夫子给她的感觉与祖母有些相似。
“夫子莫怪,学生这就继续……”斐熙安喏喏解释,虽然心里犯嘀咕,面上却是窝窝囊囊。
说白了夫子虽然傲气,他也有傲气的本钱。
“……”
“夫子?”斐熙安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一刻钟后,墨竹雪掀开马车帘子,对小欢道:“熙安还没下课吗?”
“还未看见小姐,”小欢摇摇头,颊边两个酒窝消了下去。
“六福你稍微等一等,我去去就来,”墨竹雪等不及了,下了马车往私塾里面走去,小欢见状连忙打伞跟上。
她一路走到里面,却发现空无一人,墨竹雪的眉头缓缓皱起。
冷淡的声音响起:“夫人何故?”
墨竹雪回头,就见一瘦弱男子,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不怎么晒太阳的类型,也是洛阳有名的画家花拾柒了。
她左顾右盼,就是没见到那个小身影:“熙安呢?”
花拾柒怔愣:“熙安?她不是被斐府仆从接走了吗?就在一刻钟前。”
呼吸急促起来,墨竹雪瞬时便失了镇定:“你说什么?熙安一刻钟前被人接走了?”
她劈头盖脸一阵询问:“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又吩咐小欢试图稳住局面:“小欢快去通知六福,熙安不见了!把小石也叫来。”
其实心中慌得一批,面上却一点也不显。
小欢连忙应下,马不停蹄地去通知其他人。
继承大典不过几日,继承人就走丢了,谁来都得慌上一慌。
花拾柒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一白,他拿起画笔,两下便画出那人模样。
“那人就长这样,我确认过他身上有斐府标记,熙安也没有反抗,我以为……应当不是普通的拐子,是我疏忽了。”
画中是个圆润富态的男人,像个憨笑着的弥勒佛,确实不像是拐子。
墨竹雪在脑中一阵对比,愣是没在记忆中找到此人,是不是斐府的仆从都说不准。
她抿嘴:“夫子莫要自责,孩子会丢是因为有拐子,绝不是因为防范不到位,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
头脑风暴过后,墨竹雪预测:“如果一刻钟前的话,他们应该还未出洛阳。”
女子深呼吸一口气,一脸靠你了的神情,她对着懵逼的花拾柒道:“如果小欢回来了,告诉她,我去城西城门口寻,他们三人分别去其它城门口堵人。”
花拾柒缓缓点头,面露愧疚之色:“我……”
女人将袖子挽起,摘下脑袋上多余的装饰收起来,吩咐道:“夫子就先在这里待着,后面麻烦您去衙门报官了,我先一步了。”
语毕便冲了出去,果断决绝。
墨竹雪一路穿过大街小巷,直达城西区,她问了一圈,城门今日并未有带小孩的男子或者妇人出入,她在城门旁的河流停了下来。
城西有一条汹涌的河流环绕,夏季山顶上的雪融化,水流便更加湍急。
而墨竹雪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看到了一只毛笔,那是一只很特殊的毛笔,笔杆是木头镶嵌着贝壳。
她捡起来仔细端详,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其它痕迹。
于是她将视线投向了湍急的河流,加急的心跳声近乎要占据她的心神。
忽然,她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绣花鞋。
小猫戏蝶,粉白配色,正被水草缠绕,在水流的冲刷下浮动。
墨竹雪一愣。不会吧?一定不会的……一定没事的……
她稳住心神,折下柳树枝,又试图找合适的材料,想将绣花鞋捞上来。
全神贯注,身体距离水面越来越近,墨竹雪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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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也伸的越来越直,柳枝拍打水面,掀起涟漪。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你要做什么?!”
心下一惊,墨竹雪专注的神情一滞,顿时泄了气,中心略微向前偏移,她暗道一声糟糕。
哗啦啦——
冰冷河水灌入口中,墨竹雪赶紧屏气,河水之中有泥沙,她半睁着眼,看不清晰,心中默默想到既然都已经下水了,干脆去把那绣花鞋取回来。
墨竹雪游泳的姿势不算雅观,在湍急的河流中勉强稳住,她刚刚拿到绣花鞋,就感到腰给一双手箍住,墨竹雪微微惊讶,顺着力道慢慢上了岸。
轻咳两声,墨竹雪打量眼前的人,又是姓沈的豆腐郎。
他们两个是不是犯冲啊,每次遇到总没好事发生。
湿漉漉的眼眸微微眯起,可恶的豆腐郎倒打一耙:“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很危险?”
墨竹雪皱眉,语气没有多好:“我才要问你呢,为何突然出声?那声差些将我魂叫散,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落水。”
“什么落水?我以为……”
沈陌裘一噎,拧干衣袖,一身白玉色的袍子变得皱皱巴巴,他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这不是看你要投湖,真是不识好人心。”
黛眉微微上挑,墨竹雪有样学样拧干身上的衣物,布料湿乎乎的粘在身上并不舒服,但现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将就。
“我没想过投湖,我这是在试着捞这个,”墨竹雪举起绣花鞋解释,在细细打量过后,她已经确认这确实是斐熙安的鞋子了。
至于鞋子为何会恰好卡在水草之中,大概是斐熙安留下的提示。
只是提示太过模糊,墨竹雪并未想透彻。
“……”
沈陌裘打量:“那是何物?”
微微垂眸,墨竹雪思索不过一瞬:“我女儿的鞋子,熙安性子很沉稳,这大概是她留下的线索。”
“我并不觉得她掉进河里了。”
豆腐郎没有多说什么:“走吧,我们去找她,你已经找过什么地方了?”
墨竹雪有些讶异地抬眸,她以为对方至少会质疑、提醒孩子落水的可能性。
撇撇嘴,沈陌裘不自在地掀开湿哒哒的碎发:“就当是我害你落河的补偿。”
墨竹雪本想说不用,但说实话她确实很需要帮忙,于是也不扭捏:“目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去了,硬要说的话,就差那城西荒山没找过了,顺着这条河走下去就是了。”
“我已让守城门的官爷多加注意,打算去荒山碰碰运气。”
沈陌裘听闻先走一步:“走吧,孩子要紧,早点找到早点放心。”
抬步跟上,墨竹雪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认为熙安是落水了吗?”
豆腐郎摇摇头,理所当然道:“如果你觉得她是个谨慎的孩子,那我自然是信你的直觉,毕竟你是她娘亲啊。”
“对啊,我可是熙安的娘亲,她留下的记号,肯定是我能看懂的那种,”墨竹雪被对方坚定的态度感染,暗暗发誓一定会抓到拐子,带斐熙安回家。
9. 公道自在人心
虽然没能破解斐熙安留下的线索,但墨竹雪运气一向不错,在抵达荒山时遇到了捡柴火的一群人。
墨竹雪:“老婆婆说有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小孩上山了,还说最好天黑前下山,前些日子有人看到过狼群。”
“我还跟老婆婆借了两个耙子,你要哪个?”墨竹雪眼神犀利,已然进入战备状态,她将手用帕子裹住,牢牢抓紧手中耙子,对着空气演练一番。
沈陌裘接过耙子,忍不住提醒道:“你知晓律法是禁止杀人的对吧?”
浑身上下自带煞气,墨竹雪拧眉,她是真的没听清:“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陌裘默默咽下劝解,只能希望拐子不要剧烈挣扎,不然性命就会有点堪忧了。
两人出发往荒山上走去。
荒山之所以叫荒山是因为这里早些年被山火燎过,放眼望去满地黢黑,树木只剩半截,树体成炭,倒是很适合用来煮饭。
山也是分软乎乎的泥土山和硬邦邦的石头山的,前者绿意盎然,生态资源丰富,一般伴有溪水河流,后者资源匮乏,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都硬邦邦的。
而城西的荒山就是典型的泥土山,一脚踩上去,像是踩进了蟒蛇腹中,让人感到不适。
午时炙热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墨竹雪用耙子破开荆棘团,身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也不甚在意。
“等等!”沈陌裘忽然停下,他指着地上的痕迹道,“这里有脚印,一大一小,看这泥土的状态,应当刚刚留下不久。”
“好眼力!”墨竹雪严肃的神情松了松。
他们顺着脚印一路往上走去。
脚印断在一处,墨竹雪似有所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她拨开荆棘丛,眼前出现一截断崖,倏地顿在原地。
沈陌裘落后几步赶到,他戳墨竹雪的后背:“怎么了?”
他利用身高优势探出头,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一庞大的身影正拽着一个小孩靠近崖边,小孩似乎是在挣扎,对着那人又打又咬,但因力气差距太大,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沈陌裘心下一咯噔:不好。
他正想劝墨竹雪冷静,他们最好悄悄靠近,不要过早打草惊蛇。
就见墨竹雪提起耙子就冲了上去,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有力:"熙安——娘来了!"
歹人被这声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抓起斐熙安将小孩往墨竹雪的方向投掷出去。
斐熙安拼尽全力呼喊:“娘!”
墨竹雪飞扑上去接住小孩,结实的臂膀成了她的底气,抱住斐熙安的瞬间,她那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松,但这可没完。
她将斐熙安的脑袋按进脖颈,说了句:“熙安,闭眼。”
然后便一耙子将人撂倒在地。
声如洪钟,气势汹汹:“你要对我的女儿做什么!”
墨竹雪手下可完全不客气,又踹又打,很快就见了血,只见那人在地上翻滚来翻滚去,嘴里更是已经在求饶。
“诶诶诶别打了别打了!疼疼疼!”
听闻,墨竹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拐子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心都黑透了:“你说不打就不打?天杀的拐子!看我不一脚送你见阎王!”
好一会,墨竹雪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她,头发凌乱地散开,一手握着染血钉耙,一手抱着孩童,脸上带着些许血迹,乍一看,比传说中夜叉还可怖。
但在场的两人都未感到可怖。
斐熙安嗅着墨竹雪身上的温度,眼中溢出泪来,恐惧在一声声怒吼中消解,她逐渐被怒气感染,悄悄抬眸怨恨地盯着那歹人,又在墨竹雪的安慰声中,乖巧掩下。
而沈陌裘只是抽出帕子,递给面色红润,生机勃勃的女子:“消气了?”
一提消气,墨竹雪就觉得更气了:“这才哪到哪,报官!必须报官!”
洛阳别的不说,安全系数是真的很高,就算是荒山,官兵来的也很快。
大夫:“夫人请放心,小姐并无大碍。”
“真的吗?我儿可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啊,真的没事吗?”
“那我给夫人开些安神的方子,”大夫态度很好。
开完方子后,脸色一变,对着那半死不活的拐子一点也不客气,扎了他好几下那人才悠悠转醒。
那拐子也不知卖了多少童男童女,将自己吃的肥的不行,来的官兵根本搬不动人,幸好后面来了增援。
这时几人也陆续赶到,小欢抱着斐熙安哭的稀里哗啦,小石在旁默默擦拭眼角,六神在斐熙安求助的视线下站出来宽慰众人。
而墨竹雪,摸了摸自己桑落的发髻,有些心不在焉。
“夫人若不嫌弃,我也会几种盘发,”沈陌裘取过墨竹雪手中的飘带,笑眯眯询问。
墨竹雪想了一下,她在街上有见过男子开的盘发铺子,想来是可以的,于是答应了。
等小欢众人回神时,就见盘着未婚娘子发髻的墨竹雪,和一旁笑得不怀好意的男子,像只讨乖的狐狸。
偏偏大夫还在此时感叹了一句:“真是一对恩爱小夫妻啊。”
众人神色各异。
几日后,公堂之上。
官老爷理了理乌纱帽,看完卷宗后宣布升堂,衙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这既是公审也是威慑那些心思不在正途上的人。
拐子经过几日班房摧残,瘦了不少:“冤枉啊大人,我是这孩子的大伯,那天我就只是帮忙去接孩子,顺便带她出去玩一圈,谁知道我那丧心病狂的弟媳,上来就是一顿毒打。”
这东西肥头大耳的,嘴巴倒是灵活。
他眼中带泪,将狰狞的伤口展示在众人面前:“大家伙瞧瞧,都瞧瞧,我脸上的淤青都还未消下去。”
这一举动自然是引起不知情者的怜悯,一边是心善被人欺的好大伯,一边是煞气满满的继母,人心是会有偏移的。
墨竹雪看着那些伤,却还是不觉得解气,要不是在公堂上,她还想再打几下。
官老爷看向不服的女子,轻咳一声:“斐天这话可属实?”
平复心绪之后,墨竹雪诉说:“并非如此,首先我并未让他帮忙接孩子,其次就算真是好心办坏事,一般来说会叫人通知父母的不是吗?“
“而且当我找到斐熙安时,他们在城西荒山上,我亲眼瞧见他要将我儿扔下山崖。”
民众倒吸一口气,顿时议论纷纷。
拐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我确实是派了人去通知,可能脚程慢了些错过了。“
“而且我那只是抱起孩子看花,城西山崖上有一罕见白花,只在这个季节盛开,我这不一时兴起,想着带新侄女去看花。”
“更何况侄女是自愿与我走的,说我是拐子,还说我想害侄女,这也太——”
此话一出,引起一阵喧哗,有人高喊站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官老爷头痛地揉揉太阳穴:“肃静肃静,双方可有能证实你们话的证人?”
“那自然是有的,”拐子率先道。
说完,官老爷传唤拐子那边的人证。
分别是斐府仆从与马夫。
仆从跪下:“草民拜见青天大老爷,我乃斐天老爷院中奴仆,当天老爷确实让我去传话,但我不慎摔坏了腿,走的自然慢了些,赶到时白玉苑已空无一人。”
黑糙的男人清了清喉咙,他有些急促地搓搓手:“我乃车夫,当天却是如同斐天老爷所说,他带着熙安小姐去了城西集市游玩,还买了些小孩爱吃的小零嘴。”
墨竹雪:“但这两人都是侧面说辞,我方证人乃目击证人。”
沈陌裘先是作揖,后又规规矩矩跪下,几句话就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草民沈陌裘,见墨君寻子心切,于是一同寻找,却在赶到荒山时目睹了斐天行凶现场,我可证实,当时斐天架着小孩来到崖壁边,将她高高举起,不像是看花,更像是行凶。”
官老爷听闻心中天平逐渐倾斜:“斐熙安可在?”
负责记录的书吏:“启禀大人,斐熙安年岁尚小,不能作为证人上公堂。”
拐子眼珠转了转:“大人明鉴啊,我们老爷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是决计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这话一出,民心向他这边靠拢,就连官老爷也犹豫了起来。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说的也是,斐天确实每年都会施粥,斐家木坊价格也很公道。”
随后抨击声一句接着一句:“而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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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那墨竹雪也不是斐熙安的亲生母亲,只是一继母罢了,真会对斐熙安那么上心?说不准只是想讹钱。”
有人连细节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有道理啊,而且我还听说那墨竹雪非常狠辣,竟不给小孩吃饭,让小孩顿顿吃石子,说是对治疗斜视有益处,我呸,我看就是继母苛待继女。”
众人惊呼诧异,目光如针般落在墨竹雪身上。
“那墨竹雪是怎么敢的,那可是他们院未来的继承人,不说讨好,竟还苛待起来……”
墨竹雪眼眸微微冷了下来,难怪拐子有恃无恐,原来是已经与同伙串通好了啊。
官老爷皱眉,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几分:“肃静肃静!”
“本官尚未有决断,此事过后再议。”
当天晚上,斐熙安与小欢在沁园转悠消食。
育儿堂管事支开小欢,找上了斐熙安,她谨慎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再这样下去闹大了,你大概得跟着我们回育儿堂了,如果现在收手,就是一个小误会,谁都不会有事。”
斐熙安脸色一白,攥紧手中帕子,她失魂落魄回到白玉苑。
一见到墨竹雪就扑了上去:“娘,我们不要告了好不好?”
墨竹雪一愣,摸了摸斐熙安的头:“怎么了?”
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和娘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的,”墨竹雪细心安抚,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斐府,当真是那拐子的一言堂吗?
她是斗不过,但总有人斗得过。
翌日清晨,墨竹雪来到老太君院中,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庭中,穿戴整齐的老太太正在与人对棋,见墨竹雪来了也没多意外,只是让她顶替那人继续下棋。
老太君落下黑子,抬眸看向墨竹雪:“你确认要在这种小事上,用掉我的承诺?”
“确定的,这事不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怕熙安往后长大了想起来,心里也不舒服,”墨竹雪看着棋局,谨慎落下一子。
老太君也不推脱,好似对她那入了班房的儿子并不在意:“行,等斐大回来,你会看到满意的结果。”
墨竹雪看不透这个老太太,却也只能赌,赌她在儿子与孙女之间更偏心孙女,甚至不用偏心,只要两人的地位在她的心里是持平的就够了。
墨竹雪后来才从原主的记忆犄角旮旯里找到关于拐子的信息,那是一个存在感并不强的人,斐府长子斐天,什么都极为平庸,幸亏娶了个能干的媳妇,不然那木材铺子也轮不到他来管。
既然住在一处,偶然也是会碰到的。
斐天笑得见牙不见眼,自以为将自己的愤恨给遮盖的很好:“哎呀呀这不是我那脾气不好的弟媳吗?”
相比之下,墨竹雪笑得就几乎无懈可击:“这不是我那热心肠的大伯吗?我倒是希望你后面能笑得出来。”
斐天:“我自然笑得出来啊,只是下次一定不会心软了。”
脸色一沉,墨竹雪极其厌恶没有底线的人,尤其是会对小孩子出手的人,比小人还要卑劣。
“这诬陷的事,一次还好,两次的话,我这做哥哥的也不能一直纵容不是?”斐天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走路带风的往老太君院子赶去。
心里估计还美滋滋地想着是娘亲惦记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样的责难。
几日后。
墨竹雪专门跑到主院去看斐天,他屁股鲜血淋漓,面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受了些皮肉之苦,又被剥夺了一间铺子。
墨竹雪手握铺子的地契。
说是畅快,但又不是彻底的畅快,作为几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还是希望斐天能被官府审判惩戒,但也知道证据不足很难定罪。
她只感到无力,无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就算得了上位者的赏识又如何,上面的人一句话就足以踩死她这一家小蚂蚁。
斐府靠不住,她还是得有自己的生计才行,便决定开眼镜铺,不过在洛阳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开店铺,她还是需要钱。
小跑回到白玉苑,墨竹雪提笔模仿原主字迹,一口气写了二十几个宣传贴。
“小欢,将这些帖子寄出,后面上门的老花镜订单全部都接受,我要正式开始营业了。”
10. 亏本买卖
墨竹雪瞧着镜中的自己:“今日的发髻好特别啊,与那日沈君盘的有点像。”
小欢一愣,手下灵巧加上几股发辫:“夫人这是未婚女子盘的发髻,如若寡妇盘起,便是已经选择夫婿的信号。”
说起沈氏豆腐郎,小欢便想起那天在山上,说笑的两人,眉目柔和下来:“我也是粗心了,没发现夫人的心思。”
小欢是陪着墨竹雪从荆州嫁到洛阳的,在她的心里,最最重要的只有墨竹雪,当知晓墨竹雪求死过后,她的心里一直有点后怕,如今见小姐走出来了,小欢自是欢喜不已。
墨竹雪困乏的眼睛却猝然瞪大了:“你说什么?”
她回头看向小欢,头上的钗子晃了几晃,小欢连忙将钗子取下,无辜眨眼。
墨竹雪连忙坐好,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连连道歉。
小欢好似明白了其中关窍,积极道:“没事的夫人,老爷在天有灵知道了,也肯定会替夫人感到高兴的。”
“小欢,给我换成之前的发髻吧,虽然说这个也很好看,很适合,但……,”墨竹雪感受着头皮的扯动,有那么一瞬好似回到童年去理发店时,那阿姨扯头皮的力道,皮筋啪啪作响的声音。
“但我并没有再择夫婿的想法,这发髻不合适。”
小欢疑惑歪头:“啊?好的夫人。”
她梳起已经熟练的妇人发髻,手指穿过缕缕青丝,灵巧盘起另一种发髻。
镜中女子从灵动张扬到威严典雅,墨竹雪其实偶尔会觉得发髻太多繁复,可以更简单一点,布包丸子头就很好,但是每每提起,都会被小欢一脸心疼地劝退。
因白玉苑中只有小欢会梳理发髻,因此她在整理完墨竹雪的头发后,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往斐熙安的屋中。
为了不耽误斐熙安上私塾,墨竹雪这才每天早早起床梳洗打扮。
不过看着小欢跑来跑去的模样,墨竹雪托腮,想着要不雇佣个人来分担一下?
几周后,墨竹雪老花镜的订单已排到下个月,她近乎每天都在测算设计打磨,手上覆上一层薄薄的茧子,忙得不可开交。
但还是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牙人那里,成功给厨房添了一位帮工,小欢手下多了两个小侍女跟着。
而另一边,主打西洋舶来品单照镜的万物阁,这季度却不是这番景象了。
掌柜看着库存中那一件都未能卖出去的高价商品,愁得头发都少了一层,他咬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提笔如实上报。
醉仙楼的包房内,布置清幽,桌椅皆是上等木材,熏香带着股药草的清甜,不腻,包房位置很好,冬暖夏凉,透过窗棂可见楼外闹市街景。
男子有着粗布衣裳都遮不住的美貌,他吃着有滋有味,油水充足的小菜。
沈清苓被小二引进包房,挑眉:“每次来都只点这道菜,这道菜有什么特别的?”
沈陌裘撇她一眼:“性价比,这道菜成本高,售价没有过多溢出,好吃还健康。”
饶是知晓自家兄长铁公鸡的秉性,听闻沈清苓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为什么‘只’点它,不点些其他菜配着。”
偌大的圆桌上只孤零零缀着一道鸡肉炒空心菜,翠绿的叶子裹满油水,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男子近乎匪夷所思看向自家倒霉妹妹,这不明摆着吗?
该说不说二人不愧是兄妹,沈陌裘的狐狸眼更狭长些,笑起来便成了眯眯眼,看起来就不怀好意,而沈清苓的狐狸眼更圆润,多了几分乖巧,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沈陌裘:“其他菜性价比不高,不过你若想吃,点就是了,但你可要想好了,这个酒楼的一道寻常菜就要二两银子,成本可能只有四铜板左右,加上伙夫工资、佐料等等,顶多了成本十铜板左右……”
痛苦皱眉,沈清苓想起少女时期被兄长耳提面命、絮叨着省钱的恐惧,连忙打住:“知道了知道了……哥你别念叨了。”
不甚在意沈清苓的打断,沈陌裘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现在不该在城西区处理木材腐烂的事吗?”
沈清苓这才想起正经事,将掌柜的信递给沈陌裘:“哥,万物阁掌柜托我带信,果然如你所料,单照镜还是滞销了。”
“人力物力再加上各种成本,要真的卖不出去,这次可就亏大了,算这五年来,最大的一笔亏损。”
揭开信的瞬间,沈陌裘只感到心脏都骤停了几息:“虽说早有预料,但在看到具体的亏损后,还是会有点心律不齐啊。”
自来熟坐下,沈清苓问道:“如何?要去和墨君谈谈吗?谈谈买断的事,我看那老花镜前景挺好的,前期压一下,单照镜销路上来了后再主攻老花镜。”
她总结:“这样损失就能降到最小。”
说的口干舌燥,沈清苓喝了口茶却发现沈陌裘根本就没有在听,走神了有一会了。
沈清苓不满的敲了敲桌面,沈陌裘这才回神,抿嘴道:“……等等,再等等。”
拿起信端详,沈清苓的狐狸眼明显了点,她挑起眉:“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犹豫。”
回忆起与墨君种种,那是个倔犟的女子,若是逼急了恐怕会鱼死网破。沈陌裘用一种小孩子懂什么的语气敷衍过去:“你不懂。”
但沈清苓何其反骨,何况难得逮到调侃兄长的机会,她又怎会放过:“我如何不懂,你不就是不想当坏人,破坏自己在墨君眼中的形象嘛。”
“……”沈陌裘睫毛颤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下来。
“还真是啊?”这下轮到沈清苓惊讶了,要知道她这位兄长从小就对男女之事淡淡,更是从未有过说亲的想法,现下没想到突然开窍,知道维护自己的形象了。
以往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没见沈陌裘不乐意。
想不通,沈陌裘就不想了,既然不愿自己去当这个恶人,他手下也不是没人:“这次由红初良出面吧,钱多带些。”
说完他找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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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也知道老花镜的价值,别报低了反而结仇。”
沈清苓摆正脸色:“行,我去联系她,但你最好在交易前把脑子里的那些杂念清理干净,我们沈家唯一一条的家规就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眼珠转了转,语带试探:“不过如果都是一家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沈陌裘皱眉:“你又胡乱投资了?这次又是哪家小郎君苦苦哀求?差多少?”
沈清苓噎住:“哥,你出家应该会很成功的。”
她哥莫不是没有情根?
本来吃午饭被打搅就烦,看妹妹混不吝的模样,沈陌裘顿时手痒痒了。
于是哀嚎响起。
“哥哥哥,打人不打脸,我明日还要赴柳君的约呢,嗷嗷嗷。”
翌日,白玉苑的书房内。
红初梁放下礼物,是一些甜而不腻的糕点。
她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就是那位让主子避之不及的女子?长相端庄大气,面色红润,但也说不上是倾国倾城。
她作揖:“夫人安,此番前来是谈一场交易的。”
墨竹雪笑了一下,示意红初梁落座,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你是指什么类型的交易?”
红初梁也不扭捏,单刀直入:“买断老花镜。”
略微讶异,墨竹雪抿茶遮盖,闲适的就像是每天都有人带着一大箱银锭上门一样。
红初梁细细讲解,大约是墨竹雪可继续从事老花镜制造,但是签订契后,什么时候能卖,能卖给什么人,得听他们安排。
简单说就是买断下架,后面单照镜库存清完了,再上架。
可单照镜与老花镜本就是竞品,单照镜卖完了,市场也就饱和了,需要的人就那么点,买了单照镜就不一定买老花镜了。
墨竹雪心下有了决断。
“这笔交易我不感兴趣,但——”墨竹雪眼睛彻底粘在了那一箱银锭上。钱,好多钱啊。
“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入股?”
摩挲着茶杯,红初梁笑了一下,她今日来能把事情办成最好,不然的话就在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后,把烫手山芋重新扔回主子手里:“也好,明日午时我们会在醉仙楼恭候夫人,届时详谈。”
想让她背锅?门都没有。
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忽然福至心灵,她想起来了,为何她会觉得眼前的人眼熟,她是洛阳首富的代言人,之前见族长接待过她。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说了……
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墨竹雪眨眨眼:“我们?洛阳首富也会在吗?”
那名传闻中的洛阳首富,挥一挥衣袖,就能让全洛阳人的存款翻三倍。
“是也,没想到夫人也略有耳闻,”红初梁饶有兴致地闲谈几句,看起来十分好相处,一点架子都没有。
墨竹雪却只觉得一阵眩晕,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了。这无异于初出茅庐大学生去和比尔X茨谈一笔高达五元的生意。
魔幻,十分的魔幻。
11. 她都不会这样对我笑
醉仙楼的小二皮肤黝黑,笑容灿烂,满口大白牙,见到墨竹雪就赶紧迎了上来。
空气中飘荡着肉油香味,打眼一看每个菜都很精致,冒着热腾腾的锅气,大堂的食客三三两两坐着,就着美食喝小酒,热闹非凡。
墨竹雪看那红灿灿的麻婆豆腐,辣椒的香气被激发得刚刚好,肉沫滚圆饱满,裹着浓郁的酱汁,点缀在那滑嫩的豆腐上。
食客?了一勺放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搅拌过后塞入口中,再发出一声喟叹。
她记得沈清苓说过,他们家主要还是给酒楼供豆腐,不知这醉仙楼的豆腐是不是沈氏豆腐。
谈完生意后,她高低得尝尝。
墨竹雪敛神,入了包房。
就见包房那大大的圆桌之上,摆了五荤三素一汤,摆的满满当当。
其中就有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麻婆豆腐。
桌边却只坐着红初梁一人,她笑着作揖,引墨竹雪入座。
微微停顿,墨竹雪最终还是没有问那洛阳首富的下落,财神爷大概是没有时间来会见她这种级别的小喽啰。
这也让她放松了不少。
“夫人请随意,”红初梁用公筷给墨竹雪夹了几道醉仙楼特色菜。
墨竹雪一吃,眼睛就亮起几分,不愧是全洛阳最具盛名的酒楼,太好吃了!
红初梁笑嘻嘻道:“我家主子不方便露面,此时就在那屏风后面。”
原本欢快进食的女子霎时一僵,墨竹雪瞥向屏风,幸好屏风遮挡的严严实实,她也没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抱着对财神爷的尊敬,墨竹雪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久仰大名,请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粗粝的像是砂纸:“不必拘谨,叫我金老爷就好。”
墨竹雪犹如被班主任点名的小学生,一刻不敢松懈:“好的,金老爷。”
毕竟暴富的机会,从未离她那么近过。
金老爷大概是喜欢抽旱烟的中年男人,声音沙哑的不行:“听说你想谈入股?你可知——我的规矩?”
墨竹雪摇头,她虽然打听过,但这位洛阳首富实在是神秘,不只是名讳,就连他是做什么的都打听不清楚。
红初梁笑了一下,解释道:
“我们家老爷已经很久没有入股了,也因为大多人达不到他苛刻的要求。”
“掌柜需有五年从业经验,规划清晰,商品定价必须按照市场价定,金老爷出钱出人出店铺,但每月都需要汇报盈利,若不过关便要接受整改……”
女子静静听完,这些要求和她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墨竹雪却觉得这是好事,她完全不符合对方的标准,但对方还是愿意见她,这就说明,她手里的老花镜比她想象中的还有价值。
墨竹雪自信开口:“金老爷,你请我来吃这一桌子菜,肯定不是为了五年经验这种东西卡我。”
“我想你们都能看出来我手中眼镜的价值,更何况我不只会做一种眼镜,且不说老花镜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就单单是近视镜也会卖的很好。”
金老爷并未否认,但也不算是积极,好似这桩生意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这东西很新,而你又并非当掌柜的料子,何不将那手艺卖给我,对于买断,我们开出的条件也十分优厚。”
听闻,墨竹雪只想把自己特级验光师证书砸在对方脸上,可惜在这个时代她确实是个异想天开、毫无行业经验就想在首都开店的小白。
反骨上来了,墨竹雪的语气不由得冲了些:“你说我并非当掌柜的料子?我却觉得我是最合适的人,眼镜铺不止卖眼镜,更是定制的视光器具,我可以告诉您,全洛阳我最能胜任。”
“……”
好似没料到墨竹雪会如此激烈的反对,在场两人皆是一静。
良久,屏风后的声音低低响起,变得流畅悦耳不少:“为何来找我?斐家族长那边不是更好说服?”
墨竹雪,斐家新寡妇。
她愣住:哦,对哦,斐家家也是商贾之家,确实在旁人与斐家合作才是情理之中。
但她却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其一,墨竹雪没想起来,其二,她需要不依靠斐家的生计,所以就算她有了木材铺子,也不打算靠那个维生,老太君能给,也能收回。
不过这问题真是冒昧,虽然怀疑她是对家商业间谍问上一问算是合理,但墨竹雪不打算回答:“这就是我私人考量了,恕不奉告。”
“……”
接下来就是一阵冷暴力似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张力。
只有红初梁在静静扒拉饭,主子难得大方一回,她当然是要吃回本的。
最先出口的是墨竹雪,在面对钱的事情上,她一向无法保持冷静:“三个月,只要你肯给我三月,我就能证明你没看错人,到时候我若失败了,再任你处置也不迟。”
这次,金老爷答应的很痛快:“好。”
墨竹雪莫名觉得亏了,但能初步拟定合作是好事,至少不用苦哈哈攒钱到年底了,这位金老爷还是有眼光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墨竹雪错觉,金老爷的声音又沙哑了起来:“三月为期,若利润没能合格,那就把手艺卖与我,如何?”
墨竹雪干脆利落地答应:“成交。”
成了自己当老板,败了也能拿到稳定工作,不管怎样都不亏。
不过,屏风后的人总觉得有些熟悉啊,但又说不上来哪里……
她的好奇心上来了,悄悄偷看,却只看见华丽的白金色暗纹衣袍,以及一双崭新洁白,用金线勾勒图案的鞋子。
她偷看的动作越发大胆,红初梁更没有阻止的意思。
幸好在最后关头墨竹雪回了神,作为一个刚刚顶撞过未来上司的人,现下还是不要触霉头的比较好。
屏风后的人那僵硬的身体姿势瞬时便松了松,金老爷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心下安定不少。
吃完午饭之后,墨竹雪上了马车赶到丹青私塾。
真巧遇到斐熙安下课,斐熙安见到墨竹雪就抛下朋友一路狂奔,嘴里还在“娘娘娘”的怪叫。
墨竹雪将人抱了个满怀,轻声安抚,看着柔弱,却将人接的很稳当。
然后斐熙安像是终于想起小伙伴,又跑回去与对方叽叽喳喳。
花拾柒走了出来,对着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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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作揖:“墨君。”
墨竹雪回以一礼:“花夫子安。”
面前的男子微微皱眉,眉间尽显刻薄之相,大约是夫子自带的威慑力,他抿了抿唇:“熙安之事,终是我疏忽了,我在此与你道歉,保证下次不会让人轻易带走我私塾内的孩童。”
女子笑了一下:“夫子言重了,我知晓你心里定然是愧疚的,最后结果是好的,你瞧,熙安不是安全回来了。”
花拾柒眉间的郁色却未消散。
“熙安在家中提到过夫子,”墨竹雪的话成功引起了花拾柒的注意。
虽然斐熙安在家中提到的都是些夫子严厉、浪费墨、画错要重画十几二十遍这种,但成年人就该学会润色。
面不改色心不跳,墨竹雪说的很笃定:“说夫子尽心尽责,学到颇多,之前在家中闭门造车时没发现的问题,上了私塾后纠正过来,画技更是突飞猛进。”
“我竟不知熙安是如此看待我的,”花拾柒眉眼柔和下来,苍白的脸上点缀上笑意。
清瘦的公子的面部轮廓极佳,脸上的愁云消散之后,看着倒是好亲近了些。
墨竹雪:原来是不经夸的类型啊。
花拾柒的身高本就比墨竹雪高上些许,侧身看向远处的吵闹的斐熙安时,一缕阳光扫过他的眸子,墨竹雪隐约能观察到对方的眸子朦胧了些许。
按照验光师职业的敏锐度,墨竹雪踮起脚尖,微微凑近,花拾柒身子顿时僵成木头,墨竹雪却无知无觉,通过那缕恰到好处的阳光,看得清晰了不少:“夫子……你先别动。”
她随口编造:“你肩膀上有虫子。”
花拾柒的身体更僵硬了,看着眼前白皙且毛绒绒似水蜜桃的脸庞,他呼吸停滞了。
墨竹雪:是错觉吗?刚刚好似观察到了早期白内障的预兆,但花拾柒还这么年轻……不、不能这么草率的下判断。
她终于发现花夫子的不自在,轻咳一声:“虫子已经跑掉了,别害怕,应该不是什么毒虫。”
见花拾柒还是一动不动,脸通红,再憋下去估计要出问题。
墨竹雪忍不住提醒道:“夫子?可以呼吸了。”
“呼——”花拾柒长长舒了一口气。
“哈哈哈,竟不知夫子那么怕虫,”墨竹雪忍不住笑起来。
“墨君真是折煞我了,”花夫子也弯了嘴角,两人之间的氛围也缓和不少。
这边两人是冰释前嫌,氛围正好。
远处大树阴影下的人却心绪翻涌。
好看的眉眼蹙起,身着金白衣裳的男子梳着利落的发髻,长长的耳坠也换成精致小巧的金元宝,与往日散漫不同,多了几分正式感与富贵逼人。
红初梁瞧见两人互动,忍不住勾起一抹姨母笑,却在见到主子脸上的表情后,收敛下去,眼观鼻鼻观心:“主子,要去给墨君还帕子吗?”
沈陌裘盯着手中帕子,无意识揉弄把玩:“呵,她倒是会与人说笑,对着我就是凶巴巴的。”
“你今日就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好。”
“是。”
红初梁看向那皱巴巴的粉白帕子,敛眉吃瓜,看来主子并没有归还帕子的打算。
12. 选铺子
私塾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仆从来接小少爷与小小姐们,一个个矮小的小豆丁之乎者也的样子,称得上是可爱。
当然最可爱的还是墨竹雪家的小孩,不夸张的说,斐熙安放到现代,都不用上网问能不能当童模,就会有经纪公司找上门来。
沈陌裘还未接近,墨竹雪就发现了对方,她眼睛一亮,主动打招呼:“沈君,好巧好巧。”
身着清灰袍子的男子面容如浓墨如水,多一分过艳少一分过淡,在人群之中一眼能看见,骨相优越,上挑的眼睛勾人心魄,他讶异抬眸:“墨君这是在?”
墨竹雪解释:“我女儿在这里上私塾,你手臂怎么样了?抱歉啊,上一阵子没想起来你受伤了,还带你走了那么久。”
松了松心神,墨竹雪其实是个直性子,尤其在信赖的人前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我们每次遇见都挺倒霉的,说不准八字对冲呢哈哈哈——”
沈陌裘弯了弯嘴角:“夫人若是不放心,看看便是。”
“手臂还是八字?”墨竹雪歪歪头,说实话她二者都想知道,不管是沈陌裘手臂的治愈状态,还是两人是不是真的八字对冲。
对八字,是有意成婚的男女才会做的事,这句话放在古人耳里,无异于调情。
沈陌裘耳廓顿时红了一大片,他轻咳两声,眸子变得水润润的。
花拾柒的面色苍白几分,像是想说什么,又逼迫自己忍下,估计是文人那股子迂腐上来了,但最终他只是生硬打断:“这位是?”
墨竹雪这才回神,有些懊恼自己失了礼数:“这位是沈氏豆腐郎,沈陌裘,这位是……”
沈陌裘似笑非笑:“我认识他,就是以怨入画,孤独鬼气著称的瑰画子花拾柒?”
花拾柒眉头皱起,眉宇间那股子锋利简直能刀死人,说实话他一半的时间都在皱眉,让人不清楚这只是他常规表情,还是生气了。
说到迟钝,还属墨竹雪。怨气极重的画?那是怎样的?类似于奥菲利亚的溺亡吗?
好奇心上来了,墨竹雪顺嘴夸耀:“这么厉害?哪天有空必得参观一下夫子的画室了。”
沈陌裘嘴角的笑降低了几度,眸中透出丝丝幽怨。
而花拾柒那张刻薄的脸上却浮现些许柔意:“只要墨君想看,随时欢迎,也算是我们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了。”
“嗯嗯一定,”墨竹雪这人很较真,嘴里说着好似客套的话,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日期了。
“熙安回来了,我们就先走啦,”墨竹雪握住斐熙安的手,对着花拾柒打了声招呼。
沈陌裘也作揖,陪同他们走了一段路。
见三人宛若一家子,花拾柒的眉头就没分开过。
一路上,斐熙安暗戳戳看了沈陌裘好几下,她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困惑:“豆腐郎?”
哎呀一声,墨竹雪轻声训斥:“没大没小,叫叔叔。”
斐熙安乖巧听话:“豆腐叔叔安。”
墨竹雪嘴角一抽正想纠正,就见沈陌裘回以一礼,认下了那玩笑般的称呼。
到马车后,墨竹雪主动提出送沈陌裘一程,沈陌裘欣然应允。
马车颠簸中,斐熙安逐渐靠着墨竹雪睡着了。
墨竹雪看着她指甲缝中的墨汁,怜爱地摸了摸斐熙安的脑袋,在对方不满的哼唧声中撇开手。
无意间与沈陌裘对上了视线,两人哂笑。
斐熙安睡的很沉,墨竹雪主动打开话题。
“我跟你讲,不久之后我就要在洛阳开店铺了,这么大的一间店,我看了许多店的布局,我想要像药房一样的入口,后面是验光室与工坊,如果还有个可以种菜的小院就更好了。”
沈陌裘静静听着,老神入定,像许愿池中的玄武:“你与我讲那么多,不怕我泄密?”
女子不以为意摆摆手:“这有什么好泄密的,毕竟你可是会同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好兄弟啊!”
好兄弟吗?
沈陌裘扬起唇角,心中舒坦了。是也,他们这番过命的交情自然是担得起姐弟之情,虽然主要是过沈陌裘的命。
狐狸眼眯起,沈陌裘嘴角的弧度接近于完美:“说不准我会将所有你心仪的小院盘下来,然后高价租给你呢?”
墨竹雪嘎嘎乐了。
她的声音都沙哑了不少:“沈君好生幽默~今日我去醉仙楼吃饭了,那酒楼的豆腐也是你们家的吧?吃起来口感很像。”
“你很喜欢我们家的豆腐?”沈陌裘显得有些意外,马车一阵颠簸,他的视线落在墨竹雪的脸上,似乎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说不准又是什么哄骗人的话术。
墨竹雪理所当然点头:“当然啊,不然我为什么一直去摊子买?”
这下,换沈陌裘答不上来了。
几日之后,红初梁带着墨竹雪去看出租的铺子。
先是一间位置很好的铺子,处于中心地带,人来人往特别热闹。
铺子大而宽敞,分好几个房间,上下两层,还有剩余的草药库存,之前是慈善堂,但前掌柜的好像被卷入什么事件,就没继续开下去。
一踏入其中,就被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包裹,阳光透过窗棂细碎撒进来,后院宽敞明亮,有一棵枣树以及开荒的田,田埂上还支着竹架子,之前大概是种植过爬藤类蔬果。
越看越心动,墨竹雪看那书桌就好似看到斐熙安在书桌上画画的模样,一看那田就似乎已经种满了新鲜的蔬果,脑子里开始给每个区域规划上的功能,都不敢想以后的日子该有多逍遥。
墨竹雪看着眼前的铺子,只感觉梦境照进现实,但在看到月租三百两后,梦想破碎的特别快。
也是,条件如此好的铺子,三百两一个月不算贵。
红初梁看出墨竹雪的顾虑,将地契递给墨竹雪预览,声音沉稳有力:“墨君不必担忧,这笔钱自然是我们这边出,你只管看喜欢的就好。”
但墨竹雪也不是什么天真的人,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问道:“但店铺租金也算进成本里面的对吗?”
笑得更好看了,红初梁并未否认:“是的。”
这也不算是给墨竹雪挖坑,要是她有信心在三个月内赚到店铺租金、原材料费,甚至还有多余的利润,完全可以盘下这个店。
可惜墨竹雪并不是好高骛远的人,虽然心动,理智却还尚在:“那我再看看。”
红初梁带着墨竹雪又去看了几间,虽然都没有第一间铺子惊艳,但价格逐渐降到了可接受范围内。
五十两的铺子小很多,也偏僻了起来,如若不写个大大的招牌,估计都看不见。
里面看起来还算整洁,以前是药房,中药柜保留的很好,只是木地板吱吱作响,让人感到烦躁。
墨竹雪并不在乎铺子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但是药房与医馆布局确实更符合她的需求。
最后她们还去看了一间二十两每个月的铺子,在洛阳,二十两?就算烂她也高低得看看有多烂。
小而窄,长方形,柜台后是长长的房间,灰扑扑的没怎么打扫过的样子,优点大概是有个有窗的二层,而且地理位置还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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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木地板看起来结实很多。
而且距离市集比较近,买菜也方便。
墨竹雪打开又关闭窗户,因扬起的灰尘一阵咳嗽。
她看向后面那四四方方,不足一平米的小院子,中央只余一口井。
很局促的店面,开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前掌柜的开的好像是杂货铺,但与大杂货铺相比,地方太小货品种类也不多,自然很快倒闭了。
但价格很令人心动。
思来想去,墨竹雪拍板决定了:“就这间吧。”
“确定吗?”红初梁有些惊讶。
这些年下来,她不是没有协助过开店,只是大多数人要么自视甚高起步就大铺子,要么就谨小慎微中规中矩选了个人不多的中等价位的铺子。
这么多年下来,只有两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间小店铺。
墨竹雪和很多年前的主子。
望着窗外的人群,墨竹雪坚定自己的想法:“确定,这里够我用了。”
铺子既然已经定了,剩下的材料、器材都要一一购置。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
墨竹雪提出了之前一直构思的要求:“我还想要一个精通针灸的大夫作为辅助。”
在她的脑海里,有个懂医术、会针灸的大夫,能让很多眼部训练效果翻倍。
红初梁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价格也不低。”
“除非——你愿意聘用医女,她们医术也很好,就是很少有机会展示,医女考核与正统考核别无差别,甚至更加困难。”
“可以啊,”墨竹雪轻易答应下来了。
这让红初梁又是一怔。她可能还是小看了这位墨君。
翌日,红初梁效率很高的给墨竹雪提供了几名人选。
要知道医女就业无非是闺中小姐的会医术的侍女、稳婆、亦或是采药女。
能真正施展才学当大夫的机会很少。
所以牙人一听到红初梁的需求,脑中就想起好几个人选,迫不及待推荐。
墨竹雪一连面试了好几人,最终定下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性,她手很稳,穴位也找得很准,性格也温吞。
“刘君,我上楼磨眼镜了,如果有客人来你就摇这个铃铛,到时我自会下来。”
她指着一片区域:“你有什么需要的写个清单,这个块属于你,虽然小小的。”
刘温笑了笑:“墨君放心,明日之前我定将所需材料写出来。”
与许多大夫抽象的字体不同,刘温的字体规整好看,更特别的是她绘画也特别好,粗细有致,画的药草极其写实,根本不可能认错,大概率是为了不识字的患者学的。
接连几日白天墨竹雪都在店里工坊度过,斐熙安放课了会来店里玩耍,然后陪墨竹雪回家。
看着女儿的睡颜,墨竹雪揉了揉太阳穴,知道是时候回家了,她抱起斐熙安,母女俩提着灯笼回家。
偶然在路上遇到更夫便打个招呼。
墨竹雪完成所有的老花镜订单之后,跑到下面守着柜台,与刘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上至对方那八十老母,下至她那顽皮孙子。
而就在这时,有两人走了进来。
戴着兜帽的女子斜睨过来:“听说你能治斜视?”
挺胸抬头,墨竹雪自信道:“你听说的没错,是谁要治疗?”
“他,”女子指着旁边的男子,语气中带上些许嫌弃。
狡黠一笑,墨竹雪顿时打起精神来了: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13. 设计好了
脸上挂上热情的笑容,墨竹雪掏出一本空白本子,提笔问:“姓名?”
女子指着男人说:“王大。”
然后又自报家门:“燕三娘。”
微微一愣,墨竹雪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写下去了。
两人穿着统一样式的黑色衣裳,袖口有着莲花标记,闻起来有股草药混杂血腥味,女子的面容被斗笠遮掩,看不清晰,而男子虽然行动并无异常,可至今没说过一句话。
可能是哑巴?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些危险的江湖人士。
在乱世,除了首都及治安好一些,其它地方都靠地头蛇镇压维护治安。
因此也衍生了很多门派、帮会等等,大多帮会更像是一群相同职业的人的集合体,主打互相帮助,比如码头的渔帮。
但这些人在洛阳一般都很安分,毕竟这里的治安是真的好。
在了解完两人的基本情况后,她揭开王大的斗笠观察,很标准的内斜视,看起来只有一只眼睛,她简易的做了个遮盖去遮盖试验。
确认了这是恒定性单眼内斜视,具体来说在右眼。
斜视在成年人身上更加的难以治疗,不过思路还是相同的,先纠正屈光度,后视觉训练,可以用棱镜纠正最后的斜视。
因为有刘温的缘故,她们可以加上针灸削弱强势眼部肌肉,疗程只会更快。
在她的专业领域内,墨竹雪一向有着十足十的掌控力,她看向身着黑衣的女子,解释了大概的流程以及费用。
燕三娘不置可否,只是丢下一装满银子的钱袋:“这人就交给你们了,一月后我来找。”
墨竹雪伸出手:“诶!我们这里不包住宿啊……”
就见燕三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瞬时便溜得不见踪影。
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刘温、墨竹雪与一名来路不明疑似哑巴的男子。
最后墨竹雪还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把人带去测了屈光度,写好了眼镜配方,打算明日再磨。
女子将未干的墨迹放置在桌案上,用烛火点燃灯笼后吹灭,对着坐在院子里的男人招呼道:“走吧,随我回府。”
男子的视线投在墨竹雪的身上,呐呐点头,亦步亦趋跟着,生怕被丢下。
当晚,月黯云浓,更夫报时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沈清苓回到沈氏院中,就见兄长挑灯查账本。
应该不是关于单照镜,因为最后那镜被墨竹雪包圆了,当作低视力的辅助手段。
当然是每卖出去一个,结一次进货的账,不然墨竹雪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那么多单照镜。
沈清苓蹦跳着进去,一脸兴致勃勃:“哥,你真的不想和墨君发生点什么?”
连眼睛都懒得抬,沈陌裘深知自家妹妹尿性,越理越兴奋:“小孩子别操心大人的事,木材腐烂处理得怎么样了?”
沈清苓面色严肃起来,撇撇嘴:
“被斐家阴了呗,真没想到那人竟是斐家的人,现在只能高价买下斐家木材交货了,毕竟他们家品类最齐全。”
好似早有预料,沈陌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取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洛阳城内大大小小的木材铺,他圈出几家,指着一个铺子。
“先把这家的库存清了。”
沈清苓有些没明白这其中的商业奥秘:“这个斐家铺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狐狸眼男子并未回答,对一切不爱回答的问题都采取冷处理,好在沈清苓深知自家兄长的性子,打算明日去打探一番。
沈清苓打了个哈欠,本想起身回屋睡觉,就听那忙碌的兄长蹦出一句:“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就爱聊点小八卦,按耐住激动的心情。
女子轻咳一声:“没什么啊,我就是听隔壁婶子说,昨夜墨君带了个男子回院子,不知道是不是她那传说中的情郎。”
沈陌裘缓缓皱眉,一字一顿似乎要将那两个字咀嚼吞咽入腹:“情郎?”
打了个寒颤,沈清苓莫名感觉有点冷。
随后又有点嫌弃兄长的消息得不灵通:“啊?你连这个都没听说过吗?就是墨君之前不是寻死过一回,不知是因为愧对亡夫,还是情郎暴露了,反正闹的还挺大的。”
沈陌裘不语,只默默听着。
八卦完后,沈清苓又忍不住澄清:“但要我说啊,这传言也太离谱了,墨君一点也不像是会寻死觅活的性子啊。”
然后她就发现自家兄长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讲话,只自顾自地想东西。
她在沈陌裘面前晃了晃手:“哥?”
得了,已经神游天外了。
翌日,私塾内已挂上风铃,园内山清水秀,倒是不算闷热。
墨竹雪还是第一次被叫家长,她儿时虽然顽皮却也是三好学生,从没让父母操心过。
她挑眉打量对面小男孩,哭哭啼啼皱皱巴巴,鼻涕眼泪往身上抹:“所以——这是我女儿打的?”
花拾柒眼神微凝,好似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决定开私塾:“是也。”
“确定不是他自己摔的?我女儿不打人的,更别说又踹又打……”
墨竹雪回头看向自家孩子:“熙安?”
就见斐熙安眼神躲闪,不敢与墨竹雪对视:“娘……”
唇角笑意一僵,墨竹雪甚至还觉得有些惊奇:“还真是你干的啊?”
“为什么这么做?”
斐熙安抿抿嘴:“他说女子不该进学,骂我们很多难听的话,吃鼻屎、打人而且还欺负虞君。”
墨竹雪能听出前面几句基本上算是小事,最后那件事才是让斐熙安动手的主要原因。
“虞君?”墨竹雪挑眉看向花拾柒。
“她说的应当是私塾厨娘,这几日听厨娘说原本做好的菜不翼而飞,水缸里有死老鼠,原是这小子捣的鬼,”花拾柒脸上更沉了,看向小男孩的眼神冷飕飕的。
小男孩嘴巴一瘪,估计知道自己不占理,他钻进自家娘亲怀里嗷嗷大哭。
对方娘是个壮硕的女子,她托着男孩的屁股,轻声哄着,时不时恶狠狠瞪来。
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墨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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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对方家长:“好吧,所以现在你们想怎么解决?”
那女子在与花拾柒对话时还会收敛,面对墨竹雪就只剩唾沫星子乱飞了:“道歉!必须道歉!你看看你都把我这宝贝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寻常的时候,墨竹雪可能还会辩驳一二,可当看见小男孩那张猪头脸,她顿时便理不直气不壮,这架打得确实狠。
不过墨竹雪还是尊重斐熙安意见的:“熙安,你想道歉吗?”
小女孩的眼睛忽闪,抿抿嘴:“我、我做错了吗?”
“当然!你这小贱蹄子竟敢打我儿!你个赔钱货!”男孩娘抬起手臂,那小拇指指甲都没剪,她眼中闪过几分恶毒,直直朝着斐熙安的脸袭去。
墨竹雪赶紧扣住对方的手,收紧手,对方顿时便感到吃痛,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墨竹雪,似是不信这瘦瘦小小的女子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墨竹雪的声音冷了下来:“道歉,给我的女儿道歉,不然我们没完。”
小孩子打架固然不对,但大人更不该与小孩动手。
男孩娘倒是很怂,她迅速服软:“对、对不起。”
上下打量欺软怕硬,动不动就要动手的女人,墨竹雪嗤笑:“难怪你儿子会被揍,有这样的娘,他的性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最终在花拾柒的调解下,几人算是达成了共识,而小男孩也被退课了。
说到底私塾是学手艺的地方,如若孩子没有基本的辨认好坏的能力,那学习上也不太会有长进。
沈陌裘听完墨竹雪的吐槽,手下的豆腐都已经装好了。
他笑眯眯道:“小孩子都这样,以后就知道打架不留痕了。”
然后便超绝不经意道:“你昨日——”
墨竹雪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话题会转变的如此之快,但很快反应过来:“昨日?哦对对,也不知道谁传出的谣言,说我昨日带小情郎回府了。”
说完她就接过豆腐,开始想今晚吃什么了。
良久没听到后续,还是豆腐郎先耐不住性子了:“……没了?”
墨竹雪咬下糖葫芦,自顾自地阳光明媚:“没了啊,哈哈多离谱啊。”
然后她就发现豆腐郎没和她一起笑,甚至嘴角弧度都掉了下来。
很快墨竹雪就福至心灵:“等等你不会信了吧?那哪是什么小情郎了,那就是个麻烦,我跟你讲……”
解释完后,沈陌裘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江湖人士可很麻烦,他生怕墨竹雪初生牛犊不怕虎,招惹那群疯子。
他在豆腐上画上几笔:“白莲吗?可是这种模样的白莲?”
当真与那两人袖口的莲花印记一模一样,墨竹雪惊讶点头:“正是。”
“沈君莫非认识他们?如若可以,能否详细介绍一番?”
狐狸眼微微眯起,沈陌裘解释:“那是圣莲派,算是医者联盟,很和平的派系,出没在战场边界,他们敌我不分,只要是伤员就救,一般也不会有人对他们下手。”
墨竹雪:原来是无国界医生啊,不过到底谁那么丧心病狂,连医生都打。
14. 打脸书院学子
“你会写字吗?”墨竹雪看着呆滞的男人,取来纸笔放到男人面前。
她向来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何况这男子要在她家别院住一阵子,还与那圣莲教有关,当真让她感到新奇。
这是她少有的可以了解洛阳之外世界的机会。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起来并不痴傻,但是眸中带着燃烬的硝烟,有点像心衰之人的征兆。
等了一会,他才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道:“会,夫人可有指教?”
好一手清逸的字体,好似那轻轻拂过脸颊的微风,让人觉得舒适至极。
歪歪脑袋,墨竹雪笑了一下:“我听说你们是圣莲教的?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男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笑意,他与墨竹雪对视片刻,才提笔再次写道:
“倒不是我不愿与夫人说,只是那仇人还在暗处,我不愿将夫人卷入纷争,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必当解释一切。”
“多谢夫人收留。”
简直是一封长长的信件,因墨水干了些许,所以墨痕多了些,倒是可惜了那一手好字。
女子读完后,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你同伴给了很多银子,说实话都有点太多了。”
名为王大的男子笑了一下,写道:“夫人不必介怀。”
接下来的几日王大早出晚归,除了按时去店里做康复训练,基本上不见人影。
可能是王大开了个好头,后面陆陆续续有人因好奇进来,墨竹雪每次都很耐心地接待,逐渐有人慕名而来。
其中就有书生们,他们隶属于同个书院,架着一名男子进来了,那男子看人时总眯着眼睛,看起来凶得很,但他周围的男子都与他打打闹闹,可见他倒不是个凶狠的人。
墨竹雪近乎下意识判断,大约是近视眼,典型的近视眼症状,在减少可视范围后,画面会聚焦,变得更加清晰。
学子们笑嘻嘻的:“掌柜的,我们听说你这里能治眼疾?尤其是看不清?”
他们调笑:“您来瞧瞧我们都有什么眼疾啊。”
大约是以为墨竹雪是什么江湖骗子,自以为是的替天行道来了。
年轻气盛,倒也算是可爱。
“可以啊,但是先从他开始吧,”墨竹雪指着那大概是近视的男子。
一群书生愣了愣:“邪门了,掌柜的你是怎么知道他看不清的?”
墨竹雪眨眨眼:“这是秘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在小院中稍等片刻,如若想要围观验光过程,只可上来两人,不然坐不下。”
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选出两名书生跟着那个疑似近视的男子上楼了。
墨竹雪有着标准的验光流程,先用E字表测视觉敏锐后,然加上针孔镜,就是一块木头上戳出好多个洞,放置在正在验光的人面前,如若在透过孔后看得更清晰了,就代表有屈光问题。
男子在加上针孔镜之后倒吸一口气:“我、我看得更清晰了,甚至能看到极其细小的字迹。”
他的同伴们也是一阵惊奇。
墨竹雪心中有数,给他试了试+0.50和-0.50,看哪个看得更清晰。
不出墨竹雪所料,那名男子更喜欢-0.50,他果然是近视眼。
不过还是要确认他有没有散光。
于是墨竹雪换了个测试表,用上了时间圈测验,那是一每三十度就会画出两条细线,画完一圈,中间空着的测试表。
在将男子的敏锐度降低至0.4之后,如果有散光,他会将某条线看得比其他的更黑更清晰。
男子也有散光,墨竹雪默默加上那个方向的散光镜,问道:“当你看到所有线条粗细颜色一致后,告诉我。”
过了一会男子才回答看到粗细一致了,墨竹雪默默记下测验结果,计算起镜片需要的弯曲度。
整套验光流程下来也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服口服,因为墨竹雪不只专业知识过硬,还讲解得深入浅出。
墨竹雪笑眯眯询问:“要配眼镜吗?”
男子想起之前看到的清晰程度,咬咬牙:“配,我要配眼镜。”
在院中等待的同伴惊呼:“你疯了?”
他们叽叽喳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会吧?你没发烧吧?”
好似好兄弟落入了什么邪教,执迷不悟。
近视男子摇摇头:“最近我因看不清都有点跟不上夫子了,如今有改善视觉的机会,我自然不会随意放弃。”
于是学子们纷纷噤声,只是眸中还带着不信任。
墨竹雪欣慰:“说得好,有时不是不努力,而是自身条件限制。”
玻璃成本六两,镜框二十钱,店铺月租二十两,加上人工费,成本大约八两,墨竹雪将其翻倍,算了十六两。
有点小贵,但对在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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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读书的人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之后又有几位书院学生来配镜,态度端正诚恳,捧着银子像是在供奉。
后来墨竹雪才听说,配了眼镜之后,那男子学习进度突飞猛进,此时已跻身甲等。
有些学子只是慕名而来蹭蹭喜气,有些认为配了同款眼镜,学习进度会突飞猛进,弄得墨竹雪很是无奈,不得已每次都解释自己的眼镜没有特别的助学功效。
令墨竹雪感到意外的是,还有许多小童带着奶娘来了,看来甲等眼镜的传闻在学龄前稚童圈子也逐渐传开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慢慢的墨竹雪已经习惯院里多出一个人了,却猝然想起对方要离开了。
王大递给她一个匣子,上面放着一封信,写着:“这匣子里有各种药丸,是我这些天配制的,感谢夫人照拂,不过我还是希望夫人永远都用不上。”
王大的斜视彻底痊愈,虽然疲倦后会复发,但墨竹雪给他配了副眼镜辅助,所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墨竹雪这才发现,王大长得其实很粗犷,怎么说呢,天生浓密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有点胡人血统即视感,与他那翩翩君子的字迹完全不符合。
燕三娘则按照约定接走王大,两人的关系倒是很微妙,硬要说就是牛马打工人和她大冤种老板。
燕三娘走之前提醒了一句:“背靠大商贾固然好,但也要考虑对方仇敌会不会使绊子。”
墨竹雪作揖:“多谢提醒。”
心中略微有些抓狂:一个个的都是谜语人,能不能把敌人姓名、身世背景和弱点都说清楚啊?
但一想起工坊里堆积的单子,她哀叹一声,双手泡冰水消肿,然后使劲磨磨磨,忽然,她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请一个工人呢?
有能做各种精巧物件的工匠,一定也有合适的人选。
于是翌日墨竹雪就跑到许家琉璃坊,与那许家当家言明需求:“许君可认识什么合适的人?”
许君倒也不藏着掖着:“认识倒是认识一人,姓赵,几年前放弃工坊成亲的一位女子,她的手艺和力气都很不错,我可以把她的地址告诉你。”
叹了口气,她的语气中带上了恨铁不成钢:“但她愿不愿意再次出来工作就不一定了。”
墨竹雪连连点头,心中不由得升起好奇,得是多么有天赋的人,才会让许君如此挂念,说到放弃工作更是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