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土[怪诞无限]》
1. 我是一个脑子
干涸的土地上毫无生机,只有数不清的尸骨,和一个刚散架的人。
那人的皮肉是突然炸开的,肉块像玫瑰花瓣一样、洋洋洒洒飘得到处都是。
剩下的零部件也没坚持多久,轰然散开,骨头们叮铃哐啷一阵响,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脏器们比较有弹性,像眼珠和胆囊,已经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个形态完美、淡粉色的脑子从头骨里钻了出来。
这位『脑子』灵活地挤出骨头们的包围圈,被荒野的风吹的一激灵,一动不动地蒙在那里。
什么情况……
少女醒来时就躺在这片荒野之上,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甚至想不起“我是谁、来自哪里”。
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单单忘了自己的身份,就像有人用针筒把这一部分从脑海中抽走了,剩下的除了一些常识,就是强烈的求生本能。
少女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入目的只有望不到边际的干涸土地,以及像装饰品一样、点缀在上面的尸体和白骨,
尤其她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仿佛被烈火烘烤过,纵横交错的裂隙深不见底,以她为中心,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扩张。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并不是织网的蜘蛛,而是被困住的猎物。
若不能及时逃脱,那只看不见的蜘蛛,估计能将她扒皮拆骨,吃的连肉渣都不剩。
像这些尸骨一样。
可是……想象中的蜘蛛并没有出现,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她以为自己还没清醒过来,出现幻觉了,便使劲眨了眨眼。
面板还在。
少女顿了顿,往左边移了一步,面板也跟着晃了一下,她又往右边挪了挪,面板依然跟着。
就这样和面板对峙片刻,少女想着或许能从里面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便认真研究起来。
面板空无一物,她试探着在上面点了一下,倏地弹出一段开场动画——
水蓝色的天空下有一片七色花田,一个纯白色的光球在花田上方飘来飘去,花朵们跟随光球的方向轻轻摇摆。
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静谧、祥和,又极不真实。
美好的画面不过维持了一分钟,光球突然变了颜色,如血月一般定格在半空,散发的血光迅速铺开,将天空和花田都染成诡异的红色。
紧接着,下面的花朵猛地收拢,变成花苞的样子。
画面就这样定格两秒后,又动了,花苞突然打开,每一朵花上都出现一个怪异的生物:
有浑身长满脸的巨人,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愤怒嘶吼,有的在兴奋尖叫,还有的在痛哭流涕……只有心口位置那张脸木木的,机械般地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缠满红线的躯体,扭来扭去。
还有一个每迈一步,就扒掉一层脸皮的人,随着面皮不断剥落,新出现的五官越来越颠倒,直到鼻孔朝天,双眼在下巴上眨呀眨,红唇在额头上咧嘴笑。
以及穿着西装革履的人形物体,只是他肩膀上面顶着的不是脖子和脑袋,而是插着一支黑色的鸢尾花。
上百个这样诡异的生物由远极近,朝面板外面猛冲过来。
压迫感越来越强。
面板外的少女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直到所有诡异生物的脸都挤挤挨挨地贴到面板上,动画才停止。
同时在下方出现一行字:【欢迎来到疯土世界,点击进入游戏】
疯土?游戏?
她穿越到游戏中了?
看开场动画,应该是恐怖游戏吧。
少女将手指移动到字上,那些定格的诡异生物,眼珠子几乎同时转动起来,紧紧盯住她的手指。
她犹豫两秒,还是点了下去。
忽的,面板变了,变得极其正常。
少女稍稍松了口气,瞪大双眼,集中注意力,争取不错过面板上的任何一点信息。
面板分为左右两个板块,左边板块标着【基础属性】:
【姓名:空白】
【编号:493721】
【势力:自由荒野】
【生命值:40(上限为100)】
【精神值:70(上限为100,精神值低于20将无法使用面板,变成0会有惊喜哦!)】
【经验值:0】
【等级:0】
【天赋:空白】
大概看明白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惊喜”是货真价实的惊喜,还是惊吓。
她的目光平移到面板右侧,标着【身份卡牌】的部分。
那里嵌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牌,牌面上只有一幅十分生动的人像画,画上的女人长的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毛骨悚然——
她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间,鹅蛋脸上像是铺了一层莹白蚕丝,虽然毫无血色、却充满光泽,瞳孔是暗红色的,目光清冷而魅惑,双唇很薄、微微张开,跟瞳孔一个颜色。
脖子往上的部分还算正常,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好好美妆一番,再戴上红色的美瞳,凹个造型,也能拍出这种效果。
不正常的是,她穿了一身被血水泼过的白大褂,看痕迹的走向,应该是从右前方泼过来的,泼得还挺有艺术感,看得时间久了,竟然有些恍惚,那些血斑好像在悄无声息地游走变化,一会儿组成腐烂的红玫瑰,一会儿变成数条吞吐信子的蟒蛇。
少女揉揉眼睛,定定神,眨眼间,血痕又恢复正常,静静地趴在白大褂上,搞的跟她出现了幻觉似的。
比这还不正常的是,女人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少女的目光在手术刀上停留片刻,胳膊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怪瘆人的,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卡牌下方的四行字——
【身份:医师】
【星级:空白】
【技能:空白】
【医师信条:医者没人心】
她稍稍歪头,嘟囔道:“听说过医者仁心,‘没人心’是什么意思?”
继续往下,是一排储物栏——
【备注:只能存放诡域里获得的道具】
越看越糊涂了,诡域又是什么鬼?
她决定再仔细地从头读一遍,姓名栏却突然闪烁起来,并且弹出一条提示语:【请输入姓名】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翻着眼皮想了想,嘴角轻轻一扯,有些好笑,不就是一个游戏昵称吗,叫ABC或者123都可以,于是随意又叛逆的输入两个字:【尼玛】
刚点击【确认】,卡牌上那双血红的瞳仁就缓缓摆动起来,然后直勾勾地盯住面板外的人,冲着她阴阴一笑……
笑得少女心里直发毛,第六感告诉她情况不对,要赶快关闭面板。
可她的手指还没落到右上角的“X”上,医师就极其迅速地抬手拔下心口上的手术刀,先于少女在面板上左划一刀、右划一刀,一个生锈的“X”字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随即,刚醒来不久的少女就跟踩了地雷似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陡然炸开,像下了一场盛大的玫瑰花雨……毫无疼痛,如梦似幻。
『脑子』望了望陌生的环境,再看看变成垃圾堆的身体,有些傻眼,她虽然没有记忆,却也知道若是一个人的身体散成这个样子,必死无疑。
可她为什么还活着?
不对,她现在不是人了,而是一个……脑子?
『脑子』依然能看到悬浮面板,面板上有两处变化——
【姓名:尼玛】
【天赋:器官随机觉醒与进化】
这算什么鬼天赋!
难道她不是唯一觉醒的器官?
很快她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因为一道略显稚嫩又有礼貌的声音随风飘来:“请问,需要帮忙吗?”
『脑子』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去,没见到人,又扫视一圈乱七八糟的器官们,也没有动静,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在这里,”只见一条粉嫩的、疑似蚯蚓的物体拨开压在身上的骨头,缓缓站起,身子微微一曲,“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阑尾。”
『阑尾』眨巴着米粒般的小眼睛,十分温和地看向『脑子』,在等待对方回应。
『脑子』想说些什么,嘴巴却僵住了,可能是刚脱离头骨的保护,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环境,脑皮层猛地一抖,小脑跟着一缩,有些死机。
“你一个小小阑尾,在这里装什么绅士!”『肝』突然从地上弹起来,跳到『阑尾』跟前,一顿输出,“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东西,别在这儿臭显摆。”
它的眼睛倒吊着,嘴巴大张大合,说出的话像淬了火星子,都喷到『阑尾』身上。
“这位同僚,请注意措辞,”『阑尾』并不着急,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很有分寸,“我们曾经共同生活在一具身体里,就算没有家人的情分,也有同事的情谊——”
“我呸!”『肝』打断了它的话,十分不服气地呛回去,“谁跟你这小东西有情谊啊,少放屁!”
“你这话说的不对,”『阑尾』将身子竖得直直的,极其认真地进行反驳,“屁是『gang门』兄放的。”
“……”『脑子』嗡的一声,应该是重启成功了。
她听着『阑尾』和『肝』的唇枪舌战,中间好像还有其他器官加入战局,混乱不堪。
吵得脑仁疼。
『脑子』认真的分析了一下现状,并不想站出来主持大局,于是转身就滚,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却被『大肠』缠住了:“你要去哪里?”
『脑子』:“既然我们已经分家了,以后就各过各的吧。”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大肠』:“不行,离开你,我们活不长,你也活不好。”
『脑子』:“怎么说?”
『大肠』像个老学究一样,解释了很长时间……『脑子』将得到的信息过滤了一下,简单来说,『脑子』就好比一个充电站,通过神经线向脏器输送能量,若无法及时补充能量,它们会逐渐衰竭、甚至死亡。
而脑子放弃这些零部件,是会降低一些生活质量,但不会危及性命。
原来……她是老大啊!
脑子迅速得出结论。
在陌生的地方,没有记忆,又是一个脆弱的肉球,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免费劳动力应该会很方便。
『脑子』可能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会影响到皮层的状态——
严肃的思考问题时,皮层像波浪一样缓缓起伏;非常开心时,皮层会鼓起一个包;像现在这样,琢磨坏点子时,皮层像被雨点砸了几个坑。
『肝』看到『脑子』上的坑坑洼洼,猜到她没憋好屁,火气噌地窜上来,想上去理论理论。
被『大肠』拦住了,无声的表示:生死捏在人家手里,不能逞强。
『大脑』叹了口气,又在原地弱弱地转了几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行吧,你们要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们都要听我指挥。”
『肝』又被激怒了:“凭什么!”
『脑子』也不争辩,这么多觉醒的器官,若现在不能达成共识,以后都是拖后腿的麻烦,不如丢了。
她从大肠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毫不在意地说:“那算了,你们去找别的充电脑吧,后会无期。”
听到这话,『肝』的火气更大了,它的双眼猛地竖起,大张的嘴巴也紧紧闭上,死死憋着气,不过片刻,本就红透的身体渗出细密的血珠,珠子又连成线,顺着平滑的身体往下滴,滴落的血水在砸到干涸的土地时,立马蒸发成一束束红色雾气。
转瞬间,蔓延开的血雾将『肝』整个包裹起来,迷迷蒙蒙,如真似幻,就像里面正在酝酿一个变异的小怪物。
“……”『大脑』耷拉着眼皮,无语的看着,心想这么个小东西,气性还挺大。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尴尬又诡异的氛围被打破。
原来是『小肠』抡圆了尾巴,狠狠抽了『肝』一鞭子,不对,是一肠子。
力道不小,『肝』被抽的像一个陀螺,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后,眼冒金星的摔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没有手,不然『脑子』肯定会给『小肠』的雷霆行动鼓鼓掌。
“忠诚!”小肠解决完问题器官后,登时立正,郑重地喊了一嗓子,伴随着肠子前端微微弯折,像是敬礼的样子。
它直直地立在那里,目测身高不低于五米,其他器官都要仰望它。
『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誓死追随『脑子』!”小肠继续大声表忠心,“我是您忠诚的下属,支持您的一切决定,积极为您扫除一切敌人,永不背叛......”
『小肠』的声音一直在五米上空回荡,铿锵有力,且没有停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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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脑子』被震的嗡嗡响,不得不开口:“可以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小肠』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将身体打了两个弯,像条蛇一样,径直滑到『脑子』旁边,找准位置站定,跟个保镖一样。
『脑子』瞥了它一眼,暗自嘀咕道:没一个正常的。
包括她自己。
『大肠』看情况整理的差不多了,干咳两声,也站出来表明立场:“我跟『小肠』的想法一样,以后您就是我们的领导,我们唯您马首是瞻,携手共进。”
『脑子』听完它的表态,慢慢望向『阑尾』。
『阑尾』依然淡淡的,将身体弯折四十五度:“请多关照。”
就这样,它们达成共识,至于『肝』的意愿,并不重要,毕竟少数服从多数。
『脑子』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将『大肠』『小肠』『阑尾』招呼过来,开了一个小会,布置第一个任务——找一副合适的皮囊,将器官们装起来。
像这样一盘散沙,既不方便“充电”,也不利于行动。
会议结束后,『脑子』和『小肠』组队去找皮囊,『大肠』和『阑尾』留下来,将那些没觉醒的器官收拢起来,点个数,别缺心少肺的。
为了拓宽视野,『小肠』将『脑子』托到顶端,她的高度一下子提升了五米,周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是附近除了干涸的土地,就是干瘪的尸骨,想要找出一具新鲜又完整的皮囊并不容易。
又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只有一个疑似太阳的物体悬在高空,发出炽白色的光,毫不留情的烘烤着大地,拜它所赐,空气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再这么烤下去,他们都得变成脑干和肠干。
『脑子』观察了一会儿环境后,迅速且有序地指挥『小肠』行动,将方圆五百米内寻了一遍,终于找到两具不算太烂的尸体——
一具没了半张脸,一具没了一条腿。
『小肠』将『脑子』放下来,首尾两端各拖着一具尸体往回走。
『脑子』则一路蹦回去,正好碰上一阵疾风,被一张残破的白纸拍到额叶上,她把纸张吹下来,顺便瞄了一眼,纸上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很模糊了,只能依稀看清两个字——许蓝。
她觉得这两个字不错,便愉快的决定了自己的新名字,回去后要将面板上的名字改过来。
等他们回到散架的地方时,『大肠』和『阑尾』已经将器官们收集的差不多了,还整整齐齐的拼成人体的形状。
于是许蓝一眼便看出,少了一个重要器官——心脏。
“还少了一颗左眼珠。”『大肠』补充道。
许蓝显然并不在意,因为跟心脏比起来,眼珠可有可无。
心脏是一个不小的器官,连胆囊和右眼珠都找到了,它却不见踪影,实在不合理,除非在皮肉炸裂的时候,心脏受到连累,跟着一块儿炸碎了。
可又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寻找,它们现在就像烤箱里的脑花和肥肠,再烘烤一段时间,可以上盘菜了。
许蓝当即做出决定,先把身体组装好,有了皮肉护体,也能抵挡一些热气。
说干就干,肠子们的执行力很强,先将两副皮囊完好的部分进行拼接,然后把各个器官安置到准确的部位,最后是作为中枢的脑子钻进头骨——
霎那间,一股纯白的能量从头灌到脚,顺着神经线,连通所有器官,使原本软塌塌的皮囊慢慢撑起来,躯体线条逐渐流畅,皮肤也变得光滑饱满,就连拼接线也抹平了。
这片荒原之上,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人——没有心脏和左眼珠的人。
许蓝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有些生疏,发出咔咔的声响,便原地跳了一段广播体操,将皮肉和骨头全部磨合顺滑了才停止。
她重新变成人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面板上的名字。
可接连试了好几次,显示的都是同一条提示语:【玩家等级达到70才能修改姓名】
额……她的等级为0。
只能寄希望于以后不会用到这个名字。
不然的话,免不了会有人叫她“尼玛姐”或者“尼玛妹”。
听起来实在不文明。
要想了解这个游戏世界,除了靠自己一点点探索,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一位老玩家咨询一下,说不定还能蹭到一套完整的攻略。
许蓝滑了一下面板,出现一张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平面地图,比较简略,只能看清地貌和密密麻麻的红黄绿三色小圆点。
她反复的扩大缩小地图,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前往离得最近的山头,烈日当空,能遮阳避暑的地方只有那些山,若真有其他玩家,他们多半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刚抬腿准备出发,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像一把利剑,将空气狠狠地划了一下,刺的人耳膜生疼。
“喂,有没有人啊,我被卡住了!妈的,这土也太烫了,我都快烤熟了!”
许蓝顺着声音走了几步,缓缓蹲下身子,往土地的裂缝里一瞧——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正在拼命挣扎,顺便口吐芬芳。
那颗眼珠也看到了她,说话十分不客气:“看什么看,还不拉本大爷上去,你想当独眼龙啊。”
许蓝啧了一声,又一个刺儿头。
她并不生气,而是从身旁的白骨堆里抽出一根肋骨,握在手心晃了晃:“你好好说话,不然我就走了,大爷您就继续在这里蒸桑拿吧,我当个独眼龙也挺酷。”
『左眼』虽然刚觉醒,却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门道,又不像『肝』那样倔脾气,声音立刻温软下来:“好姐姐,我错了,求您救我出去,我以后肯定都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许蓝将肋骨探进裂缝,用巧劲儿把『左眼』拨出来,又把眼珠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将它装回眼眶。
这下除了心脏,身体也算齐全了,该去搞清楚她到底身处一款怎样的游戏,又为什么会被拉入里面,今后将何去何从。
走之前,她从地上抄起一根大腿骨,在陌生的地方,万一遇到危险的生物,这根腿骨便是作战武器。
她将腿骨搭到肩膀上,抬起另一只手平放到眉骨上方——
望向前路,望向未知,望向生死不明,也望向知命不惧。
望着望着,那双不对称的眼睛中射出的光线,从迷茫变成坚韧,由淡然化成浓烈,随后许蓝轻笑一声,痛快地吐出两个字:“出!发!”
“出发!”四个器官大声地回应。
2. 『众生相』艺术馆(1)
十年后,疯土202年。
天地同色,炽阳高悬,将这方世界烘烤的人鬼不分。
『泰拉西』本来正游刃有余的在沙漠上晃来晃去,却被一辆突突而来的三轮车碾断身体,它在原地僵了几秒,断裂处很快就长出新的肉·体,至于没用的尾部,正好用来填饱肚子。
压过它身体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太阳能三轮车,许蓝五年前在真空市场买来的,车身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散架,不管远看还是近看,都是一坨移动的废铜烂铁。
坐在驾驶位的女人却一点也不担心,还很悠闲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她穿着一件土灰色的帽衫,领子竖的很高,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诡异。
诡异的是,她的右眼跟常人无异,亮亮地望着前方,左眼却滴溜溜地转不停,一刻也不消停。
随后,左眼珠下方的眼白处出现一条横线,横线缓缓打开,一开一合地发出声音:“蓝姐,用我去前方探个路吗?”
随着许蓝的等级不断提升,觉醒的器官们也得到进化,它们与许蓝的无线连接距离可以长达两千米,器官在千米之外看到和听到的信息,都可以被『脑子』同步接收。
除此之外,器官“充电”的频率由原来的每8小时充电15分钟,变成现在每48小时充电10分钟。
这就使得器官们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和更广阔的活动范围。
许蓝怎么会不明白『左眼』的小心思,它哪里是想去探路,分明是呆不住,想出去疯跑。
只要不做过分的事情,许蓝一般不会拦着,便同意了,还回头问了一句:“泡泡,你想不想到天上飞一圈?”
“唔……”泡泡横躺在车板上,半梦半醒,身体软趴趴的,费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眼睛突然一亮,“好啊,我想飞起来。”
泡泡是许蓝五年前从沙漠里捡回来的,他身高两米五,体型像吹的十分饱满的气球,表皮却不像气球那样脆弱,可以说是刀枪不入。
可这副强悍的身体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身不由己”,一点风就能吹起来,风再大一些,能把他刮到九霄云外。
许蓝捡到泡泡时,他已经饿的瘪瘪的,前胸贴着后背,皱巴巴地随风飘来飘去,正好挂到许蓝的三轮车上,本以为是一坨垃圾,没想到是一个小朋友。
从那之后,两人就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泡泡慢慢爬起来,缓了一阵,然后熟练地用绳子的一头绑住脚踝,再将另一头系到车板上,最后解下绑在小腿上的石板负重——风轻轻一吹,他的身体悠悠飘起。
远远看去,很像一个制作精良的风筝。
风筝本人也十分享受自由飞翔的感觉,他双臂舒展,身体充盈,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也算给了无生趣的沙漠增添了一点活力。
『左眼』在泡泡开心起飞的时候,已经冲到一公里开外,许蓝也因此能提前看到前方的风景,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黄沙,以及十几条泰拉西。
泰拉西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快速爬行,那边估计有不少新鲜的尸体,因为泰拉西只吃死物,不管是死人还是死去的同类,都是它们用来裹腹的餐饮。
疯土世界,玩家唯一的食物是能量虫,受伤或者饥饿,都会导致生命值降低,降到零、便会死亡,同时沦为泰拉西的食物。
想当初,泡泡饿了五天,一条腿刚踏进鬼门关,就被许蓝救了回来。
泰拉西是荒野上除了玩家以外,唯一的生命体,只看脸的话,它们比玩家长的更像人,不知道是不是游戏设定好的,『自由荒野』的玩家长得都怪模怪样的。
只是他们本人不觉得自己长得奇怪,因为大家都没有进入游戏前的身份和样貌记忆,现在可用来参考的对象都长得差不多,自然没有落差。
泰拉西们更没有容貌焦虑了,它们简直像从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长的一模一样。
都有一副漆黑平滑的躯体,都在背部顺着脊梁骨长着一溜儿银白色的鳞片。
它们顶着一张十分标准且冷漠的人脸,四肢却像蜥蜴一样行动,除了吃尸体,没有任何个人意识,就像打扫战场的无情清道夫。
说不定哪一天,许蓝也会变成它们的食物之一。
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能量虫实在太难获得了,几乎每天都有玩家饿死,许蓝也会偶尔出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只能拼尽全力搜寻能量虫。
获取能量虫的方法有两种——
一是进入诡域,诡域是能量虫的聚集地,运气好的话,能捕获上百条,运气不好的话,零收获,白白浪费生机。
第二种方法还是进入诡域,收集诡物,将诡物送至真空地带的博物馆,说的通俗点,就是交易市场,里面的工作人员会给诡物评级,评级高的能兑换不少能量虫。
可每个诡域里只有一个诡物,有的诡物还十分狡猾,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
许蓝这些年进出诡域,已经十分明白第一种方法不适合自己,因为她运气不好,已经白白错失了上千条能量虫。
只能在第二种方法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所以她自然而然的成为博物馆的常客,在那里经常碰到一些熟人,他们偶尔会交流探索诡域的经验和心得,许蓝的经验只有两条——
一是能动脑的事情,坚决不动手。
二是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跑,绝对不玩儿命。
这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原装的,自然也不够结实,泡泡有时候没轻没重的拍她两下,身体都有再次散架的趋势。
可在交流时,她只告诉了对方第一条,所以那些人都误以为她是一个非常文明、非常有素质的玩家。
行驶了一上午,距离诡域还有一段距离,许蓝突然一拐,将三轮车停到砂岩山底下,又转身将泡泡拉下来,打开面板,从储物栏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十条正在缓慢蠕动的、乳白色的软体动物。
这就是能量虫,许蓝上个月在博物馆换的,她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进入诡域之前,要大吃一顿。
她和泡泡并排坐到车板的尾部,将玻璃瓶举的高高的,能量虫被太阳暴晒一会儿,牛乳般的表皮渐渐变成粉红色,随着温度攀升,它的颜色也逐级加深,最后变成正红色。
这种颜色的能量虫是最好吃的,软糯不粘牙,香甜又可口。
泡泡盯着能量虫咽了两口唾沫,他自从跟了许蓝,就过上了每天一条能量虫的富裕日子,使得身体一年比一年圆润。
他想报答许蓝,奈何脑子不灵光,总是无意中闯祸,所以每次许蓝进入诡域时,他就负责守着许蓝的身家财产,也就是这辆快入土的三轮车。
无论走到哪里,泡泡都是不容忽视的大块头,加之许蓝对他的外表进行包装,在手臂和脸上画上骇人的纹身,又进行了长时间的表情训练,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高冷凶恶的样子。
一般人还真能被唬住,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他。
许蓝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查看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代表未开启的诡域,有三千多个。
黄点代表一周内要开启的诡域,一共三个。
绿点代表被攻略成功的诡域,除了当旅游景点,已经没有其他价值。
许蓝点了一下距离最近的黄点,也是她今天的目的地,立时弹出三条提示框——
【开启倒计时:3:10】
【注意事项:不限时,不限制参与人数】
【诡物留言:好无聊,快来陪我玩~】
这种条件宽松的诡域其实最具迷惑性,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却每次都能吸引来最多的玩家,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有50%的概率简单到进去转一圈就能收获满满。
许蓝的目光在“陪我玩”这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心想这个诡物会不会不太正经,竟然要别人拿命赔它玩耍?
同时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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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什么鬼东西,会无聊到开启诡域。
两人吃完午餐后,『左眼』也回来了,许蓝关掉面板,继续赶路,远远的就看到沙潮附近聚集了上百人,都在等着沙潮退去,诡域开启。
沙潮是荒野上独有的地貌,沙子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起伏,很有规律,就像下面埋着一个正在均匀呼吸的庞然大物。
聚集在这里的玩家有『自由荒野』的人,也有『秩序堡垒』的人,还有『极端教廷』的人。
不用交流,只凭外貌,就能一眼分辨出哪些人属于哪个势力。
『自由荒野』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奇形怪状。
『秩序堡垒』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人模人样”。
『极端教廷』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几何体。
教廷的人是最神秘的,比如距离许蓝不远处的那位穿着黑色长袍,手持银色权杖的男人。
他的脑袋是一个纯白色的正方体,五官没有固定在某一平面上,而是可以多面游走,许蓝已经和他见过多次,却从未在他四四方方的脸上看到过任何表情变化,也从未听他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同伴『长方体』和『六面锥体』也是如此,三个人杵在那里,是人群里的三股清流,实在扎眼。
“哎呦喂,这不是蓝姐吗?”李旷人未到,声音先冲过来,随后才看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蓝姐,今天我就跟着您了哈,您可是咱们荒原的福星,不用怎么费力,那些诡物就都乖乖落到您的手掌心,我就当个跟屁虫,跟您学习学习,这一趟就算空手而归,也值了。”
李旷的五官等比例放大了三倍,可是脸面没有跟着放大,这就使得他的脸变得十分拥挤,尤其是那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朵根。
他不光嘴巴大,还是个十足的大嘴巴,许蓝这个荒原福星的名头,就是他散播出去的。
以至于许蓝一出现在诡域,总会引来很多人的关注,有热络请教经验的,也有想弄死她、少一个竞争对手的。
许蓝偏偏不爱出风头,特意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让这个大嘴巴认出来了,还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大声嚷嚷。
许蓝哼了一声,摘掉帽子,也抬高音量:“我算什么福星啊,都是小打小闹,你上个月可是捕获了上百条能量虫,这么快就吃完了?”
李旷的脸色一沉,立马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至少一半人的目光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赶紧将许蓝拉到一边,咬牙切齿道:“许蓝,你别给我拉仇恨啊。”
在荒野混了十年,许蓝早就练就一身防坑蒙拐骗的本事,对付这种将她拉出来当枪使的家伙,就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肯定是看这次来了不少厉害的人物,所以打算挑起一些事端,坐山观虎斗。
许蓝斜了他一眼:“你上次坑我家泡泡的事情,还没找你清算呢,今天又打算坑我,等从诡域出来,咱们好好算笔账。”
李旷立马瞪回去:“我什么时候坑泡泡了?”
许蓝朝着他的小腿重重踢了一脚:“你半年前骗泡泡,说你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口人,都快饿死了,从泡泡那儿骗了十条能量虫,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哪来的家人?说谎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旷“啧”了一声,态度立刻软下来,辩解的有些心虚:“我也不想的啊,那不是饿的走投无路了吗,这样吧,算我借泡泡的,这次要是能活着走出来,我连本带息,还你们十、十一条。”
许蓝根本不信,这个靠坑蒙拐骗发家致富的家伙,完全得不到她一点信任。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时,沙潮正在快速的退去……不过一分钟,一个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山体便拔地而起。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一个发出浓稠红色光芒的洞口,很像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嘴,静等着食物乖乖送上门,填饱它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肠胃。
而他们这些食物,不但主动送上门,还连推带搡地往前挤,生怕自己送慢了。
3. 『众生相』艺术馆(2)
诡域一现,荒野的人都争抢着朝洞口跑去,堡垒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些不高兴,却没有反击回去,依然维持着特定的走路节奏。
走在最后面的是教廷三人组,他们看起来很稳,五官却在平面上飞快游走,真正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出他们的法眼和法耳。
许蓝本来不急不忙地走在中间位置,却被荒野那帮人推推挤挤地拱进了洞穴。
洞穴的纵向拉的很长,一眼看不到头,里面唯一的光源是镶嵌在洞壁顶部的、不规则排列的人眼灯泡。
那些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发出强烈的红光,下面的玩家走到哪里,眼珠子就转到哪里,像活过来的监控摄像头。
许蓝为了躲避人群,沿着左侧的洞壁慢慢走,顺便观察一下环境,发现两侧的洞壁都挺粗糙,还不断的渗出细密的粘液,不小心蹭到胳膊上一滴,哩哩啦啦地扯出一条透明粘丝,她凑上去闻了闻,有些腥气。
甩甩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通道终于发生变化,洞壁上出现很多张人脸画——
红色的画框,纯白的背景,简单的黑色线条,却将人的面部表情勾画的十分生动形象。
喜悦、恐惧、悲伤、愤怒、痛苦,这些情绪仿佛化成了实体,感觉下一秒就要从画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李旷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面对画作、模仿上面的表情。
可是因为五官太大,他所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夸张到了极致,哈哈大笑时嘴巴几乎把脑袋割成两半,害怕惊恐时,眼珠子又差点蹦出来。
真是可怜了他那张小脸,快要兜不住五官了。
走到通道尽头时,在左侧出现一个拐点,顺着拐点走一段,突兀的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随之冒出来的强烈白光让许蓝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十几米高的圆顶十四面空间,白光是从石膏般的墙壁上发出来的。
走在前面的玩家都停留在这里,有的抬头望着上方,有的面对墙壁在研究什么。
许蓝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抬头观察。
只见天花板的正中间吊着一具纯白的人体雕塑,它的左手拿着刻刀,右手握着锤子,保持着雕刻某物的动作,力量感十足。
可紧紧缠绕在它腰间的红线好像束缚了它行动,将它的力量收敛了几分。
红线的两端连着圆顶天花板和凹凸不平的地板,线条混乱的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很像从人体中发散出来的毛细血管,简直是一团乱麻。
“许蓝,我们组队进这个门吧。”李旷的眼神穿过人群,大声招呼她过去。
许蓝走的慢,刚到大厅还没摸透状况,没有应答,径直朝中心位置走去。
然后站定,环顾一圈,发现这里的十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门,是用磨平的人骨拼接成的,门上都挂着一幅色彩陈旧的油画,油画上方的门头上标着展厅号码和限制人数——
1号展厅《愚蠢的石头》:单次限制进入人数为1人;
2号展厅《微笑的天平》:单次限制进入人数为2人;
依次类推,一直排到13号展厅。
展厅?
许蓝把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再抬头看看上方的雕像……
搞得确实挺像那种另类艺术馆——抽象怪诞版本的,没点艺术细胞,根本欣赏不来。
目前1号展厅门前聚集的人最多,却跟进入洞穴时相反,没人争抢着要第一个进入,而是互相谦让。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大吼一声,挤到最前面:“都给老子让开,一群胆小鬼,老子给你们打个样。”
他的耳垂又长又厚,被当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看起来很是保暖。
众人互相看一眼,自觉地给他腾开地方。
大块头昂首挺胸地一进去,骨门便自动关闭,围观的人没有离去,而是耐心等大块头出来,看他是有所收获,还是死的难看。
“这小子,一看就是新人,没经验,在诡域里面莽撞行事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们暂且等等,看他是怎么死的,”一个满脸疙瘩的驼背老人明明没有抽烟,嘴里却不停地吞吐烟雾,“韩肆,你脑子好使,帮着分析一下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团大大的烟雾喷到韩肆身上。
许蓝跟韩肆比较熟,刚开始对他的印象不错,为人厚道、热心肠,后来发现他来者不拒,就算是有些为难的请求也会尽量帮忙,简直是个冤大头,许蓝提醒过他几次,他却傻呵呵的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能帮忙就帮忙,没什么的。”
荒野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甚至还诞生一句流行语:有困难,找韩肆。
却都在背地里笑他是荒野最大的奇葩。
韩肆顶着蘑菇形状的脑袋,往前走了两步,端立在画前认真地观察了一番。
那是一幅色彩灰暗的画作,画中有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脸皱纹的黑袍老人,他抬着双臂,左手捏着一把看起来不怎么锋利的手术刀,右手拿着镊子,一双褐色的眼睛半垂着,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大脑袋,而那两样工具也没闲着,手术刀负责切割脑袋上的颅骨,镊子负责从脑洞里取出石头。
而这位脑袋的主人,一位中年男士,正背对着黑袍老人坐在椅子上,他大张着嘴,表情狰狞到近乎扭曲,眼皮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很痛苦、很疼,疼到恨不得晕厥过去。
两人的下方是一个少年的侧影,他漠然地蹲在地上,双手举着托盘,盘子里有几颗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头。
而他旁边的矮桌上则凌乱的摆着一些手术工具和瓶瓶罐罐。
韩肆微微皱眉,不太确定地说:“这幅画叫愚蠢的石头,应该是蠢人的脑袋里长满石头,将石头取出来,人就能变得聪明或者恢复正常吧。”
老人倒吸一口烟雾,想了想:“进去之后,该不会给我们的脑袋开个瓢吧,那谁受的了。”
大家顺着老人的话,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你们还记得半年前那个画廊诡域吗?进去二百人,只活下来五个人,听说那画里的人都活了,没有规则,也不讲道理,见人就砍。”
“当然知道了,有两个活下来的,都有心里阴影了,宁愿被泰拉西吃掉,也不去探索诡域了。”
李旷一直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上一嘴:“这我知道,许蓝就是幸存者之一。”
他指向站在中间的许蓝,“是吧,许蓝。”
许蓝暗骂一句,堆出一个单纯的假笑:“运气好,不值一提。”
该死的李旷,早晚要把你那张嘴缝上。
其他展厅也陆续有人进去了,比较特别的是14号展厅,名为《众生门》,没有标明限制人数,却在画的下方排了一列黑洞洞的锁孔,不难推断,拿到三把钥匙的人才能进入。
而那些钥匙大概率在另外十三个展厅里面。
非常简单的规则,对于经常探索诡域的人来说,认真看一眼就能推出七八分。
所以有些人开始积极行动了,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拿到三把钥匙的人才能进去众生门,尤其是那些迫切的人,都快饿死了,哪有时间瞻前顾后。
在许蓝有所行动之前,1号展厅的门突然打开,大块头从里面走出来了。
他彻底没了进去时的熊样,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就连耳垂都耷拉下来,跟粗面条似的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都快拖到地上了。
大家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一圈,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他的脑袋顶,因为那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洞,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而是不断冒出深灰色的石头,石头像雨点子一样,啪嗒啪嗒的直往地上砸。
围观的人都怔住了,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跟中邪了似的,直愣愣地朝中心位置走来,没有一点要停下的迹象。
许蓝不得不往旁边挪两步,避免跟他撞上。
在万众瞩目之下,大块头最后在雕像下面站定……
过了数秒,他突然抬起僵硬的脖子,缓缓张开双臂,眼中闪出前所未有的光亮,直勾勾又疯癫癫地望向上空的雕像。
像一个迎接神明的虔诚信徒,等着神明拥抱自己。
可是拥抱他的不是神明,而是簌簌落下的红线,那些红线在他的身上缠了几圈,又轻飘飘地将他拉到半空,最终停滞在“神明”的左下方。
紧接着,他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顺着红线流向四面八方,身体也因此急速变化,很快就变成一具纯白色的雕像,只是定格在脸上的表情没了崇拜,而是大张着嘴的惊恐。
不知道是不是光影错觉,那具握着雕刻刀的雕塑好像泛出一层淡粉色的光。
“我滴乖乖,这也忒吓人了。”有人目睹全程后,惊得口音都变了。
还有人双腿颤抖着往回跑:“我、我不干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退出的要么是胆小鬼,要么是菜鸟,只有寥寥数人。
大部分玩家跟许蓝一样,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依然很淡定地观察着大块头的模样,甚至一板一眼地分析起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肯定是因为他太蠢了,里面应该有一套评判标准。”
“什么标准?衡量蠢人的标准吗?”
“没错,比如取出多少块石头,超过数量的话精神值会急速下降,你看他的脑袋里源源不断地冒出石头,明显不正常,肯定是因为精神值变成0甚至负数,被感染变异了。”
“嗯,有道理,诡域本身就是一个污染区,我们一进来就开始消耗精神值了,若违反了规则,下降的速度还会加快。”
“所以啊,别太着急,反正没有时间限制,我们先观望观望,等着别人出来,不管是死是活,总能推理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许蓝站在一旁听了几分钟,左眼珠子缓缓一转,有了主意,她越过人群,来到1号展厅门前,左右看看,故做客气地说:“没人进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那些人又互相看一眼,默契且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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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的无声表示——您请。
其实心里都在翻腾,又一个送死的。
许蓝将这些人的小心思都看到眼里,只是满不在乎的笑笑,然后将手放到骨门上——怦咚,怦咚。
手掌处好像传来心跳的节奏和声音。
嗯……应该是心跳的声音吧,毕竟她本人没有心脏,无法做出准确的对比和判断。
许蓝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稍稍倾身,将耳朵贴到骨门上,想要听的更真切一些,可那些声音转瞬即逝,搞的跟幻听了似的,她没有放弃,换了一只耳朵,继续听……
她的这些举动落到围观的玩家眼里,实在有些怪异和不体面,纷纷小声嘀咕:“这是不敢进去,拖延时间呢吧。”
李旷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不认为许蓝会做一些无意义的行动,心想她肯定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了,便挤到前面,学着许蓝的样子,把耳朵贴到门上——正好跟许蓝脸对脸。
许蓝:“……”
不但没听到动静,还被突然冒出来的大鼻子大嘴冲击了眼睛和心灵,不,是脑灵,『左眼』差点按捺不住,想暴突出来给这张脸上点颜色。
许蓝无语地站直身子,脑皮层轻轻一抖,接连出现几个坑。
她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伸手一推,骨门被打开了……
“哎呦,我的妈呀!”
贴着骨门的李旷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摇右晃晃,双脚却跟桩子一样,一直稳稳地钉在原地,像极了不倒翁。
等他彻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一边快速地呼吸,一边重重拍打心脏:“吓死人了,差点进去了。”
最后才想起朝使坏的许蓝问罪,“你竟然坑我——”
不等他说完,许蓝冲他挑挑眉,一脚迈进去,“哐当”一声,把气急败坏的李旷关在了门外。
她在门内站定,眼珠子立马上下翻飞,快速地观察起环境——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家具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很陈旧,还长了不少霉斑。
椅子后面的黑袍老人率先开口:“哦,可怜的孩子,快过来,我帮你取出石头,让你变成聪明人。”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参数的NPC,没有多余的话,直勾勾地盯着许蓝,显然在等她主动过去。
而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依然维持着画中的姿势,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手中的金属托盘是空的。
许蓝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骨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陈旧花色壁纸的冰冷墙壁。
想来,若不按照老人的话行动,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间房子里,直到精神值消耗殆尽,变成雕像或者其他的东西。
许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老人指了指椅子:“快来孩子,坐这里,我的动作十分轻柔,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痛的。”
许蓝心想放屁,在原地顿了片刻,顺便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然后才拔腿走到椅子前,面无表情地背对着老人坐下来。
“真是乖孩子,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老人将铜色的手术刀对准许蓝的额骨上方,一刀下去,骨头被切开一道缝隙,又三刀下去之后,老人熟练的用镊子将切割好的头骨取下来,她的头上立时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
确实如老人所说,没有任何疼痛,这不是因为老人的手法娴熟,而是许蓝已经切断脑子与头部的神经连接线,不可能感受到任何痛苦。
随后,老人如死机了一般,身体僵硬地杵在原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许蓝的左眼珠调皮地转了一圈,轻笑一声:“老人家,继续啊。”
这句话是『左眼』说的,它一边说,一边贼嘻嘻地笑起来。
可她的头骨里空空如也,别说脑子了,连一根血管都没有,NPC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怎么继续啊?
许蓝趁着刚才停顿的功夫,已经把脑子收到胃里了,他就算找一辈子,也不可能从里面挖出石头。
老人的手一哆嗦,好像重启成功了,他继续机械地扮演自己的角色,用镊子从空洞的脑壳里面夹出一块空气,然后放到托盘上。
来回夹了五次之后才停下,紧接着,少年转身将托盘放到桌上的机械托盘称上,称上的红色指针没有一点变化。
老人放下工具,开心地鼓掌:“恭喜你孩子,你是个聪明人。”
看来不是石头数量,而是重量,若重量超过一定的数值,代表着这个展厅攻略失败,精神值会急速下降,导致面板停用,降到0就会变异成大块头那样的雕像。
许蓝站起来,重新把脑子收进头骨,稍一垂眼,就看到托盘上出现两条能量虫和一把钥匙,她利落地将东西收进面板,顺便把头盖骨装回去,然后转身大跨步朝来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一到达墙壁,骨门就显露出来。
推门,走出。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的头顶——没有洞,也没有石头!
她竟然成功了!
4. 『众生相』艺术馆(3)
李旷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全然忘了许蓝坑他的事情,毫不客气地开口:“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功,快跟我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提前做好心理和身体的准备。”
他这么一问,旁边的二十几双耳朵同时竖起。
许蓝瞥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你最好别去。”
李旷:“为什么?”
许蓝一字一顿的说:“因为你蠢。”
李旷的眉头一拧,放大的五官立刻皱成一团:“什么?难道里面要做智力测验吗?”
他想了想,“那我确实不合适,我没你聪明。”
“我们组队进这个吧,教廷的人刚进去,”李旷话锋一转,指向隔壁的2号门,“这个应该比较容易,你看画上的人笑得多和善。”
2号门上的画极其简洁,纯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人,那人穿着金色的连体衣,站得板板正正,像天平一样高举胳膊,本应是手掌的部位,却是两个大大的金色托盘。
“教廷的人进去多久了?”许蓝问。
李旷不假思索:“也就一两分钟。”
那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出来,许蓝打算先去认真钻研一下其他画作,毕竟每一个展厅内的考验都跟油画有关,观察的细致一些准没错。
她刚准备转身,二号门开了。
只见『正方体』一身血污地迈出来,这一次,他的五官倒是反常的都聚集在一个平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与悲,自然也别想从他的脸上读到任何与门内有关的信息。
等一下,他身后拖的是什么东西……
在大家看清之后,纷纷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乍一看,他好像单手拖着一坨黑红色的垃圾,其实那是他的同伴『六面锥体』,此时的『六面锥体』已经没了大部分双腿,像是被整整齐齐切下来的,血水顺着拖动的方向,留下一串长长的红色痕迹。
人没死透,只是气息很弱,如果不及时止血,应该很快就挂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另一个同伴『长方体』几步走过来,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从袍袖里掏出两支针管,慢慢蹲下身子,在『六面锥体』剩下的腿上各扎了一针。
血很快就止住了。
过了几分钟,其他围观的人互相看一眼,都在示意对方去跟教廷的人搭话,询问一下里面的规则,却始终没有一人敢上前。
可能是谁突然想起那句流行语,在背后推了韩肆一把,他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正方体』身上。
韩肆没有回头看是谁下的黑手,而是挠挠头,对着『正方体』憨憨一笑:“请问,展厅里面的规则是什么?你的同伴又为什么会受伤啊?”
问得既有礼貌,又很直白。
许蓝有时候会很纳闷,他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在吃人的荒野生存下来的。
『正方体』没有回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将眼珠子转到另一平面,这是在无视他的问话。
韩肆并不觉得尬尴,又是嘿嘿一笑,默默转身去了其他展厅。
那些围观的人看问不出什么,纷纷小声骂上几句,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怎么?”许蓝没动,看向李旷,“还想跟我组队进去吗?估计要玩儿命。”
李旷的眼神缓缓从『六面椎体』的身上收回来,他想了想,好像摸到了一点头绪,冷静地分析起来:“你看,『六面锥体』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亡,那些红线也没过来索取他的性命,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双眼放光地看向许蓝,“说明只要操作得当,两个人都能活下来,还是值得一试的。”
“这种状况下,当然要跟聪明人组队了,恰好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
说完,他又冲许蓝挑了挑眉。
这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原因,最大的原因是许蓝长得清瘦,沙漠上的风一吹,都能把她吹得站不稳,若真要动起手来,他稳赢。
真是巧了,许蓝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李旷看重自己聪明柔弱,而许蓝看中他的也是这两点,别看李旷长得高大,其实战斗力并不强,能活到现在,纯靠耍一些小聪明和走歪门邪道。
如果展厅里面需要动用武力,她这副身体,对付李旷还是有五成把握的,若是碰到强悍的对手,她只有一成把握,这一成还要用来保护脑子,其他的器官只能沦为苦命的炮灰,可是六个器官相依为命十年,除了默契,也磨出了些许感情,她是真心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的。
许蓝和李旷认识了这么久,从未如此默契过,四目一碰,互相为对方挤出一个假笑,同时礼貌地做出“请”的手势,又同时推开骨门,十分同频地迈了进去……
进门之后,首先映入两双眼睛的是白色,从房顶到地板,再到四面墙壁,都是没有丝毫杂质的白色,白的有些晃眼。
这一大片的白里,没有任何家具和饰物,只在中央竖着一个金色的人形天平,他的脸上保持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眼睛亮亮的,却一眨不眨。
在骨门消失之后,天平才开口:“朋友们,我饿了好久,需要一些新鲜的血肉来补充体力,我要的不多,不低于六十斤就可以,请在左右托盘各放三十斤,如果两边没有达到平衡,只能往高的一方添加,不能减少哦,朋友们,我是不是很公平公正?”
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微笑,语调也很平缓,输出的内容却十分骇人。
两人立刻明白『六面锥体』为什么会少两条腿了。
许蓝的眉头一拧:早知道从外面带只泰拉西进来了。
李旷却在悄咪咪的上下打量许蓝:这小丫头,应该有六十斤吧?
许蓝感觉身旁凉飕飕的,闪电般地转过脸,正对上李旷不对劲的眼神——这小子,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狠狠挖了他一眼。
李旷只是笑眯眯的回应,看起来很是单纯无辜,可那双大到过分的贼眼,还是出卖了他。
见两人没有回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天平笑得更甜了,调皮的声音里透着些急不可待:“限时五分钟,计时——”
“等一下,”许蓝举起一只手,“我有一个问题。”
天平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请问。”
许蓝抿了抿嘴唇,尽量放缓语速,给脑子一些想对策的时间:“若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能放我们出去吗?”
天平:“亲爱的朋友,不必害怕,没完成也没关系的,我会亲自执行,我的喜好比较特殊,刚好看上了你的脑子和那位男士的心脏,一定十分美味。”
“放心,我一定本着公平的原则,从你们身上割下相同重量的血肉。”
天平一边说话,一边眼放精光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好像在盘算着哪块肉最美味,哪根骨髓最好吸。
看来不见血,是走不出去了。
许蓝摸了摸下巴,计划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天平却没有留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口令:“限时五分钟,计时开始!”
口令一出,许蓝和李旷瞬间看向对方,弹射般地拉开三米的距离。
李旷瞪圆了眼,极速挥动双手:“蓝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没必要自相残杀啊,完全可以都活下来。”
许蓝怀疑地盯着他:“你有办法?”
他抬手招呼许蓝:“你过来,我们坐下来商量商量,时间很充裕的。”
许蓝的脑袋稍稍一歪,这小子是不是把她当成了傻子,若两人离得很近,岂不是方便他下黑手。
就在许蓝跟李旷对峙时,凭借多年养成的默契,『小肠』已经拨开肚皮上预留的出入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许蓝不动声色地停顿几秒,假装为难了一阵,终于缓缓开口:“好吧,这样对峙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朝李旷走了几步,盘腿往地上一坐,“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李旷的眼睛一眯,有些犹豫,目光在许蓝的身上从头扫到脚,确认她双手空空,没有能反抗的工具后,才放心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天平说了要公平公正,本着这个原则,我们双方各割下自己30斤的肉,自己动手,不用麻烦对方。”
这是在放什么屁!
许蓝的小身板,30斤的肉相当于四肢都得割下来,虽然这副皮囊不是原装的,丢了也没事,但是李旷不知道这个事实,这么说相当于要她的命。
李旷好像已经料到这番话无法说动许蓝,又往前蹭了蹭,假装要进一步说明:“是这样——”
“布谷,布谷,”突如其来的鸟叫声打断了他的话,“时间还剩下四分钟。”
许蓝转头看向天平,只见他的额头上突兀的弹出一只机械小鸟,像闹铃一样,报完时后,又倏地缩了回去。
天平冲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瞧我,是不是很贴心。
是挺贴心,贴心的营造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许蓝白了天平一眼,脑袋还未完全转回来,忽的,一把冒着寒光的利刃扎进了她的左胸腔。
扎的很深、很准确。
她懵了一瞬,抬眼看向凶手。
凶手本人却很淡定,就像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会疼痛、不会流血的木偶。
为了让许蓝死的更快一些,他还扭动手腕,让刀子在心脏里面转了两圈。
许蓝干巴巴地瞪着他,没有展露任何表情,其实是在思考这种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两秒钟过后……
算了,她没有心脏,怎么能知道心脏被捅了是什么反应呢,干脆顺势倒下去,两眼一翻,假装死透了。
“……”李旷好像比她还要蒙圈,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声嘟囔起来,“这就死了?也不挣扎抽搐两下?不太符合常理啊。”
他没敢贸然行动,而是在原地左瞧瞧、右看看,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上前两步,狠狠掐了一下许蓝的胳膊,皮肉都被掐得青紫了,许蓝依然一动不动的瘫在地上。
应该是死透了,他这才放心撸起袖子,要去割肉称重:“许蓝,你可别怪我啊,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死人是最常见的事情,就算你今天不死在我的手上,明天也会死在别人手上。”
李旷刚半蹲下身子,刀刃还没碰到许蓝的皮肤,一条绳索般的物体突然从许蓝身上窜出来,死死捆住了他的上半身。
紧接着,他那条短短的脖颈被另一条绳子狠狠一勒,整个人以一种上吊的姿势,被猛地提了起来。
他好像受到不小的惊吓,声音变得尖锐无比,像一只被踩中脖子的鸡:“妈的,什么情况,哪里冒出来的绳子!”
容不得搞清楚状况,他的脑袋被越提越高,本就拥挤的脸面,因此变得更加交通不畅,那双一直弹蹬的腿脚,也很快就离开了地面。
是『小肠』和『大肠』发动的联合攻击。
许蓝干咳两声,慢悠悠地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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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把拔出扎在胸口上的短刀,端详了一番,发现刀的品质不错,用上好的人骨磨成的,还抹了涂层,看起来挺上档次。
“妈的!”李旷的声音被勒的有些暗哑,看到本该死透的人突然活了过来,完全没有受惊,只有恨不能跪下的哀求,“蓝姐,救、咳,救我……”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他剩下的话被闹铃淹没了,许蓝没听清,也没必要再听一遍。
“把人放下来吧,”许蓝站起来,“时间紧迫。”
哐当一声,『大肠』把人丢到地上,『小肠』怕他挣脱,捆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许蓝将骨刀收起来,转而从挎包里面提出一把短斧,在李旷惊恐求饶的面容中,二话不说,朝着他的腿“咔咔”两下,另一条腿也“咔咔”两下。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两分钟。”
之后两条腿被稳稳丢到左右托盘上,天平立刻做出一个鬼脸,吐出的舌头歪向左边,意思是没有达到平衡,左边有些重了。
许蓝又马不停蹄地割下一个手掌,往右边托盘上一扔,天平的舌头又歪到右边。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许蓝被催的有些无语,但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这次是两只耳朵。
她先将一只耳朵扔到左边托盘,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天平的脸,等着他给出反应。
等了两秒钟。
“叮咚叮,”天平终于露出甜甜的笑,“恭喜你朋友,你是一个具有公平精神的人。”
这话听着耳熟,1号展厅的老头子好像说过类似的没营养的话术。
只是……许蓝看向手中的另一只耳朵,好像割多了。
她将耳朵扔还给李旷,淡淡地说上一句:“你可别怪我啊,在这个世界,死人是最常见的事情。”
李旷的生机还没断,跟死鱼一样在地上挣动两下,却无法挣脱『小肠』的束缚,于是挺着脖子,死死地盯住许蓝,看不出怨恨或者愤怒,只是盯着。
许蓝朝他耸耸肩,将『大肠』和『小肠』招呼回来,摸了摸两个器官:“辛苦了。”
肠子们又乖乖地钻回体内。
随后,她不急不慌地走到天平身前,收取奖励——五条能量虫和一把钥匙。
许蓝往回走,路过残破的李旷身侧时,脚踝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求你了,救救我。”李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双目猩红,全身微颤,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许蓝没有看他:“我为什么要救你,若我是个普通人,你刚才那一刀下去,我早就死了,连求救的时间都没有,再说了,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救你。”
许蓝甩了两下脚腕,没怎么费力,就挣开了李旷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不是医师吗!”李旷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来的,连声音都带着血腥味儿,“只要你肯给我医治,我就能活下去。”
许蓝的脚步一顿,略带怀疑的转过身,看向李旷的眼神带着审视。
他们是看不到彼此的面板的,她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身份卡牌,连泡泡也不知道,李旷是怎么知道的?
看他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在诈她。
许蓝又折返回来,蹲下身子,认真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旷一愣,眼神变得茫然起来:“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我……”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嘟嘟囔囔半晌,突然神经质地盯住许蓝,咳出一口浓血,声音弱了下来:“蓝姐,只要你肯救我,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也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对了,还有我欠泡泡的能量虫,肯定十倍、百倍的还给他。”
许蓝盘腿坐下来,双手交握,支着下巴想了片刻,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针线包——针是用荒原的人骨磨成的,线是捡来的头发,平时用来修补衣服的。
她冲着李旷堆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李旷好像看到了希望,瞳仁不自觉地又扩大了一圈。
可惜啊,这根针没有去缝合他的伤口,而是缝住了他的大嘴巴。
许蓝做针线活的手法不错,十分娴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从哪个角度落针,往哪个点位穿线,线与线之间的距离要保持一致。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可以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看着自己的手工作品,啧啧两声,心想既然不肯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估计李旷只知道她的身份,却不知道能力,只凭名称便轻易下了判断,若他知道使用医师能力要付出的代价,就不会轻易求救了。
梁子反正已经结下了,李旷肯定没有大肚到会原谅一个砍断他腿的人,若等到他哪天强大了,第一个收拾的人肯定是她。
更不能救了!
许蓝将东西收好,离开前,对天平挥挥手:“怕你不够吃,剩下的也交给你了。”
天平微微一笑:“朋友,你可真大方,我喜欢。”
许蓝推门前,又回头看了李旷一眼,这家伙竟然还没死透,嘴里一直发出不甘的呜呜声,身体也在奋力扭动,双眼瞪到最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可怜。
在游戏里挣扎了十年,许蓝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死在游戏里的玩家,在现实生活中也会死去吗?
其他玩家也有同样的疑虑,却没人敢以身试验,毕竟——命只有一条。
5. 『众生相』艺术馆(4)
许蓝出来之后,没人关心李旷的下落,反而有几个比较熟识的,都来请教里面的规则。
她有所保留、并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听完之后,好多人犹豫起来,甚至有的人觉得胜算不大,打起退堂鼓。
也怪不得大家胆怯,抬头看看就知道了,进来不过两个小时,被红线吊起来的尸体就已经有十具了,还有一些死在了展厅内、沦为NPC的食物。
剩下的人当中只有十几个人拿到了钥匙,目前还没有人取得三把钥匙,成功率实在太低。
就在许蓝认真选择下一个要攻略的展厅时,6号展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又是『正方体』率先走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瞄向他的身后……没有人了。
六个人中只有他一人生存下来。
真是变态!
紧接着是一阵哄闹声,因为这意味着——『正方体』是第一个拿到三把钥匙的人。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向『众生门』,不急不慌,有条不紊地将三把钥匙挨个插进去。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目光都聚焦到最后一把插进去的钥匙上,随着“咔啦”一声奇怪的声响……门没开!
什么情况?
『正方体』罕见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淡定地将三把钥匙拔出来,调换顺序重新插进去,再次调换顺序……就这样插了六遍,门依然死死的关着。
最后三把钥匙重新回到他的手上,『正方体』看看钥匙,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长方体』。
两个人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可许蓝总觉得他们在交流什么。
过了数秒,『正方体』突然蹲下来,朝锁孔里面看去……然后起身走了。
围观的人都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许蓝眼疾手快,察觉情况不对,挤过人群,模仿着『正方体』的样子,蹲下来,朝锁孔里面一看——
坑人的玩意儿!竟然分别标着红、绿、黄三种颜色。
而她拿到的两把钥匙,都是红色!
其他人也纷纷发现猫腻,三五一堆的开始核实自己拿到的钥匙颜色,打算凑成一组,平分最后获得的奖励。
可惜没有人获得黄色钥匙。
这是为什么?
难道她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
许蓝一时想不明白,没再去攻略其他展厅,而是在『众生门』旁边盘腿坐下来,认真地回想从进入洞穴开始,一路上看到的一切。
余光瞥见韩肆悄悄走了过来,往她身旁一蹲,递过来一把钥匙:“许蓝,这把绿色的钥匙送给你了。”
许蓝有些诧异:“为什么?”
他们两人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韩肆笑了笑:“因为我肯定没戏了,希望你能成功。”
就这?
没有其他原因?比如交换一些好处或者希望她帮忙做什么之类的?
许蓝无法理解地转过头,正撞上韩肆真诚单纯的眼神,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泡泡,泡泡是一个教了无数遍也无法对他人使坏的孩子,就算自己吃了亏,也只会闷声咽下去,几秒过后,又将吃过的亏抛到脑后,继续傻乐呵。
她收下了钥匙,就算她不收,韩肆也会将它送给别人,或者被人骗走。
“你这把钥匙是从哪个展厅获得的。”许蓝问。
韩肆:“3号展厅。”
许蓝:“其他人拿到的也都是绿色?”
韩肆摇摇头:“不是的,老烟头在我后面进去,拿到的却是红色。”
许蓝没再说话,认真的想着什么。
韩肆:“钥匙颜色是不是随机的?怎么想都找不到规律。”
许蓝:“如果是随机的,获得红绿黄三种钥匙的概率应该差不多才对,但是从目前得到的信息,获得红色钥匙和绿色钥匙的概率各占50%,黄色钥匙是零,明显不是随机的。”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被红线束缚住,吊到半空中,而最初的纯白色的人体雕塑好像吸了足够的人血,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暗红色的鬼气。
许蓝觉得不对劲,便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一抬头,就确认了不对的地方。
红色雕像的动作有些变化——锤子与刻刀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至于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变化,她并没有注意到。
许蓝又将目光移向环绕着它的纯白雕塑,也就是死去的玩家,原来不是每一具雕像的表情都是惊恐,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则在哈哈大笑。
这让她想起在通道里看过的那些人脸画,表情都很夸张,却各不相同。
不对呀。
许蓝灵光一闪,快走几步,重新来到『众生门』前,1到13号展厅门上的油画里面都有人像,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相同,可是第十四扇门上的画明显跟它们不一样,它是最独特、也是人数最多的。
画上有上百个信徒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挤挤挨挨、层叠有序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望金色圣母。
虽然信徒们的五官和肤色不尽相同,但是表情却出奇的一致,都很坦然、平静、虔诚。
许蓝的目光最先被画上的圣母所吸引,因为她占的面积最大,又在正中间最上方的位置,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圣母形象,站姿温婉,双手合十,眼眸中充满了怜爱与慈悲。
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只是,这明明是一副朝圣图,为什么要叫『众生门』呢?其他画作取的名字都很直白,什么愚蠢的石头,微笑的天平,无法点燃的蜡烛……这幅画也该取的直白些才符合规律。
众生门......众生门......
许蓝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嘀咕,眼眸突然一亮:如果叫朝圣图,侧重的是“朝圣”二字,主角自然是圣母,如果叫众生门,侧重的就是“众生”,那主角是——
她的目光立刻从圣母身上移开,看向画上的众生,也就是那些信徒。
但是信徒们的脸看起来实在费力,每一张脸所占的面积很小,又一个紧挨一个的,还有些信徒只露出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脸。
这幅画作又很讲究构图,位于画作下方、也就是视觉上离得近的那些,凭肉眼就能看清他们的五官,但是位于画作上方、圣母左右两侧的信徒们,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可她没有放大镜啊,『左眼』也不具备放大的功能。
许蓝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就这么干瞪着眼,从下往上、由近及远,将一百三十位信徒挨个检查了一遍,看到最后,眼睛都快瞎了。
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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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右眼传来的酸涩,合上眼皮缓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一团大大的烟雾喷了过来,许蓝被呛地咳了两声。
老烟头已经在旁边观察她很久了,开口问:“发现什么了吗?”
就算发现了,也不能告诉你啊。
许蓝假装丧气的摇摇头:“什么也没看出来,估计这一趟是白来了。”
老烟头又喷出一口烟雾,许蓝这次顺利躲开了。
“没事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明天还要开一个诡域呢,到那里再碰碰运气,指不定能有所收获呢。”老烟头毫不走心地安慰了两句,很快就拐到其他人那里去套取信息了。
许蓝白了他一眼,转而不甘心地撸起袖子,叉起腰,瞪向『众生门』:“我就不信了,脑子我都能上天入地了,还搞不定一幅画!”
这一次,她换了方向,从上往下看。
一张脸过后是另一张脸,五张脸过后是五张脸,十张脸过后……等一下,许蓝的目光往回移动一格,落到那张有一丝丝奇怪气息的脸上。
她踮起脚尖,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仔细看——这个信徒的嘴是怎么回事?
他的嘴乍一看是闭着的,但是,嘴唇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胡子吗?
不像胡子,像是——像是极细的头发丝。
头发?!
许蓝又凑近一些,脸几乎贴到画上,仔细检查那个信徒的脸,从他的眉毛、眼睛,一直往下看到嘴巴、下巴——
这……这完全是五官恢复正常比例的李旷啊!
嘴巴缝合的纹路也是她的手法!
许蓝怔在原地,将所有的线索和人物在脑海中逐个铺开、再快速整合,很快便得到一条清晰又明确的结论,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换脸。
有了结论之后,她又重新看了一遍画作,这一次看的很快,一边看一边对号入座,再加深记忆,将所有的脸都记下后,又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再次缓缓盘腿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所谓的换脸,就是画上原本的人脸,有一些被替换成了诡域中死去的人脸。
已经从上往下,替换了三十个,有第一个死去的大块头,有李旷,还有秩序堡垒的人。
秩序堡垒的人脸很好识别,难点是荒野的人,因为荒野的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没想到油画给他们的五官做了矫正,要不是保留了一些特质,加之许蓝记性好,确实很难识别出来。
明白规律之后,许蓝不打算去攻略展厅了,就坐在这里等,等再死去一百个人。
这次一共来了一百来人,已经死了三十个,退出去将近四十个,剩下的人中未必还会有人死去,看似很难凑齐一百人,好在这个是不限时的诡域,只要一直开启着,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补充进来,死掉一百个人并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接下来,许蓝慢慢闭上右眼,只留左眼放风,脑子进入睡眠状态,因为很难预料众生门后是什么样的考验,她要养精蓄锐,以备应付后面的挑战。
等她醒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大厅里面果然多出许多新的面孔。
许蓝起身打了一个哈欠,又拉伸了一下胳膊,然后默默穿过人群,走到『众生门』前,从上往下地扫视一遍,发现替换的速度还可以,又换了三十五张脸。
6. 『众生相』艺术馆(5)
让许蓝意外的是,韩肆竟然没有退出。
他不是已经交出钥匙,彻底放弃了吗?
韩肆的蘑菇头好像蔫了一大圈,眼睛也垮垮的,拖着长腿走过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许蓝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地面发呆。
许蓝问的很直白:“你怎么还没走?”
韩肆一怔,好像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人,勉强笑笑:“我——”
“韩肆,我们少个人,快过来凑个数。”老烟头站在13号展厅门前,高举着手臂大声喊。
耗到现在这个时间,除了许蓝,已经没有单打独斗的人了,都组成了至少三人的团队。
13号展厅前分明站着两个队伍,一个是六人自由荒野队,另一个是六人秩序堡垒队。
刚好少一人,他们的意图如此明显,谁会傻乎乎的上赶着送人头啊。
如果里面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落单的这个人肯定会被推出来牺牲掉。
“来了。”韩肆回答的有气无力的,想要站起来。
“……”
许蓝终于知道韩肆为什么没有离开了,原来一直被当成一块儿砖搬来搬去的,根本没时间走出去。
她啧了一声,按住了韩肆的胳膊,缓缓站起来,冲着老烟头大声喊:“我来给你们凑数。”
韩肆愣在原地,很是诧异的看向许蓝:“听说13号里面很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
许蓝:“放心,我自有办法,你在这里歇着吧,听我的,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坐在这里当个透明人,别再进任何一个展厅,乖乖的啊。”
说完话,她下意识地拍了拍韩肆的头。
韩肆又是一愣。
许蓝立马将手收回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把你当成泡泡了。”
老烟头看到许蓝走过来,明显不太高兴,他跟许蓝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小丫头,其实非常难对付,他只想找一个关键时刻能挡在前面的炮灰,不想要一个搅局的。
许蓝走到跟前,机械般的举起双手、顺便挤出一点微笑,分别朝两个队伍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了。
堡垒这边一个瘦高的女人回应了她,许蓝见过她几次,名字很特别,听一次就记住了,叫风轻轻。
风轻轻将她旁边的女孩往前拉了拉,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风泠泠,刚成年,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风泠泠身形瘦小,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双肩包,几乎遮住半个身子,她稍微抬起眼皮看了许蓝一下,又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可能反应过来有些没礼貌,立马将垂头变成点头。
许蓝一直盯着她,小女生更害羞了,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风轻轻倒是大剌剌的:“孩子认生,多担待。”
许蓝笑了笑,心想竟然带这么柔弱的孩子进来,就不怕被人拆骨吃了,又忽觉不对,粗略一算,她们姐妹二人已经攻略过至少五个展厅了,却毫发无伤。
还有那个书包,进来的时候分明是白色的……
老烟头率先推开骨门,抢在堡垒小队前面进去,走得有些猛,差点踩进水里。
那是一片黑漆漆的湖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平静无波、一望无际,只在正中央竖着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树叶是血红色的,在枝桠的支撑下,顶部呈现出饱满的伞状。
整个画面,有一种邪性的美感。
湖边靠着一条大大的木船,船头站着一个大胡子船夫,船夫没说话,只是稍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互相看一眼,接连登到船上。
船夫摇动船桨,稳稳地朝中央驶去,许蓝好奇地望向湖面,湖面一直保持着黝黑锃亮的样子,能看到船体前行时搅出的淡淡波纹,却看不到任何倒影,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湖上诡异,船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加上船夫一共坐了14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一个个的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再加上老烟头吞吐的烟雾在空气中转圈飘荡,让许蓝产生一种错觉,感觉她搭载的是一条亡灵之船,而且船上的人不像刚死的,刚死之人会惊讶、会害怕、会难以接受,可他们像死了几百年似的,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可是这条船没有将他们渡到忘川,而是带到大树这里,许蓝这才看清,它的树干跟普通树木没两样,棕褐色的,干巴又粗糙。
一个胖的流油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向树冠……眼神立刻变了,赶紧用胳膊撞了一下身旁的瘦子,示意他往上看。
看到树冠下面东西的人不止胖子,还有堡垒的两个人,以及许蓝。
那顶大大的树冠下挂着十三个沉甸甸的果实,半透明的,里面不是果肉,也不是果核,而是满满的能量虫,目测加起来有上百条。
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劲,闯过两个展厅,才收获几条能量虫,许蓝顿时觉得亏大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加入这场争夺战,只在乎这个展厅能死几个人。
除了许蓝,其他人都站起来了,有的盯住能量虫果实,有的盯住竞争对手。
她警惕地扫视一圈,深感情况不妙,为了不被波及,悄悄地往后面挪了挪屁股,坐到几乎和船夫平行的位置。
船夫木木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船桨,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口琴,也坐了下来。
紧接着,悠扬的琴声飘了出来,从船头飘到船尾,又飘向湖面,最后飘向红冠树,树叶好像听懂了,配合着音乐的节奏,一片紧接一片地缓缓旋转下落,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美的极不真实。
奇怪的是,许蓝竟然也听懂了,这是荒野上的吟游诗人经常唱的小调,她听过许多次,不自觉地跟着口琴伴奏哼唱起来:“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那些正在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人,被许蓝的一番操作搞得很是无语,纷纷转头看向她,嘴巴无声地开合几次——通过眼神能看出来,骂的都挺脏。
只有胖子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唱跑调了。”
“……”许蓝抬起一只手:“抱歉啊,你们继续。”
瘦子趁人不注意,第一个抱住树干,跟猴子一样灵活地往上爬,堡垒的两位男士紧随其后,风氏两姐妹不擅长爬树,便在下面做好接货的准备。
风轻轻将外套脱下来,呈网兜状捧在手里,直直地盯住上方。
风泠泠则站到姐姐身侧,警惕的看着四周。
瘦子爬到树的中间部位就不再往上爬了,而是瞄准下面人的脑袋,猛地踹了一脚,堡垒的人被踹的懵了一下,他显然被激怒了,快速往上爬了两下,死死抓住瘦子的脚踝。
瘦子的力气敌不过,整个身体开始往下滑。
胖子见状,也加入爬树的队伍,刚一接近上面的人,就将布满锈迹的短刀狠狠刺入对方腿部。
双方顿时打的不可开交。
上面大乱斗时,船上只剩下五个人,荒野的两位男士,堡垒的两位女士,以及许蓝。
老烟头和他的长鼻子队友,同时从背后掏出家伙,不怀好意地盯住风氏姐妹,风轻轻依然望着上方,风泠泠则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布满铁钉的短柄狼牙棒,上面血迹斑斑。
长鼻子哼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缠满铁链的大头棒槌,不屑道:“小妹妹,拿的动吗?别把胳膊弄折了。”
风泠泠的声音软软的:“拿得动。”
长鼻子逼近两步:“放心吧,哥哥我肯定给你个痛快。”
风泠泠没再理他,双手紧紧握住狼牙棒,在对方冲过来的一瞬,唇角微微勾起,“当”的一声,两个棒子撞到一起。
随即,“啊……”的一声惨叫,从树上掉下来一个人。
是那个瘦子。
掉落的十分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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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扭曲着砸入湖中,又挣扎着露出半个身子,只是身体好像被沥青浇透了似的,浑身油黑,不过数秒,便死死凝固。
他就这样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半个身体露在湖面上,成了一具油黑的雕塑。
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口琴突兀地转变了节奏,旋律变得异常欢快紧凑,单听音乐的话,以为来到了年终庆典现场。
可惜,给音乐助兴的不是优雅的舞者,而是黑淋淋的人。
这不,树上又掉下来一个助兴的,同样成了湖中雕塑。
看着接连有人死去,长鼻子和风泠泠的对峙也很快就演变成你死我活。
在长鼻子分神看向湖面的一瞬间,风泠泠的狼牙棒猛地击中他的头部,“咔嚓”一声,是头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和肉渣四处迸溅,然后长鼻子的五官就跟开了闸似的,血水不断地往外涌,那副看似结实的身体不受控地晃悠两下,便歪歪斜斜地朝湖面砸去,没有挣扎,直接定格成了雕塑。
看情况不妙,老烟头有些慌神,他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瞪大眼珠子,接连吐出好几个烟圈:“许蓝,别在旁边看戏啊,你也是荒野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害死。”
开始戴高帽了。
许蓝不是韩肆,不吃这一套,耸耸肩说:“我是来凑数的。”
老烟头:“纯凑数啊?”
许蓝:“嗯,特别纯。”
老烟头气的脸上又冒出好几颗疙瘩,他愤愤地转过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地倒吸一口气,肚子不断被撑大,快到极限时,又缓缓一吐。
登时,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蔓延开来,将整条船笼在里面,又将整棵树浓浓的罩住,伸手不见五指。
他使出了天赋能力!
在浓浓的雾气中,船夫若无其事地继续吹奏口琴,无事可做的许蓝重新加入进来,继续哼唱。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一条胳膊飞过来,许蓝稍一偏头,躲了过去。
“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又一颗眼珠滚到脚边,许蓝捏着血管,将眼珠提起来晃了晃,轻轻一弹,眼珠落进湖里。
“春天的手呀翻阅她的等待......”
一根残破的手指冲过来,刚好落到许蓝的腿上,从上往下看,再加上迷蒙的雾气,总感觉这跟手指在嘲讽她。
许蓝不成调的歌声,双方势力的喊打喊杀声,落湖的“啪嚓”声,都没有扰乱口琴的旋律,反而像是恰到好处的鼓点,完美的附和上口琴的节奏。
只是这种和谐的乐声没有持续太久,“啪嚓”声突然中断了,挡住视线的烟雾也缓缓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老烟头最终也变成了一具黑漆漆的雕像、定格在了湖中,就连他最后吐出的烟圈,也被凝固在嘴前,像一个搞什么行为艺术的人。
在所有人的视野都恢复清明的时候,船上只剩下风氏姐妹和许蓝,树上还剩下一个荒野的人。
那人坐在树杈上,一手拿着一个果实,看看船上的人,又看看湖里的雕塑,呆愣两秒,立马反应过来:“我只要一个果子就行了,你们谁都不用上来,我帮你们摘,扔给你们。”
风氏姐妹对视一眼,点点头,然后同时捉住外套的两端,稳稳的接住接连落下的果实,一共十二个。
风泠泠将它们一股脑地收进面板,不由得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与此同时,口琴声停了,船夫缓缓走过来,摊开手掌,是一把红色钥匙和两把绿色钥匙。
刚从树上下来的男人立马摆手:“你们分了吧,我不需要。”
他积极的样子,好像很怕大家为了钥匙再大干一场。
许蓝:“我也不需要。”
风轻轻左右看看,不客气的将钥匙全部收起来,笑道:“这事儿搞的,拼命得来的东西,拿回去当纪念品也行啊。”
7. 『众生相』艺术馆(6)
许蓝出来之后,其实很想直接去众生门,但是这种行为有些不合理,怕是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于是先一脸淡定的拐到其它展厅门口,假装十分认真地研究油画,然后才顺理成章的站到众生门前,不动声色地将信徒们的脸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怎么回事?
加上13号展厅死去的9人,一共替换了74张脸,也就是说,在她进出这段时间,只有13号展厅死人了。
进度怎么突然慢下来了?
许蓝有些纳闷,回头看向大厅,气氛有些奇怪,众人三五一堆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却始终没有要进展厅的意思。
她朝着一伙人悄悄走过去,竖起耳朵认真听。
“撤吧,已经搞到不少能量虫了,别在这儿耗时间了,几乎所有展厅都有人进去过了,还是没有黄色钥匙,明天不是还有一个诡域要开启吗?我们去那儿瞧瞧,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
“是呢,搞了半天也没有进展,纯粹浪费时间,展厅还不能重复进去,那些成功出来的,处处提防我们,不肯共享规则,真他妈小气。”
许蓝心想,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也别瞧不上谁,你们不是一样胡说八道、误导别人吗。
看来大家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加之明天还有一个诡域要开启,离沙漠有段距离,要想第一时间赶到,现在就得出发了。
“这次在诡域呆的时间有些长了,才半天的功夫,精神值就下降了一半,得吃不少能量虫才能补回来,不划算。”
“走,我们撤。”
十个人就这么退出了。
人都有从众心里,见大部分人动了退出的念头,再坚定的人也难免动摇,再经他人三言两语一分析,心里那点仅存的“坚定”立马合理化的瓦解,纷纷跟着走了。
许蓝倒是格外淡定,还是那句话,只要没有限定时间,就不缺送人头的,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等。
她又重新盘腿坐到角落,打开面板——
【生命值:95】
【精神值:45】
不知为何,在这个诡域里精神值下降的确实有些快,在进入诡域之前,她吃了不少能量虫,将数值都提升到了100。
再降下去就危险了,许蓝不得不从储物栏取出五条能量虫补充进去,将精神值提升到了60。
她本打算再眯一会儿,还没睡到实处,大厅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逛吃旅行团”来了,他们是十年前成立的四人团队,跟其他团队比起来,时间不算久,名头却响得很。
只因为团队成立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成员死去,也很少有人受伤。
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四人均出自『秩序堡垒』,却不住在堡垒里面,自成一派,四处游荡。
“团长,我们来晚了呀。”
钱莱的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骨头,说话间,把骨头捏起来剔了剔牙,随后“呸”的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他习以为常地将牙齿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又龇牙咧嘴地装了回去。
据说被他当成牙签的那根骨头,曾经是他的小拇指,被他发疯掰断了。
而他的左手,确实少了一根指头。
“不急不急,我们哪次不是踩点来的。”牧青一边笑眯眯的答话,一边转着眼珠子观察环境,在近百人的大厅中,一眼便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许蓝。
他像往常一样,举起胳膊,过分热情地冲着许蓝晃了晃,再搭配上那双笑弯弯的眼睛,惹的许蓝心烦,不对,是脑子烦。
最烦的就是——
“蓝蓝。”
最烦他叫蓝蓝。
牧青小跑过来,蹲到许蓝身侧,顶着那张充满少年气的脸,见许蓝不应他,也不恼怒,继续笑嘻嘻地:“要知道蓝蓝在这里,我就早些过来了。”
许蓝:“你是不是管所有认识的女人,都叫叠字。”
牧青摸了摸左耳佩戴的耳钉,不知为何笑得更开心了,把脸凑过来:“怎么?蓝蓝吃醋了,不想我这样叫别人?”
许蓝的嘴角抖了一下,她是这个意思吗,真是自作多情。
人群又是一阵哄闹。
原来是11号展厅有人出来了。
这是11号展厅第一次有人出来,不是因为进去的人都死在里面,而是第一批进去的人一直没有成功,也没人死去,导致外面的人无法进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身上。
诡异的是,这十一个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都低着头,却能非常准确地朝中心位置走去,挡在路径上的人也纷纷自觉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大厅变得异常安静!
直到十一人走到雕像下面,站定,同时抬头望向上方。
厅内顿时爆出阵阵惊呼。
因为十一个人的五官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灰白色的面皮,干巴巴的糊在脸上。
突然,其中一人的面皮像纸张一样,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一双小手从里面钻出来,左右扒开缝隙,狠狠往两边一扯——
不动了!
那双小手就这样将面皮扯开一个口子,然后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
而那个口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只红色的眼睛。
剩下的十个人也是如此。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想要扒开他们的脸皮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
众人都惊得怔在原地,不由得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住他们的脸,想要看里面到底会钻出个什么东西,若是情况不对,就赶紧逃跑。
“呼噜噜……呼噜噜……”
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时刻,竟然有人打起了呼噜?!
打呼噜的人是陈不有,也是逛吃旅行团的一员。
钱莱每次进出诡域,总是背着一把由人骨做成的椅子,陈不有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从进来就在睡觉,现在还没醒。
钱莱啧了一声,捏住骨头牙签,反手戳了戳陈不有的肩膀:“喂,老陈,醒醒了,这种关键时候,你加的音效有些破坏氛围。”
陈不有抖了一下,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灰色的眸子茫然地转了一圈……
他和钱莱是背对背的,只能看到后面进来的那条通道和稀稀拉拉的人,有些不高兴:“臭崽子,还没到地方呢,别打扰我。”
陈不有的年龄应该不小了,头发和胡子都是白花花的,少了半条腿,没法正常行走,声音却十分洪亮,“我还没睡够呢!”
钱莱:“死了再睡。”
说着话,他将身体转了180度,和陈不有调换了方向。
刚换了两秒钟。
陈不有反手狠狠拍打钱莱的后脑勺:“快、快换回来……别让老人家看这些鬼东西,不利于身心健康。”
许蓝看看钱莱,又看看陈不有,再看看他们团队中唯一的女孩子韩宁宁。
小姑娘圆圆的脸,梳着两个高低不对称的羊角辫,不管哪次见面,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单看外表的话,确实十分呆萌可爱。
可许蓝不会被她无害的皮囊所迷惑,因为她曾经见过韩宁宁发飙的样子,像一只炸了猫的毛,将招惹她的人的胳膊硬生生地咬下来一块肉,还贴心的把那块肉喂给了泰拉西。
绝对不是善茬。
许蓝摇摇头,最后看向身旁的牧青。
看到的是一张过分好看,却不太正经的脸。
“……”
怪不得这四个人能组成一个队伍,都挺奇葩。
比荒野上的人还奇葩,荒野的人只是长相奇葩,行为有点出格,他们四位是精神奇特,行为更加出格。
秩序堡垒对生活在那里的玩家有一套严格的行为准则,听说违反规定的人会被永久驱逐。
所以许蓝怀疑旅行团的这四位,估计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被赶出来的。
就在许蓝怀疑牧青他们的过往时,那十一位被扒开脸皮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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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被红线吊起来、变成了苍白的雕像。
“11个。”许蓝小声嘟囔一句。
牧青:“什么?”
许蓝:“没什么。”
牧青又凑近一些:“蓝蓝,展厅里面的规则都是什么啊?好攻略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进过的那些,好些人都成功出来了。
于是许蓝将她知道的和盘托出,顺便卖个人情。
牧青听后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冲许蓝挤了挤左眼,笑嘻嘻地站起来:“蓝蓝,我去玩儿一圈,祝我好运吧。”
玩?
玩什么?命吗?
玩儿的好,能得到能量虫,玩儿不好,能贡献一颗人头。
想到这个,许蓝笑得稍微真诚了一些:“祝你好运。”
牧青冲她摆摆手,转身朝1号展厅走去,他甚至没有仔细看门上的画,推门就进……不过三分钟,便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同时手中多了几块金子。
“我嘞个去,哥们儿,你怎么如此神速?”
一个大嗓门问出了所有玩家的心声。
牧青将金块往上抛了抛,说得十分轻巧:“蠢人的脑袋里装的石头,我的脑袋里装的金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聪明绝顶,不对,是聪、明、金、顶。”
众玩家:“切~”
-
三分钟前,1号展厅内。
“哦,可怜的孩子,快过来,我帮你取出石头,让你变成聪明人。”
这个NPC有些死板,牧青一进去,就听到了一字不差的话术。
他已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随口一问:“如果脑子里挖出别的东西,怎么办?”
老人:“孩子,不要害怕,就算挖出了屎,也没关系的。”
牧青:“……”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牧青跟散步似的,悠闲地迈过去,毫不犹豫地往椅子上一坐,然后主动撩开头发,指定了一块地方:“切这边吧,我这边头发多,完事之后能用头发遮起来,不影响颜值。”
老人意外的很听话,真在他指定的位置落下刀子。
趁着老人在他脑袋上忙活的时候,牧青的目光正好落到少年NPC的脸上,他学着老人的口吻,拿腔拿调地说:“哦,孩子,你一直蹲在地上不累吗?”
少年抬眼看向他,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话,也可能设定好的程序没有这个环节。
他缓了好一阵,才机械般地张开嘴:“啊啊,唔唔。”
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牧青眯眼一瞧……竟然没有舌头。
不是被割断的,而是没有长舌头。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导致头皮跟着一紧,使得老人的最后一刀落歪了。
本来四四方方的头骨变得不那么完美。
老人可能有强迫症,又多切了一刀,一定要保持切掉的头骨是正方形。
等他掀开头骨一看,熟悉的死机了片刻——
这次倒是有东西,但是不是石头,而是金子。
又是超出设定的东西,没有办法,还得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他从里面夹出五块金子,放到托盘上,少年也很规矩的将托盘放到称上,只见圆盘上的红色指针在刻度2上停了两秒,然后跟疯了似的,左右摇摆一阵,最后猛地一转——
爆表了!
两位NPC同时看向牧青,脸上没有表情,却能从眼神里读到不小的诧异——这小子,怎么没有变异?
牧青反而很是淡定,不但精神值没有下降,还好奇地把手指伸进脑洞,在里面摸索一番,手指出来时,捏着一块大大的金子,他掂了掂金块的重量,眸子突然一亮,把脑袋往老人那边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说:“来,帮我把剩下的金子都挖出来,还有,托盘上的金子我也要带走,这在外面可值钱了。”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个NPC不禁怀疑,他真的没有被感染变异?
8. 『众生相』艺术馆(7)
牧青跟个陀螺一样,马不停蹄地带着钱莱和韩宁宁前往其他展厅,陈不有看起来不想去,可是没得选,腿长在钱莱身上,他只能随大流。
他们不停地进进出出,没过多久,衣服便被染得红红火火。
许蓝却淡定地坐在地上,只顾着点人头:“3个,8个,9个。”
不断的有人死去,也不断的有新玩家补充进来,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慢慢站起来,挪到众生门前:“5个,7个,13个。”
……130个了!
许蓝立刻转身,盯住众生门上的油画。
下一秒,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从圣母合十的双手中滑落下来,许蓝立时摊开手掌,黄色钥匙簌簌落入手心。
全新的,像是金子做的。
“砰!砰!砰!”
与此同时,十三个展厅的门同时打开,还在展厅内做任务的玩家莫名其妙地被弹了出来。
“这是咋啦?不让玩啦?”一个人拎着胳膊,骂骂咧咧地坐在12号展厅门口,“妈的,那我的胳膊不是白掉了!”
12号展厅是大逃杀,玩家们本来正在里面四处逃窜,却突然被弹了出来,不知道该喜还是忧,喜的是活下来了,忧的是,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完整的,白白自相残杀了一通。
这也说明,黄色钥匙只有一把,能进入众生门的人也只有一个。
咔啦一声。
许蓝趁着众人蒙圈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将三把钥匙插入锁孔,
没有任何意外,众生门顺利打开了。
只是开门的声音有些大,大厅内顿时死一般的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许蓝的背脊上。
可她一点也没有如芒在背的感觉,走到这里,她没有坑蒙拐骗,也没有烧杀抢掠,靠的是最强大脑,自然也坦坦荡荡。
这么想来,她确实是一个非常文明、非常有素质的玩家呢。
许蓝轻笑一声,没有回头,十分爽快地推门迈入。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漏斗状的大型空间,它的正中间竖着一个悬空的、螺旋向上的红色步梯,每一层阶梯上都笔直地站着一个纯白色的雕像,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一点表情。
比雕像更诡异的是四周的白色墙壁,上面粘贴着一些看起来很平常的东西,有书包、口红、工作证、魔方、书本、戒指等等。
不平常的是,这些东西好像都是活的,顺着墙壁肆意游走。
许蓝盯着这些装饰物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头晕眼花,好像听到了书包和口红在招呼她过去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有些亢奋的声音:“朋友们,来都来了,我们玩一个小游戏啊。”
许蓝惊醒,侧身透过缓缓关闭的门缝,看到一个熟悉的金色背影,他将托盘状的双手一合拍,发出破锣般的声响。
哐!
“游戏开始!”
众生门彻底关闭。
忽的,整个空间摇晃了一阵,像地震了一样,许蓝一时没站稳,歪歪斜斜地撞到墙壁上,整条臂膀瞬间陷进墙里,这面看起来很坚实的墙壁,竟然是一种浓稠的液体,将她的胳膊牢牢粘住,越是挣扎、粘的越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在上面,成为一种装饰品。
不等许蓝发出命令,『左眼』『小肠』『大肠』『阑尾』『肝』同时窜出来。
『左眼』迅速地围着许蓝转了一圈,盯着墙壁开始研究:“这面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恶心。”
许蓝:“别管墙了,先把我拽出去。”
『左眼』却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根本没听到许蓝的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不过三秒,瞳孔彻底涣散,身体不受控地栽倒墙上,被牢牢粘住。
“别碰……”『大肠』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左眼』成了墙壁上的装饰品。
而此时的『左眼』像书包和口红一样,正悠哉地顺着墙壁滚来滚去,好像玩的挺开心。
“蠢货。”『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还没出去,又一个陷进来了。
“......”许蓝立马伸直另一条胳膊,“小肠,拉我出去。”
『小肠』的力道太大,担心把许蓝的胳膊拽断了,便顺着她上半身缠了一圈,用力往反方向拉,可许蓝的手臂被粘稠的液体紧紧吸附住了,生生地往回扯。
“咔嚓”一声,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胳膊断了。
许蓝面不改色:“继续。”
事已至此,『大肠』也加入进来,它缠住许蓝的另一条胳膊,和『小肠』同时用力。
“咔嚓嚓”。
粘在墙上的胳膊终是没能坚持住,连皮带骨的一块被扯下来。
而那个断掉的手臂也成为装饰品的一部分,跟随着『左眼』在墙上游来游去。
一下子损失了两个身体部位,让一贯淡定的许蓝皱起了眉。
荒野上稍微新鲜一些的尸体大都让泰拉西抢先吃了,再找一条手臂应该不容易。
『左眼』是觉醒器官,在同行的这十年,闯过不少祸,也帮过不少忙,若就这么丢在这里,损失也有些大,不能放任不管。
她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下手的地方,转而将目光投向红色的步行梯,只能寄希望于找到诡物,让墙壁恢复正常了。
不知道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许蓝再次行动时,变得谨慎了许多。
她先从挎包掏出短柄斧,在第一个台阶上从左往右地敲了一遍。
确认台阶是实心的,又对着杵在上面的白色雕像敲了一遍,看雕像依然木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她才放心地踏上去。
刚站稳,准备抬脚迈上第二层阶梯时,余光瞥见了不对劲的地方——雕像竟然动了!
许蓝转身,面向雕像,雕像同时转身,和她面对面。
雕像动了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和雕像的动作不存在一丝时间差,是同时发生的,像在照镜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雕像的轮廓和发型也变得和她一模一样,身形也分毫不差,同样少了一条手臂和一个眼球。
若按照她现在的模样雕刻一个石膏像,肯定就是这个样子。
许蓝盯着雕像看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头绪,试探性地跺了跺脚,雕像也同时做出一样的动作。
她又灵机一动,做出一个高难度的鬼脸,雕像那张石头般的脸竟然也能做出来。
许蓝抬头看向第二层阶梯,想了想,招呼『阑尾』和『小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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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往上走,你们注意观察周边有没有异常的情况,比如有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搞突袭。”
『阑尾』:“嗯,放心交给我。”
『小肠』:“收到。”
『阑尾』是器官里面最细心、在遇到突然状况时也最理智的那个,『小肠』的力气最大,他们两个经常在许蓝攻略难度较大的诡域时,担任左右护法的角色。
“切,小题大做。”『肝』蹲坐到地板上,有些瞧不上许蓝小心翼翼的样子。
许蓝几乎没有呼叫过它,不是因为它无用,而是不想分心应付它那张淬了毒的嘴。
平时也只有『左眼』能跟它对喷上百个回合、而不落于下风,其他的器官在屡战屡败之后,差点被气到离家出走。
『大肠』斜了它一眼:“闭嘴吧你,不想帮忙的话,就别打扰蓝姐,要是脑子死在这里,你也活不过48小时。”
『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蹲在地上看热闹。
许蓝继续往上走,同时认真观察雕像的反应,她单脚刚落到第二层的台面上,雕像立时出现变化。
简直比照镜子还要准确。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都是如此,但也仅此而已,预想中的突袭或者危险并没有来临,这种反常的情况让许蓝的头皮紧了紧。
可她没有停下,而是在一头雾水中上了一层又一层。
在她踏上最后一阶、第四十九层时,有一种极其不踏实的感觉,一路上只顾着看雕像了,却没有得到关于诡物的任何信息,对于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许蓝站稳之后,抬头看向上方,却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隔板。
她踮起脚,同层的雕像也同步踮起脚,她的指尖碰到隔板,雕像的指尖也同时碰到隔板。
眨眼间——
她又站到第一层阶梯上,正和雕像面对面做高难度的鬼脸。
许蓝的脸立刻沉下来,惊醒般地望向螺旋状的红色阶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蓝姐,”『阑尾』大喊一声,“发生了什么?你刚才明明在顶层。”
看来不是梦!
她又转头望向一直坐在地板上的『肝』和『大肠』。
两个器官也是一脸茫然,显然都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是怎么从顶层瞬移到第一层的。
不对,不是瞬移,更像是时光回溯,可回溯的只有她这副身体,其他的器官并没有被回溯。
“靠!”许蓝骂了一句,立马打开面板,精神值降到了40。
应该是回溯一次,精神值就降低20。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许蓝从储物栏取出10条能量虫,囫囵吞枣般的咽了下去,将精神值提升到80。
然后快速地往上跑,每一层的雕像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就像她的影子一样,跟着她往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第49层才停下。
许蓝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旁边的雕像也跟着喘了几口。
等她和雕像做出之前同样的踮脚、碰隔板的动作时——
又回到了第一层。
只是这一次不是做鬼脸,而是闷闷的骂了一声“靠!”
9. 『众生相』艺术馆(8)
“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呀,”天平双眼放光地盯着大厅中剩下的人,完全不在乎他们脸上的不耐烦,只管输出,“游戏的名字叫一二三、木头人,我数一二三、你们就走,我喊木头人、你们就停,规则是不是很简单——”
“谁踏马要跟你玩游戏啊。”一名玩家没耐心听他讲完,转身就走。
只听“哐”一声破锣响,男人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瞬间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石膏雕塑,只有两只眼睛还保持着活力、转来转去的,就连这点活力也没维持多久,就被飞过来的红色眼睛给抠出来了。
红眼睛是从通道方向成群结队地飞过来的,它们都长着一对纤细的小手,像翅膀一样扑棱扑棱地,直接扑棱到不听话玩家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他的眼珠子抠了出来,往天花板上一扔,眼珠便紧紧地粘到上面,像一对小小的灯泡,泛着红光。
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剩下的人都怔在原地。
他们以为许蓝进入最后关卡,游戏便结束了,都打算回家睡觉去了,却被天平摆上一道,自然很难让人服气。
天平根本不在乎他们脸上冒出的怨气,继续笑嘻嘻地说:“规则一,退出的人会变成雕像哦。”
“妈的!”一位荒原的壮汉是最不服气的一个,大骂一声,抄起榔头就朝天平砸去。
只是他的榔头刚举过头顶,就被定格成了雕像,连带着榔头也变成雕像的一部分。
天平往前走了几步,抬指在榔头上敲了敲:“规则二,袭击口令人也会变成雕像哦。”
大厅内死一般的静下来。
牧青哼笑一声,问道:“规则三呢?”
“识趣,”天平看向牧青,“规则三,所有玩家都要倒着走,也就是面向口令人。”
牧青漫不经心地继续问:“规则四呢?”
天平一愣,感觉心思全被青年猜中了,有些不爽:“规则四,限时二十分钟,到了时间还没走出去的人,便是游戏失败,结果你们都懂的。”
大厅内顿时骚动起来,他们正常从通道走到这里,差不多花费了二十分钟,现在既要倒着走,又要听口令行动,如果想在二十分钟内走出去,就得在听到“一二三”的口令时,拼了命的加速度,可是速度一旦上去,身体的稳定性自然变差,在“木头人”的口令响起时,未必能站稳。
不玩游戏是死,玩游戏还有一线生机。
大家都知道该怎么选,有的人比较心细,想要确认一些细节,免得踩坑,举手问:“中间不会还穿插其他游戏吧?”
天平摇摇头:“我是一个诚信的玩家,放心吧,只玩这一个游戏。”
看大家都乖下来,它继续说,“请大家面对我站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天平开心地连拍三下破锣,拔高音量:“游戏开——”
“等一下,”陈不有突然打断天平的兴致,缓缓举起手朝钱莱的脑袋拍了拍,“小莱啊,我的方向不对,你是要害死我呀。”
钱莱这才反应过来:“哦,忘了把你转过来了。”
他赶紧将背上的椅子卸下来,正对着天平、往他和牧青的中间位置一搁,两人默契地一手提起一边扶手。
陈不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冲着天平摆摆手:“可以了,开始吧。”
天平有些黑脸,但是几人没有违反规则,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将这口气先咽下去,勉强堆出一个笑容,尖声喊道:“游戏开始!”
口令刚落,天平立刻转过身,捂住脸,高兴地像个孩子,极其认真地数起来,数的很慢,像在享受什么:“一……二……三……”
后面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头人!”
天平冷不防地喊出来,同时转过身体,眼睛像镀了一层油膜,泛着精光,扫视一圈陪它玩游戏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
在天平喊口令的时候,飞在上空的眼珠子们也没闲着,瞳孔瞄准下面的玩家,准备捕捉违反游戏规则的人。
“前面那个,你踩我脚了。”一个荒原的小年轻咬着牙,嘴唇没动,发出的几乎是腹语,声音却很清晰。
前面堡垒的胖子同样一动不动地回复他:“你走快点,我在最前面呢,多吃亏啊。”
荒原小年轻:“我也想走快点,可背后有三层人,他们都挡着路呢。”
就在大厅中的玩家挤挤挨挨、互相埋怨的时候,一位玩家已经出了大厅,到达圆形通道口。
很显然,他使用了天赋能力。
只是在诡域中使用能力会大量的消耗精神值,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天平瞄了那人一眼,眼珠子一转,悠悠转身:“一二三——”
间隔两秒便迅速回身:“木头人!”
那人刚启动【飞毛腿】的能力,根本来不及刹住脚,心里一横——拼了!
飞一般的往外冲……
可他的冲击才刚刚启动,双脚便定格在距离地面半米的空中,石膏像病毒一样、顺着他的脚踝往上蔓延,眨眼的功夫,一身的皮肉和骨头全部被石膏替换,只剩下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一眨不眨。
随后,所有玩家都听到哐当一声。
是飞毛腿横着摔到了地上,可能摔的有些重,石膏上出现细细的裂纹。
红眼睛很有眼力见地飞过去,尽职尽责地将他的眼珠子抠出来,随手往上一抛,洞顶又多出两枚灯泡。
其他人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前面的人倒退的速度更快一些,好多人的脊背撞到后面人的脸。
被撞的人就算疼或者厌烦,也只能忍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天平看到这些滑稽的场面,非常欠揍地鼓鼓掌,雀跃道:“好玩儿,太好玩儿了。”
他好像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有趣之处,接下来便是神速版的“一二三、木头人”。
中间几乎没留一点间隙,玩家们只好都不动,呆呆地看着天平的脑袋晃成拨浪鼓。
心里却万马奔腾,问候了几千遍天平的八辈祖宗。
-
与此同时,众生门内的许蓝也在发愁。
进来的骨门没有消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推门走出去,退出最后关卡,但是实在心有不甘,在这个诡域损耗的能量虫太多了,还丢了一个眼球和一条胳膊,若不能找到诡物,那就亏大了。
她不喜欢占别人便宜,更不喜欢吃亏。
许蓝一时想不到办法,只能盘腿坐到地板上,盯着红色旋梯和上面的雕像发动头脑风暴。
她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了,刚开始试图拿锤子敲烂那些雕像,雕像也同样手握锤子想要敲烂许蓝。
互敲的结果就是再次回到第一层。
她也曾尝试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以大脑的形态登上去。
那些雕像也一层层的变成脑子,跟着她往上飘。
只是『大脑』刚登上49层,就回到了第一层。
如此折腾几番,许蓝得出结论:只能以人体形态、脚踏实地地登上去才有效。
“啧,”『肝』在地上无聊的滚了一圈,顺便斜了许蓝一眼,“你这个智商,凭什么当老大。”
它吐槽起来从来不留一点情面,“这么明显的陷阱,瞎子都能看出来,你们的眼睛是用来放屁的吗?”
『阑尾』淡淡地反驳:“你又错了,眼睛不能用来放屁,屁是——”
『肝』立马打断它:“少给我提那个『肛·门』兄,它又没觉醒。”
许蓝转过头,朝『肝』抬抬下巴:“你为什么说这是陷阱?”
『肝』哼了一声,立马支棱起来,头头是道地发表见解:“那些雕像不是镜子,也不是影子,从你踏上阶梯开始,它们就是你,自然能知道你的想法,预知你的行动。”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大肠』问。
“雕像不是都变成许蓝的样子了吗?这么明显的依据,你们都看不到?真把眼睛当肛·门用啊!”
许蓝倒吸一口气,单手扶住额头,恍然大悟——
是她想的太复杂了,十三个展厅设定的规则都很简单粗暴,不是敲人脑壳,就是称人肉,就连现在外面玩的也是孩童游戏。
可能是之前攻略的诡域都复杂的令人头疼,面对简单的游戏时,反而会想的多一些。
倒是『肝』这个除了怼器官、没什么深度想法的小家伙,一下就看透了本质。
许蓝再看向『肝』时,独眼中多了一丝欣赏:“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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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想,脱口而出:“无视它们就行了,你就是太在乎它们了,所以它们也在乎你,如果你无视它们,它们自然也会无视你。”
说的有些绕口,却十分在理。
每一层红色阶梯上都竖着一个纯白雕像,存在感太强,确实难以忽视。
至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目空一切,对她来说也不算难事,毕竟她时常盘腿静坐、放空大脑。
许蓝立马有了对策,起身拍拍『肝』红扑扑的身体,夸奖道:“做得好。”
『肝』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又厌弃地看向许蓝,随即将许蓝拍过的地方在地板上蹭了蹭:“妈呀,我不干净了。”
许蓝:“......”
就不该夸它。
能控制这副皮囊的不止大脑,觉醒的器官组合起来也能控制一段时间,只是控制力比较差,会导致行动起来很不协调,用来登上49层阶梯,应该问题不大。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立正站好,准备将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
不过数秒,大脑便彻底放空,器官们默契的各就各位。
许蓝进入放空状态时,会屏蔽掉外部的一切干扰,自然也听不见器官们的斗嘴和哀嚎。
“快迈上去啊!”『肝』着急地喊起来。
『阑尾』负责控制双腿,有些生疏,只能颤颤巍巍地迈起小碎步,上楼就更费劲了,接连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笨死了!”『肝』是个急性子,“交换位置,我来控制走路。”
『阑尾』难得没给它好脸色:“行,你来。”
很显然,『肝』高估了自己,它控制的没比『阑尾』好到哪里去。
一通折腾下来,才登上三个台阶。
庆幸的是,跟预想的一样,那些雕像都跟『脑子』一样,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热闹。
『大肠』:“这样下去不行,没有『脑子』,我们看不到面板的状态,在这里耗费时间的同时,也在消耗精神值,若精神值到了0,我们不知道会变异成什么怪物呢。”
『小肠』:“啊?那快点吧,我不想变成怪物。”
『大肠』冷静地想了想:“这样吧,我和『小肠』到外面施加一些力量,『肝』和『阑尾』继续控制双腿,必须保证每一步都落到台阶上,不然又要重新开始。”
几个器官一合计,都对这个方案表示赞同。
随后,在偌大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很滑稽——
『小肠』在两条腿中间交缠出一个横向的数字8,『大肠』则紧紧扶住躯体的后背,那条胳膊被果断放弃了。
这就导致双腿在缓慢交替行走的时候,右臂跟面条一样甩来甩去,很像一个大型的破布娃娃被孩子捉着双腿走路……只顾下面,不顾上面,三肢失调,像个中了风的傻子。
这种方法虽然笨拙,却很奏效,终于按照设想的那样登到顶层,磕磕绊绊的过程并不重要。
除了『小肠』,其他器官都累的够呛,急需『大脑』补充能量。
『大肠』:“加把劲,打开上面那个隔板,等我们上去,就能唤醒『脑子』了。”
『肝』已经累到身体瘪了一圈,无力地催促道:“别废话了,快点上去。”
可它们已经没有力气撑起手臂、推开隔板了,只能靠『小肠』动用蛮力,托着双腿,硬生生的用脑袋把隔板顶开。
等它们顺利上去之后,破布娃娃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地往地上一瘫,皱巴巴的,很像一坨无人在意的垃圾。
『大肠』咳嗽两声,顺着“垃圾”往前蠕动几下,拍拍脑壳:“蓝姐,醒醒啊。”
许蓝还沉浸在虚无的世界中,一时很难清醒过来。
“我们废了这么大的劲,她倒好,睡的挺香,”『肝』噌地窜起来,火气瞬间化成有形的红色雾气,一丝丝地往外飘,它攒足了劲儿,大吼一声,“『脑子』,快快醒过来!”
众生门外正在玩游戏的众人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又开始用腹语交流:“你听,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
“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幻听了呢,好像在说什么脑子。”
“别管别人的脑子了,赶紧动动自己的脑子,想办法活下来吧。”
10. 『众生相』艺术馆(9)
许蓝一睁眼就看到累瘫的器官们,毒舌小『肝』已经没力气喷火了,只有『小肠』大概跟她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辛苦了,都休息吧。”许蓝挨个抓起无法自理的器官,将它们送回原位,随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在新的空间里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椭圆形的空洞,目测有三米高,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是石膏,只有地板上盖着一层细细的黄沙,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光源来自墙上洞开的两道树叶状的口子,许蓝将脑袋从其中一个洞口探出去,不但能清晰地看到诡域外的景色,还能隐约听到吟游诗人的歌声——
黄沙遍地,红月当空,晚风带起黄沙,歌声相伴红月。
其实疯土世界没有月亮,是太阳每隔24小时变成红色,为了方便区分,玩家们给它取名红月,管红月出现的时间叫做夜晚。
许蓝现在站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600米,能依稀看到在沙漠上移动的一些小黑点,应该是玩家或者泰拉西。
她现在完全可以从这里爬出去,安全的离开,但她没有这么做……既没捉到诡物,又损失了左眼珠和一条胳膊,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那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还不如不折腾,直接在家睡觉呢。
许蓝左右观察了一下,一边寻找最佳的爬行路线,一边在脑海中模拟每一步的落脚点,以及出现脚滑或者手滑的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分钟后,她坚定地迈了出去……第一个落脚点上的沙土被她踩地簌簌下落,露出一些凹凸不平的表皮,第二个落脚点也是如此,再加上抓握的支点也有沙土飘出,被风这么一吹,许蓝整个人几乎被翻飞的黄沙包住,别说看路了,仅剩的一只眼睛想睁开都有难度。
之后迈出去的每一步靠的都是头脑风暴时的记忆和当下的感觉。
好在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适应了一段距离之后,许蓝移动的速度加快许多,不过几分钟便到达设想中的宽阔平台。
许蓝抖了抖身体,拍掉脸上的黄沙,又接连呸呸吐掉不少土渣,才腾出手来研究山体上的那些表皮。
在移动的过程中,她的脸几乎是贴着山体的,虽然视线有些受阻,手和脚却是和山体有过亲密接触的,能明显感觉到它不对劲的地方。
许蓝现在所在的平台右侧是一块突出来的山体,它的表面凹凸不平且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看不分明具体的形态和材质,她便用手在上面拍了拍,黄沙簌簌掉落,形状逐渐清晰起来,她又在上面拍了几下,形状越来越明显……
嗯?等一下,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又攒了口气,用力一吹,眼前的这块表皮彻底露出真面目——竟然是一张哈哈大笑的人脸雕塑,连眼角的褶皱都刻出来了。
许蓝又接连拍掉好多黄沙,出现的还是人脸,一张挨着一张、一个接着一个,有婴儿的脸、少年的脸、青年的脸、老年的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相同。
她低头看向脚下……该不会现在踩着的也都是人脸吧。
许蓝抬头望着红月思索片刻,想要看一下山体的全貌,便毫不犹豫地将『脑子』从身体里脱离出来,飞到空中。
使用能力会大量的消耗精神值,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越飞越远,直到能看清山体的全貌才停下。
在山脚下时,抬头看上去,这就是一座普通的高山。
可在远处望去,这分明是一个巨人——跪在地上的巨人!
而那两个黑漆漆的洞、也是她爬出来的地方,便是巨人的眼睛。
她的皮囊所在的位置是巨人的肩膀。
巨人就这么跪在无垠的沙漠中,一动不动……像在忏悔,也像在等死。
许蓝又飞近一些,仔细观察巨人的表皮,从脑袋看到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全都是脸。
这是一个浑身长满脸的巨人!
浑然天成,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是某位雕刻家将一整座山雕成了巨人的形状,再在巨人的皮肤上雕出无数张人脸。
这就是艺术家的功力吗?
确实让人惊叹。
视线继续移动,在扫过左胸腔的位置时,许蓝顿了顿,又仔细观察几秒,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一点面部轮廓的起伏,只有平缓的黄沙盖在上面。
好像缺了一块。
她再凑近一些,观察一阵,确认有问题后,往后移动一米,卯足了劲地冲过去,凭借一团肉球往上一撞,堆积在那里的黄沙立刻散开,露出一个脸盘形状的空洞——这里竟然缺了一张脸!
许蓝又快速地绕着巨人飞了一圈,大概数了一下,巨人的身上覆盖了有将近一万张脸,而缺失的只有心口那一张。
这是为什么?
难道心口那张脸在岁月的掩埋下,被时光吞了?
还是被什么考古人员挖走做研究去了?
显然这些猜测都不成立,许蓝回归到皮囊里面,呆愣愣地站立片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对进入巨人身体后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快速复盘。
——走廊里挂着的人脸画,痛苦、开心、兴奋、愤怒;
——油画上的人像,黑袍老人和少年、天平、船夫、蜡烛人、持刀人、镜面人;
——玩家变异成的雕像,本来是一张张鲜活的人脸,最后却定格成恐惧,定格成愤怒,定格成不屑。
——众生相上的信徒,由真的信徒变成虚伪的人类。
这些脸一股脑的全部涌进来,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翻滚起伏、明明灭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许蓝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直到其中一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格格不入……
许蓝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般的轻笑一声,立刻有了决断。
她快速地沿着原路爬了回去,穿过巨人的眼睛,打开隔板,顺着红色旋梯走下去,梯子上的雕像跟着她的节奏和步伐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哐当”一声——
众生门从里面打开了。
天平本来正捂着脸准备数数,被这一声巨响搞得一激灵,兴致被打断,愤懑又诧异地看向许蓝,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嘻嘻地问:“你也想玩木头人吗?”
许蓝的视线越过天平,看向它背后的那些玩家,已经有10个人变成雕像了,剩下的人也是一脸苦相。
其中几个跟许蓝比较熟识的玩家,正通过眼神朝她发送求救信号。
牧青看许蓝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微微蹙眉,有些不快。
许蓝基本摸清了状况,眼神又回到天平的脸上停留几秒,调皮一笑:“我也想玩。”
没等天平回应,她猝然转身,背对着众人,大声喊起来:“一二三......木头人!”
玩家们有些发愣,没有一点动作,都怔怔地望向许蓝,想要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有人抢先反应过来,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我们上当了,规则里面没说口令人必须是天平啊,在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口令人。”
“那许蓝当口令人没问题吗?”有人马上跟上一句。
“当然没问题,她没参与之前的游戏,从她喊出口令开始,这就是第二轮游戏了,那个天平现在跟我们一样,也是玩家之一了。”
身份发生转变,天平却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很快就进入角色,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兴奋地等着下一个口令。
可许蓝没有如它所愿的发出声音,而是稍稍歪头,将它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而后悠悠地走到它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把它的脸皮撕了下来,动作十分迅速且干脆,让目睹一切的玩家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啊?”
“许蓝是疯了吗?”
“你们快看,那个天平——”
只见天平的身体瞬间化成油彩,星星点点、起起伏伏地飘回到二号展厅的油画上,和原本的画作融为一体,而许蓝扯下来的脸皮竟然是一个崭新的石膏面具。
这便是诡物!是它污染了巨人,形成的诡域!
“哈哈,你竟然能找到我!”手里的面具大笑起来,“越来越好玩了,可是游戏还没结束哦,你们继续啊。”
找出它并不难,跟其他NPC相比,它太活泛了,准确地说是太像人了,面部表情跟人一样,时而惊喜、时而厌烦、时而震惊、时而漠然。
所做的一切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想要戏耍大人一番。
“是啊,游戏还没结束,”许蓝的目光重新回到玩家身上,她微微一笑,声音抬高好几个分贝,“我要喊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啊。”
玩家们一动不动,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都瞬间明白了许蓝的意图。
许蓝背过身,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喊出:“一!二!三!”
“蓝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用到小弟的时候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个荒原的小年轻一边极速后退,一边高声表达感激之情。
“呜呼!蓝姐万岁,我要给你当牛做马。”
“蓝姐,请收下小弟的膝盖。”
牧青和钱莱对视一眼。
钱莱啧啧两声:“又让这小丫头装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和劫后余生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
许蓝回头盯着恢复平静的大厅,空荡荡的,心想这个大厅应该是巨人的心房。
再抬头望向那具被鲜血浸透的雕像——
它呢?它是巨人的心脏吗?
“哎呀!”面具瞪向许蓝,撅嘴耍起小性子,“还没玩尽兴呢,怎么把人都放走了,我不管,你继续陪我玩。”
许蓝瞥了它一眼:“闭嘴——”
突然有些好奇,将面具举到眼前,直接问,“这个巨人是你雕出来的?”
面具挑挑眉,有些得意:“没错。”
许蓝:“为什么要在巨人身上雕那么多人脸呢?”
面具:“很有意思啊,你看婴儿的脸,高兴就笑,难受就哭,对什么东西感到好奇、就直接盯着看,很直白,你再看成人的脸,脸上笑眯眯、心里骂咧咧,脸上哭唧唧、心里笑嘻嘻,脸上一本正经、心里黄段子翻腾,都是装货。”
“……”许蓝问,“你多大?”
面具:“14。”
许蓝:“等你41的时候,就明白了。”
面具:“别别别,别让那些虚伪的东西来污染我,别说41,就是到了101,我也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雕刻就拿起刻刀,想去远方就背起包。”
许蓝朝它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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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大拇指:“牛,我支持你。”
“不过,”她的话锋一转,“你怎么只剩一张脸了?你的身体呢?”
面具冲着前面努努嘴:“就那个,被红线束缚住了。”
许蓝扭脸看了一眼那具被吊在半空的身体,转头接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面具翻着眼皮想了想:“呃……不记得了。”
它突然有些着急,“哎呀,你到底陪不陪我玩,不陪我玩就放我出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许蓝很想揍这皮孩子一顿,可转念一想,还要拿它换食物呢,态度便缓和下来,“我送你去个好地方呀,那里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也有你的同类,你们一定能玩到一块去。”
许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面板,把面具放进储物栏。
“真的吗?”面具问。
“千真万确。”许蓝说的十分诚恳。
当然诚恳了,因为她句句实话,博物馆里收纳了六千多个诡物,都是面具的同类......他们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关于这一点,许蓝倒是不太确定,她只负责将诡物送到博物馆,至于博物馆是如何处理它们的,确实一无所知,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玩家也不知道。
毕竟跟这些鬼东西比起来,能量虫更为重要。
许蓝关掉面板,刚准备动身去众生门,所在的空间就晃了一下,紧接着那具吊在半空的红色雕塑也动了一下。
它竟然活了!
先是四肢缓缓摆动,好像在摸索什么,接下来是身躯的剧烈挣扎,它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可越是挣扎,红线勒得就越紧,那些细丝几乎陷进它的身体,勒出一道道痕迹,好像随时能将它五马分尸。
雕像许是挣扎的累了,也可能认清了现状,木木地吊在那里,只有手上的锤子和刻刀在机械的摆动着,对着空气一下又一下的锤下去,就像面前有一个石膏,而它想将石膏雕成理想的模样。
随着红色雕像的苏醒,巨人的身体也缓缓升高,然后大幅度地活动起来。
许蓝回到众生门,粘在墙上的那些装饰物都掉下来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板上,包括『左眼』和她的左胳膊。
『左眼』跟喝醉了似的,晕晕乎乎地飞过来,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东西,不是东西,是一个梦......梦里有花,不对,是蝴蝶,也不对,是水母,跟你脸盘子差不多大的水母,飞呀飞,游啊游。”
许蓝一把握住『左眼』,把它摁进眼眶,又抄起胳膊安装回去。
接着弯腰打开书包,将口红、书本这些东西收好了,打算拿出去给泡泡当玩具。
等她收拾好一切,登上旋梯,进入巨人的头颅,再次透过巨人的眼眶看向外面时……红月在移动,确切地说,是巨人在移动,它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沙漠上,正好跟她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方向,她便愉快地决定让巨人带一程。
许蓝不想闷在巨人的脑袋里,打算穿过眼眶,按照之前的路线爬到巨人的肩膀上,毕竟她从未在这个高度和角度欣赏过荒野的风景。
可她的脚刚一踩到石雕的脸上,就近距离的跟一张老太太的脸打了个照面,这位老太太的石头眼珠子从左往右缓缓移动,在对上许蓝的眼睛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个口子的牙齿,然后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底下还有一个老头子,正大张开嘴,啃咬许蓝的脚尖。
许蓝这才发现,巨人身上所有的脸都活了,有平静无波的、有龇牙咧嘴的、还有吹胡子瞪眼的,像韩肆那种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估计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脸,会惊地晕厥过去。
可许蓝只是淡定地抿了抿嘴,双腿继续移动起来,踩过一张脸又一张脸,扒住一张嘴又一张,碰到咬着她不放的,便会毫不留情地跺一脚、或者捶一拳,纵使她的力道不大,但对于这些刚出土的脸来说,还是无法承受,有的掉了眼珠子,有的掉了牙齿,都随着沙土下雨般的落到沙漠里。
那些活下来的玩家并没有走远,都好奇地盯着行走的巨人,抬头仰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留着齐耳短发,背着粉色书包,双手插兜,神情淡漠而坚毅,像是和巨人一同破土而出的文物,经历了时间长河,沉淀了无情岁月,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随着红月越升越高,远方传来吟游诗人的歌声,歌声清亮,仿佛穿透了整个疯土世界——
【Herewego,lostinthelessons】
【SometimesImessupmyintentions】
【Igetlost,thecostwaslosingeverythingI''veknown】
……
【IneverthoughtthatIwasthatstrong】
【Tocarryon,carryontonight】
【ivenessinyoureyeswithnothingtohide】
【AllIknow,it''sshownmeit''sabeautifulworld】
【Oh,it''sabeautifulworld】
11. 真空地带(1)
红月变成炽阳,炙热重回大地,大风扬起黄沙,也传播着美妙的音乐。
吉他演奏了一晚上,女歌手也唱了一晚上,就像是电视剧中为了烘托氛围的BGM,女歌手也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调整歌单。
在这样难得恬淡舒缓的时刻,她轻轻地哼着民谣小调,唱出的每一个字仿佛是从泉水中跳出来的,轻快悦耳,让人心安,就连巨人身上的脸面们都卸去了愤怒和烦躁,平静地听着,淡淡地和着。
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现在不是踩在黄沙灰土上,而是走在乡野田间,能听到鸟儿轻唱、虫儿轻鸣。
吟游诗人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存在,弹吉他的男士穿着利落的白色西装,女歌手永远是一袭红色长裙,他们不属于任何势力,居无定所、四处游荡,歌声无处不在,所有人都见过他们,都听过他们的歌声,却没人知道他们的脸长什么样子。
因为他们的脸不完整,只有嘴巴和下巴,嘴巴之上的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横截面上的红肉因为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变得皱巴巴的,像在窗下挂了许多年的风干腊肉。
他们不用进入诡域,也不用吃能量虫,只要一直演奏和唱歌,就能永远活下去。
像被诅咒了一样。
巨人一直缓缓前行,和吟游诗人擦肩而过,又走了几步,停在一条山脉前。
这是荒野上最高也最长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和秩序堡垒的交界处。
它的上面光秃秃的,只有数不尽的沟壑。
许蓝倚着巨人的脑袋,正在音乐声中闭目养神,巨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她便好奇地朝下面看去——
只见那具红色的人形雕塑从心房缺口处缓缓探出头来,旁边的脸面自觉地掀开一道更大的口子,方便它钻出来。
红雕塑的身上依然缠绕着数不清的红线,像血管一样将它输送到外面,稳稳地吊在半空中。
它很安静地面对山脉看了一会儿,随即举起锤子和刻刀,一下又一下地冲着山体砸下去,动作娴熟,声音干脆。
“咔咔”的敲击声和歌声瞬间交织到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像多了一种伴奏。
许蓝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方望去,能清晰地看到“龙吸沙”,说明距离真空地带不远了。
龙吸沙是靠近真空地带时才能看到的奇观,狂风卷着沙土直冲天际,形成一根根螺旋上升、粗壮无比的沙柱,将天空染成和沙漠一样的颜色,因为跟龙吸水很像,所以玩家们称它为龙吸沙。
在许蓝看来,这几根柱子不像被“龙”吸上去的,更像开天辟地之后、支撑天地的擎天柱。
许蓝从巨人身上爬下来,不过两分钟,泡泡便开着三轮车赶过来了,他一直在后面默默跟着。
“蓝姐,”泡泡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它好高啊,我第一次看到比我还高的人,它叫什么名字呀。”
这把许蓝问住了,从没想过它还有名字。
“不知道,”她想了想,“我们给它取一个吧。”
许蓝将粉色书包递给泡泡:“里面有几本书,你随便翻开一本,看到喜欢的字就是它的名字。”
泡泡一屁股坐到沙地上,笑嘻嘻地打开书包,先从里面掏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口红。
“这是写字用的吗?”他打开口红盖子,在一本书的封皮上写下泡泡两个字,“红色的,真好看。”
“不只能写字,”许蓝走过去接过口红,“撅嘴。”
泡泡乖乖的嘟起嘴巴,许蓝仔细的在他的嘴唇上描了几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镜子:“你看,漂不漂亮?”
泡泡盯着镜子舔了舔嘴唇,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味道?甜甜的,好好吃啊!”
他又舔了一圈,将嘴上的口红吃的干干净净。
很显然,泡泡的注意力不在外貌上,“好看”没有“好吃”重要。
有这么好吃吗?搞得许蓝都想尝尝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粮食,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飞禽走兽,能维持生命值和精神值的东西只有能量虫,她也只吃过能量虫。
秩序堡垒的考古学家们每次挖出一些稀罕的食物,就会将那些没有研究价值的拿到真空市场拍卖,以换取一些能量虫,听说最贵的那件拍出了1000条能量虫的天价,好像是什么棒棒糖。
许蓝只觉得可笑,那些东西不管饱,也对提升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只能过一下嘴瘾,买下它的人一定是废土上最大的冤大头。
估计泡泡也很想当这种“冤大头”,可惜他们太穷了、买不起。
只能盯着跟棒棒糖长的差不多的口红,干巴巴的过眼瘾。
泡泡盯着看了一会儿,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不想浪费,又把口水吸了回去。
荒野的人体质特殊,从没听说谁是吃东西毒死的,吃一根口红应该不至于要人命。
她便把口红递向泡泡——
“哎呦喂!那东西可不能吃啊,吃了会拉肚子的。”
这熟悉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逛吃旅行团来了。
远远的,一辆很拉风的汽车穿过风沙,缓缓驶来,那是一辆由摩托艇改装的太阳能汽车。
当初许蓝也相中了这个大家伙,可惜太穷,只能退而求五六七八次,买下一辆破三轮。
车顶上贴着一个游泳圈,牧青盘腿坐在里面,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远远的就招呼上了:“蓝蓝~好久不见啊。”
昨天算好久吗?
许蓝假装没看到人,非常刻意地朝其他方向望了望:“谁在叫我……没人啊。”
紧接着,她利落地跨上三轮车,招呼泡泡赶紧上车坐好,启动,出发,突突吱吱的声音还没响够五米,就被摩托艇汽车追上了。
钱莱坐在驾驶位,特意放慢车速,朝车窗外瞅了一眼:“哎呦,这不是蓝姐吗?咱们还真是有~缘啊,经常碰到呢。”
他故意拉长“有缘”两个字的发音,意味深长地往上翻了个白眼。
坐在后排的陈不有也往车窗这边凑了凑,视线落到正在翻书的泡泡身上:“泡泡,你看什么呢?”
泡泡将书举起来,让陈不有自己看封皮,躲在书后小声嘟囔一句:“蓝姐说你是个老狐狸,让我尽量不跟你说话。”
三轮车猛地一歪,差点撞到摩托艇汽车上。
“咳咳。”许蓝干咳两声,她确实说过这些话,但是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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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呢。
许蓝面色沉静,继续目视前方,只能假装没听到。
“哈哈,”陈不有拍着大腿大笑两声,“形容的很准确嘛,蓝丫头挺会看人。”
“我是老狐狸......那钱莱呢,钱莱是什么?”
泡泡露出一点眼睛,脱口而出:“疯狗。”
“哈哈,咳咳。”陈不有差点笑岔气。
“噗......”
坐在车顶的牧青也没忍住。
钱莱哼笑一声:“没错,我是条疯狗,谁惹我,我就咬谁,汪汪。”
“她呢?”陈不有指了指坐在副驾驶的韩宁宁。
泡泡:“爆炸猫。”
韩宁宁睡眼惺忪的,显然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也不在乎。
“牧青呢?”陈不有接着问。
泡泡想了想,摇摇头:“蓝姐没提过。”
牧青本来正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等着泡泡的回答,听到这么一句话,脸色立刻沉下来,有些委屈地看向许蓝:“蓝蓝,为什么没有我。”
许蓝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他,这是什么好事吗,还有争抢着让别人取外号的?!
牧青的眼睛立刻泛上一层水光,全身都蔫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许蓝,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许蓝实在看不下去,转过头,妥协道:“行了,我现在给你取一个。”
牧青马上眉开眼笑。
许蓝转着眼珠认真想了几秒。
牧青的头发毛绒绒的,脸蛋白嫩嫩,看向她时黑豆般的眼睛总是闪着光……这不就是幼年体的萨摩耶吗,于是脱口而出:“小奶狗。”
牧青先是一愣,而后细细品味了一番,似乎对这个外号很满意,心脏不受控地往上窜了两下,可惜还没窜到顶,又猛地沉下来。
许蓝瞄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怎么,不满意啊?”
“不是,”牧青皱起眉,“只是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跟钱莱是同一个品种。”
许蓝:“???”
钱莱猝不及防地踩下刹车,让牧青的身体跟着一晃,差点从车顶上栽下去。
“跟我一个品种怎么了,你还委屈上了,”钱莱把脑袋从车窗探出去,声音抬高好几个分贝,“我也不稀罕这个品种,以后都叫我疯牛,谁敢招惹我,我就拱死谁。”
陈不有:“哈哈,有意思,咱们别叫逛吃旅行团了,叫动物园吧。”
许蓝: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在吵闹声中,一辆快散架的三轮车和一辆很气派的摩托艇汽车,始终并肩而行,稳稳地穿行在沙柱的间隙中,不时有其他车辆或者行人加入前进的队伍,越来越热闹。
泡泡在车板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蓝姐,我知道给巨人取什么名字了。”
许蓝稍微偏过头:“叫什么?”
泡泡一字一顿地说:“苟不教。”
“……”许蓝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好名字。”
钱莱:“什么玩意儿?狗不叫?”
陈不有纠正道:“是......苟不教。”
“有区别吗?”钱莱的脑袋一歪,“还牛不叫呢。”
12. 真空地带(2)
穿过龙吸沙之后,来到十分宽阔的无风地带,细细的黄沙之上行驶着各种改装的交通工具,载着不同势力的人,人一多,声音就嘈杂起来,跟进了动物园一样,能听到鸡鸣犬吠、猴叫狼嚎。
也有不少人选择步行,这些人大都被车轮掀起的黄沙遮住了身形,没有什么存在感,司机稍不注意,可能会撞翻一两个。
这其中,唯独一人的背影始终落入许蓝眼中。
那人身材高挑,肩腰分明,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一步接着一步,好像踏着鼓点,走的很有节奏。
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沙土,而是T台,这里也不是沙漠,而是秀场。
而她,是这偌大的秀场上唯一的女王。
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许蓝立刻认出,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地狱玫瑰——阿娜。
称她为玫瑰,是因为她总是戴着一顶红玫瑰的大檐帽,将整个后脑勺和半张脸都遮在里面。
至于地狱的名头,那就传的很玄了,有人说她捅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也有人说她喜好特殊,专挑又白又嫩的男子下手,抽出他们的肉筋熬成浓汤,再晾干做成面膜敷在脸上,以此来保养皮肤。
这些都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许蓝一直半信半疑,今天机会难得,当然要亲自看看这位神秘人物,她猛地一拧车把,加速向前冲了一段距离。
在路过阿娜身侧时,悄无声息地放缓车速,眼珠子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斜,看到小半张肤若玉脂的脸。
荒野上的气候恶劣,没有人的皮肤能经得住强光和风沙的摧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身坑坑洼洼或者红红紫紫。
可阿娜的皮肤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泛着嫩滑的光泽,从下颌线到脖子和锁骨,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难道真的敷了肉筋面膜?
许蓝看得有些出神,想法更是天马行空,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从偷瞄变成了正眼看。
过了数秒,阿娜的的唇角微微一翘,缓缓将脸转过来,扬起头颅,淡淡开口:“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虽在问话,却不带有丝毫情绪。
许蓝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本想随便敷衍几句,『左眼』突然睁大,差点脱离眼眶蹦出来,被许蓝狠狠地按了回去。
『左眼』如此激动,是因为它看到了阿娜的容貌。
她的左脸形如少女、貌赛天仙,右脸却是裸露的森森白骨,而且是经过风霜摧残的白骨,有不少坑坑点点,在那黑洞洞的眼眶和鼻孔中,还有根须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许蓝的大脑皮层缓缓鼓起一个包,不由得暗自感叹——漂亮,太漂亮了!
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冲着阿娜礼貌地笑笑,没话找话:“你好,我叫许蓝,你是要去博物馆吗?”
说完自己都觉得无语,真是废话,往这个方向走的,谁不是去博物馆。
阿娜好像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并不反感,回应道:“你好,我是阿娜。”
许蓝:“我也要去博物馆,可以带你一程。”
话音刚落,又有些后悔,她这辆破车,没比步行快到哪里去。
本来正埋头看书的泡泡,听到许蓝说话,便扬起脑袋,往旁边看了一眼,很乖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阿娜没有拒绝,冲泡泡点点头,手扶着车板,轻轻一跃,坐到了车板一侧,目光顺势落到后面那辆摩托艇汽车上。
和盘腿坐在车顶的青年对上眼,青年冲她挥挥手,眼睛弯弯,看似和善,却皮笑肉不笑。
阿娜微微皱眉,右眼眶中的褐色根须缓缓往外延伸半米,又倏地缩了回去。
开车的钱莱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凛,不自觉的降下车速,他为了配合破三轮的车速,本来就开得很慢,现在跟龟速差不多,好几波行人已经超过他们,走到前头了。
陈不有不满道:“小莱,你这是干什么呢!这种速度,我们猴年马月才能到博物馆。”
钱莱难得没有争辩,只是抬手指指前面。
陈不有将脑袋钻出车窗,眼神越过行人和车辆,一看到车板上坐着的人,立刻乌龟缩头般将脑袋收了回来,拍拍前座,小声说:“开慢点……再慢点。”
直到摩托艇汽车被越来越多的车辆和行人淹没,阿娜才收回视线,注意力又被身旁断断续续的“咔咔”声所吸引。
原来是泡泡握着一个色彩缤纷的魔方,毫无章法地转来转去,几分钟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撅着嘴说:“好难啊。”
阿娜将手伸过去:“我来试试。”
泡泡抬头看她一眼,乖乖地将魔方放到她的手心,然后就看到魔方被转出一道道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残影,他的嘴巴跟眼睛一样,越张越大。
不过一分多钟,阿娜便还原了一个六阶魔方。
泡泡的下巴几乎垂到脖子根,满眼崇拜:“你好厉害啊。”
阿娜:“要不要我教你?”
泡泡摇摇头,拿过魔方在手里随意地转几圈:“不用了,我学不会的,我就是喜欢上面的颜色,很漂亮。”
阿娜轻笑一声,长腿交叠,后背靠上前门,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嘴巴,一半红唇一半骨齿,一张一合:“确实很漂亮。”
接下来的路程,破三轮上只剩下吱呀声和泡泡的翻书声。
后面的摩托艇汽车早就没了踪影。
牧青虚虚实实地看向前方,钱莱将骨头牙签含到嘴里、用舌尖卷来卷去,陈不有则在鼓捣韩宁宁的头发,想将羊角辫正过来,只有韩宁宁是在认真打瞌睡,脑袋时不时磕到车窗上,闹出一点动静。
过了半个小时,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到沙漠尽头,三方势力的交界处——真空地带。
许蓝跳下车,抬头望向这座来过无数次的水晶金字塔。
它一如往常、竖立在一潭蓝色的死水之上,水面像一面镜子,没有一点波澜,也没有任何事物的倒影,就连那座金字塔也不能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比水面更奇特的是金字塔本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塔身的不同角度能反射出不同的色彩,像现在这样、红月高悬时,塔身上总会浮现一艘幽灵般的小船,小船缓慢地穿行在各个平面之上,很像一条毫无生机、随波逐流的死鱼。
在博物馆入口处,众人鱼贯而入。
许蓝和泡泡、阿娜也随着人流去往地下一层,这是一条49层的阶梯,可容纳10人并排同行,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自发光的水晶石,光线不强,勉强能看清台阶。
可到了地下一层大厅,就是另一番光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偌大的交易大厅,热闹的像是菜市场。
正对着台阶的便是交易平台,博物馆的馆长方隅正站在平台后面,跟面前的人交谈着什么。
她梳着标准的公主切发型,穿着黑丝绒长裙,皮肤苍白如纸,就连嘴唇也毫无血色,这样一副黑白色调的身体上只有右眼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右眼眶内没有眼球,而是插着一朵精心雕刻的七瓣花,花朵乍一看是蓝色的,可是如果长时间盯着它,那朵花就会不停地旋转扩张,变得色彩绚烂,像万花筒一样。
许蓝需要交易诡物,便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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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这里排队等候,泡泡和阿娜则并行去了左侧的实况光幕区。
排在她前面的只有一位男士,这位男士的脸上长了八只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颜色都不一样,许蓝对他有些印象,他好像很喜欢方隅,确切的说是喜欢方隅的身份与“财力”,想要傍上这位疯土世界唯一的“大款”。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沦陷了,尤其是你美丽的右眼,像升空的烟花一样,嘭的一声,在我心头炸响,那绚丽的色彩便扎根在我的心头肉上,久久无法散去。”
不得不说,八只眼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这种肉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一种给耳朵洗礼的魔力。
方隅笑了笑:“抱歉,我有爱人了。”
八只眼抬起头,略带伤感地看向方隅身后的那副人像画,画上有一条星光组成的河流,光点浮动,像星河在缓缓流淌,星河之上漂着一只蓝紫色的小船,一个衣着华丽的银发男人慵懒地躺在小船上,双目轻合,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
据说这是方隅爱人的遗像。
“我知道,你是一个长情的女人,我也知道,你的爱人将永远活在你的心中,”八只眼轻轻擦拭掉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只是眼睛有点多,擦起来费了一些时间,突然话锋一转,“可是,你这么优秀的女人,怎么能守着死人过一辈子呢,你也需要爱人的拥抱,需要爱人的抚摸,需要爱人的温言软语。”
他的八只眼睛同时含情脉脉地望着方隅,说话间,还将手伸过去,想要抚摸方隅的脸颊。
许蓝看情况不对劲,迅速往后挪了几步,生怕一会儿身上溅到血。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方隅的脸蛋只有五毫米时,方隅微微一笑,八只眼的身子瞬间定在原地,大厅内死一般的静下来,走路声、说笑声、打闹声,全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蓝反应迅速,也假装定在原地,只有『左眼』不安分的左右转了一圈,瞄见大厅内所有的人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有的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有的大张着嘴,还有人跳跃着定格在空中。
许蓝知道,这跟在艺术馆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人并没有变成雕像,而是被暂停了时间。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方隅身后传来,紧接着,画像中的男人像鬼魅一样,轻飘飘地从画框中探出头来。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对金灿灿的瞳仁,左侧瞳仁中有两根定格成7点的钟表指针,他将脸颊贴到方隅的耳边,轻声呢喃:“亲爱的,又有臭虫缠上来了,要怎么收拾他呢?”
方隅转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来处理就行。”
她重新看向那个跟她示好的八只眼,右眼眶上的七瓣花突然转动起来,然后,许蓝就眼睁睁地看着八只眼的身体被分割成了七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大刀切断的,整齐利落,十分痛快,没有溅出一点血迹。
八只眼的头颅就这样完好无损地滚到许蓝脚下,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那八只眼睛也还是含情脉脉地张开着。
看起来,死的毫无痛苦。
画中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慢地缩回画中,重新躺进那条小船,在闭眼之前,瞳孔上的指针“咔哒”一动,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走路的人继续抬腿迈步,大笑的人继续张开大嘴,跳到半空的人、双脚也顺利落到地面,嘈杂的声音重新回到大厅。
许蓝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目光回到交易平台,正对上方隅的脸,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就这样僵了几秒,方隅的唇角微微勾起,开口道:“许小姐,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