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上权臣伪夫兄,和离后他强宠入骨》 第一章 撞破奸情 文政十三年,大燕朝于山海关一役大败,损失惨重。 定安侯世子周瑾礼为国捐躯,皇帝深感悲痛,以护国大将军之名将其风光大葬。 然而,刚刚新丧的定安侯府内,满府白幡之下,却另有春光。 四角亭外,一株杏花开得正盛,透过枝桠,沈清棠正隐约瞧见了两道衣衫交叠的身影。 碧桃见自家夫人停下了脚步,原是有些奇怪地朝着沈清棠看了一眼。 见自家夫人目露寒意,碧桃又忙顺着她的视线去瞧。 “夫人!那!那好像是……” 这一瞧,惊得她支支吾吾,连话都不说周全了。 “是侯……侯爷……和……” 和谁? 碧桃发懵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作响,瞬间清明起来! 她一把捂住了嘴,又急急四下张望了一眼,不敢多说一句。 碧桃不敢说,但沈清棠却隐隐能猜出那女子是谁。 她顿了下脚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朝前走了一步,待看清了女子的样貌后,她只觉得胸中突然泛起了一阵酸恶,恶心得让她想要吐出来! 那半解衣衫相依的男女。 一人是她的夫君,周温礼! 一人是她的长嫂,叶寒月! “咔嚓”一声,脚下失神,细碎的树枝被生生踩断,霎时惊飞了湖中交颈缠绵的野鸳鸯。 四角亭内,相拥的二人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 女子慌乱拾整着衣裳,身侧的男子紧紧环抱着她,忙侧身挡住了这番春光,唯恐被人看清女子的样貌。 然而,就在周温礼抬头回望时,却正撞上了沈清棠那震惊且审视的目光,刺眼至极。 周温礼先是一愣,而后双颊滚烫,心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怪异,似是做什么丑事被人当场撞破,生出了几分羞愧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何错? “温礼,是弟妹!”叶寒月裹紧衣襟,一双桃花眼因着情动而泛着春光,看得人心头一颤。 是了。他无错。 周温礼定下心神,叶寒月为兄长伤心过度,一时诱发了情毒,他不得已才用那避火图上的法子,帮她疏解毒性,实则并未逾矩。 如此,他慌什么? 再次抬眸,周温礼一如既往的清冷,望向沈清棠的眼神似是在看路边那无关紧要的花草,更不甚在意她面上的伤心之色。 “无妨。你中了情毒,她原也知晓。”周温礼宽慰着怀中人,而后又将外衫温柔地搭在了叶寒月的肩上,“待会儿,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叶寒月泪水盈盈挂在了眼尾处,一时的慌乱无措,在听到周温礼的这句话后,瞬间安定下来,心下更添了几分得意。 她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柔弱无骨地依靠在男子胸口,回道:“我只是怕,伤了你们夫妇之间的和气。” 亭外,沈清棠望着周温礼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寒月,两人如夫妻般扶携而来。 胃中不禁翻江倒海,令她失态作呕了两声,眼尾泛着红。 那是她的夫君啊! 他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成婚三年,因她冲喜失败,害得老侯爷于他们二人大婚之日仙逝。 周温礼便以守孝为由,至今都未曾与她圆房。 可如今长兄周瑾礼的丧期刚过,他竟这般迫不及待,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就与新寡的长嫂…… “方才之事,并非你看到的那般。”迎上沈清棠的目光,周温礼淡然开口,似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遮掩刚才发生的一切。 “寒月她如今处境艰难,你莫要去寻她麻烦。” 沈清棠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在此刻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怎能如此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揭过? 叶寒月处境艰难,那她呢?她又能去寻什么麻烦? 沈清棠愕然,红唇牵扯出一丝无尽悲凉的笑意,沉声问道:“周温礼,你可知她是你长嫂?” “你可知,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情急所为,便是再情急,你又如何能与她做出此等有背德之事!” “周温礼,你可对得起你兄长!” 一字一句,沈清棠连声质问,声嘶力竭! 她知道周温礼不喜她,可他怎能与叶寒月纠缠不清! 他不是最重清名、最重规矩、最重侯府名声吗? 甚至为此,不顾她的体面,任由她苦守空房三年,任由她在侯府受尽白眼! 可如今,他怎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一切推翻! 且仅仅,只是为了叶寒月!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她才是周温礼的妻啊! 然而,在这一声声的质问下,站在她对面的周温礼,眉头微蹙,眼神冰冷默然,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沈清棠,你明知寒月身负情毒,又何必如何咄咄逼人?”面对近乎嘶吼的沈清棠,周温礼心头一闪而过的愧疚消散不见。 “如今兄长去了,我既承袭了他的爵位,合该照顾好他的未亡人。此事,我无愧于心。” 他不会为了一个吃醋发疯的妇人,而失了大局。 且有些事,他本就该早些与沈清棠说清楚,免得她生出旁的心思。 一阵倒春寒的凉风袭来。 沈清棠被他这一番话震得手脚发麻,脑中那一根紧绷的弦铮鸣而断,手脚微颤,透骨发寒。 “侯爷,这话是何意?”沈清棠咬着牙关,指尖扣紧了掌心,问道。 片刻后,周温礼顿了顿,神色清冷道:“我与母亲已商量过,今后我自兼祧两房,直到寒月生下孩子。” 一句话,让沈清棠抵在嗓子眼的愤然,被生生吞了下去。 她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沈清棠双拳紧握,只觉得自己嫁入侯府的三年,尽是笑话。 她的夫君,如今要成为别人的夫君了。 何其可笑? “我,我不在乎侯府的爵位。更未曾想过要与妹妹的孩子争……” 沉默的间隙,叶寒月拉扯了一下周温礼的衣角,面上皆是愧色,右手抚过了小腹,她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作为后半生的依靠罢了。” “温礼,若是弟妹不允,此事便作罢吧。我自青灯古佛,去庙里为侯府祈福就好。” 然而,此话刚说出口,就被周温礼厉声打断,“她有何资格不允?”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呢? 沈清棠一颗心坠入了深渊。 方才那股非要辨个黑白、寻个公道的意气,于一瞬间消散殆尽。 问或不问,争或不争,早已经没了意义。 她的夫君,本就不曾在意过她。 从前不曾,今日不曾,往后亦不曾。 第二章 醒悟 “我送嫂嫂回去。你如今已是定安侯夫人,当事事以定安侯府为重。若你再肆意耍性子,就自去佛堂好好清醒清醒。” 一语毕,周温礼抬袖为叶寒月挡着那突然落下的绵绵细雨,小心翼翼地将人送回了景和院,任由沈清棠独自站在雨中,哑口无言。 她何曾耍过什么性子? 但此刻,沈清棠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一如从前,只要是周温礼认定的事情,哪怕不是她的错,最终也是她的错。 叹息一声,沈清棠望着那相拥离去的背影,朝着碧桃唤了声:“走吧。” 天色阴晚,春雨绵绵而落。 松鹤院内,绿竹抽出了新芽,于墙角处亭亭而立,然而那微微枯黄的旧叶,随风一吹即落,层层覆于泥地之上,显出几分狼狈来。 周温礼坐在母亲面前,冠面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疲色。 他前几日才刚刚受封袭爵,圣旨虽已经下了,但还未曾在宗人府备案,若是此时传出他“兼祧两房”之事,怕是会引出许多风言风语来,对袭爵不利。 毕竟,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定安侯府的老夫人李氏印堂发黑,额前的那一颗菩萨痣抵在眉心,面上却全无慈悲之色,她撇嘴轻斥了一声:“怎就被沈氏撞见了?那叶氏就这般急不可耐?青天白日的要与你厮混?” 叶寒月出身将门,本是女扮男装从了军,却不知为何竟是两个月前与周瑾礼在边疆成了亲,消息传回京城时,李氏原是颇为看不起这女子,毕竟无媒无聘,如何就入了她定安侯府的门! 可如今周瑾礼战死边疆,尸骨无存,是叶寒月一路捧着他的衣冠冢回了京。 这般情深义重,饶是宫里那位都夸赞不已。李氏便是再不情愿,也只得将人迎进了定安侯府。 “母亲,那情毒性烈,实是迫不得已,才……”周温礼双颊泛红,话亦只说了一半。 于他心中,叶寒月亦是为了救大哥才中了这毒,此事怪不得她。 见状,老夫人李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兼祧两房”的主意还是她提出来。她是心疼周瑾礼,她的长子战死边疆,往后却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凭什么! 一时间,她竟是着了魔一般,非要给周瑾礼留个子嗣! 可又不愿从旁支过继,便将念头打在了周温礼身上。 瞧了一眼下首的周温礼,次子虽也样样出众,可李氏总觉得他比长子差一些。在李氏心中,这侯府的爵位本就该是周瑾礼的,这世子之位也该是他孩子的! 现下,定安侯府的门楣还靠着周温礼撑起来,李氏揉了揉脑门,她道:“沈氏知道就知道了。这几日,你莫要回宜兰园了,晾晾她。免得她刚当上侯夫人,这尾巴就翘上天去了。” “是。”周温礼垂眸应下。 他并非不知母亲的偏心,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 可“兼祧两房”之事,他亦是心甘情愿的,只因年少之时,那红衣烈艳的叶家嫡女的身姿,早已在他心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你去吧,今日之事,我会亲自教导沈氏。”李氏摆了摆手,只觉得眼前的儿子就是不如长子省心。 宜兰园内,绵绵的雨丝缠落而下,如雾如云般覆在了肩头,蒙在了脸上,恍惚中似是看不清前路。 沈清棠不知自己是如何回了房,只神色愣愣地独坐在窗前,任由细雨打落而进,湿了衣袖一角。 “这里风大,夫人莫要受了寒。”碧桃刚去小厨房热了饭菜来,这几日为了操办葬礼,她家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日常连饭都忘了吃。 今日好不容易歇下来,却瞧见了那一出! 怎能不心寒呢? 碧桃揉了下眼眶,她都为夫人感到不值,“夫人若是不愿,只管去寻老太君说一说。老太君最是心疼夫人,定不会让夫人白受委屈的!” 敞开的木窗被合上,挡住了丝丝的凉意与雨水,却挡不住心底的寒。 见碧桃眼底皆是担忧,沈清棠瞧了眼半湿了的衣袖,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呵。” 许是她忘了,她早已不是沈家千娇万宠的女儿,自爹娘去世后,更无人在意她的死活,纵然受了凉,便是落得一身病痛,也无人会心疼她,却是平白要让她自己受苦。 如此,她该对自己更好些,而不是因那些龌龊的人与事,浪费心神。 “先用膳吧,老太君失了孙儿,自是不好过。这些事,没得现在去打搅她。”自母亲早逝,沈家没落后,那曾经骄纵不可受一丝委屈的沈清棠,早已改了性子。 在定安侯府的这三年,更是磨灭了她的脾气,倒是养出了些许通达。 沈家与定安侯府的亲事,不过是曾经她父亲曾救了老侯爷一命,两家这才定下了亲事。只是沈父原是太医院的掌事,却因着宫内争斗,受了几番牢狱之灾,此后一病不起,早早撒手人寰了。 这门亲事,沈清棠从未当真过。当那定安侯府为了冲喜,寻上她时,她也曾迟疑过。 她不想借此高攀定安侯府,更不愿嫁给一个被迫娶她的夫君。 因而,沈清棠那时不顾女子的体面,于大街上拦住了周温礼,只问了一句:“你娶我,可是被逼无奈之举?” 少女攥着手帕,不断交缠的指尖暴露了她怯怯不安。 周温礼垂眸看着她,长眉轻蹙,却还是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声:“婚事本该承父母之命,应媒妁之言。依礼,我本就该娶你。” 短短一句话,点亮了沈清棠心底的那一丝丝的希望,她不求成亲后能如她爹娘那般夫妻和睦,只求相敬如宾亦可。 且她嫁的人是周温礼,是京城多少贵女芳心暗许之人。 又因她冲喜失败,害得老侯爷死于大婚之夜,沈清棠更是内疚。 这三年来,她小心谨慎,力求能做好每一件事情,能担得起周温礼妻子的身份。 可这些,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的夫君,从未将她当做是他的妻子。 或许,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如今也该是矫妄纠正的时候了。 碧桃见沈清棠神色怏怏,眉间愁思更重,急忙强撑着笑意,将手中的筷子递了过去, “夫人脾胃不好,我让小厨房熬了山药粥,又做了些素点。夫人快尝尝。” 屋外淅沥沥的雨声渐停,檐下悬挂着的雨链荡着水缸里的浮萍,两只拇指大小的扇尾金鱼游弋其中,看似颇为自在,却始终游不出这番狭小天地。 吃了小半碗的粥,胃里回暖了一些,沈清棠咬了一口素包子,酥软清甜,心下畅然了些。 可还未再多吃两口,屋外就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人还未到眼前,一声刺耳的叫喊最先传来。 “老夫人请二少夫人去一趟,二少夫人还是快些请吧!莫要耽搁了时辰,让老夫人等久了!” 第三章 敲打 来传话的刘嬷嬷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屋内,见沈清棠还端坐在四角桌前用膳,又颇为不耐烦地喊了声:“二少夫人,老夫人请你去呢!可莫要磨蹭了。” 碧桃看了眼来人,听那语调,心中更是来气,一个下人,竟也敢指责起主子来了!“夫人忙活了一日,这才吃了两口,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嬷嬷何必这般催促着!” “老夫人寻二少夫人有事,便是再小的事情,那也是大事。”刘嬷嬷是老夫人李氏的陪嫁,更是侯府的掌事嬷嬷,平日里惯是看不上沈清棠,今日倒是被她的丫鬟给堵了嘴,顿时就骂道,“你个小蹄子,还敢对老夫人有意见了!也不知是谁教的,竟是这般没大没小!” 这最后一句,便是暗戳戳的指桑骂槐了。 “刘嬷嬷未得通禀,便直接就闯进我院中,这般没大没小,也不知是谁教的嬷嬷。”将手中的素包分做了三口吃下后,沈清棠拿起白瓷汤勺,将剩下的半碗白粥喝了个干净。 她动作轻缓,语气淡然,可那看向刘嬷嬷的眸色中却透着三分厉色。 这一眼,看得刘嬷嬷心下发慌。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怎突然变了气度,与平日里那温婉可欺的二少夫人不一样了。 虽说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何况这沈清棠如今可是定安侯夫人了! “哎呦,瞧二少夫人的话,实在是老夫人吩咐的急,我这一慌,才忘了规矩。”见沈清棠寻了她的错处,刘嬷嬷的眼珠子转了转,半弯着腰身赔礼,“还请二少夫人,莫要怪罪。”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骑。 从前沈清棠对刘嬷嬷和颜悦色,暗地里光是打赏的银两都给了不少,却不得她一个好脸色。如今,她只是冷了下脸,对方竟知道朝她赔礼了。 沈清棠又吃了两块酥点,喝了一杯茶,才缓缓起身,“既是婆母寻我,那定是要紧的事情,还请嬷嬷前头带路吧。” 傍晚黄昏,天色愈发昏沉了些,四周的水汽都更重了些。 长廊两旁的迎春花上满是水珠,风一过,那圆滚滚的珠子打落进泥里,瞬间消散不见,一如沈清棠那曾经掩在心底的情绪。 她大约能猜到,老夫人李氏为何寻她来。 正厅内,四角各烧了一盆银丝炭,再往里走,已能闻到那袅袅的香烛气。 “啪——” 不等沈清棠走近,一只青瓷茶盏砸在了她的脚边,惊得碧桃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嬷嬷冲着丫鬟们打了个手势,屋内众人皆屏退而去。 沈清棠站在原地,尾指一疼,应是被飞溅的碎瓷划破了。 “沈氏,我知你不服气,怪我让温礼兼祧两房,”李氏鼻腔出气,不屑地冷哼了两声,“可你嫁入侯府三年无出,又拢不住夫君的心,若不这般,你是要让我侯府断子绝孙吗?” 这话当真可笑,她与周温礼至今未曾圆房,如何能有所出? 沈清棠冷了脸色,她用袖口按住了那流血的小拇指,而后抬头望向了李氏,眸中清亮澄澈,全无畏怯道:“婆母既这般想要抱孙儿,那请婆母多多提点夫君一二,早些与我圆房才是。” 李氏当然知道他们未曾圆房,那又如何? 这侯府后宅是她在管,沈清棠便是不服,也该忍着、受着,而不是在她面前挑衅、回嘴。 “你这是在怪我了?”李氏黑着一张脸,额前那颗黑痣跳动了一下,怒目圆瞪。 从前李氏对她严词苛训,沈清棠只觉得是自己未曾做好儿媳的本分,唯恐是她做错了事情。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来的路上,沈清棠想了许久,这三年她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嫁给了周温礼。 便是当年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大不了她离开沈家老宅,自去开个医馆、开个药铺,便是当个游方郎中,也好过在这侯府当个摆设。 经年压抑的不甘,令沈清棠豁然生了胆量,她反问道:“儿媳只是想问问婆母,这满京城的达官贵族里,到底是谁家不盼着正儿八经的儿媳生子,反而盼着寡妇有孕的?” 堂堂一个侯府,连人伦都不顾了,他们敢做,她就敢说。 “许是儿媳见识浅薄,改日我去问问,这到底是谁家的规矩!” 她还要去问?她敢去问? 所谓“兼祧两房”,不过是后宅阴私,哪里能搬上台面去说? 要么早些让叶寒月怀上,对外说是遗腹子。 要么等以后怀上,生下来就说是从旁支过继之子,他们自己心中知晓真相就成。 毕竟只要上了宗谱,这过不过继的名头,也就无人在乎了。 然而,若兼祧两房之事被沈清棠吵嚷出去,那她与定安侯府的脸面,可就丢光了!倘若在被人参上一本,这刚刚袭爵下封的圣旨,只怕都要被收回去! “沈清棠,你敢!”李氏闻言,气得指尖用力,生生在桌面上扣出了一道印子来! 不是她敢不敢,而是她彻底死了心。 “兼祧两房”之事,若非沈清棠今日撞破,只怕他们会一直瞒着她,直到叶寒月生下孩子,兴许还会先将孩子记在她的名下,而后另寻个说法,再将孩子过继给叶寒月,如此也算洗净了身份。 沈家乃世袭太医之职,京城高门世家里的那些阴私手段,沈清棠自幼便听过不少,沈父从前有意将她培养为女医,便不能只懂医术,不懂人心。 可叹,她跟着父亲学了几年,竟是在定安侯府栽了个大跟头,一腔真心化作流水,白白浪费了三年。 “你是要将我们定安侯府百年的清誉都毁了吗?” 李氏捂着心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惯有胸闷心慌的顽疾,一旦情绪波动过大,心口更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见状,沈清棠连忙冲进了内室,从李氏床头翻出一个檀木药盒,自蓝色瓷瓶中倒出了两粒药丸,塞进了李氏的口中。 过了片刻,李氏才缓过神来,她一改神态,十分亲和地拉住了沈清棠的手,满脸慈悲地请求道,“你莫要怪我,我也是为了给瑾礼留个后。他连尸身都寻不回来,往后若是连个烧香之人都没有,他在地下如何安宁啊!” “清棠啊,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瑾礼,给寒月一个孩子吧。” 是了。 这才是李氏惯用的手段。 威逼不可,便示弱求和。 她是看准了自己心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定安侯府,为了周温礼而妥协。 可这一次,沈清棠不愿。 她不愿与旁人分享夫君,更不愿在这定安侯府里蹉跎一生,耗尽心血。 第四章 她该离开了 沈清棠将人扶上了床榻,这药丸是她亲制的,多是世间罕见的药材,是她动用了沈家药房的私库,又遍寻了整个大燕才配齐了。 沈清棠的双亲都去了,她自嫁入侯府,就将李氏当做了亲母照顾,却不曾得她半分真情,许是还有一丝不舍,她提出:“若要留后,过继旁支亦可。若是婆母不喜旁支的孩子,往后我的孩子也可过继给兄长。” “不行!”李氏一口回绝,想也不想道,“你又不是瑾礼的妻,怎能给他生孩子。” 沈清棠拧干巾帕的手,顿住了。 她不是周瑾礼的妻,那叶寒月便是周温礼的妻了吗? 话说出口,李氏似是察觉到此言有误,愣了一瞬,后又接过那温热的巾帕敷在了额上,长叹一句:“这都是为了侯府啊。” “好。” 都随了他们的意吧。 这三年,她为了定安侯府殚精竭虑,便是他们当真对她有恩,这份恩情她也还清了。 她该离开了。 转头刚要走时,李氏又拉了一把沈清棠的胳膊,“对了,昨日宁国公夫人亲自递了赏春宴的请柬来,似是有意为小公爷相看,届时你带着嫣然一同去,若能与宁国公府攀上亲事,那最好不过了。” 周嫣然是李氏的小女儿,沈清棠的小姑子,正到了议亲的年纪。 李氏本不欲向沈清棠示弱,可她早些年清傲,身子又常病着,并不善交际,便只能让沈清棠多费心了。 沈清棠顿住了脚步,周嫣然的亲事早前已相看得差不多了,临门一脚却要换人…… 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周嫣然的名声并不好。 罢了,既是她们母女决定好的事情。沈清棠亦不想多掺和,她只将人带到就行,因而随口应了一句:“好。” 沈清棠前脚刚走,李氏揉着额头想了想,又指使刘嬷嬷去了趟景和院,“她既得了宫里那位看重,这春日宴就让她一同去。只是这几日,让她在府中安分些,莫要再惹事。” 景和院里,房门虚掩。 方才刘嬷嬷将话带到的时候,叶寒月脸色一僵,这沈清棠竟敢威胁到婆母面前去了!婆母竟还让她去赴宴?若是她在外乱说…… “温礼,我怕……”叶寒月佯装不适,令丫鬟将周温礼请了过来,她眸中闪过不安,一只手紧拽着周温礼的衣袖,“弟妹她气不过,连母亲都敢威胁,等过几日去了那春日宴上,她若是失言,将你我之事说出去……我,我便再没有脸见人了。” “说出去?”周温礼摇了摇头,而后笃定答道,“她不会。” 于他眼中,沈清棠最是在意他,又岂会抹黑他的名声。 可叶寒月不敢赌,“但她如今拿着我们的错处,保不准往后会如何呢。” 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绝不能因为沈清棠而毁了名声。 叶寒月揪着帕子,红唇轻咬,眸中俱是担忧,迟疑片刻后,她才幽幽开口道,“若是……若是我们也能拿住她的一些把柄,倒是更安稳些。” “放心。除了定安侯府,她无人可依,不会做出这等傻事。”周温礼又宽慰了几句。 却不知,叶寒月心底早已打定了主意。 只因她最明白,越是无人可依,行事才越为偏激。 沈清棠既拿住了她的把柄,那她手中亦要有相同的筹码才可! 一连几日,沈清棠都未曾见到周温礼。 猜到他许是故意想要避开自己,她也乐得清静,只是和离之事,她总得寻个时机去说,已备好的和离书还需给周温礼落款才行。 沈清棠烦扰了几日,侯府太闷,闷得她头都疼了。 今日赴宴,她权当散心了。 “夫人,都收拾好了。”碧桃朝着里屋唤了一声。 然而,正当沈清棠走到侯府大门处,却恰巧与周温礼擦肩而过。 “侯爷,安好。” 视线交错,沈清棠按着规矩唤了一声。 周温礼晾了她几日,见她今日轻声问安,神色如常,便觉得应是母亲的敲打,让沈清棠想明白了。 兼祧两房之事,本就是为了兄长,此事沈清棠答应或是不答应,都不会变。 有意冷着她,周温礼连看都未曾多看沈清棠一眼,只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走过,而后径直走到了周嫣然的马车前,关切的提点了几句话,又让小厮递了一盒酸枣糕过去。 沈清棠裹紧了肩上的薄毯。她轻咬唇瓣,纵然早已经宽慰过自己许多次,莫要在意,但这等被人熟视无睹的蔑视,仍旧将扯痛了她的心弦。 四周的仆从们瞧着沈清棠被无视而过,各自心底都有了几分计较,看来这沈氏便是成了侯夫人,也入不得侯爷的眼。 沈清棠站在马车旁,自是将仆从们暗自打量的神色都看在了眼底。 无妨。 待和离后,她定不会再伤心了。 如此一想,那股隐隐的痛意,减淡了些,徒留些酸楚罢了。 心下定了定,沈清棠顿了下脚步,还是恭顺温和地上前道:“今日,侯爷可否能回宜兰园一趟?待赴宴回来,我有事想与侯爷说。” 她有事与自己说?许是想说些软话,重新讨他欢心吧。从前,沈清棠就是这般,便是她自己生了闷气,过几日也是眼巴巴地凑上来与他求和。 周温礼略思忖了一会儿,点头应了:“好。” 沈清棠长舒一口气,待拿到和离书,她就自由了。 然而,正当沈清棠要走时,却看到马车中那伸出手接过食盒的人,竟是叶寒月! 叶寒月新寡之身,也要去赴宴? 这春日宴是男女相看的好时机,一个新寡之人来凑什么热闹? “大嫂回京多日,还未曾出过门。母亲说,让我带大嫂一同去散散心。”周嫣然见沈清棠看了过来,鼻孔朝天的冷哼了一声,“二嫂可是有意见?” 周嫣然一向看不上沈清棠,只觉得她一个破落户能嫁入定安侯府,那是她攀上高枝了!因而,她惯会给沈清棠甩脸色看。 她能有什么意见?若是从前,沈清棠定会提醒两句,但此刻她一句未说,只轻轻点了下头,就走了。 “二哥你瞧,她什么态度!分明就是不想让大嫂去!”见沈清棠转身就走,周嫣然只觉得她不尊重自己,敢在她面前摆谱子,连忙朝着周温礼抱不平,“往后,她若是欺负大嫂怎么办?” “她不敢。”周温礼蹙眉扫了沈清棠一眼,而后缓了声线道,“有你护着大嫂,我放心。” “那是自然!”周嫣然颇为喜欢这位豪迈的嫂嫂,大嫂可是上过战场的女子,比话本子里的巾帼英雄还厉害呢! “那就多谢三妹妹了。”马车内,叶寒月笑盈盈地依着周嫣然的胳膊,眼中满是温情的与周温礼对视而过,脸颊顿时羞红,低下头去。 可马车前行后,叶寒月挑起车窗帘幔,望向落在后头的沈清棠的马车时,眼底却透着一股莫名深意与狡猾的算计。 第五章 被下药 宁国公府的春日宴,位于京郊别院。 此处别院枕山而建,漫山杏萼叠粉,新叶凝绿,交映成趣。 人生在世百余载,何曾能比这杏花开得烂漫自在呢? 她的马车慢了片刻,沈清棠到时,已不见周嫣然和叶寒月身影。 “定安侯夫人,这边请。” 婢女见到沈清棠,忙过来领路,等到了位置前,却瞧见了本属于沈清棠的前排席位上,竟坐了旁人! 任由四周打量的目光袭来,那占了位置的叶寒月面色不改,巍峨不动地端坐着身子,朝着沈清棠微微一笑,“弟妹怎还站着?” 明知故问。 叶家好歹也是清流世家,即便叶寒月再离经叛道,沈清棠不信她连这如此简单的坐席规矩都不懂。 如今她是定安侯夫人,既占了这身份,便代表着定安侯府的体面,可叶寒月竟是当着满京城的世家贵女面前给她难堪,自也是给定安侯府难堪。 沈清棠的目光流转,移到了周嫣然的身上。 “二嫂,可是怪大嫂占了你的位置?”周嫣然鼓着双腮,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满是不解地看向了沈清棠,“可按理说,这位置原本就是大嫂的。” 一语毕,四周临近之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若是周瑾礼没死,那自然是叶寒月坐在前头。 众人不免心底嘀咕:这沈清棠似乎在定安侯府不得待见啊! 但转念一想,沈清棠冲喜失败,本来在定安侯府就不得重视,如今就算成了侯夫人又如何?还不是惹人嫌! 可如今封侯的圣旨都下了,周嫣然还这般说,倘若被人有心参上一本,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也不知这定安侯府的三姑娘,是当真如此蠢笨,还是她真与自己的嫂嫂嫌隙过深,非要就此羞辱她一番才能舒口气? 可无论是哪一条,那高坐在首位上的宁国公夫人轻蹙眉头,瞧向周嫣然的目光中夹杂了几分不满。 本有意与定安侯府结亲,可若是娶了这等口无遮拦的女子进门,只怕是家门不幸啊。 “三妹妹说得有理。长嫂为先,这位置本就该她坐着。”余光瞥了一眼四周,沈清棠自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与她争吵起来,反正丢的是定安侯府的脸,与她有何关系?等再过些时日,她便与定安侯府再无瓜葛了。 沈清棠提着裙摆,波澜不惊的坐在了叶寒月的身后。 “哼,算你识相。”周嫣然皱了下鼻头,挑衅般地朝着沈清棠挑了下眉头。 沈清棠权当看不见,只自顾自地低头吃着菜,她当真是有些饿了。 何况这些菜肴可是宁国公夫人请宫里的御厨做的,不吃可惜了。 “沈家到底是可惜了。”宁国公夫人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沈清棠,不免轻叹了一声惋惜。 身后的苏嬷嬷顺着宁国公夫人的视线看了过去,亦是叹了一口气道:“沈太医去了,可夫人这头疾却是无人可医了。” “无妨。总归是我年岁大了些。”宁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但见沈清棠不卑不亢,知礼节、懂进退的模样,倒觉得她是个不错的。 一场小插曲,很快就随着开宴,被众人抛诸脑后了。 然而,沈清棠正尝着那一碗新鲜出炉的鱼丸汤,味鲜而滑,入口即化,却被前头叶寒月的一个字转身,差一点打翻了。 “我初回侯府,往后还望弟妹多照料呢。”叶寒月嘴边的笑意虽甚,可眼底却是闪过了一丝阴寒。 一杯酒被强行塞到了沈清棠的手中。 “大嫂给你敬酒,你还想推辞不成?”周嫣然偏头看过来时,不由冷哼一声,似是沈清棠做了多大的错事。 虽声音不大,却也引得邻座的几人转过了身子,侧首瞧了过来。 叶寒月是长嫂,沈清棠自然不能推辞。 但这杯酒?扑鼻的酒香中夹杂着一丝丝怪异的甜腻香气,沈清棠精通药理,一闻便知不对。 “也怪我,这几日总是惹弟妹不喜,这杯酒你若不愿喝,我喝了就是。” 说罢,叶寒月举杯一饮而尽。 短短一两句话,就将沈清棠架在了火上,她本欲随手将那酒打翻后,再另换一杯就是了。可现在,倒当真成了她的不是。 “我方才,可一句话都没说。”沈清棠冷了脸色,她们二人一唱一和,实在是看得她心烦。 “是我动作快了些,”闻言,叶寒月又急忙另倒了一杯酒来,“弟妹既不怪我,我自是高兴的。” 入鼻,仍旧有一股怪异的香气。 可叶寒月已喝了一杯,不愿与她纠缠,沈清棠思量了片刻,接过酒一口闷下,嗓子里划过了辛辣之味。 “我离京多年,许多事都不清楚,往后还需弟妹多提点呢。”叶寒月嘴边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故作亲切地拉住了沈清棠的胳膊,却是一个不小心袖摆打翻了汤盏,汤汁飞溅到了沈清棠的裙摆上,脏污一片。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叶寒月吃惊地捂着嘴巴。到了这一步,沈清棠再傻也瞧出了她定是故意的。 只是叶寒月这般折腾,到底是有何算计? 沈清棠虽不清楚,但定不是什么好事。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宁国公府的别院,她不信叶寒月的手能伸得这般长,在宁国公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生出什么大事。 “碧桃,扶我去更衣。”沈清棠甩开了叶寒月的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待她刚走出门,已有一个丫鬟急急迎了上来,“夫人,请随我来。” 这别院沈清棠也曾来过几次,但地方太大,易走错路,因而还是顺着那丫鬟的指引往前去了。 绕过杏林,假山流水潺潺,枝桠间偶有黄莺啼叫,清脆悦耳,唯独这一段去往客院的路走得太久了些,一股莫名的燥热自心口灼烧起来,脚步沉沉,似是醉酒了一般,可她仅喝了一杯而已。 “慢些。”跟不上那丫鬟的脚步,被小石子绊了下脚,沈清棠踉跄了两下,扶住一侧的碧桃。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碧桃的胳膊被猛地一拽,差点儿没接住人,好在她力气大,撑着腿脚稳住了身形。 似有一股火在身体里燃烧,沈清棠拉扯着衣领,却是喘不上气来,双颊泛起了红晕,就连耳尖都红了。 不对! 沈清棠狠狠掐着掌心,修长的指甲扣进了肉里,疼得她回过神来。 催情药! 叶寒月竟敢给她下药! 下一秒,那丫鬟竟是拽着沈清棠的胳膊就往客院去,“夫人醉酒难受,还是快去歇歇吧。” “滚!”沈清棠一把将人推开,厉声呵斥着。 碧桃一听,抬手就要将沈清棠拽了过来,却是后脑勺一疼,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沈清棠一抬头,那行凶之人却早已跑没了踪影。 她顾不得,指尖在袖中一转,将那藏于其中的银针直刺了丫鬟的脖颈处,那丫鬟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清棠,直瞪瞪地朝后倒了下去。 “碧桃!碧桃!”沈清棠摸了一把碧桃的后脑,还好没出血。 碧桃醒来,捂着脑袋喊疼。 沈清棠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可那股子口干舌燥之感却愈发的浓重,就连四肢都在发痒,令她恨不得将身上的衣物都撕扯个干净,随意找个树桩子骑上去! 这药性,太重了! 就算那客院里无人等着她,依她现在的情态,怕是撑不过去。 沈清棠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撞破了叶寒月的丑事,她才这般着急地想要寻她的错处,拉她下水! 理智在渐渐消散,那抑制不住的情欲似是突然燃起的烈火要将她焚烧干净。 好热,好热。 用银针扎入了指尖,疼痛令沈清棠保持了片刻的清醒,她压低嗓音道:“待会儿不论发生了什么,你只当不知。可懂?” 十指连心,那该有多痛! 碧桃眼眶溢了泪,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杏林深处,另有一间偏院,本是给进京赶考的举子临时落脚之地,也好令他们静心。 如今科举刚过,自是要借着春日宴去露一露脸,但沈清棠刚经过时,却是隐隐瞧见有一道人影在。 就他了! 这药性,定要先解开才行! “扶我过去,你守在门口。”沈清棠提醒了一句后,独自进了院子。 第六章 借公子一用 偏院内。 晋王陆玄策扶榻起身,他双腿被马蹄踩踏而过,差一点就废了。如今虽是保住了腿,但他还需依靠轮椅养伤,一日只能时不时的站起来走上七八步罢了。 山海关一驿,惨败。 只要一想到周瑾礼为救他而死,陆玄策更是满心恨意。 若非无人驰援,若非军中有暗探泄密,若非他的副将给马下毒,他如何会输? 一桩桩、一件件,无非是有人想要他的命罢了。 这背后之人,他定要查探清楚,到底是谁。 但现在为保全自己,他亦只能以进京赶考的书生身份,藏于此处。 只怪他现在,太弱了。 “对不住了。” 急切而娇柔的嗓音自身后袭来,不待陆玄策反应过来时,已是四肢一麻,失了知觉,直挺挺地朝着床榻倒了下去。 刺客? 尝试动一动指头,竟是一丝力气使不上来! 他想开口,但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是谁? 他换了身份进京,且有舅父帮忙,怎会如此轻易被人发现? 一根布条系在了陆玄策的双眼之上,透进了红色的日光。 惊慌失措之下,陆玄策第一次开始懊悔,许是该晚些回京才是。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丧命于此时,一双如蛇般黏腻爬行的手扶上了他的腰间,一把扯下了他的腰带,褪下了他的长裤! “奴家被歹人下了药。” 沈清棠将嗓音压得极低,软糯的声线裹着一层细碎的燥热,微微发颤。 她将刺在指尖的那根银针拔了出来,撩开裙摆,欺身而上,“如今,只能借公子一用了。” 发丝垂落,簌簌扫过男子的颈侧,轻痒撩人。 沈清棠不曾经过人事,可成亲前也曾看过那避火图,听嬷嬷讲过一些。 药性催发之下,她早已经没了克制之力,她凭着本能贴近,微凉的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又急切无措地摩挲、探寻,毫无章法的动作暴露了她的青涩无知。 肌肤相贴的刹那,陆玄策脑中嗡嗡作响,他年少从军,戍边多年却洁身自好,未曾想竟在今日失身于一陌生的女子! 简直,奇耻大辱! 然而,女子清冽的幽香钻入了鼻尖,令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舒张松懈,甚至在对方笨拙的引领之下,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酥麻战栗。 “嗯~” 辗转贴合间,沈清棠终于寻得了那唯一可以纾解燥热的慰藉,嗓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床榻尽染,一室荒唐。 榻上的陆玄策心神巨震,脑中白光一现,近乎失神地任由她为所欲为,却也不可控地沉沦其中,他从不知晓,原来天下间竟有如此快意之事。 不知羞耻! 这四个字,不知是在骂身上的女子,还是在骂他自己。 陆玄策心底第一时间涌上这般念头。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女子如此大胆妄为,敢将他当作解药! 只尽兴了一次,药性仅仅是纾解了一半,但时间来不及了,倘若叶寒月来寻她,只怕这时候就该去客院了。 燥热已褪去大半,残余的药性,以银针封穴克制,已能稳住心神、掩去异样。 沈清棠微微喘息,缓缓直起身来,莹白的肌肤上泛出了丝丝的潮红,颈侧溢出了一层薄汗,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缱绻媚色。 然而,片刻之后,待她再次睁眼,已是另一幅端庄姿态。 沈清棠她垂眸望向榻上之人,即便被蒙住了眼睛,却难掩绝色之姿。 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即便静默躺着,周身清冷矜贵的气韵也分毫未减,不似一个普通书生…… 只不过,这人瞧着倒是有些眼熟的模样。 在哪里见过吗? 沈清棠一时想不起来。 “春宵一梦,还望公子不要介怀。”沈清棠整理好裙摆,抬手将男子脖颈上的那根银针拔下。 本欲抬脚就走,但沈清棠瞧着对方被撕扯开的衣襟,几道鲜红的指痕印在了男子的胸膛上,她顿时红了脸,不由觉得自己像是那去烟花巷寻欢的浪荡子,提起裤子就要跑。 论起来,这人到底是被她辱了清白。 想了想,沈清棠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床头,而后快步离开了。 碧桃在外焦急万分,她性子直却不蠢笨,亦是看出了沈清棠被人下了药。可……可夫人未曾与侯爷圆房,此事日后若是露了馅,只怕夫人要被浸猪笼不可! “夫人慢些,莫要摔了。”见人出来,碧桃深吸了一口长气,稳住心神后连忙从上到下将沈清棠仔仔细细看了遍,又抬手急急将她乱了的腰带捋平。 可在看到沈清棠衬裙边那处斑驳的血迹后,碧桃还是红了眼眶。 趁着低头整理裙摆的那一瞬,她随手拭去了眼眶边上的泪珠,朝着沈清棠道:“方才那被打晕的婢女醒了,我藏在树林边上,见她探着脑袋四处找人呢。这会儿,只怕已经去通风报信来了。” “嗯。走吧。”沈清棠点了点头,她不敢耽搁,忍着身下的微微刺痛,以及身上时不时的燥热之感,硬是挺直了腰背,扶着碧桃往客院旁的碎石小路去了。 刚巧,两人正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叶寒月与周嫣然。 见到只有两人来,沈清棠更确认了心底的猜想:叶寒月并非想让她当众身败名裂,而是想借由此事让她在周嫣然面前颜面尽失罢了。 如此,也算是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好堵住她的嘴。 沈清棠心底冷笑,叶寒月自己不守妇道,就要将她也拉下水去! 此人当真是阴毒。 “弟妹去了这么久,怎还没换好衣裳?”叶寒月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清棠,见她面色如初,不免心中犯疑:难道她没中招? 不可能,婢女明明说她脸色潮红,连路都走不了! 刚刚那领路的婢女红玉躲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她收了叶寒月的银子,原也只是将人送去男子客院就行。 倘若真出了差错,她借去取衣裳的借口,只推脱说是沈清棠自己醉酒走错了,也能遮掩过去。 谁知,自己竟半途晕了过去!她一时慌了神,这才急急忙忙去寻了叶寒月。如今,更是害怕被定安侯夫人看穿,那她这条小命兴许就没了。 沈清棠敛了目光,对着叶寒月微微一笑,而后抬手指向了那婢女,道:“原是要去换衣裳,只是那领路的婢女突然肚子疼,将我半途给丢下了。这不,我绕了一大圈,才寻到此处来。” 被沈清棠点了名,红玉哆嗦咬着下唇,虽不知她为何这般说,但既给了台阶,红玉也是顺着话接了过去,急忙跪下请罪:“是奴婢的错。请夫人莫怪。” “无妨。”沈清棠淡然抬手,“我自去换套衣裳就是,大嫂若得闲,等一等我也行。” 她如今失了身,即便猜到是叶寒月故意设计,却也只能吃下这闷亏。倘若争论起来,怕是会另起风波。 但这仇,她记下了。 “等她作甚?大嫂我们先回去吧。”周嫣然是被叶寒月托着来着,她知大嫂心善,担心沈清棠。 可她才不愿等沈清棠,依着母亲的话,兴许待会儿宁国公夫人就要寻她说说话了!指不定今日还能瞧见那琼枝玉树的小公爷呢! 算计未成,叶寒月亦觉得有些不对劲,本欲要走,可目光一闪,正瞧见了沈清棠的右耳之上,她笑盈盈的指了指,颇为惊讶的“咦”了一声,问道:“弟妹的耳坠怎掉了一只?” 第七章 他的清白,只值五百两 耳坠? 碧桃抬头看去,眼底闪过了一丝慌乱,方才她尽顾着检查衣裳,竟是忘了这一点。 哗啦,微风起落,几片青竹叶片落在了肩头。 沈清棠不自觉的应声抚过了耳垂,她不喜累赘的饰品,今日出门也只戴了一副最简单不过的珍珠坠。 脑中浮现出方才的孟浪,怕是一时意乱情迷,不慎刮落了。 “弟妹刚都去哪里了?不如我陪你去找一找吧,到底是随身的东西,倘若被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捡去了,没得闹出些麻烦来。”叶寒月心下腾升了几分底气,那酒她是亲眼看着沈清棠喝下了,便是她自己早服了解药,都觉得口干舌燥,郁气难耐。 沈清棠怎么可能没事呢? 怕是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解了药性? 这般想着,叶寒月更是细细打量起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围在沈清棠转了好几圈。 既丢了耳坠,那只要去寻,定能找到她的破绽。届时,沈清棠一个不守贞洁的之人,有何资格反对“兼祧”之事? 风起叶落,簌簌的杂音划过耳旁,沈清棠收回了手,皎洁如玉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然的笑,“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何必费心?总归大嫂与三妹妹都瞧见是丢了,往后也能帮我做个见证。” “三妹妹,你说是不是?”沈清棠朝着周嫣然看去,轻问了一句。 周嫣然本来不耐烦在此处等着,她瞧了一眼沈清棠的左耳,轻“啧”了一声,十分敷衍的点了点头,回道:“一个小小的珍珠坠子,丢了就丢了。指不定掉地上,都没人能瞧见。” 话,确是这个道理。 但叶寒月怎能错过这个机会?她扯了扯周嫣然的袖子,“东西虽不重要,可女子清誉最重要。” “一个耳坠,与清誉何干?”沈清棠冷了脸,秀眉轻蹙,“嫂嫂这话,未免太过了些。” 见沈清棠变了脸色,叶寒月更觉得她是猜对了,挑眉道:“弟妹这般不愿去找,可是方才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又或是,去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一语毕,四周的风声都停了。 两人对立而视,视线相撞之际,各有猜忌。 沈清棠垂于袖中的掌心紧握,若是真回头去寻,只稍往前头饶过一隅花涧就能瞧见通往偏院的小路了。 如此,叶寒月兴许会察觉到什么。 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周嫣然虽听不太明白,但也能听出眼前的两人不对付。 于她而言,沈清棠如何她不在乎,但既然大嫂不喜沈清棠,那她当然要帮着大嫂说话了! “那就去……” 找找。 可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一只手突然拍在了周嫣然的肩膀上。 “啪嗒”一声,惊得周嫣然猛地哆嗦了一下。 转过头时,却瞧见了一双狡黠灵动的双眸正满脸戏谑的看着她。 “三妹妹,许久不见了。” 来人,是沈清棠的表姐裴如玉。 裴如玉是沈清棠舅舅的长女。 自沈家没落后,外祖裴家的境遇也不大好,外祖唯有一女一子,自沈父沈母去后,舅舅带着表弟因牵连被贬去了外地赴任,若非裴如玉早订了亲事,只怕她也难以留在京中。 论起几家的关系来,裴如玉唤周嫣然一声妹妹,也是应该的。 但偏偏周嫣然不乐意,平白被沈清棠的穷酸亲戚攀上,当真是白占了她定安侯府的便宜! “什么姐姐妹妹的,我母亲可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周嫣然一掌拍开了裴如玉的手,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裴如玉倒不计较,她先一步抽回手,让周嫣然扑了个空,而后抬脚走到了沈清棠的身侧,她刚在林子后头,听了片刻,原以为三人是妯娌姑嫂之间的闲聊,可越是往后听,越不对劲。 “三妹妹说话,还是这般有趣呢。今日各家夫人都在,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怕是会觉得三妹妹不敬长辈。”裴如玉与沈清棠自幼一同长大,怎能袖手旁观她受欺负? 一顶不敬长辈的帽子扣在头上,周嫣然生生被噎住了嘴,平日里在定安侯府,她向来随意惯了。 可往日赴宴时,沈清棠都会在旁边叮嘱她一二,因而这些礼节周嫣然都懂,也知京中世家最在乎什么。 只今日换了叶寒月陪着她,无人时时刻刻地提点着,她竟一时说漏了嘴。 若是裴如玉计较,只怕会影响了她的名声。 思及此,周嫣然瞪了沈清棠一眼:都怪她不提醒自己! 此时,裴如玉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哎,也是我托大。这声妹妹原也不该我喊的。” 又一句暗讽,周嫣然听后,连忙朝着沈清棠使了几道眼色。 沈清棠暗自发笑,这是想让她来打圆场呢! 罢了,虽不情愿,但她实在不愿继续与叶寒月纠缠,不如借此将刚才的话头接过,将两人打发了去。 “三妹妹随口说的玩笑话,表姐何必当真?”沈清棠挽住了裴如玉的胳膊,“你瞧,刚才大嫂还拿我开玩笑,非要去帮我寻耳坠,又说什么清誉不清誉的话。表姐是知道我的,我这人粗心大意,从小不知丢了多少东西,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耳坠呢?” 不等叶寒月开口,沈清棠已将她的话给堵死了。 倘若没有人来,沈清棠兴许还真得要顺着叶寒月的话头去寻。 可现在裴如玉在,叶寒月再扯着这件小事做文章,那就太过刻意了。 “丢了就丢了,回头跟宁国公夫人说一声,能找到就找找,找不到就算了。回头,我给你重新送一对耳坠来。”说罢,裴如玉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叶寒月的身上。 她眯着眼缝打量着,是个明艳张扬的美人胚子,可惜这一身素衣穿在身上,衬不出姿色,反而有些不伦不类的庸俗。加之那眼底隐隐暗藏的几分算计,实在是令人不喜。 “这位就是刚回京的叶夫人吧。”裴如玉微微弯起了嘴角,“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放心,一个耳坠罢了,不是什么稀罕物。” 叶家虽是将军府,可叶寒月从前鲜少出门交际,又离京多年,并不清楚各家之间的关系。虽能从周嫣然的言语中,猜出眼前人许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贵人,可见她三言两语就让周嫣然噤了声,也知她不是个好惹的。 “我也是担心则乱,一时口快说多了些。”算计未成,叶寒月只得强忍着不痛快,咬着牙笑道,“弟妹都不在意,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了。” “既如此,两位先回吧。我陪清棠去换身衣裳。” 裴如玉将人打发后,转身与沈清棠进了客院去。 叶寒月再不甘愿,也只得憋着闷气,与周嫣然回了宴席上去。 此时,不远处的偏院内。 榻上的男子形容狼狈,却是指尖微微一动,终是恢复了力气。陆玄策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布条,然而一侧头,竟瞧见了一张银票! 五!百!两! 好啊,他堂堂一个王爷的清白,竟然只值五、百、两! 这是要将他当做秦楼楚馆的小倌打发了! 气上心头,可待他好不容易扶着床榻坐起身来,忽而“啪嗒”一声,一只玲珑小巧的珍珠耳坠掉在了地上。 垂眸之时,余光却正巧扫见了落于白色被面上的猩红之色。 一未出阁的女子,竟如此胆大包天? 第八章 羡慕她一个守活寡的人? 客房内,一道屏风将屋子隔成了内外两间。 “表姐今日怎得空来了?”沈清棠伸平胳膊,任由碧桃帮着换衣,她朝着屏风后的人问了声,“你刚出了月子,可不宜吹风。” 裴如玉比沈清棠大上三岁,年前刚生了一对龙凤胎。算算日子,本该在府中娇养才是。 “成日闷在家里,我都要闷坏了。知道宁国公府给你递了帖子,我这才求着你姐夫来的。”裴如玉坐在椅上,喝了口茶。 但今日她来寻沈清棠,还另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专门来寻我的?”沈清棠心底咯噔一下。 若是有事寻她,给她递个帖子就是,何必非要来这春日宴上? 她换好了衣裳,快步走出屏风,“可是家中有事?” 裴如玉朝着身侧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低头退出了屋子,站到了门外去。 碧桃见状,也退到了一边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见裴如玉这般郑重,沈清棠微微蹙眉,颇有些担心地问道。 裴如玉半摇了下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说起来怕你笑话。” 说话间,裴如玉脸上划过了一丝尴尬。 “是我夫君的庶弟王简,他在外头放印子钱被衙门抓了去。按理说,本不是什么大事,罚些银子就成。可偏偏有人状告他仗势欺人、牟利害命……” “可他哪有这个胆子,他只是将钱放出去,可如何收、怎么收,他可是一概不知的!” 听完,沈清棠心底明白了几分,放印子钱这事,各家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些,并非什么大事。可倘若牵扯到人命官司,又有人故意想要借此攀扯,此事便难了些。 “可曾寻人打听了?”沈清棠悄声问了一句。 “寻了,便是那京兆府都让人打听了,连银子都递了,可就是一丝消息都传不出来!”裴如玉苦笑一声,看向沈清棠的目光中带了一丝乞求,“所以,我才想来请你帮个忙,能否让妹夫帮着去打听打听。但我也知道,他刚被提拔去了兵马司,本不该在此时来麻烦他。” 兵马司与衙门关系密切,让周温礼去打听打听,定然能得到些消息。 只是……她与周温礼闹成了这般,便是此时去寻他,怕也只是吃个闭门羹。 可裴如玉若非是实在没了别的办法,轻易不会求到她头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 裴家势弱,但好在裴如玉嫁得不错,她夫君王文衡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院,虽只是七品编修,却颇得院正的看中,再等一年任期期满,兴许能提拔上侍读之职了。 但若是这个节点闹出些事来,留了污点,只怕往后升迁就难了!这事如今还不算大,只要能将人从牢中捞出来,多花点银子也无妨。 只是……只是怕定安侯府不愿帮忙…… 正因顾虑这一点,裴如玉没有直接递帖子去府中,她怕被拒了帖子,那便更难说了。 沈清棠叹了口气,“此事,你容我几日。” 周温礼那儿,定是走不通的,她得另寻别的法子才成。 “好。”得了这句话,裴如玉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说是庶弟,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家本就过得艰难,倘若王家又出了事,只怕她以后的日子就更难了,她自己倒是无妨,可她还有两个孩子…… 一时,裴如玉倒有些羡慕沈清棠了,她运道好,早早与定安侯府成了亲,如今扶摇直上成了定安侯夫人,真真是走了好运。 “你如今成了侯夫人,也该早些生个孩子,若能一举得儿,最好不过。”裴如玉是真心为了沈清棠着想,她是做了母亲,才更知道唯有孩子能让一个女人在府中站得更稳。 孩子?沈清棠在心底暗自摇头,她与周温礼连圆房都未曾,怎会有孩子? 且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周温礼和离了。 “你如今是侯夫人了,别说我了,这京城多少女子羡慕你。” 羡慕她? 羡慕她守活寡? 还是羡慕她的夫君与寡嫂有染? 得了裴如玉的几句称慕,沈清棠心头闪过一丝落寞。 然而这些话,沈清棠无法与裴如玉说,这等龌龊事,怕是要污了表姐的耳朵。 阳光透过琉璃窗照进了屋内,倾洒在了彩蝶翩飞的木质屏风上,沈清棠低头错开了目光,“是吗?” 这一声反问,实则是沈清棠的自嘲。 听出了沈清棠语气不对劲,裴如玉收住了话头,另寻了些家常趣事与她闲聊,两人一并出了房门,朝着宴席去了。 然而,快要到正厅时,却见三四个婢女匆匆跑了出来,其中一个着着急忙慌的乱跑,正一脚踩在了沈清棠的鞋上。 “嘶——” 脚趾头紧缩了一下,沈清棠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慌慌张张的,连路都不看!”若非裴如玉在一侧扶着,只怕沈清棠整个人都要被撞倒了。这宁国公府的下人,怎会如此失礼? 那婢女见闯了祸,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求情道:“我家夫人突发头疾,疼得快要晕过去了,还请夫人莫怪,我还得去寻大夫来呢!” “可是宁国公夫人?”闻言,沈清棠顾不得脚趾上的疼痛,连忙问道。 沈父在时,她也曾跟着来过一两次宁国公府,知道宁国公夫人惯有头疾,可几年前这病症已是好了许多啊!怎会突然又犯了? “是!”那婢女连连点头。 沈清棠让开了路,“你快些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婢女爬起身来,急冲冲的跑了出去。 “走,我们去瞧瞧。”沈清棠提起裙摆,亦是快步走了进去。 歌舞已停,宴席上的众人皆都面色担忧的退到了一旁去,生怕靠得太近,招惹上麻烦来。好好的一场春日宴,怕是就此毁了。 但主家未曾发话,也没人敢提前走。 只能一个个的在心底祈祷:但愿宁国公夫人无事。 主座上。 素来温婉端庄的宁国公夫人,此刻面容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额前鬓发,顺着下颌簌簌滑落。只见她牙关紧咬,纤长的眉眼痛苦蹙紧,痛得浑身轻颤,两只手更是不住的反复捶打着头颅,痛苦挣扎,几欲癫狂。 一旁的苏嬷嬷拼命地按着宁国公夫人的胳膊,唯恐她将出手太重,伤了自己! “夫人,夫人,忍一忍,忍一忍就好!待会儿太医就能来了!”可苏嬷嬷心底知晓,这京郊别院本就偏远,便是让人快马加鞭地去请,只怕也要花上一个时辰,才能等到人来! 这头疾原已经快要好了,谁知去年因着一场风寒,竟又加重了些!那药方子换了又换,除了苦了些,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吧? “夫人,你可莫要伤了自己啊!”苏嬷嬷半头的白发,使劲了力气才堪堪拉住了宁国公夫人的一只手,却拉不住她的整个人。 骤然之间,宁国公夫人拍着脑袋,眼神一凝,整个人猛地前倾,直直朝着身前雕花梨木桌角撞去! “快!拦住夫人!”苏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第九章 小公爷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飞扑而上。 沈清棠的双臂死死箍住宁国公夫人的上半身,扣住了她挣扎的双臂,屈膝抬脚,鞋尖抵牢桌沿,借力将人硬生生拽回了椅背。 沈清棠眸光凌厉,转头朝着怔愣在侧的仆婢厉声急呼:“按住她的头和肩膀,别让她动!快啊!” 苏嬷嬷愣了一霎就迅速回过神来,她与两名婢女死死按住了宁国公夫人。 就在宁国公夫人被稳住身形的一瞬间,沈清棠手起针落,一根银针从上至下扎进了她的脑门上。 一瞬之息,宁国公夫人没了动静,头一歪,晕了过去。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死了吧? 苏嬷嬷被吓愣了神,而后急忙抬手将指尖放在了宁国公夫人的鼻下,微弱的呼吸还在,幸好幸好。 “将宁国公夫人移去内室吧。我刺中了昏穴,片刻后就会醒来。但这头疾之症还需针灸治疗才行。若是嬷嬷信我,待会儿我亲自施针,许是能缓解一二。” 依照方才所见,只怕宁国公夫人这头疾醒来后,待醒来后,定然还是会头痛欲裂。 她从前曾跟着父亲来宁国公府看诊过,对宁国公夫人的头疾之症也清楚一二。虽不知为何突然发作,但依着从前父亲留下的针法,应当能缓解。 苏嬷嬷心有窃窃,眼前的女子虽跟着沈太医学过些医术,可……可…… “疼……” 昏迷之中,宁国公夫人呢喃出声。 如今,也只能试试了。 然而,不待苏嬷嬷回话,一身着鹅黄绣花襦裙的女子冲到了人前。 王文楚指着沈清棠的鼻子大声呵斥着:“沈清棠,你那等三脚猫的医术,怎敢说此大话?既然宁国公夫人暂且无事,合该等太医来医治。你莫要为了自己出风头,而罔顾宁国公夫人的安危。” 这一番话,说的大义凌然。 更是当众将沈清棠的脸面按在了砧板上,直言她是另有所谋。 众人心中戚戚,看向沈清棠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隐晦的猜忌之色。 说起来,这王家与沈家从前是邻居,两人原是自幼长大的玩伴,奈何沈清棠年少早慧,容貌上又胜她一筹。旁人无意间的比较,更是日复一日扎在王文楚的心上。 原本王文楚嫁进了永昌伯爵府,以为自己总算能胜沈清棠一次了,谁知她竟是走了狗屎运,一举成了定安侯夫人! 待到王文楚的夫君袭爵,那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呢! 如此,更是让她记恨上了沈清棠。 然而,沈清棠却无意与王文楚争辩,现下最要紧的还是给宁国公夫人施针,“苏嬷嬷,请让我试一试吧。” “宁国公夫人何等尊贵,岂能让你随便试一试?” 王文楚最是看不惯沈清棠这副自大的模样,不过是学过几天医术,还真当是神仙下凡了?竟敢说此大话!当真是可笑! 听者有心。 周嫣然左右看了一眼,见旁人纷纷离她们远远的,不由心中焦急起来,她以后还要嫁给小公爷呢!怎能因为沈清棠这拎不清的,得罪宁国公府? 宁国公府是何等的荣耀,惠妃娘娘可是宁国公的同胞亲姐!虽说惠妃娘娘的长子晋王先前在边疆失了踪迹,许是再无夺嫡的可能。 但惠妃膝下还有五皇子呢!虽说五皇子才六岁,但有皇子傍身,总归有机会的。 “二嫂,往日里府中人病了,你胡乱开药就算了。总归只是些风寒热症的小毛病,可你今日怎能肆意妄为,伤了宁国公夫人呢!”周嫣然上前一步,开口就指责沈清棠的不是,“此事,等太医来了再说。” “弟妹当着是莽撞了。我知你是好心,可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医术啊。若是误了人命,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叶寒月刚刚瞧见沈清棠施针,亦是惊诧不已,她竟会医术? 那刚才下了药酒水……莫非是早已被她发现了? 不对,倘若发现了,她又岂会傻傻地喝下去? 一个太医之女,会些皮毛医术也正常。 但叶寒月担心的,是沈清棠失手伤了宁国公夫人,害得他们整个定安侯府被牵连该怎么办?她还没在定安侯府享几天福呢!再者,若是沈清棠撞大运,还真给她治好了宁国公夫人的头疾,岂不是让她寻到了靠山? 总而言之,这病就不能让沈清棠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苏嬷嬷头都疼了,可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家主子!这些人说来说去有何用? “让她试试。” 就在众人吵嚷之际,一道清冽的男声传来。 沈清棠抬眸望去,只见疾步走来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衣袂飘飘,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 来人正是小公爷,宁慕远。 两人视线相撞之时,宁慕远扫过女子面容时,目光一顿,只停留了一秒,就错开了。 然而,他的指尖却是不由自主的蜷曲紧握。 周嫣然不禁悄悄多瞥了男子几眼:这便是她今后的夫君了吗? “小公爷,你当真要信她?”王文楚不甘心,“她就是个骗子!他们沈家可都是庸医啊!” 沈清棠的父亲沈荣河,曾经的太医院掌事,竟被人当作是庸医!沈家世世代代行医,救世济人,如今却要背上“庸医”的污名! 一道尖锐的耳鸣声划过,沈清棠眸光微凉,她侧身朝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钉在了王文楚的脸上,“我父亲如何就是庸医?还请王夫人指点一二。” “那自然是……” 王文楚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堂姐王悦容急忙捂住了嘴,那等宫中密事,如何能搬到台面上说? 王悦容瞪了王文楚一眼,王文楚挣扎了两下,还想再说上两句,可手臂死死地被人掐了几下,疼得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我这妹妹从小就话多,还望定安侯夫人莫要与她计较。”王悦容勉强一笑,朝着沈清棠硬生生的扯了下嘴角,而后又急急朝着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得了令,几人暗自用力拽住了王文楚的胳膊,免得她又冲动。 “够了!”宁慕远厉声呵斥了一句。 一时间,众人皆噤声,不敢多言。 第十章 你可有把握? “今日我宁国公府招待不周,实在抱歉,还请各位先回吧。” 此话虽有抱歉之意,可言辞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几个芳心萌动的女子原是抬眸想要看上小公爷一眼,可被那凉薄的双眸扫过时,都不禁心有畏惧,忙低下头去。 宁慕远乃少年英才,虽如今只是在朝中当个闲散的弘文馆侍诏,但其亲自编纂的《大燕历》备受陛下赞慕。 若能攀上宁国公府,那才是真真的好运道。 奈何这小公爷清心寡欲,听闻身边连个通房侍婢都无,坊间传言:这小公爷啊,许是好男风呢! 主家发话,哪有还赖在此处的道理。 只是这好好的一场春日宴,就这般结束了,倒是可惜。 一语毕,宁慕远也不管其他人如何,只转身快步走到了宁国公夫人的身侧,那根银针正插在颅顶,闪着森冷的银光。 “你可有把握?” 皎皎如月的少年郎抬起了头,眸中的寒光已渐渐消散,黝黑的双瞳中暗含着担忧,宁慕远的双臂用力,将母亲轻柔抱起,“沈太医在世,母亲的头疾尚能控制,可如今是越发严重了。” “有。”沈清棠重重点头。 幼时她陪着父亲来宁国公府,小小的宁慕远依是一脸郑重地守在母亲身侧,那时她也年岁尚小,只觉得眼前的弟弟虽好看,却不爱笑,当真是浪费了这张漂亮的脸了。 为了逗他一笑,沈清棠还曾分过他一半的山楂酥:“你若喜欢,我以后给你带。” 他是怎么回的? “一般。” 短短两个字,面上还带着孩童惯有的娇气。 谁曾想,眼前的人竟成了如今这般的天之骄子呢? 众人里,王悦容最先反应过来,她先一步上前,朝着小公爷微微俯身作别后,就急忙拽着王文楚的衣袖往外走。王文楚虽不甘心,但也知道真惹恼了小公爷,那事情就大了。 哼,但愿沈清棠真有什么本事,否则等闹出事来,看她如何收场。王文楚冷哼一声,甩着长袖离开了宴席。 既有人率先离开,余下众人也都识趣地不再逗留,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殿内很快便冷清了大半。 满室宾客尽数退场,唯独叶寒月与周嫣然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沈清棠没走,她们就不能走。 一旁的裴如玉本欲上前去,奈何王家的烂摊子尚未了结,分身乏术。她望着沈清棠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先行离去。 “去内室吧。” 众人移入内室,内室的门窗未关,料峭的春寒冷风自窗缝中灌入,入骨微凉。 宁慕远命人将四周的窗户关紧,才将怀中人放在了榻上。 然而,这人刚放,却听得床榻之上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痛苦的哀嚎! “疼……好疼!让我死了算了!” 本晕沉着的宁国公夫人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撑起身子,径直朝着坚硬的床柱狠狠撞去! 宁慕远连拦都来不及! “砰——” 只听一声闷响,宁国公夫人光洁的额角瞬间红肿凸起,触目惊心。 “母亲!”宁慕远惊慌出声,随即一把将宁国公夫人抱住,后一掌劈晕了她。 而后,他又唯恐自己用力过大,伤了自己的母亲。那曾经于万难前都面不改色的少年郎,现下是彻底慌了神,只能朝着沈清棠喊道:“还请夫人先施针吧!” 刚刚还安静侯在边上的周嫣然心底一惊,不敢想她未来的婆母犯起头疾来,竟会是这幅失心疯的模样!不由她有些发怵,若是往后让她来侍疾,可不得吓死她? 叶寒月亦是后退了两步,她倒是有些后悔拦住沈清棠了。 这头疾如此严重,怕是治也治不好了。只是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将定安侯府给摘出去,千万不能被沈清棠牵连了。 这得罪宁国公府的事情,她一人做的,就该她一人去承担。 “小公爷,还是等太医来吧。我弟妹虽懂些医术,可宁国公夫人金尊玉贵,倘若出了事,那就是我们定安侯府的罪过了!”叶寒月大步一跨,挡在了沈清棠的面前,“弟妹,三思啊!” 沈清棠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不过是害怕她医术不精,最后牵连定安侯府罢了。 “大嫂放心,既是我自请为宁国公夫人看诊,若出了事,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牵累定安侯府。”沈清棠侧身移开了脚步,自一旁走了过去,到了榻前。 叶寒月眉心紧蹙,似是万般不认可沈清棠的话,却又是无可奈何般的让开了身子,“哎,我是拦不住的。” “还请夫人快些施针。”宁慕远顾不得叶寒月那些挑拨的话,只坚定而急切的朝着沈清棠请求。 为医者,沈清棠早已习惯随身带着银针,一是为了防身,二是为了救人。 没想到,今日竟都用上了。 见沈清棠自衣袖中抽出了几根银针,那幽幽的银光看得周嫣然心头直跳,倘若沈清棠治死了她婆母,那她往后还如何嫁给小公爷?两家岂不是成了世仇! 然而,正当周嫣然还想说些什么,叶寒月已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一时,周嫣然攥紧了帕子,闷声跺了跺脚,躲去了一旁。 只盼着待会儿,小公爷莫要迁怒于她才是! 将无关之人屏退到一旁,一扇屏风立在了榻前。 搭脉、抬手、施针…… 几个循环下来,沈清棠额前已溢出了一层薄汗,她许久未曾施针,更尤为紧张。她细细回想着父亲留下的医案,依着那曾经反复练习过多次的穴位,一一落针。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她才敢悄然吐出一口气来。 “可好了?”宁慕远望着眼前神色疲惫的女子,双手紧握住了宁国公夫人的掌心,忧虑不已。 “等她自行醒来就行。”沈清棠点了点头,自碧桃手中接过帕子,轻拭去了额前的汗。 约莫半个时辰后,榻上之人眼睫微动,沈清棠自一一将银针拔下。然而,就在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时,那缓缓睁开眼睛的宁国公夫人惊咳一声。 “噗——” 一口乌血喷涌而出。 “国公夫人!” 林太医匆匆而来,正瞧见这一幕。 第十一章 是她惹的祸事 乌黑发紫的血迹喷洒在地上,一片狼藉。 “国公夫人!”林太医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宁国公夫人的腕脉,神色凝重。 宁慕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反手抓住沈清棠的衣袖,眉心紧蹙,脸色阴沉至极,他沉声问道:“定安侯夫人,这是为何?你不是说施针便会好转吗?” 周嫣然被吓得连连后退,一抬头正瞧见了宁慕远惨白的脸色,顿时心头一紧,她连连摆手,指着沈清棠大声道:“是沈清棠害了宁国公夫人,与我们定安侯府无关的!” 一旁的叶寒月见状,立刻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幸灾乐祸:“弟妹,我早前已劝过你,你偏不听!如今弄成这般,你倒说说,该如何收场?” 闻言,周嫣然先前的慌乱散去大半。 是了,此事都是沈清棠的错,与她无关的! 周嫣然朝着叶寒月的身侧靠了靠,连声附和道:“二嫂,你若是不懂医术,何必硬逞能?小公爷,此事我定会告知兄长与母亲,也定会让二嫂给你们一个交代!” 交代? “要打要罚,便是扭送官府,也是应当的!”见沈清棠转头看过来,周嫣然忿忿不平地回瞪了她一眼,“二嫂,这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合该你自己担着。” 沈清棠知道周嫣然不喜自己,却未曾想过她竟这般嫌恶自己。 嫌恶到,连将她扭送官府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一个女子,若是入了官府监牢,便是清清白白的出来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那等地方,岂是一个女子能去的? 寒意自心底泛起。 沈清棠当真觉得不值。 从前周嫣然病了,沈清棠惦念着她年岁小,常常是她亲自守在床边照顾周嫣然,把脉、煎药、擦洗,从未未曾假手他人。 但今日看来,周嫣然许是一丝都未曾记得吧。 或许,在周嫣然的眼中,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移开视线,沈清棠收起心底的那几分失望与寒心,她拂袖轻轻挣开宁慕远的手,而后沉稳镇定的走到了林太医的身侧,朝他微微颔首见礼后,问道:“敢问林太医,国公夫人的脉象可有好转?” 林太医捋着胡须,花白的眉毛上下来回的跳动,而后一拍大腿,笑道:“好了!这脉象,好了啊!” “好了?”叶寒月瞪大了眼睛,不禁惊疑出声,“怎么就好了?” 闻言,宁慕远脸色一沉,一道寒光扫射而去,“你这是盼着我母亲不好吗?” 叶寒月一怔,整个人差点儿僵在原地,随即恨不得将自己这张嘴给打烂了,忙不迭的朝着小公爷赔罪道:“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小公爷莫要误会了,我是担心国公夫人的安危,唯恐太医把错脉象。” 此话一出,林太医鼻腔轻哼一声,冷笑道:“你是在质疑老夫了?” 林太医年近七十,亦曾是沈清棠父亲的上司,前任太医院掌事。虽早已致仕,赋闲京中,可谁家遇上个疑难杂症,最后还是得求到他头上去。 如今,倒是被个小女子质疑上医术了?他自是心中不忿。 太医的官职虽不高,但人脉极广,岂是叶寒月能轻易得罪的? “林太医,我这位嫂嫂刚从边疆回京,对京中之事不甚了解,若是无意冲撞了您,我代她给您赔个不是了。”因着父亲的关系,沈清棠与林太医也算是相熟,只是成亲后她久居内宅,两人已是鲜少得见了。 “沈丫头,我也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想到沈清棠的父亲,林太医亦是心中唏嘘,好在眼前的女子似是传承了沈家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当是后继有人了。 一声“沈丫头”,让沈清棠眼眶微红,从前她跟着去太医院借书时,林太医也曾是这般唤她。 他应当,还记得她父亲吧。 “我原以为国公夫人是风寒头疾之症,如今看来倒是气郁胸结而致。”林太医起身,唤了声小药童过来,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了一个青瓷药瓶,倒出了两粒灰褐色的药丸来,“劳烦小公爷取温水来,给国公夫人服下这颗清淤丸,不出一刻,便会好转。” “好。”宁慕远应声去倒了水来,经过沈清棠的身侧时,修长微凉的指尖似是无意触到了女子的手背,一闪即过。 沈清棠向后退了一步,可见对方步伐匆匆,她也未曾放在心上。 果然,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宁国公夫人靠在软绒锦榻上,缓缓醒过神来,脸色虽依旧泛着病后的惨白,眼底却已澄澈温和,不复先前癫狂痛苦之态。 时至午后,日头微斜,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满园的花香自窗缝中透进了屋内,驱散了丝丝清冷。 自儿子口中,知晓是沈清棠施针救了自己,半倚在床头上的宁国公夫人朝她招了招手,苍白的脸上泛出了温和的笑意:“好孩子,此番多谢你。” 沈清棠微微一笑,语态谦逊,她欠身行礼道:“国公夫人不必挂怀。医者本分,救人本就是理所应当。况且夫人福泽深厚,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见沈清棠如此,宁国公夫人更觉得眼前的女子是个好的。 “母亲刚醒来,不易劳累,不如先去绮桃园休息几日,暂且就不回宁国公府了。”宁慕远见母亲神色疲累,开口道。 “好。都依你。”宁国公夫人身子不好,膝下唯有宁慕远一个孩子,自是什么都听他的。 一时间,叶寒月站立难安,怎就给沈清棠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治好了宁国公夫人!倘若她就此得了宁国公夫人的青睐,岂非让她攀上了高枝? 周嫣然站在一侧,听闻刚才几人之间的对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方才那般嘲讽沈清棠,可是被小公爷听到了心里,可会对她有嫌心? 周嫣然想起母亲李氏的叮嘱:宁国公夫人亲自下的请帖,定是对你有意。此番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国公夫人,”周嫣然碎步轻移到了宁国公夫人的榻前,“这头疾之症乃顽疾,小女愿自请留下,侍奉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闻言,稍稍偏头看去,这才瞧见了周嫣然。 方才她头痛欲裂,只觉得四周吵吵嚷嚷,烦得很。眼下瞧见周嫣然,想起她对沈清棠言辞不敬的模样,心底不由有些懊悔,只怪她当初给定安侯府下帖子,下得太快了。 但人都来了,又专门侯在此处等着,她嫂嫂还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又自请侍奉她…… 她一时语塞,当真是个麻烦事。 第十二章 成日惺惺作态,你不累吗? 既是麻烦,早些打发了才好。 “小病而已,无须周姑娘费心了。”宁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今日怕是吓着你们了。早些回去吧。” 这话,是在赶她们走了。 沈清棠福了福身,方才周嫣然所言,已是有些逾矩了。 周嫣然与宁国公夫人非亲非故,如何也不该让她来侍奉。若是被旁人知晓,还当宁国公夫人借势托大,故意蹉跎小辈。 然而,周嫣然却未听出其中深意,她见宁国公夫人语态亲和,更大着胆子上前道:“我不怕的。我见国公夫人颇为亲切,好似见到我娘亲一般,自然是不怕的。” 说罢,周嫣然含羞带怯的抬眸,颇有些紧张地瞥了宁慕远一眼。 宁国公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周嫣然的小心思:这是想要赖上他们宁国公府了! 虽说先前她确实有意与定安侯府结亲,但那是看在周循礼的份上,他们宁国公府欠定安侯府一个人情。不对,如今倒是欠了两个人情了。 但这周家的姑娘,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当众欺辱嫂嫂不说,竟是个连好赖话都听不懂的蠢笨之人,往后如何撑得起宁国公府的门风? 一旁的沈清棠听后,只觉得周嫣然太过失礼。若是定了亲,这话说出口,定无问题。 可现下…… 沈清棠暗自打量了一眼宁国公夫人的脸色,苍白之上浮出了几分不耐。 这两家的亲事,怕是难了。 “三妹妹,既有小公爷在,我们这等闲人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在宁国公夫人更不喜之前,沈清棠先一步开口,预备回府去。 见沈清棠来拉自己,周嫣然避开了她的手,低声回了句:“我不走。” 好端端的女儿家,亲事还未定呢,竟是赶上门去伺候人。 沈清棠只觉得脑子疼,当真是个拎不清的! 偏偏,那叶寒月又道:“三妹妹一向孝敬长辈,侍奉国公夫人,也是她该做的。” 不过三言两语,就已将宁国公夫人架在高台之上了。 得了叶寒月的帮衬,周嫣然更觉得自己没错,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若是不把握住,往后还不得后悔死? 哼,她沈清棠自己攀上了他们定安侯府,却要阻了她的路,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 周嫣然心中嘀咕了两句,趁人不注意,更是冷不丁地暗自掐了沈清棠的胳膊一下,让她莫要多管闲事。 胳膊猝不及防地一疼,沈清棠略有些吃惊地看向周嫣然,她竟对自己动手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最后一丝不忍心,在此刻算是彻底没了。 总归往后,她也不会是周嫣然的嫂嫂了。 她的事,更与自己无关!她又何必去淌这浑水? 心思落定,沈清棠不再多言,她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 “国公夫人,小公爷,我府中还有些事,今日便先回了。”沈清棠朝着宁国公夫人禀明一声后,又朝着叶寒月道,“还请大嫂看顾好三妹妹,恕我先行了。” 说罢,沈清棠不再理会身后的两人,与林太医颔首作别后,领着碧桃出了别院。 林太医轻摇了下头,这沈丫头怕是在定安侯府过得不易啊!既是不早了,那他也该走了。随后,林太医拱手作别,自领着小药童也回了。 拥挤的屋子,顿时就空旷了许多。 然而,这该走的没走,不该走的倒是走了。 宁国公夫人揉了揉脑袋,这谢礼还没送出去呢! 罢了,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了吧。 到底是要顾及定安侯府的脸面,宁国公夫人在心底长叹一声:哎,就当委屈远儿,走个过场吧。 思及此,宁国公夫人推了推宁慕远的胳膊,“我头还晕着,暂且先躺躺。远儿,你去送送周姑娘。若是晚了,天可就黑了。” 此话一出,周嫣然胸口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想来宁国公夫人还是看重她的!否则,怎会提出让小公爷送送她呢? 这一声叮嘱入耳,宁慕远眉峰微蹙,墨眸掠过一丝不耐。 与周嫣然相看一事,他原也知道。本想着到底是周瑾礼的妹妹,应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今日一见,当真是失望至极。 然而,他并未违逆母亲意思,只淡淡颔首,应了一声:“好。” 转身时,他轻捻了下指腹,仿佛方才那一晃而过的细腻触感还在,以及那女子转身离去时的素香,似还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仅仅一瞬,就足以将他心底的那份不耐按了下去。 宁慕远拂了下长袖,持重有礼的走到了周嫣然身前,“周姑娘,请。” 见宁国公夫人有意让周嫣然与小公爷独处,叶寒月忙朝着周嫣然使了个眼色,随即也请辞先走了。 出了院门,叶寒月小跑着上前,追上了沈清棠的步伐。 “弟妹,我与你同乘吧。”叶寒月扬着笑,凑到了沈清棠的跟前来。 “三妹妹呢?”沈清棠看了眼叶寒月的身后,并无人。 提到周嫣然,叶寒月的笑意更盛了,“三妹妹自有小公爷护送,我们先回就是了。” 沈清棠立于原地,眉头微蹙,难道宁国公夫人打定了主意要与定安侯府结亲? 可……为什么呢? “弟妹,是不愿与我同乘吗?”见沈清棠脸色不佳,叶寒月故作委屈的垂眸,似是下一秒就哭出来一般。 她当然不愿! 然而,因着来时只有两辆马车,还需给周嫣然留一辆,沈清棠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应下。她微点了下头,随口回了句:“随你。” 而后,沈清棠未曾多看叶寒月一眼,兀自上了马车。 叶寒月站在马车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装!看她能装到几时!就算沈清棠她今日救了宁国公夫人又如何? 夫君不喜,婆母偏心,这救命之恩,也不过是助力周嫣然嫁入宁国公府罢了。 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虫罢了,还敢在她面前摆谱了? 等她怀上周温礼的孩子,这定安侯府哪还有她沈清棠的位置! 然而,等叶寒月上了马车后,她又换上了那副娇娇柔柔的神情,似是旁人欺负了她一般。 许是方才施针太累,沈清棠只觉得体内未消的药效又有发作的迹象,可叶寒月就坐在对面,她只得暗自隐忍,悄悄将银针重新刺入掌心,以免被叶寒月看出端倪。 待到回了宜兰园,她自有法子解开药性。 如此想着,沈清棠深吸一口气,闭眼侧倚在马车上。 马蹄哒哒响起,马车晃晃悠悠,令人头晕想吐。 “先前不知弟妹精通医术,才失言说了那些话。”待到马车快要行到定安侯府时,叶寒月把玩着手腕上新得的翠玉镯,不由带着几分得意道,“还请弟妹,莫要怪我才是。” 沈清棠本就因药性心烦难耐,此刻听到叶寒月矫揉造作的话,更觉作呕。 “弟妹不愿理我,我也理解。”叶寒月继续幽幽开口道,“兼祧之事,实是无奈之举。我也曾劝过温礼,让他先争得你的同意才行!谁知,他竟没跟你说!” 双目轻阖,沈清棠只将这聒噪之声当作耳旁风,想要漠然置之。 “昨日他还眼巴巴送了对玉镯给我,说是怕我穿得太素净,被人看轻了去。”见对面之人毫无反应,叶寒月朝前坐了坐,“弟妹你瞧,这玉镯可好看?” 一双白皙纤柔的手突然凑至眼前,玉镯轻碰,传出一声清亮通透的当啷脆响。 音色清雅,一听便知是难得的好玉。 嫁给周温礼三年,他从未送过她任何东西。 闻声刹那,如墨般的黑色双眸微睁,眸光似冬日凝霜,不带半分温度,直直刺向面前故作亲昵的来人。 “叶寒月,”沈清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弧度,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鄙夷,她道,“成日惺惺作态,你不累吗?” 第十三章 撕了她的清高假面 惺惺作态? 叶寒月面上一怔,全然没料到一向隐忍柔顺的沈清棠,竟敢用这般冷嘲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她眼底的错愕转瞬被愠色取代,精心维持的柔弱温婉险些绷不住,指尖死死攥住腕间翠玉镯,直至关节处泛出几分青白来。 “我惺惺作态?沈清棠,你以为摆出这副清高模样!旁人就能高看你一眼吗?” 叶寒月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刻意放缓语调,她冷笑一声,讥讽道,“这京城谁人不知你是个克星,这定安侯府又有谁在意你?等我怀上周温礼的孩子,我才会是定安侯府真正的女主人。而你,不过空有个名头罢了。” 沈清棠微微抬眸,清冷的眸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无半分波澜,反倒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这般淡漠疏离的眼神,更是刺得叶寒月心口发堵。 沈清棠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如此淡定? 如此不在意?如此高高在上? “惺惺作态”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叶寒月的心。她不过是想在定安侯府求个安稳,不过是想攀上个高位。若非周瑾礼死了,她才是定安侯夫人! 沈清棠算什么?她只是运气好,就抢走了她本应该拥有的一切! 车厢里陡然一静。 沈清棠听着这番直白的挑衅,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无半分气恼,只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凉意,语气平淡无波:“是吗?那恭喜了。” 轻飘飘六个字,没有嫉妒,没有恼怒,只有全然的漠然与事不关己。 仿佛叶寒月费尽心思算计的一切,在她眼中皆不值一提。 叶寒月预想过沈清棠会生气、会委屈、会争辩,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一腔火气瞬间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她怔怔望着沈清棠清冷淡然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再接什么话。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停在了定安侯府门口。 沈清棠起身撩开车帘,扶着碧桃的胳膊,轻缓利落的下来了马车。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再看叶寒月一眼。 叶寒月坐在马车里,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后,才整理好衣襟,装作无事一般跟着下了马车。 然而,两人前脚刚踏入侯府院门,后脚宁国公府的马车就到了。 宁慕远亲自送周嫣然回来?沈清棠顿住了脚步,回头望去时,却见车帘掀开,周嫣然被丫鬟搀扶着下来,模样极尽狼狈。 只见周嫣然湿了头发,钗环歪斜,衣衫虽干净整洁,却不是今早穿的那身。双眼红肿不堪,明显是大哭过,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满脸皆是委屈羞愤。哪里还有往日娇贵的模样? “都怪你!你若不急着走,我怎会被赵文祥推到水里去!”见到沈清棠后,周嫣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了上去,双手猛地用力,狠狠将她推向了一边去,怒斥道,“小公爷他……他都知道了,我定是不能再嫁给他了!都怪你!” 这一番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府中众人皆没听明白。 沈清棠被猛地一推,后脑重重撞在了柱子上,扎在掌心的银针亦被突然一撞,猛地扎了进去,疼得她叫出声来! 碧桃忙冲过去,一把将沈清棠护在了身后,“三姑娘自己出了事,如何能怪在我家夫人的身上,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怪她!都怪她!都是她的错!” 不管不顾的大喊着,周嫣然一路哭回了南竹苑。 回了屋子,她更是放声大哭,抬手就将桌案上的茶杯瓷瓶、妆奁首饰尽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东西皆摔得粉碎,胭脂水粉散落一地,就连被褥都被扯下了床榻。 丫鬟仆妇们吓得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不敢动,直到李氏匆匆赶来,才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 暮色将至,庭院里几盏引路的灯笼都点上了,高悬在廊下,斑驳的竹影映在了白墙之上,悠悠晃动着,似画一般。 然而,寂静之下,却是难耐的燥热。 沈清棠在冷水中泡了许久,又吃了两颗清心丸,才终于解了那药性。 思及马车上叶寒月说的话,她只觉得可笑。 她从未想过当定安侯府的女主人,她嫁给周温礼,不过是年少时的情窦初开,曾天真地幻想过情爱罢了。 “夫人,我打听到了。”碧桃端过来一杯凉茶,“那赵公子原是跟着众人一起离了别院,谁知他迟迟没看见三姑娘与我们出来,担忧她出了事,便与长姐赵静姝折返回来寻人。谁料就那般巧,正撞见了三姑娘扑向了小公爷怀里……” 碧桃咂了下舌,才继续道:“那赵公子一时冲动,打了小公爷。三姑娘忙慌去拉架,不小心就被推进了水里……” 后面的事,就不用细说了。 因着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打了小公爷,得罪了宁国公府与宫里那位。 赵文祥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唯恐此事闹大,赵家一番斟酌之下,索性先一步对外散播了风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周嫣然身上,直言是她行事不端,当众纠缠小公爷,引得赵文祥误会争执,才闹出这场落水风波。 如此一来,既撇清了赵家干系,也保全了赵文祥名声,反倒把周嫣然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京中众人私下嘲讽的笑柄。 消息传开,侯府上下一片哗然。 周嫣然哭到双目红肿,又羞又气又委屈,满心怨愤无处发泄,思来想去,竟将所有过错都归咎到了沈清棠身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沈清棠先一步走了,她绝不会做出失态诉情之事,更不会被赵文祥撞见,又被他推落水中,落得这般狼狈被人耻笑的下场。 沈清棠是她嫂嫂,母亲与二哥又叮嘱她多看顾自己,可她呢? 她竟自己先一步走了!这算什么! 周嫣然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抱着母亲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沈清棠狠心抛下我,我怎会落得这般境地?如今人人都拿我当笑话看,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出门见人?” 李氏拍着她的背安抚,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愠色。 一旁站着的叶寒月见状,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周嫣然后,适时轻声开口道:“三妹妹受了这般委屈,往后的婚事怕是难了。” “但好在,弟妹今日救了宁国公夫人,深得国公夫人感念。依我看,倒不如让弟妹从中斡旋说和,把三妹妹与小公爷的亲事定下,也好弥补今日的过错,给三妹妹一个交代。”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处处落井下石。 一来把所有过错安在沈清棠头上,二来逼着沈清棠去为周嫣然收拾烂摊子。 若是办不成,便是她心思歹毒、刻意记恨。 若是办成了,也只是理所应当,反倒成全了周嫣然。 “你说得对。”李氏闻言当即点头,深觉这话有理。 李氏面色一沉,正欲开口让人将沈清棠叫来时,叶寒月又道:“此事婆母去说,弟妹不一定会答应。不如,让侯爷去?” “弟妹一向最爱重侯爷,他的话,弟妹定会听的。” 刚在马车上,沈清棠那般不在意的模样,深深扎进了叶寒月的脑子里。 她不信沈清棠在周温礼面前,面对自己夫君的句句质问与偏心,她还能那般泰然处之。 她要得,就是撕碎沈清棠那张平静如波的假面! 第十四章 侯爷,和离吧 宜兰园内。 碧桃将铜丝炭炉上用布条包上,另一只手挑起墨黑如缎的长发,将打湿的发丝烘干。 “夫人莫忧心,三姑娘只是一时慌了神,才将事情怪在了夫人身上。”碧桃跟了沈清棠这么多年,是看着她为了定安侯府付出了许久,更是在管教周嫣然身上,下了许多功夫。 可这些日子,三姑娘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寒心。 “嗯。无妨。小事罢了。”沈清棠轻摇了下头,她早已不在意了。 “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院中的管事丫鬟还没看清来人,周温礼已一脚踢开了房门,几步直冲到了沈清棠的面前:“母亲让你照看好三妹妹,你怎能丢下她,先一步回府?你就是这般做嫂嫂的?” 沈清棠的眉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却并未起身,依旧端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无惊无怯。 倒是碧桃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炭炉差点儿摔在地上。待看清来人,她立刻退了出去。 “啪嗒——” 待到房门再次关上,碧桃守在门口,只盼着:莫要再吵起来才是。 “侯爷是来兴师问罪的?”沈清棠沉默半晌,面上亦是浮现出了疲色。 周温礼因她这一声反问,不由愣了一霎。 他心知此事虽与沈清棠没多大干系,可她是嫂嫂,本就该照顾好周嫣然!如今嫣然出了事,她就该想法子去回旋、去解决。 更不说,他这几日刚去兵马司当值,又不巧撞上了一件人命大案,忙得他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本以为回府能好好歇歇,可一进门,又是一堆事情等着他。 “你如今是定安侯府的主母,府中之事合该你用心照料。”周温礼面露失望之色,瞧向沈清棠的目光中满是不耐与厌烦,“三妹妹的名声受损,对定安侯府亦无益。这些,你可知?” 这些,她自然都知道。 可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这定安侯府的主母,她更不稀罕。 木梳自上而下缓缓梳理着如乌墨般的发丝,沈清棠瞧着镜中人眼底泛起的青色,才察觉到她虽刚满二十,眸中却早已失了光彩。 从前,她并非这般模样。父亲在世时,她也曾是京中万人追捧的世家贵女。 “三妹妹与赵家的亲事,年前都已相看得差不多了。那赵公子正月里还特特送了年礼来,此事侯爷也知晓。” 沈清棠放下梳子,自铜镜中看到周温礼朝她走来,她将最后一缕青丝梳顺,才转身道,“敢问侯爷,若您是那赵公子,又当如何呢?” 论起来,此事确实是他们定安侯府的过错。 倘若周嫣然真不愿嫁去赵家,早些说清了就是。 可偏偏李氏怕小公爷看不上周嫣然,为此平白损了与赵家的亲事,岂不可惜? 李氏左右摇摆不定,这才想出了个馊主意,先让周嫣然去相看,若是看对眼了,那便水到渠成,再去退了赵家的亲。 若是与宁国公府的亲事未成,那还有赵家在呢! 周温礼最是了解李氏,因着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平日里最爱经营算计,偏偏脑子不够灵光,到最后尽是惹出些笑话来。 一时间,周温礼面上的怒色消散了些,若他是赵文祥,这口气他亦是咽不下的。 但……周嫣然是他的亲妹妹,即便此事是他母亲的错,他难道去苛责母亲吗? 周温礼揉了揉前额,他在外已十分不易。 沈清棠是他的妻,便更该为了他,为了定安侯府府的大局考虑。 纵然牺牲她一些,也是应当的。 她已是侯府主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在责备母亲吗?”周温礼冷着脸,望向沈清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母亲本就不善交际,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再者,虽是相看,可两家未曾交换庚帖,便做不得数。赵家怕得罪宁国公府,却将事情都推到了我们定安侯府的头上,亦没有这个道理。” “依着侯爷的意思,此事既是赵家的错,哪又与我何干?”虽见惯了周温礼的愚孝,可这般自欺欺人的说话,沈清棠当真觉得可笑。 周温礼顿了顿,他双拳紧握,指尖略有些紧张的暗自敲打着掌心,继续道,“你是嫣然的嫂嫂,怎能弃她不顾?寒月说你救了宁国公夫人一命,你明日便去宁国公府一趟,将嫣然与小公爷的亲事定下来。” “侯爷说笑了,我一介妇人,如何能干涉到小公爷的亲事?”沈清棠站起身来,她方才泡了太久的凉水,身子发寒,自去桌子上倒了杯茶,暖暖身子,她又有开口道,“大嫂也是嫣然的嫂嫂,她既有心,不如让她去宁国公府说和。” 周温礼见她一脸的不在意,顿觉得心头发闷,明明今早沈清棠还低三下四的请他回房用膳,怎现下又这般咄咄逼人了? 但一听她提到叶寒月,周温礼心底顿时又清明了些,她这是在赌气! 周温礼脸色更黑了一分,他走到桌前,重重一掌拍下,“你与寒月赌气,不愿我兼祧两房,我尚能理解。可你竟用嫣然的名声与亲事当做筹码!以此逼我吗?” “沈清棠,当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呵。 失望,她亦是失望至极。 原来在周温礼的眼中,这一切竟都绕不过一个叶寒月去。 她字字句句在说理,落在周温礼的眼中,竟是她在拈酸吃醋。 沈清棠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不是偏心,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心。 “侯爷,和离吧。” 一语落定,那股子憋在心底的委屈,泛着酸意涌上了眼眶。 一双凤眸中泛出了水光,沈清棠终是说出了这句话。 她看着眼前人,明明她所求的仅仅是相敬如宾而已,可周温礼却连半分的体面都不愿给她。 夫妻三年,不曾圆房。 今后她还要去忍受,自己的夫君与长嫂同榻! 这是何等的耻辱! 与其纠缠不休,倒不如就此分开。 和离? 周温礼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你我不可能和离!” 第十五章 和离?绝无可能! 世家大族,何曾有过和离? 便是有,那也是鲜少。 何况若是和离了,岂非让全京城的人看定安侯府的笑话? 再者,若是和离,往后他定是要娶旁人,谁又能如沈清棠这般乖顺,好拿捏? 沈家没落,沈氏老宅早就被沈清棠的堂叔占了,沈清棠唯有一个幼弟在国子监读书,她离了定安侯府,怕是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她又能去哪里? 转念之后,周温礼被震了一震的心神,顿时又有了依托,她定是故意以此威胁自己,想让令他妥协罢了。 女子,莫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 周温礼知晓沈清棠本是极为矜骄的性子,遇事最重情理道义,若有不公,时常会辩白两句,可这些年,她已是改了许多,整个人都更加端庄柔顺了些。 未曾想,竟是今日又闹起脾气来。 然而,兼祧之事他意已决。 沈清棠想借着嫣然的亲事拿捏他、威胁他,那更是荒谬! 然而,两人成婚三年,虽未曾同榻,但周温礼了解沈清棠的性子,她并非信口开河,随便一说的人。 她既提出了和离,想必心底早已思量许久。 思及此,周温礼收起了周身的戾气,嫣然的亲事,尚且不急于一时,总归如今宁国公府欠了他们定安侯府人情,往后总是要还的。 现下最紧要的,还是稳住沈清棠。 随后,周温礼淡淡吐出了一口气,那原本紧绷的面色如春日融雪般缓和下来,他柔声道:“你今日受了委屈,一时说了胡话,我只当没听见。这几日,你先歇歇,等精神好了,我再你去南山走走。嫣然与小公爷的亲事,原也是我太着急了些,你等过两日再去……”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席话,抬眸看去时,却发现沈清棠素净如玉的脸上没有半点暖意,只冷着一张脸,眸色陌然,似是全然没将他方才的软话听进去。 心头猛然的一缩,周温礼这才察觉沈清棠似是铁了心。 按理说,她该与从前一样,顺着他给的台阶就下,眼巴巴地朝他请罪认错,而后又温柔体贴的照料他,将这些烦心事都揽过去,为他解忧。 可现在,她怎不说自己错了?她怎能用这等陌生的神情望着自己? “你定是气晕了头。”周温礼停顿了半刻,他讪讪张口,又补充道,“这些胡话,以后莫要说了。” “我是认真的。侯爷,和离吧。”沈清棠站起了身,乌黑的长发垂落与纤细的腰侧,衬得她身形更纤弱了些,可眼中的坚韧却比窗外的青竹还盛。 “这定安侯府,我不想呆了。” “这定安侯夫人的名头,我亦不在乎。” 短短两句话,令周温礼彻底愣了神。 她当真要和离? 一个踉跄,周温礼不由朝后退了两步,眸中闪过一丝恼意,不懂她为何非要提和离? 她就这般容不下叶寒月吗?不过是兼祧两房,给大嫂留一个孩子罢了。 他已决心,此事过后便与沈清棠圆房,后院也唯有她一人,如此两人相敬如宾的将日子过下去就好。 可沈清棠呢?她竟要和离! 荒唐!她一个女子,凭何敢与他提和离? 一瞬后,周温礼看向沈清棠的目光再度变冷,周身散发出了丝丝的寒意,他一把夺过了沈清棠暖手的白瓷茶盏,用力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白瓷碎了一地,一块碎瓷划过了沈清棠的耳尖,鲜红的血迹顺着白皙的脖颈而下,染红了素色的衣领…… 周温礼一眼望去,才发觉他竟是无意伤了她,指尖微微一颤,可瞧着女子冷若寒霜的面庞,他咬牙丢下一句:“和离?绝无可能!” 说罢,周温礼拂袖离去。 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差一点儿砸在门外碧桃的身上! 刚才那一声的脆响,着实将她吓了一跳。若非周温礼先一步出来,她都要冲进去看看了! “夫人,可伤到了?”见周温礼怒气冲冲地离了院子,碧桃赶忙跑去了屋内,满地狼藉。 一抬头,入目是一道刺眼的红。 碧桃忙取了药箱来,愤愤道:“侯爷怎能对夫人动手!他是疯了不成?” 疯了?他没疯。 周温礼只是担心没了她,无人能替他遮掩“兼祧两房”的丑事罢了。 沈清棠接过纱布,将耳旁的血迹擦净,一道小口子罢了,不值一提,“我没事。瓷片扎手,让打扫的人小心些,莫要伤着了。” 碧桃应下,唤了人来打扫。 见沈清棠转身去了里屋,碧桃跟了上去,神色担忧的问道:“夫人,怎又和侯爷吵起来了?可是为了三姑娘的事……还是……” 碧桃想起白日,顿时又有些后怕:夫人失了清白,倘若此事被揭穿…… 盈盈的月光透着窗缝照在了窗幔上,夜色微凉,宽大的双人榻上唯有一床软被。 沈清棠脱了鞋袜,裹紧了被子躺下。脑中莫名回想起白日里的一时放纵,虽是中了药性,但那入骨的欢愉却无比真实。她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晓,只记得那张脸尤为俊俏。 她失了身。 过了今日,她便是不想和离,也只能和离。 “我与侯爷提了和离。”沈清棠迟疑了片刻,但话已经说出口,那势必要早做离府的打算了。 碧桃惊得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孤零零躺在床上的女子,满心震撼与怜惜,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释然:她家夫人,终是不用再忍了。 和离好。 和离后,夫人便不用再提心吊胆、忍辱负重的过日子了! “那侯爷可同意了?”想到周温礼刚才的怒色,碧桃不由又多问了一句。 “他不愿。” 一声轻叹,沈清棠不明白,为何他不愿?他们二人和离,她将定安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他兼祧两房也好,娶妻纳妾也好,都与她无关,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沈清棠也知,此事尚不能操之过急。 倘若周温礼真心不愿和离,她便要另想法子,离了这定安侯府才行。 “等睡一觉,明日再说吧。” 偌大的宜兰园,再一次归于寂静。 可另一处的别院小屋内,陆玄策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只稍一闭上眼,耳畔便回想起女子压抑细碎的喘息,滚烫软绵的身躯伏于胸前,夺了他的理智,乱了他的心神。 那枚小巧的珍珠耳坠被他紧握于掌心,微凉珠子汲取了男子的体温,渐渐温热。 似是被妖物蛊惑了一般,一向清冷克制的陆玄策竟是不由自主的顺着心意,掌心失控向下,直至一声低沉的满足自嗓间溢出,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脑中,唯剩下那令人晃神的快意。 片刻后,陆玄策垂眸看向那耳坠,眸色幽沉,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还在他的枕下。 “魏青。” 陆玄策略微一思量,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此等奇耻大辱,他怎可轻易放过她? 第十六章 碧桃,将她打出去! 魏青自小跟随陆玄策,心思缜密,行事利落。 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外头办事,晚些回来时,就察觉到自家主子不对劲。 陆玄策素来寡言,不喜旁人窥探,魏青纵然满心疑惑,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多问半句,只默默守在门外听候差遣。 此刻听得传唤,魏青垂首沉声应道:“属下在。”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陆玄策神色明暗难辨,他眸光沉沉望向窗外皎洁寒月,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去查查,今日赴宴的女子,可有中途离席的。” 魏青微微一怔,查女子? 他家王爷何时对女子感兴趣了? “属下领命。”魏青应下后,借机将刚收到的密信递了过去,“王爷失踪多日,朝中议论纷纷,先前投诚的几位大人,近日与三皇子来往密切。王爷,当早做打算才是。” “我腿伤未好,不宜露面。” 一个瘸子是当不得皇帝的。 陆玄策指尖轻轻敲击榻沿,脑海中闪过周瑾礼以身护他的情景,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干脆:“敌在明,我在暗,才能占得先机。” “王爷的意思是?” “等过些时日,我自会以周瑾礼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回京查案。” 两日后。 暖阳倾泻而下,透过雕花窗棂落进屋内,驱散了满屋的清冷。 沈清棠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枚通透的珍珠耳坠,神色平静淡漠,却略有思量:不知剩下的那一只耳坠,丢在了何处? 倘若被他捡到了? 无妨,谁会猜到那人是自己呢? 沈清棠不禁自嘲一笑。 床上既有落红,他应只会猜测她是谁家未出阁的女子,谁能想到她是守了三年活寡的定安侯夫人。 自摔盏而去,周温礼连夜就回了兵马司,不曾归家。 李氏颇有些担心,派了人去瞧瞧,下人回禀:“侯爷公务繁忙,说暂且就不回府了。” 话传到沈清棠这里,她不用想也知道,周温礼这是故意躲着自己。 周温礼不肯和离,沈清棠却不能任由他拖着自己。 正想着,忽而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夫人,”碧桃快步走到屋内,压低声音凑到了沈清棠的耳侧,神色带着几分担忧,“门外管事说,表姑娘来了,似是王家出了事……” 沈清棠指尖一顿,抬手将耳坠重新放回了妆匣中,眉心微蹙,急忙开口:“快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身浅杏色衣裙的裴如玉疾步走入院内,发髻微乱,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心力交瘁。一见到沈清棠,她再也绷不住强撑的镇定,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清棠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 “清棠,我是实在没法子,只能找上门来寻你了。”裴如玉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泛红,语气满是焦灼无助。 沈清棠轻轻拍了拍裴如玉的手背,见裴如玉满脸憔悴,只能先柔声安抚:“表姐别急,你慢慢说,可是上次的事又出了岔子?” 裴如玉喉头哽咽,语速仓促,“原本只是你姐夫那庶弟一人过错,可不知为何,今早衙门竟带了人来,将你姐夫也抓去了。说是王家贪赃枉法,强权压人,才闹出人命来。” “清棠,你只当是帮帮我,”裴如玉急得落泪,“帮我去问问妹夫,可能寻些法子,将你姐夫先救出来?” 闻言,沈清棠心底划过了一丝懊悔,懊悔前日与周温礼撕破了脸皮,怕是更难寻他帮忙了。 且不说,从前沈清棠求周温礼将弟弟送进国子监时,李氏就曾言:沈清沐既是你亲弟弟,我们帮衬一二无妨。其他的,我们定安侯府可管不着。 那时沈清棠就听明白了,定安侯府看不起她,更看不起沈家。 就在沈清棠思忖该如何回话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李氏身边的刘嬷嬷黑沉着脸,连一声通禀都无,直接一脚踏入了屋内。 她颇为傲慢地半昂着头,随意瞥了一眼裴如玉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冲着沈清棠就开口道:“二夫人,老夫人身子不适,请您去侍疾病。” 裴如玉的面色一僵,她前脚才来,后脚就要请沈清棠走,这不是明摆着要赶她走吗? “今日有客来访,不好怠慢了。嬷嬷请先回吧,我稍后便去。”沈清棠强压下心头的不悦,纵然王家之事不好办,却也没有人刚到,就急急来赶人的道理! “老夫人还说了,如今京中不太平,侯府内院不宜外客久留。”刘嬷嬷挥了下帕子,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在裴如玉身上转了一圈,“这年头,当真是人都想着来咱们定安侯府打秋风了。” 此话,说得极为难听。 一个老仆,竟能毫无顾忌地在沈清棠面前,肆意开口羞辱自己。 怕是沈清棠自己,在这府中都不得敬重。 裴如玉眼露愁思,她本是迫不得已才求到定安侯府来,可今日来,竟是连累表妹因她受辱了。 想到此前春日宴上,沈清棠被周嫣然与叶寒月处处为难的模样,裴如玉更是一颗心纠结成团。除了定安侯府,她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但……李氏不愿,定安侯府更是明晃晃的在赶人。她若是再死皮赖脸的留下来,怕是更令沈清棠为难。 “清棠,今日是我唐突冒昧,不知你府中境况,连帖子都没递就来了。”这到底是他们王家的事情,裴如玉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就离了宜兰园。 这一趟,是她不该来。 沈清棠本欲去追,却被刘嬷嬷一把拦住了人。 “二夫人,这女子嫁了人,就该一心为了夫家好。”刘嬷嬷有李氏撑腰,说话自是硬气了许多,“老夫人说了,这王家的事情,二夫人还是莫要管的好。” 白日萧瑟,方才还明朗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宜兰园中的满墙的蔷薇开得正艳,却抵不过一阵寒风春雨,将那娇俏的花瓣打的零碎,被碾入了墙面的灰泥中。 “不知方才的话,二夫人可都记下了?”刘嬷嬷原以为沈清棠成了侯夫人,往后兴许就是定安侯府的主母了。 可今日一看,啧,也不过如此。 见风驶舵的下贱胚子。 沈清棠虽见惯了府中人的轻慢,但今日着实是欺人太甚!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底满是不忿,眼底乍射出一道寒光,薄唇轻启,厉声道了句:“滚。” 什么? 刘嬷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碧桃,将她打出去!”沈清棠忍得够久了,既是已决心和离,她何必还要看旁人的脸色? 第十七章 周温礼,你卑鄙! 一个恶仆罢了,她如今还是定安侯夫人,是府中的主子!别说打出去,就是打死她,旁人顶多是说她恶毒罢了。 从前为了定安侯府,沈清棠汲汲营营,处处维系着好名声,却被他们当做柔弱可欺,可肆意轻视践踏之人! 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令沈清棠和离的决心更加坚定! 于旁人眼中,她嫁入定安侯是得了破天的富贵,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其中苦楚。 要在此耗费了一生吗?她不甘心。 “呸!不长眼的老货!夫人让你滚,还敢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碧桃自小跟着沈清棠,心性赤诚,又素来亲近裴如玉。那般温润纯善的表姑娘,今日无端受此折辱,碧桃只觉得这倚老卖老的虔婆子坏得很呢! 随手抄起袖子,碧桃唤了两个小丫鬟来,毫不留情地将人拖拽出去,狠狠掷在院外。 “哎呦”一声,刘嬷嬷一屁股摔在了石子路上,硌得她生疼! “反了反了,你们是反了啊!”刘嬷嬷揉着屁股,踉跄起身,她指着大门怒骂道,“好啊,你们连老夫人的话也不听了,等到侯爷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 然而她话音刚落,身侧却突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刘嬷嬷忙不迭地转身,见到来人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生疼,疼得她裂了下嘴,丑态尽显。 可下一秒,刘嬷嬷赶紧稳住了身子,重重的磕了两个响头,而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侯爷,你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那王家出了事,老夫人是好心提醒二夫人莫要连累了侯府!可二夫人她不仅不听,还令人将我打了出来!天可怜见,老奴都是为了侯府好啊!” 周温礼刚从兵马司下值归来,一身墨色官服尚未换下,衣摆还沾染着沿途风尘。 他眉宇冷峻,眼下覆着一层浓重的乌青,已然两日夜未曾安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疲惫与凛冽戾气。 耳边是刘嬷嬷聒噪嘶哑的哭诉,刺耳又烦乱,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淡淡扫过跪地哭诉的老嬷嬷,语气冷硬淡漠,不带半分温度:“回去伺候母亲,此事我自有思量。” 刘嬷嬷下意识接话,语气带着过往的惯性:“是,侯爷罚二夫人去佛堂思过,本也是应当……” 话音未落,她骤然僵在原地,一脸茫然错愕。 哎? 侯爷刚说什么?他自有思量? 往日里,但凡听闻沈清棠忤逆老夫人、冲撞长辈,侯爷向来不问缘由,第一时间便会下令将她送去佛堂静心反省,从无例外。 怎?怎突然变了呢? 刘嬷嬷嗓子一紧,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只得咽了咽口水,讪讪点头:“是是是,老奴就先回去伺候老夫人了。” 宜兰园的大门外,周温礼莫名有些恍然失神。 方才刘嬷嬷说“侯爷罚二夫人去佛堂,也是应当”? 他常罚她去佛堂吗? 周温礼有些记不清了。 他原以为自己对沈清棠已经很好了,两人虽未曾圆房,可平日里,他常会来宜兰园陪她用膳。尽管两人分房而居,但他偶尔也会陪着沈清棠出府闲逛。若是两人争论起来,他亦会说几句软话,给她台阶下。 这三年来,沈清棠待他真心。 周温礼知晓。 亲手缝制的衣衫鞋袜,半夜炖煮送来的热汤暖茶,每每他心烦意乱时,只要透过窗瞧见对面微亮的屋子,他亦是感到心安。 他已经习惯,有沈清棠在的日子了。 和离之事,他更是从未想过。 只是兄长离世,叶寒月孤苦无依,若连个傍身的孩子都没有,她该如何熬过漫漫余生?且,若能给兄长留个孩子,他亦才能心安理得地承袭这爵位,省得母亲天天在他面前念叨:是你夺了瑾礼的福气! 他夺了大哥的福气?周温礼心寒不已。 许在母亲的眼中,倘若死的人是他,不是兄长,她才会满意吧。 未与沈清棠圆房,是他自己的执念。 这桩亲事是父亲定下的,亦非他所愿。他不解,既是报恩,为何不是兄长周瑾礼去报,却是将这门不上不下的亲事,落在他头上? 似是堵了一口气,他应下婚约,将自己伪装成孝子,以冲喜为由娶了沈清棠。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牺牲,他的无奈。如此,父亲与母亲才能多在乎他一些。 现下,父亲去了,兄长也去了。 可这些念头,却依旧如一颗巨石压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兄长每日刀尖上舔血,母亲多挂念他一些而已。”刚成亲时,沈清棠就察觉到了周温礼在侯府的尴尬境遇,虽是嫡次子,可府中人并不在意他,“夫君天资勤学,来日定然胜过兄长。” 只这一句话,周温礼耳尖微红,心口猛地一跳。 他亦曾,动过心。 “咚咚咚——” 小厮敲了两下门。 院内丫鬟清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气坚决:“夫人有令,今日谢绝一切来客!” 周温礼朝着小厮看了一眼,那小厮赶忙继续砸门。 “哐哐——” 又是一声响,丫鬟听得不耐烦,心道不知又是哪个不长眼,可透过门缝一瞧,那刚想骂出口的话,顿时又噎了回去,连忙垂着脑袋去开门,半分不敢抬头看。 大门敞开,周温礼步履沉沉,径直踏入内院。 丫鬟见他行色匆匆,脸色阴沉,顿觉不好,可刚要去通禀,却被小厮拦了下来:“侯爷有事与夫人商议,让伺候的人都在外头守着。” 里屋内,碧桃见到人来,忧心忡忡的看了主子一眼。 然而,书桌前,沈清棠正挽着衣袖在磨墨,正要提笔时,却被人一语打断了。 “王家之事,不难。” 沈清棠手腕微顿,一滴浓黑墨汁骤然坠落,砸在光洁无瑕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暗沉墨渍,“侯爷的意思是?” 见女子转过身来,周温礼继续道:“王简的案子虽牵连了人命官司,但罪魁祸首是放利催收之人。只要证据确凿,王简莫不过是打上几板子,王家再将他送出京城惩示一二就行。” “可若是……有人日日盯着王家,再牵扯些旁的事情来。”周温礼缓步逼近,目光沉沉锁住她,“那王家,兴许就更难了。” 她太了解他了。 短短几句话,沈清棠瞬间就明白了。 表姐夫并非无故被抓走,定是周温礼在其中做了手脚!他在兵马司任职,又与官府来往密切,随意寻个由头将人压下牢狱,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王衡只是个七品文官,便是抓错了,又能得罪谁? 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一股浊气直冲喉头。 沈清棠脸色涨得通红,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翻涌着怒意与憎色。她抬眸,双目狠狠的盯着眼前人,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字字尖厉。 “周温礼,你卑鄙!” 第十八章 撞入怀中,是她吗? 卑鄙? 难道不是被她逼的吗? 不过是让她忍一忍、让一让,她便与自己提和离! 她要和离,那他便只能断了她的路! 京城风云变幻,兄长又曾与晋王往来密切,可如今晋王不知所踪,朝堂上皆是三皇子的人,他在兵马司任职更是要处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 “沈清棠,夫妻本该同心。这些日子,你可知我的难处?” 曾经温润如玉的郎君,早已变了。 “堂堂定安侯,能有何难处?”沈清棠自嘲一笑,这侯府众人谁能比她更有难处?“侯爷今日所言,不过是觉得我无人可依,孤苦可欺罢了。” 闻言,周温礼心底莫名泛起了一丝抽痛。 可他不能否认,沈清棠说的都是事实。 他做这一切时,已经是算计好了。沈家早已无人支撑,沈清棠能依靠的唯有外祖裴家。可若是得罪了裴如玉,怕是裴家亦不会再搭理她。 只要他想,总能寻到法子,逼她低头。 “侯爷费尽心思,究竟是不愿与我和离,还是要逼我认输呢?”沈清棠见他不语,那股腾然而生的怒火,竟是一点点被她压了下去,她看清周温礼的小人之举,更知若是再与他斗气,亦是得不到丝毫好处。 王家之事,迫在眉睫。 周温礼知沈清棠通透,便也不在虚伪遮掩,直言道:“应下兼祧之事,待寒月诞下孩子。你依旧是定安侯夫人,往后亦是定安侯府的当家主母。其次,去宁国公府替嫣然赔礼,尽力撮合两家的亲事。” 他语气淡漠,字字功利,“兄长生前与晋王关系密切,宁国公府亦是因此起了结亲的心思。此事,应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你点头,王家之事,我自会摆平。” 这是一场交易,更是胁迫。 “我若是不允呢?”沈清棠反问,声音清冷坚定。 周温礼面色骤然一沉,戾气翻涌:“你若不允,那王家便尽听天由命。” 说罢,周温礼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墨痕已深深浸入了白纸,沈清棠垂眸看了一眼,突然愤然抓起纸张,撕了个稀碎! 是她当初眼瞎心盲,才会觉得周温礼是个君子!是个值得托付终生之人! 窗外的日光透了进来,墙边上钻出一只绿油油的爬山虎来,顺着墙角缓缓而上,悄悄将绿叶枝条伸进了屋子。 碧桃进门时,正瞧见沈清棠站在窗边发呆,那张原本明艳娇俏的脸庞,已是许久未曾笑过了,眼底一酸,她从门边寻了把扫帚,边将地上的纸屑清理干净,边小声问了句:“夫人,可想好了?” 方才碧桃侯在门口,屋内的声音虽不大,可她也听了个七八分。 可若是继续留在定安侯府,只怕往后的日子更难过,处处看人眼色不说,连为自家人出头都不行!这不是要彻彻底底,断了她们的退路吗? 望着那葱绿的爬山虎,沈清棠胸口发闷,似是周身皆被紧紧缠绕,勒得她快喘不上气。她要逃离,要尽快离开定安侯府。 “去寻辆马车来,我们出府。” 趁着周温礼还未反应过来,倒不如她先一步去宁国公府! 既是她的人情,她想如何用,那便如何用。 “是。”碧桃虽不知自家主子有何打算,但是只要主子发话,那定是对的! 彼时,京城南街上的松鹤楼内,熏香袅袅,酒香四溢。 二楼左边转角处的雅间内,一人斜倚在软榻,脸上带着一张鬼纹面具,幽白泛青的漆面看得人心头发慌。 “卢侍郎上月初在金陵买下了一栋宅子,原是前朝大贪官吴勇的私宅,价值一千金。”软榻前的屏风外头,一灰色男子双膝跪地,双手置于额前,恭敬禀告。 魏青将一卷密册递到了陆玄策的手上,“卢侍郎两年前被提拔去了兵部,原也不过是个布衣出身。” 一个布衣,竟能出得起一千金? 陆玄策粗略翻了翻账册,果然是当官好啊!小小的册子上,详细记载了这两年来的官商勾结之道,每朝每代总有些蛀虫,可这些人舞到了他的头上,便是命该绝了。 “将人盯紧些,”话未说完,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陆玄策倒吸了一口凉气,堪堪忍住了,才继续道,“切莫打草惊蛇了。” “属下明白。”暗探应下,得了示意后,起身佯装成店内小二的模样,自后门小路离了松鹤楼。 魏青离得近,见陆玄策指尖按住了右膝,不禁担忧问道:“可是王爷的旧伤又发作了?” “嗯。”陆玄策点了下头,却并无多言。 他久经战场,本就是一身的伤。奈何右腿被马蹄踩踏,骨裂太重,本以为快好了,但这几日皮肉之下依旧隐隐作痛,连站起身都变得愈发难了。 若非是来取易容的面皮,陆玄策轻易不会出门,好在这松鹤楼本就是他的产业,在此行事亦方便。这京中人人都谣传晋王死了,连着他埋下的那些暗桩都隐隐动了些心思。 不过既出了门,再去别的地方瞧瞧也行。 “去玲珑坊。”陆玄策揉着膝盖,他记得舅母是下个月的生辰。 然而,正当他一脚踏入玲珑坊时,一缕幽幽香气便悄然钻入鼻尖。 并非坊内制式的凝神熏香,而是一抹极淡、清冽又缱绻的冷花木香,浅得近乎虚无,稍不留意便会消散,似是在哪里闻见过? 陆玄策顺着前方抬头,入目却只在柜台边上瞧见了一个盘着妇人髻的清丽背影。 不是她…… 一旁,掌柜掂着手中玉镯,语气圆滑试探:“夫人,这只和田玉镯质地温润,成色上等,若是死当,我给您二百两银。若是活当,一百五十两,日后可赎回。” 沈清棠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玉面,语气平静淡然:“无需赎回。这些首饰尽数死当,劳烦掌柜估个价钱。” 陆玄策本未在意隔壁动静,可那道轻柔嗓音入耳的刹那,他心口莫名微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翻涌上来,一如梦中那萦绕不散的轻吟。 他下意识抬眸,眉心微蹙,脑中一闪而过的红。 应当不会是个妇人? 许是他日思夜想,一时听错了。 竟都是死当! 掌柜一听来了精神,连忙将那一木箱子的东西悉数盘点了一遍,“我瞧夫人也是个实在人,咱们玲珑坊这么多年了,向来是童叟无欺,这箱子首饰一口价,一千三百两整!” 一千三百两,足够了。 论起来,沈清棠倒是有些后悔给了那人五百两的银票,那可是她大半的家当了! 若那日没给出去,她今日也不必匆匆来当首饰,脑中一顿:当真是男色误人。 “好,那就一千三百两。” 指尖接过叠好的银票,沈清棠将它妥帖收好,本欲离开时,竟是一个转身,直直撞在一具坚硬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猛地一痛,沈清棠轻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腰间便蓦然缠上一只微凉有力的手。 陆玄策本能俯身,双臂微微用力,一把将女子不稳的身形揽入了怀中。 柔软的娇躯紧贴,那抵在他胸前的掌心微热,一如梦中百转千回的相触缠绵,勾起了脑中的无尽旖旎。那股若有既无的冷香再次浮现,陆玄策掌心不自觉的用力,掐住了女子的腰身,纤若无骨。 一瞬,陆玄策口舌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第十九章 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 扣在沈清棠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却是加重了力道,将她朝着身前拽去。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沈清棠耳侧都能听到那人沉重的呼吸声,耳畔吹过热气,青丝如搔痒般滑过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令她不自觉的侧过头去,却是恰好露出了那一截嫩白。 就连陆玄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会将她拉入怀中? 可偏偏,他就是想这么做。 魏青站在一旁,连揉了两下眼睛,他没看错吧? 他家王爷非但没将人推开,还主动抱了上去! 这可是他家王爷第一次主动抱女子! “快放开我家夫人!”碧桃惊得上前,连忙去抢人。 夫人? 这两个字骤然惊醒了魏青:啥?他家王爷抱了有夫之妇? 登徒子! 沈清棠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她自己不小心撞了上去,总不能去怪旁人…… 无奈之下,她只得压住心中的愠怒,轻声低语道:“还请公子放手。” 掌心用力推了一下,那道极近压迫的身影才缓缓朝后退去。 “失礼了。”陆玄策抽回了掌心,可方才那股莫名的熟悉,令他不由自主地揉搓着指尖。 眼前女子生的一张圆润鹅蛋脸,眉目清和,气质娴静温婉,周身笼着一层浅浅清冷的疏离感。青绿罗带纤束细腰,襦裙青竹暗纹若隐若现,愈发衬得身姿清雅端庄。 唯独那一双杏眼生得格外勾人,眼尾微扬,眸光流转间自带浑然天成的柔媚,令人不禁想要多瞧上几眼。 面具下,那一双带着审视的黑色双眸闪着幽光。 四目相对,沈清棠只觉得这目光太过直接,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在下腿脚不便,还望夫人见谅。”陆玄策扶着魏青的胳膊,朝后退了半步,虽是有意与她拉开距离,但这半步退得实在是少,只稍一抬手便能再次将人搂入怀中。 陆玄策心下微动,掌心残存的余温还在,却抵不过那莫名自胸口涌出的潮热,幸而他一向克制,未再做出逾越之举。 闻言,沈清棠垂眸扫了一眼,男子的右腿膝盖处微微蜷曲,脚尖点地,脚掌空悬,应是腿骨受损,不可受力。 “什么腿脚不便,”碧桃抢先一步开口,挡在了沈清棠的身前,“我瞧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闻言,沈清棠顿时面颊微热,“碧桃,莫要无礼。” 对方虽有些唐突,但确实是她自己快要摔倒了,他才好心拉了自己一把。 更不提,他还是个伤残人士。 “我的丫鬟护主心切,若是言语上得罪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沈清棠微微屈膝,更觉得是她的错。 “无……” “妨”字还没说出口,眼前人已拉着丫鬟的胳膊,逃也似的离了玲珑坊。 陆玄策抬手摸了下脸上的面具:许是他太吓人了? 魏青被主子莫名其妙的瞪了一眼,备感无辜:这人跑了,与他何干?他可什么都没做。 坊内,那掌柜磕着瓜子,本欲看场公子佳人的好戏,没想到竟是这般匆匆结尾了。 正惋惜着呢,就听得那带着面具的公子开口问道:“掌柜可知刚才那位夫人姓甚名谁?” “不知。”掌柜拨弄着算盘,又磕了两粒瓜子,见这神神秘秘的公子有意问,不由兴兴道,“看着应是位官夫人。她还朝我打听了附近可有闲置的铺子出租,说是想开间医馆。” 掌柜的轻啧一声,如学堂夫子般,轻摇了两下头道:“要我说啊,这天底下哪有女子开医馆的?异想天开罢了。” 开医馆? 一个女子要开医馆?当真是稀奇。 便是见多识广的陆玄策听了,亦觉得不可信。 只是那日强行夺了他清白的女子,似是会医术? 后脖那一闪而过的刺痛,陆玄策虽不确信,但猜测许是银针刺穴所致。 春日宴上,舅母的头疾亦是一名女子所医。可那女子的父亲原是太医,会些家藏之学,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且那定安侯夫人早已成婚,自然不会是他要找的人。 “那日前来赴宴的闺阁女子,属下都一一查探了,并无不妥。”魏青已来来回回查了三遍了,只查到了银票来自永和钱庄。 永和钱庄是大燕最大的钱庄,经手的银票之多,更无从查起。 难道是见了鬼不成? 陆玄策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甚至怀疑过是他记错了,只是春梦一场? 可偏偏,那只小巧的珍珠耳坠,以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还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床头。 一个女人而已,能躲到哪里去?陆玄策心底冷笑:便是掘地三尺,他都要将人给找出来! 闲聊了几句后,掌柜的朝着朝着陆玄策一笑:“哎,公子今日来,可是要买些什么?” 上门的都是客,生意总是要做的。 “将你们店里最好的东西拿来。”陆玄策随意看了眼柜面,没什么看中的。 “得嘞。”掌柜一听,就知来了门大生意,连忙将人带去了二楼。 玲珑坊外,定安侯府的马车匆匆而行。 今日出门,沈清棠唯有两个目的,一是备些现银在手中,二是去求见宁国公夫人。 只是她今日去寻了宁国公夫人,必定会得罪周温礼,若往后想出府就难了。 为此,不如先一步,将能变卖的都变卖了。 马车出了城,一路行至了宁国公府的京郊别院。 待到门开后,那丫鬟瞧了眼来人,却发现她连拜帖都未曾递,不由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眼。 知晓是定安侯夫人后,她才不情不愿道:“等着吧,我先去通禀一声。” 沈清棠站在朱红大门外,一颗心悬在空中,生怕宁国公夫人不愿见她。 “今日见不到,我们明日再来就是了。”碧桃瞧出了沈清棠的紧张,她们此行太过着急了。 午后已过大半,天色将将有些暗了下来,几只小雀围着树枝翩飞了两圈,又相互簇拥着回了窝,静待天黑。 山底芳菲四月中,山中却透着寒意。沈清棠拢了拢领口,心下亦有些不安:听闻宁国公夫人最重规矩,不知可愿见她。 “定安侯夫人,请随我来。” 见有丫鬟来迎,沈清棠终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正当沈清棠抬脚进门时,一辆马车自山脚下疾驰而来。 第二十章 跪求宁国公夫人 “快些!再快些!”魏青疯了一般的大喊着。 车厢内,冰冷的面具早已滚落在一旁,陆玄策捂住右膝,冷汗泠泠。 刺骨的疼痛袭来,指尖硬生生的嵌入了肉中,陆玄策此刻恨不得将整只腿都卸下来,可理智终是战胜了恐惧,他一声不吭,紧咬牙关,全身的肌肉绷紧,整个人如发狂的猛兽弓背蜷缩,一动不动的躺着。 可那止不住颤抖的身体,令魏青看得心惊! 另一处的石径小道上,沈清棠紧跟着丫鬟,缓步而行。 从一侧的抄手游廊往前去,连绕过了两道门,才终于到了一处清雅小院。 正屋内,四角的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袭人。 门帘刚被掀起时,山中的凉风吹袭而过,挂在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扰了一室的寂静。 “来得正好,厨房刚送了银耳雪梨羹来,你也来尝尝。”宁国公夫人坐在桌前,尝了两口羹汤,见到沈清棠来,面上浮出一抹亲和的笑意,招手让她一并坐下。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状,自去取了一张凳子来,放在了宁国公夫人的身侧。 然而,沈清棠却不敢立刻坐下,她双手置于腰侧,半屈膝道:“晚辈不请自来,先行给国公夫人赔罪了。” 按照世家规矩,这确实不合体统。 不过宁国公夫人早已猜到了她会来,毕竟周嫣然是在别院中落了水,这事又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还牵累了她儿子。 这定安侯府的人不来,她才觉得奇怪呢! 然而,这闹事的正主没来,却只让沈清棠一人来赔罪,足以见得这定安侯府行事无章。 但宁国公夫人转念一想,依着周嫣然那日的情态,只怕眼前的女子在定安侯府亦不得重视,才会这般被人轻慢,无端被推出来赔罪了。 不由,心底多了几分怜惜。 “你既救了我,便不用如此生分了。”眉眼处出的笑意未减,宁国公夫人亲自起身,拉过了沈清棠的手,径直将人按在了身侧坐下,“我也知你是为何而来。但你那三妹妹的事,倒也怪不得你身上。” 不等沈清棠开口,宁国公夫人已先一步宽慰了她两句。 可这并非沈清棠此番前来的目的,她不由喉间微动,思量片刻后,终是开口道:“国公夫人,我今日不是为了定安侯府前来,而是另有事相求。” 此话一出,宁国公夫人倒有些愣住了,颇为不解道:“另有何事?” 刚来的路上,沈清棠已在心底打了个无数遍的腹稿,盘算着该如何求宁国公夫人出手帮王家一次。 真到了人前,她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了。 宁国公致仕多年,小公爷虽在朝中任职,却也不过是个闲职。 王家之事牵扯到人命官司,又有周温礼从中作梗,便是她求了宁国公夫人相助,只怕也难将人救出来。 话到嘴边,沈清棠却是有些犹豫了,她不想挟恩图报,令宁国公夫人为难,可她也确实想不到旁的法子了。 见沈清棠吞吞吐吐,宁国公夫人亦轻皱了下眉头,问道:“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是我表姐的夫家。”思来想去,沈清棠半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宁国公夫人的眼睛,小心谨慎的请求道,“前些日子,她夫君的庶弟因放印子钱被官府衙门抓了去,本是罚了银就能放人,却是牵扯上了人命官司,连累她夫君昨日也被下了大狱。” “这件事王家虽有错,但我那表姐夫确是个好人。”沈清棠说到一半,俯身跪地,恭敬乞求道,“还望国公夫人能帮我一次,解了王家的困局。” 一语毕,宁国公夫人静静打量了地上的女子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为何要来求我?你夫君在兵马司任职,此事求他,许比求我更管用。” 沈清棠的脸色白了又白,一股莫名的羞耻自心口涌起。 她本是不愿让宁国公夫人知晓她在定安侯府的处境,如今却是被她一语戳破了。 “于国公夫人而言,此事应当是求定安侯更有用。可于我而言,此事我唯一能求的人,只有国公夫人了。”沈清棠轻咬下唇,声音微颤。 短短一句话,纵然是什么都未曾说明,却让宁国公夫人更加明了沈清棠在定安侯府的处境。 “起来吧。” 一声轻叹,是个可怜人。 说罢,宁国公夫人正欲抬手将人扶起,门外突然有一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夫人,偏院那位出事了,还请夫人快些去看看!” “走,快领我去看看!”宁国公夫人大惊失色,顾不得与沈清棠多说一句话,就已急急跑了出去。 沈清棠茫然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夫人若是不急,暂且先等一等吧。” 一旁的丫鬟亦未曾见过这般情形,可主子没发话,她也不能开口赶人走。 沈清棠点了点头,王家之事还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若是现在就走了,亦是不妥。 正想着,沈清棠顺着刚才搬过来的椅子坐下,目光低垂,只盯着桌子上的那一碗羹汤发呆。宁国公府向来低调行事,虽有惠妃在宫中,但其长子晋王不知所踪,五皇子又过于年幼,往后怕是艰难。 不由,沈清棠的心中划过了一丝愧疚。想到方才宁国公夫人匆匆离去的身影,应是出了什么大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沈家出事时,从前交好之人大多避之不及。唯有外祖裴家,待她如初。 那时,沈清棠从未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直到定安侯府来提亲,直到周温礼说了那句“本该娶她“,才令她偏信了一次。 这屋子里太静,静到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沈清棠一动不动的坐了一刻钟,心底突然冒出了一道声音:她或许不该来。 一时间,她整个人如坐针毡,不知这般无尽的等待还要多久。 正当她快失了耐心,预备起身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沈清棠反应过来时,伺候宁国公夫人的苏嬷嬷一把推开了门,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赶,“事出紧急,还请夫人快些与我走一趟。” 走得太快,沈清棠被连拖带拽地一路小跑而上,途中踉跄了好几次,差点儿被碎石绊倒。等好不容易赶到了地方,苏嬷嬷连忙将她推了进去。 一进门,是满屋的狼藉,药碗残渣打翻了一地,桌椅板凳皆被砸烂,碎裂的木渣四下飞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快,快来瞧瞧。”国公夫人鬓间的发髻微乱,袖口更是被扯破了一大块。 见到人来,她连眼角的泪都顾不得擦,红着眼眶着急上前,猛地将人拽到了床边上,急切道:“你可有法子救救他?” 榻上男子衣衫凌乱,浸透的冷汗打湿上衣,隐约勾勒出利落流畅的肌肉线条。双手被一根麻绳绑在身后,唯恐他自伤。 循下望去,长裤早已被撕成了碎条,几块布片耷拉在腿间,仅余一层亵裤堪堪蔽体,露出伤疤纵横的右腿。 泛红凸起的疤痕自膝盖蜿蜒至脚踝,深浅不一的纹路覆在冷白皮上,触目惊心。 然而,男子疼痛至近乎疯狂的面上,却另有一番隐忍克制,不肯失了风骨。 腿疾?沈清棠想起方才在玲珑坊遇见的男子也有腿疾。 正想着,余光略过一侧,瞧见了立在一旁的侍卫。 魏青瞧见来人时,心底闪过一丝诧异,竟是她? 第二十一章 想将她欺在身下 果真是他。 不待细想,榻上之人突然开口:“敢问大夫,可能治?” 榻上,陆玄策咬紧牙关,失控的理智将将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抬眸望向女子,字字发颤道。 一声“大夫”,令沈清棠恍然收回了目光。 为医者,当存仁心,舍男女之别,忘形骸之异。 她神色微顿,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两下,便将心头那点猝不及防的羞怯尽数敛入眼底,只余一片医者的清明沉静。 “能治。”褪去方才的慌忙,沈清棠缓步上前,“把手给我。” 话音刚落,魏青急忙解开了麻绳,失了束缚,那一股钻心之痛差点儿让陆玄策想要折断右腿,可偏偏不愿在她面前,失了理智,竟是硬生生的忍下了。 “夫人,请。”破碎的嗓音自喉间溢出,陆玄策依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霜。 见状,沈清棠沉心屏气,素白的指尖轻轻挽起月白襦裙的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莹白如玉,在斜阳暖光之下泛着淡淡的瓷色。 她走到榻边,微微俯身,指尖轻落于陆玄策腕间的寸口之上。 指腹刚一触碰到他微凉的腕间,榻上之人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一股熟悉的冷香再次沁鼻而入,似是安魂香般令他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牙关。 顺着腕间轻抚,沈清棠的指尖隐隐溢出了丝丝的汗珠,她屏气凝神,神色专注,微光之下,好似一尊观音相,然女子眉眼间那掩不去的风韵媚色,却是令人莫名生了异心。 想…… 想将她欺在身下。 思绪飞旋,膝下的痛意再次袭来,陆玄策骤然移开了目光,不可置信他脑中浮现出这些旖旎之想:他非禽兽?怎能对一妇人浮想联翩? 然而,那擂鼓般轰然作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震得他耳膜发鸣。 陆玄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间有些发紧。 此刻,他竟是有些莫名庆幸腿伤发作,若非那无尽的痛意席卷而来,他只怕自己失控微颤的荒唐,被身旁的女子察觉。 而沈清棠对此并不知晓,只眉头愈发紧蹙,这脉象看似磅礴,实则虚浮至极,此人应不仅仅是受了腿伤,怕是还有中毒之症。 但此刻,最要紧的是保住他的腿。 “公子这条腿,曾断骨重接,是吗?”沈清棠垂眸凝望着狰狞旧伤,语气笃定淡然。 “是。”陆玄策微点了下头。 沈清棠抽回手,将原本清冷的嗓音压得柔和,似是尽力在安抚眼前人,她低声道了句:“如此,还望公子,再忍一忍了。” 忍? 断骨重接的痛楚,他都受过,旁地有何不能忍? 然而,就在陆玄策微微点头的刹那间,沈清棠掌心用力,指尖重重按在了他的膝骨关节之上。 “嘶——” 陆玄策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小腿的腿骨仿佛要被折断一般! 心思一沉,沈清棠猜的果然没错,骨肉错位愈合,虽刚开始不显症结,但等到可自行走动时,便会挫伤筋骨,阵痛加重。 未多迟疑,她趁其不备,指节抵住了男子的小腿关节,两只用力。 只听得“咔哒”一声,猝不及防袭来的骨痛,令陆玄策差一点疼晕过去! “啊!” 一声大叫,屋外那归巢的几只鸟雀都被惊飞了。 宁国公夫人站在一旁,紧张失措地撕扯着手中的帕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心下不忍,只得错开目光,不敢再看。 她这侄儿,受的苦楚亦太多了! “劳烦,帮我按住他。”沈清棠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银针,朝着身后站着的魏青喊了一声。 魏青面上俱是担忧,方才沈清棠出现时,他依是有些惊诧,但听闻此人就是那日救了宁国公夫人的女医,心下亦多了几分敬服。 他听令,两只手牢牢按住了陆玄策的右腿,“主子,暂且再忍忍吧。” 陆玄策闷哼一声,得了示意,魏青这才加重了力道,锁住了他的双腿。 取针、定穴、刺入。 十几根银针依次扎进皮肉,却是比方才更加剧痛难忍,陆玄策双眸渐渐失神,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他终是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了?”宁国公夫人大惊失色,忙扑向了床榻。 魏青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唯恐她动作太大,撞在那密密麻麻的银针之上。 指尖轻探鼻息,平稳无恙,沈清棠抬袖擦了擦额前快要滴落的汗珠:“晕了而已。” “但这位公子的腿疾,一时半刻怕是好不了。需得静养两月,且不得随意走动。”沈清棠说完,起身请宁国公夫人移步到了一旁偏室内,轻声道,“另,除了腿伤,他似是中了毒。” “毒!”宁国公夫人一把抓住了沈清棠的衣袖,心焦道,“什么毒?可严重?” 好好的一个儿郎,如今倒成了这般半残不残的模样,怎不令人心痛?伤了腿不说,如今还中了毒!这天杀的皇家啊! 然而这些话,宁国公夫人只是暗自想想罢了,是一句也不可说。憋在心底的闷气久了,郁结愈重,眼角不住的落下泪来。 虽不知榻上的男子是何人,但瞧见宁国公夫人如此关切,想来必定是万分重要之人。 沈清棠反握住了宁国公夫人的手,“不过是最常见的毒,夫人莫要担心,给我三日,必能痊愈。” 宁国公夫人看了眼陆玄策了,不免忧心。 可怜她这侄儿,拼着一条命回了京城,如今却连自己的脸都不可轻易示人。 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全然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只是京中眼线太多,不可不防啊!若是这腿伤治不好,往后他只怕更难恢复身份。 “你若能治好他,王家的事,我自会费心。”宁国公夫人轻叹一声,她既知道沈清棠所求为何,应下也无妨。 得了这句话,沈清棠先前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是落下了。 “但,仅此一次。” 宁国公府远离朝堂多年,宁国公夫人虽有心回报,却不能次次为她破例。 一份恩情,换一份人情,足够了。 沈清棠明白宁国公夫人的话中意,万分感激地点头应下:“国公夫人放心,今后我绝不会再来烦扰夫人了。” “今夜你先留下,定安侯府那儿,我自会派人去一趟。”到底是放心不下,宁国公夫人拍了拍沈清棠的肩膀,与她叮嘱了一声。 夜色沉沉,一弯弦月孤悬墨色天幕。 山风悄寂,林间寒雾弥漫,月光如碎银般铺洒于窗边。 静寂无声的屋内,陆玄策猛然睁开双眼,入目却是一张素净柔和的女子侧颜。 第二十二章 战死的夫兄,回来了! 昏黄的烛光下。 女子的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丝散落颊边,于一呼一吸之间,微微颤动。 陆玄策眸光凝滞,呼吸声渐轻,似是怕惊扰了她。 目光落于女子的长睫之上,心底莫名泛起了悸动,好似被蛊惑一般,指腹情不自禁的抬起,轻抚而上,顺着那轻蹙的眉心往下…… 然而,一声嘤咛,惊断了陆玄策的动作。 可对方却如猫儿一般,紧贴而上,陆衡章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细腻的磨搓,酥痒难耐。 一瞬之后,陆玄策骤然收回手! 他在做什么?她又不是那日的女子! 可……可若是呢? 不知为何,陆玄策只觉得身侧之人太过熟悉,且这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更令他生疑。 只是那日的一抹落红,太过显眼,又岂会是一妇人? 收敛了心思,许是噩梦惊醒,令他昏了头。 东边一角的茶几上,燃了一根安魂香,昏沉倦意再度席卷而来。 朦胧之间,男子的掌心无意垂落,轻覆在女子的手背之上,一夜无梦。 翌日。 晨光微熹,薄光穿透窗棂,照进了屋内。 沈清棠半眯着眼睛,脖颈酸麻,方想抽手按一按,却是指尖一疼,令她赫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低垂,男子骨节分明的大手紧握着她,五指交缠,轻易挣脱不开。 “放……放手……” 一抹薄红迅速攀上脸颊,除却周温礼与那日的男子,她从未与旁的男子如此亲近过! 可低声喊了几次,榻上之人皆无动于衷,只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无耻! 昨日抱了她就算了,今日又强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棠心慌意乱,指尖更加用力的向外抽出,拉扯之间,一双如深渊般的墨色双眸突然睁开,将她吓了一跳! “几时了?” 长睫颤动,陆玄策缓缓睁眼,漆黑眼眸尚带着初醒的迷蒙。 可耳旁,并未传来回答。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拉扯,陆玄策才瞥见自己紧握住女子的手,昨夜差一点失控的记忆翻涌而上,他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又乱了分寸,耳尖悄然发烫。 唯独面上的神色不改,依旧是那一副矜贵清冷的模样。 “抱歉。”陆玄策松了手,简简单单两个字,无波无澜,似刚刚的失礼只是他无心所为。 然而就在掌心松开的那一刻,却有一股莫名的失落之感,油然升起。 一次两次,沈清棠只觉得自己许是与眼前人不对付,竟是白白给他占了便宜。 但对方神色坦然,她若是抓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落在旁人眼底,怕是她纠缠不休,无理取闹了。 毕竟昨夜是她自请守在了床前,一个睡着的人,哪里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呢? “我去唤人来。” 人已醒,她便无须多留了。 沈清棠此刻只想早早离了这间屋子,免得再惹出些麻烦来。 然而,正当沈清棠起身时,却是脚下一麻,身子一歪,直直朝着床榻倒了下去。 不偏不倚,恰好撞入了榻上人的怀中。 “连着两日投怀送抱,夫人,可是对我有意?” 头顶落下一声散漫戏谑的低笑,温热气息轻扫过发顶,沈清棠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一路烧至耳根。 她心头慌乱,连忙低声辩解:“应是昨夜趴在床边久了,腿脚一时发麻而已。” 情急之下,沈清棠慌忙想要站直身子,可发麻的腿脚偏偏不听使唤。 柔软的身躯一次次地紧贴而下,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层层浸染,勾得他心绪翻涌,莫名起了反应。 陆玄策一把按住了女子的腰身,低声轻喝:“别动。” 纤细的腰肢被紧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身下触到灼热,沈清棠浑身一僵,全身紧绷得不敢动弹。 忽而,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丫鬟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公子可醒了?” “去打盆水来。”陆玄策偏过头,朝着外头回了一声。 “是。”丫鬟应下。 待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陆玄策双臂用力,将人推开。 此时此刻,沈清棠眼神闪躲,连一句告辞的话都顾不的说了,逃也似的,提着裙摆就跑出了屋子。 这脸,丢大发了! 院外小路上,碧桃正提着食盒过来,瞧见自家夫人那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不免有些奇怪,她快步上前,“夫人怎出来了?可是那位公子好了?” “嗯。”沈清棠连连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食盒上,忙扯开话头道,“忙了一夜,我都饿了。先吃东西吧。” 碧桃身后还赶着一个领路的嬷嬷,见沈清棠眼圈乌黑,便将二人带去了一处客房歇息。 许是累了一日,又受了惊,沈清棠吃了一大碗的清粥,两块酥饼,才算饱了。 “昨夜宁国公夫人派人去了侯府传话,今早侯府就来人。”碧桃给她揉着肩,说了一半,不由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老夫人说让夫人好好照料国公夫人,等过两日,会亲自带着三姑娘来接夫人回去。”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周嫣然!谁曾想过她家夫人! 碧桃心底有气,连按肩膀的力气都大了两分。 “轻些。”沈清棠半倚着椅背上,这确实是李氏能说出来的话。 在客房小睡了半个时辰,直到碧桃来催,沈清棠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她还需给那人继续施针两日,才能彻底清除余毒。 可想到方才两人四目相对的情景,沈清棠揉着脑门,竟生了几分退意。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了!更别提,还要给他脱衣施针! 心下无奈轻叹,便是拖了又拖,沈清棠也只能认命起身,这是她欠宁国公夫人的人情,得还。 谁知,沈清棠前脚刚踏入了小院,后脚就愣在了原地。 “便是要去定安侯府,也得等你身子好一些,才能去。”坐在床边上的宁国公夫人亲自端着药碗,递到了榻上人的嘴边,唤了声:“莫要冲动才是。” 去定安侯府?他为何要去侯府?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宁国公夫人转身回望时,正瞧见了沈清棠一脸不解的神情,她这才放下药碗,朝着沈清棠招手道:“昨日忘与你介绍了,这位是定安侯。” “亦是你夫君的兄长。” “周瑾礼。” 短短三句话,震得沈清棠天灵乍响!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总觉得眼前人颇为熟悉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与她的夫君周温礼有四五分相似! 只是周瑾礼戍边多年,因着边关战事紧急,便是公公去世之时,他都未曾回京。 沈清棠亦从未见过他。 忽而,一个念头自沈清棠脑中闪过:若周瑾礼没死,那她的好夫君要如何兼祧两房? 第二十三章 夫君的兄长,怎会对她有意? 宁国公夫人见沈清棠一脸诧异,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她拉到了身前道:“总归是一家人,有你照料,我也放心些。” 沈清棠闻言,突然明白为何昨日宁国公夫人不曾寻太医来,反而令她一个女子守着了。 周瑾礼在大燕已是死人一个,如今却莫名其妙又活了过来。 若被有心之人知晓了,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必定要安在他们定安侯府的头上了。 至于,周瑾礼为何会出现在宁国公府的别院? 沈清棠不敢深思,周温礼曾言晋王与兄长周瑾礼关系匪浅,可两家若当真有所关联,只怕定安侯府往后就是他人的眼中钉。 “只是瑾礼腿脚不便,现下不宜回侯府。”宁国公夫人见她垂首不语,略显惶恐,抬手轻拍了两下沈清棠的肩膀,柔声宽慰着,“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莫要与旁人说。” 指尖捏着衣袖,沈清棠面上浮笑,“国公夫人的话,我记下了。” “兄长定是想养好伤再回府,免得让婆母瞧见,又要伤心了。”沈清棠轻移了下脚步,转过身去,朝着榻上之人嫣然一笑,“还是兄长思虑周全。” 见她如此懂事,宁国公夫人轻叹了一口气,略略放下心来。 定安侯府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假扮另一人的身份,多半有被识破的风险。若能有人在府中相帮,许是更安稳些。 这也是宁国公夫人在沈清棠面前直言的原因。 一声“兄长”入耳,半倚在床头的陆玄策微点了下头,神情淡漠,似一尊肃穆的佛像,不带半分俗人之情。 “这两日,劳烦弟妹了。” 将先前那一番悸动尽数掩下,陆玄策望着眼前人,却因那一句“弟妹”而心有怅然,虽早已知道她嫁了人,但偏偏是周瑾礼的“弟妹”! “应当的。” 光看神态,沈清棠只觉得眼前人似是完完全全变了个模样。 仿佛早前那一句“投怀送抱”的调笑,并非出自眼前人之口,而是他被另一登徒子夺了舍。 可适才的灼热感,又那般真实。 沈清棠在心底默默念了声:胡思乱想什么!那可是她夫兄啊! 许是为了让沈清棠宽心,宁国公夫人又特意拉着她闲聊了几句家常,连带着三妹妹周嫣然的事情亦被她一语揭过,直言并无追究之意。 “放心,王家的事我已差人去办了。算不得刺手,只是略要等些日子。” 将这最后一句话说完,定了沈清棠的心,宁国公夫人打了个哈欠,“这两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我啊,是身子骨老了,受不得累。” 说罢,宁国公夫人先一步离了屋子。 仅剩两人的屋内,莫名显得蔽塞起来。 沈清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浅浅问了几句与腿伤相关的话,陆玄策一一作答,亦无多言。两人似是心照不宣的将今早之事,都忘了一般,无人再提。 定是她多虑了。 如周瑾礼那般的男子,怎会对她有意? 且本也是她没站稳,怪不得他。 既是来看伤治病的,沈清棠不再多想,“我替兄长检查下昨日的伤处。” 女子蹲下身子,长发垂落,半遮半掩的挡住了颈边细白的嫩肉,令人心神一晃。 温热的指尖细细划过一道道泛红的伤疤,如瘙痒一般,令陆玄策轻蹙眉心。 男子垂眸,黑色的瞳孔泛着幽光,他并非重欲之人,却一次次被她轻而易举的挑起了欲念。 良久,沈清棠才站起身来,“余毒未清,肌肉酸胀为正常,只是切莫不能走动了。” 沈清棠思及那日在玲珑坊,他连拐杖都未准备,怕是强撑着在行走,又提醒道:“断骨重接,本就需要静躺,兄长若想早些康复,则更该谨慎些。” “周温礼他,待你如何?”陆玄策突然想起刚才舅母所提的王家,一个小小的放利谋私的案子,竟需要她求到舅母头上? 他记得,周温礼已承袭了爵位,又被提拔去了兵马司。于他这位名义上的“好弟弟”而言,不过是多说两句话的事情。 沈清棠愣了一刹,不明他所问何意。停顿了半晌,她才缓缓回道:“夫君待我,尚佳。” 尚佳? 那便是不好了。 陆玄策眉心皱的更紧了,周温礼凭何待她不好? “你既是我弟妹,往后回府,我定会好好管教他。”他虽不是周瑾礼,可若是周瑾礼在,应当也会说出这番话。 沈清棠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从前在定安侯府无人在意她,如今战死的夫兄回来了,她竟也有了撑腰的人? 可惜,她要离开定安侯府了。 “多谢兄长挂怀。”沈清棠乖巧应下,自取了银针来,既承了他的情,便更要将他治好才对。 针尖入骨,陆玄策咬紧牙关,未曾呼痛一声。 不知为何,他不愿在她面前失了风骨。平白,让她看轻了去。 陆玄策宽慰自己:他如今是周瑾礼了,那定不能在一介女子面前,丢了好友的脸面。 与此同时,定安侯府内。 自宁国公府派人传了话来,李氏便笑得合不拢嘴,忙令人去库房里寻了好几匹新料子,又亲自挑了一匹殷红桃粉的锦缎在周嫣然身上比划了半天。 “还是你大嫂的法子好,就该让温礼去说。这不,昨日刚说完,她眼巴巴就凑到宁国公夫人眼前去了。”李氏面上皆是得意,好似这周嫣然与小公爷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了一般。 “明日,我们就去拜见国公夫人,你去哭一场,只管将那日落水的事情,推到赵文祥的身上去。他们赵家算什么东西,也想与我们结亲!” 然而,李氏却忘了,从前这桩与赵家的亲事,她可是拍手称好的!如今另攀上了高枝,倒是忘了从前是如何说赵家的好了。 周嫣然闻言,心底虽有些自得,但到底还有几分担心,“此话若是传出去,只怕那赵文祥又闹事……” 赵文祥虽是个谦谦君子,可骨子里是个偏执性子,更认死理。如此,才会做出动手打人这等出格的事情。 “有宁国公夫人在,赵家哪有这个胆子。”李氏轻蔑一笑,赵家顶多是个御史,可比不过皇亲贵戚! 也是,周嫣然被李氏一番说服,心下更有了底气。 但想到沈清棠,她撇了下嘴角,满不在意道:“二嫂嫂虽是个破落户,但还算有用。让她去定安侯夫人面前露露脸,也是抬举她了。” “对了,二哥兼祧之事,她可同意了?”正说着,周嫣然突然一把扯下披在肩上的新衣料,颇为担忧地拉住了李氏的手,“大嫂那般可怜,若是连个孩子都无,往后可怎么过啊?” 李氏不以为意地点头道:“这事由得她不同意?” “昨日你二哥就与我商量过了,等他这几日忙完,就早些与你大嫂圆房!” 第二十四章 祝大嫂早生贵子 接连两日,李氏都给宁国公夫人递了拜帖去,谁知竟皆被拒了! “宁国公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短短一句话,就将她们打发了回来。 周嫣然气闷,甩着帕子红了眼,“定是沈清棠没帮我说些好话!不然宁国公夫人怎会不见我?” 她是委屈极了,恨不得将所有事情都怪在沈清棠的身上。 然而,也不怪她委屈。 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谣传,说定安侯府的三姑娘心比天高,借着两位哥哥的威风,先许了赵家,又另许了宁家。 可怜那赵公子无端被抛弃,一顶绿帽子戴在头上,更是可怜。 叶寒月身为大嫂,更是万分体贴的护在了周嫣然身侧,掌心轻柔抚过了她紧绷的后背,轻声安慰道:“莫急,温礼已敲打过沈清棠了,她不敢不听的。” 提到周温礼时,叶寒月不禁眼含羞怯地低下头去,今早李氏提起了圆房一事,还说得了小厮来报信,说今日周温礼会早些下值回府。 想着今夜,叶寒月早已是满心的期盼与欢喜。只要她能怀上孩子,往后定安侯府还不任由她拿捏? “大嫂也是,当初若是你留下来陪我。我何曾会出那等丑!”周嫣然在宁国公府吃了几回闭门羹,早已是心烦意乱,竟是一不小心将心里话给说了出去。 她原本也有些责怪叶寒月,怪她和沈清棠一起走了,才害得她落单,莫名其妙被赵文祥推下水去! 只是此前念着叶寒月待她一向亲和,又是京中人人赞慕的巾帼女子,才堪堪将心底的不满忍下。 被周嫣然推了一下胳膊,叶寒月面色一僵,方才的欣喜瞬间被压了下去,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恼意来,她最恨被人轻视。 叶寒月本就不喜周嫣然,凭什么都是女儿身,她在叶家不得重视,连大门都出不得。 可周嫣然却处处都有人疼,吃穿用度样样精致,比她在叶家的境遇好上不知百倍! 可往后呢?哼,等周嫣然嫁出去,便是李氏偏疼女儿又如何? 待她生下侯府的嫡长子,成了定安侯府真正的主子,谁还管她?指不定往后,周嫣然还要哭着回来求她呢! 然而,即便如此想着,叶寒月却是滴水不漏地掩去了眼底的厌恶,更为耐心的劝解着:“是是是,都是大嫂的错。往后,我定时时陪着你,护着你。”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随便一哄,周嫣然就满脸愧疚地朝着叶寒月,一把抱住了她,撒娇道:“还是大嫂待我最好了。” 李氏看着体贴温顺的叶寒月,心下那几分嫌弃,亦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些。 她原是看不起叶寒月,女扮男装混迹军营,便是再清白的女子,那都不清白。 若非为了早逝的长子,她绝不会容忍叶寒月。可如今,罢了罢了,早些给周瑾礼留后才最重要! “三姑娘,二夫人回来了!” 门外,丫鬟小跑着进来,急急回禀着。 一听沈清棠回来了,周嫣然眼眸一亮,立刻吩咐道:“去将她叫来。我倒要好好问问她,都与国公夫人说了什么!” “去,就说我在等她。”李氏为女儿心急,此事若不能解决,往后周嫣然别说嫁不进宁国公府,只怕连嫁都嫁不出去! 如今已是四月底,满堂的蔷薇花开得正盛,花影在素白墙面上轻轻浮动,馥郁花香漫满庭院。 这些花是沈清棠亲手所种,只因周温礼曾无意提及过一句:这院子太过空寂了。 所谓空寂,不过是李氏一心扑在长子身上,从未用心打理过周温礼的住处罢了。沈清棠得知这些时,曾颇为心疼周温礼,一母同胞之子,为何偏心至此? 但自见过了周瑾礼,沈清棠竟有些想明白了。 一个虚伪妄作的小人,如何能比得上风光霁月的周瑾礼? 然而,沈清棠前脚刚踏进屋内,后脚门外就传来了丫鬟的通传声。 “夫人才刚回来,连歇个脚都不行?” 在宁国公府三日,沈清棠事事亲为,连熬药这等小事,都是她亲自做的。 碧桃看在心底,更是心疼自家主子,这好不容易回了府,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被人喊去请安!这是什么道理? 传话的丫鬟站在门外,低头不语。她虽只是周嫣然身边的二等丫鬟,却也不是眼前这位能使唤的。 说到底,这府中也唯有沈清棠是个外人罢了。 谁会怕她呢? 那丫鬟不耐烦的撇了撇嘴,惯是目中无人道:“是老夫人派我来传的话,二夫人若不想去,自己去说就是了。” “你!” 碧桃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争论两句,却被沈清棠拦下了,“与她计较什么。” 沈清棠早就想明白了,这侯府的下人如此轻慢她,不过是见人下菜碟罢了。 倘若周温礼多敬重她一些,她都不会沦落至此。 是她,白费了心血。 “去将府中的账簿拿来,”沈清棠朝着碧桃吩咐了一声,李氏虽未曾将府中中馈交由她打理,却偏偏将账簿开支这一琐事丢给了她。 积攒了几年的糊涂账,唯让她一个刚刚进门的新妇来核对,期间沈清棠不知得罪了府中多少老仆,才会惹得这满府的下人对她颇有微词。 碧桃一听,忙去柜子里取了账簿册子来,厚厚的十几本账册,摞起来有半人高!“夫人早该将账册丢出去了,公中不出钱就罢了,哪有让儿媳贴补的道理。” 这一笔笔的乱账算不清,沈清棠自知也没办法算清。当初为了定安侯府着想,她不曾将那些偷奸耍滑、挪用公款的刁奴都抓起来,只是敲打一二,又动用私库填补了些亏空。 但说到底,她本没必要做这些。 到了南竹苑,门口并无人来迎接。 刚刚来传话的丫鬟将两人带了进去,便自去一旁伺候花草了。 碧桃心中有气,冷不丁的啐了一声,气鼓鼓地跺了两下脚尖。 见沈清棠瞪了自己一眼,碧桃才赶紧收回不忿,规规矩矩地捧着账册进了门。 屋内,李氏瞧见来人,正欲开口责问,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清棠打断了话头,她道:“母亲匆匆唤我来,可是为了三妹妹的事?” 李氏一愣,她还想着先敲打沈清棠一番,待她知了轻重,心下生惧后,自能将事情问个明白。 可她现下还未开口呢! 李氏面上一闪而过的诧异被沈清棠尽收眼底,她从前是敬重李氏,愿听她教诲。 可如今,她不愿。 “小公爷因三妹妹无端被打之事,宁国公夫人已不再追究了。不过……” 周嫣然将话说了一半,一旁的周嫣然连忙上前,慌忙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宁国公夫人坦言:往后周赵两家之事,皆与宁国公府各不相干。” “什么各不相干?怎会各不相干呢?”周嫣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往后,我可是要嫁给小公爷的啊!” “三妹妹这话,在府中说说就罢了。可莫要被旁人听了去,再闹出笑话来,对三妹妹的名声可不好。“沈清棠扯开了周嫣然紧拽的手,神色冷然的朝后退了一步。 “弟妹,你怎能这般嘲讽三妹妹?”叶寒月看了眼周嫣然,趁机挑拨道,“便是你心中对我有怨,也不该将气撒在三妹妹身上!” 然而,沈清棠只是淡淡回首,朝着叶寒月轻飘飘道了句:“我怎会对大嫂有怨呢?” “大嫂一心想为定安侯府开枝散叶,”沈清棠的嘴边勾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是真心实意,祝愿大嫂早生贵子。” 最好,明日就能怀上! 届时,她倒要看看,等周瑾礼回了侯府,叶寒月是何等表情。 第二十五章 赵家打上门来 祝她早生贵子? 叶寒月不知沈清棠在想什么算计,却绝不信她能这般大度? 只是,眼前沈清棠淡漠如常的神色,令叶寒月心下极为不舒坦,“弟妹不情愿就罢了,何必说这等话来气我?” “大嫂为兄长留嗣,是一心为了定安侯府。之前是我心胸狭窄,错想了。”沈清棠字字中肯,红唇微微弯起,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此话入耳,李氏亦莫名心头发紧,这沈清棠突然变了性子?她让周温礼借着王家之事,敲打了沈清棠,没曾想竟这般管用。 可转念一想,沈清棠是他们定安侯府的儿媳,却一心朝着外人…… “你能想明白就好。”李氏半昂着头颅,抬手扶了一下发髻上的莲花簪,故作姿态道,“至于王家的事,温礼能帮一次,却不能帮第二次。沈氏,你可记下了?” 沈清棠半低着头,目光一怔,原来李氏也知道周温礼以王家威胁她。 一丘之貉罢了。 正想着,沈清棠再无顾忌,只冷不丁的开口道:“宁国公夫人头疾愈发严重,令我每日去看诊一回。可府中事务繁杂,儿媳怕分身乏术,今日特交还给母亲。” 得了沈清棠的示意,碧桃连忙小步上前,将那厚厚的一叠账簿重重放在了桌上。 “咚”得一声重响,账簿上薄薄落下的一层灰,瞬间被震飞,浮尘一片。 李氏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这笔乱账理了三年,都未理清。她本就打算当个甩手掌柜,将这麻烦是丢出去,如今她可不愿收回来。 “我身子一向不好,哪有心思打理这些琐事。”李氏眼珠子一转,十分嫌恶的伸出了两根指头,随意翻了翻那账簿,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脑袋都疼了,“你白日去宁国公夫人那儿,晚上回来再看就是了。” 这是把她家夫人当苦劳力呢!碧桃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呸!糟老婆子坏得很! 叶寒月未曾想到,这定安侯府的账簿竟有这么多,可见府中的开支之大。她脑筋一转,忙开口道:“母亲,既然弟妹没空打理账簿,不如让我来。” 叶寒月如今虽嫁入了定安侯府,可叶家不认她,竟连一箱嫁妆都没送过来。她院子里,唯有宫里赏赐下的一些珠宝珍品,却都不能换钱。 她啊,是看着体面,实则没几两银子在手里。 更被提,她为了能与周温礼早日圆房,又特意花高价从外头寻了那药方来! 思来想去,她便将主意打在了定安侯府的头上,倘若能将中馈接下,再从中捞点儿油水出来,不就行了? 见叶寒月这般猴急的模样,李氏倒是乐得早日脱手,左不过是换一个冤大头罢了。 只是叶寒月未曾打理过府中事务,她尚且有些不放心,“你刚刚进门,对府中事务尚不熟悉。沈氏……” 见李氏提到自己,沈清棠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大嫂有心为侯府分忧,母亲何不放手让大嫂试一试?” 沈清棠巴不得赶紧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出去,如此她才能更快从定安侯府脱身,和离一事,即便周温礼不愿意,她亦能另想别的法子,逼他同意。 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然而,正当几人说着话,门外一个小丫鬟匆匆来报。 “老夫人!三姑娘,不得了!那赵家竟带人来,上门提亲了!” “什么!”李氏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周嫣然亦是瞪大了眼睛:那赵家是疯了不成! 赵家疯不疯,沈清棠不知道。但这趟浑水,她却不愿沾上去。 “哎呦,碧桃,快扶我回去。”沈清棠捂着心口,状似脚下一滑,差点儿就摔在地上,“这连着几日没睡,我心慌的厉害,快,快去给我寻个大夫来!” 碧桃见状,连忙急急扶住了沈清棠,论起装病的本事,她家夫人最为擅长了。 她幼时最为娇气,爹娘又是半分苦头不愿她吃,哪怕是看出来她是故意装病偷懒,也任由她去。 想到从前,碧桃不禁为自家夫人不平,明明是他们定安侯府赶上门求得亲事,却平白将老定安侯逝世的罪过扣在了她家夫人的头上。 “夫人当心,奴婢这就去扶您回房!”碧桃吃力的将人扛起,又急忙瞪了身旁的丫鬟一眼,“傻站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若是二夫人出了事,明日谁去照料宁国公夫人!” 什么大夫!她沈清棠自己不就是大夫? 李氏被赵家上门求亲的事情,吓得腾一下,从椅上跳起身来,见沈清棠如此不顶事,心中更是气闷,便是猜到她装病又如何?那小贱人得了宁国公府当靠山,厉害着呢! “送二夫人回去!”李氏一拍大腿,令人将沈清棠送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叶寒月凑到了周嫣然的身旁,悄默默提点了一句:“弟妹许是怕了赵家,不敢得罪。三妹妹,可莫要怪罪她。” “谁要她帮忙,就算她去了,她能顶什么用?”周嫣然狠狠地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对着沈清棠离去的方向,瞪了一眼,才急忙拉住了叶寒月的胳膊,“大嫂,你是女将军,最英武了。赵家的事情,你可要帮我摆平啊!” 叶寒月稍稍愣了一下,她一个寡妇,能摆平什么事? “等你二哥回来,那赵家必定不敢再闹事。”叶寒月讪讪一笑,试图将话头揭过去。 然而,门外又匆匆跑来一个小厮,那小厮鼻青脸肿,牙齿都掉了一颗,他捂着嘴,大喊着:“老夫人,还是赶紧去看看吧。那赵家扛着聘礼来了,非要将那聘礼抬进咱们府里呢!” 李氏心头又是一惊! 年前,两家已经合了八字,赵文祥对亲事颇为满意,才会特意送了些小礼来,算是纳吉。按理说,只要未曾将聘礼送来,那婚约便不作数。 可今日赵家这番做法,分明是逼着他们定安侯府认下这门亲事! 荒唐! 两家人都快闹成仇人了!她如何能将嫣然嫁过去!若真嫁过去,岂不是任由他们赵家欺负! 李氏膝下唯有这一个女儿,心底是越想越急,差点儿一口气缓不上来,直接晕过去! 第二十六章 不争馒头,争口气 叶寒月见李氏揉着心口,生怕她晕了! “母亲,莫慌。我们先去门口瞧瞧,另派人快些将侯爷找回来。只要撑到侯爷来,便万事大吉了!”叶寒月心下思忖着,不知这赵家怎如此无赖? 然而,周嫣然瞧见那小厮鼻青脸肿的模样,更是惶恐,她可记得那赵文祥连小公爷都敢打!若是她去了,平白挨了一顿打,岂不是更丢人? “大嫂,你与母亲去吧。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不露面的好。”周嫣然哆哆嗦嗦,往里退了几步。 叶寒月心下烦躁,赵家此举,明摆着就是为了周嫣然而来!她怎能躲着不出去? 若周嫣然不去,赵家岂会罢休? 奈何李氏连声应着:“是了,嫣然你莫去。此事与你无关。” 叶寒月是一个头,两个大,怎就与周嫣然无关了? “寒月啊,母亲身子弱,你代我去一趟吧。”李氏惯会躲事,她自知得罪了赵家,又不占理,更无颜去见人,“你是瑾礼的未亡人,便是看在瑾礼的份上,那赵家多少还是要给你几分面子的。” 三两句话,就将事情尽数推脱到了叶寒月的身上。 此刻,叶寒月只恨自己刚刚怎没晕倒了呢? 那沈清棠定是猜到了李氏这一出,才特意先跑了。 “母亲放心,既是三妹妹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叶寒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努力扯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 赵家是御史,虽官位不大,但有监察百官的实权。若能得赵家的支持,那些言官弹劾请奏之前,多多少少都会思虑一番。 两家的亲事,周温礼也曾细细考量过。奈何李氏是个拎不清的,硬是让两家结了仇怨。 回了宜兰园,碧桃另寻了个丫鬟去门口盯着,“仔细瞧着些,若真出了事,就快些来回禀。” 毕竟还未曾和离,若真牵扯出了麻烦,免不得还是得沈清棠去出面。 “那赵家也真奇了,先前放出三姑娘水性杨花的谣言不说,今日竟还要来下聘?”碧桃不由咂舌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沈清棠怡然自得地躺在了摇椅上,薄薄的纱扇遮住了眼前的日光,她半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自在,“不争馒头,争口气罢了。” 这话,还真让沈清棠猜对了。 定安侯府的大门外,赵文祥令人端了张凳子来,翘着二郎腿坐着,身侧另有个小厮给他摇着扇,似乎全然不觉得丢人。 丢人?他这人早就丢尽了! 他是打了小公爷!那又如何? 凭什么他就要被父亲扭着耳朵,逼着他亲自上门给宁国公府赔罪? 害得他被同窗耻笑至今,更有人说:怕是赵公子不行,那周三姑娘才会琵琶别抱啊! 虽是不着调的玩笑话,可听者有心,赵文祥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气! 再者,他当初对周嫣然,确实是一番真心,亦是打定了主意,往后要好好待她,绝无二心。那日他唯恐周嫣然出了事,才不顾长姐的劝阻,非要去寻她。 谁曾想,他竟是成了那戴绿帽的武大郎了! 这口气,若不能出!他半夜都睡不着觉! “爷,那定安侯府的人不出来,我们就这么等着?”打扇的小厮弯着腰,低眉顺眼地小声问了句,“爷难道,还真想娶了那周三姑娘不成?” 虽是给他家三爷出气,但这聘礼若真下了。 那这亲事,可就板上钉钉了! “爷就是要娶她。”赵文祥是越想越不甘心,他对周嫣然真心,两人几番同游,他连手都未曾签过,可那日周嫣然竟是投怀送抱,平白让宁慕远占了便宜! 他还就非要将人娶回去。等成了他的人,往后任打任骂,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不过这等心思,赵文祥不敢与他爹说,而是言道:定安侯府悔婚,分明是不将我们赵家摆在眼里。如今儿子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往后还有谁家姑娘愿意嫁给儿子?倒不如,娶了周嫣然,这是总归是定安侯府的错,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赵御史子嗣艰难,年近四十才有了赵文祥这一个儿子。虽说赵家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大官,但谁人不敬他一分? 如今脸丢大了,若不争口气,只怕旁人更看轻赵家。思来想去,也就应了赵文祥的心思,让他去定安侯府下聘。 定安侯府外,四周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就连叫卖的杂货郎都撩了担子,生意也不做了,硬是挤到了最前头,等着看好戏。 熙熙攘攘,竟是将半个巷子都挤满了。 定安侯府的大门一开,众人忙交头接耳,“出来了,出来了。” 刺眼的日光落下来,叶寒月半只脚刚刚踏出大门,整个人就顿住了。 怎,怎这么多人? 一时间,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生卡在了门槛上,面色尴尬。 “这位是大嫂了吧!妹夫在此,给大嫂请礼了。”赵文祥见人出来,伸了个懒腰起身后,才慢悠悠地走到了台阶前,笑呵呵道,“今日特来提亲下定,还请大嫂行个方便,让妹夫进府一叙。” 赵文祥轻甩了下衣袖,虽语气带着些挑衅,但言辞上处处周到,面上又是一惯的温和达礼,令叶寒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此情形,赵文祥便知眼前这女子,做不得主。 大门已开,他朝着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神,那小厮双臂一振,高喊一声:“走,给咱们爷送聘礼了!” 几乎一瞬之间,那原本零零散散站在门口的赵家下人们,个个来了精神,最前头的两个壮汉,直冲到了定安侯府的大门边上,门房刚刚反应过来,却已是被人一把推开,拦在了外头。 叶寒月慌了神,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人怎就硬闯进来了? “停下!” “都给我停下!” 撕心裂肺的一通叫喊,叶寒月脑门上的青筋绷紧,若真就此被闯进去,那李氏定不会饶过她! 脑子一懵,叶寒月慌乱之下,自守门的侍卫手里抽出了长刀,胡乱朝着前头就砍了过去。 围观人群皆是一惊,纷纷朝后退了几步。 “血!流血了!” “杀人了啊!” 赵文祥立在原地,右侧的胳膊被划伤了一道大口子,他是个书生,哪里见过此等血腥,眼皮子一番,疼晕了过去。 “爷!爷!”小厮蹲下身子,急急去掐赵文祥的人中,又抬头大喊道,“好啊,你们定安侯府竟然伤人!我要告上官府去!” 第二十七章 将兄长的牌位抱出来 “怎么回事!” 周温礼脸色铁青,眼底都泛着红丝。 私教坊失踪了一个官奴,这案子不大,却紧要。 只因这官奴与十五年的一桩谋逆案有关。 然而,正听着下属回禀要务,周温礼就被府中来传话的小厮给中途请了出来,他原是一脸不耐,可听闻叶寒月伤了赵文祥,瞬间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伤到哪儿?可严重?” 皇城之下,无端持刀伤人,是重罪! 就算他与官府衙门相熟,可赵家若是非咬着这一点不放,怕是难处理。 “小的不知严重不严重,只知道赵公子被人抬回去了,赵御史去了趟官服衙门,说要将大夫人抓去问罪呢!”小厮何曾遇见过这等事,心底七上八下,急得说话都打着颤,“侯爷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办法,救救大夫人吧!” 听完话,周温礼匆匆交代了几句话,一路策马狂奔回了定安侯府。 侯府大门紧闭,门前的那一滩血迹尤为刺眼。 周温礼扫过一眼,将缰绳丢给小厮,自快步从偏门进了府。 府内的白幡还高挂着,下人们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恐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被主子迁怒了,那才是真的冤。 一路行至了松鹤堂,叶寒月早已是面色煞白,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素色衣裙下摆沾了滴滴飞溅的血迹,刺目至极。 见到来人,叶寒月忙起身,一把扑进了周温礼的怀中,“我并非有意伤了他,是那赵公子强行要带人闯进侯府,我一时慌了神,才……才出了乱子。” 她亦是为了定安侯府好啊! 来时,周温礼已听小厮将前因后果说了个七七八八,赵家不顾体面,硬闯而进,本是他们的错。 可如今错手伤了人,此事便另有说法了。 周嫣然半低着头,紧抿着双唇,默默擦着眼角的泪,她也不知,事情怎会闹得这般大,“赵文祥分明就是故意为难我们侯府,我是万万不会嫁给他的!” 事已至此,哪里还是嫁与不嫁的事情。 周温礼揉着脑门,只觉得头上的那根筋突突直跳,扰得他心烦意乱。 李氏趁机开口,“温礼啊,都是为了你妹妹。我们侯府,可不能轻易低头去。” “赵家来寻事,你们不搭理就是。何必与他相争,闹出事来?”周温礼这些日子,已是分身乏术,他本以为能借由王家之事拿捏住沈清棠,可昨夜衙门来了人,竟说王家罪责不深,那王文衡是无辜被牵连了,只重罚了王简一人,将其流放岭南去了。 一番话,令周温礼颇为摸不着头脑,却也能猜到沈清棠许是求了宁国公夫人。 家丑外扬,令去求宁国公夫人,也不来求他。 周温礼唯恐沈清棠是下定了决心,非要与他和离。 李氏又催着他与叶寒月圆房,偏生这时候,周温礼有些不情愿了。 倘若叶寒月真的怀了孩子,只怕他与沈清棠之间再无回旋之地。 为此,周温礼令愿宿在兵马司,也不肯回侯府。 谁承想,他才几日不在府中,竟出了这档子事! “沈清棠呢!她怎么不在?”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许久,周温礼目光扫过所有人,才发现沈清棠不在,不由心下又是一气,朝着丫鬟就怒斥道,“她是侯府主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不露面,却要躲起来吗?” 那丫鬟战战兢兢,立刻怯怯回道:“我,我现在就去请二夫人过来。” 然而,还未待丫鬟转身出门去,门外已悠悠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 沈清棠扶着门边,弱柳扶风般的走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如纸张,光是走两步,都已是身形虚晃,快要倒下一般。 “侯爷,咳咳,”连连咳了好几声,沈清棠将将跨过了门槛,半个人靠在碧桃的身侧,无精打采继续道,“许是这两日在山上吹了风,今早我便突然头晕发寒,只得回屋去歇着了。” 病了?她白天分明是装的! 叶寒月见状,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沈清棠定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管此事! 碧桃瞥见了叶寒月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懑,不禁低头偷笑了一下:活该!还想着让她家夫人来收拾烂摊子呢?做梦! 周温礼脸上的怒气,瞬间没了发泄的由头,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棠几眼,面色浮白,眼底发青,双唇更隐隐透着些乌紫,这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周温礼不好说,但更无法硬是将沈清棠推出去解决赵家的事情。 “我也没想到,大嫂为了三妹妹竟是这般勇猛,不顾安危的冲上去。”沈清棠轻叹了一声,似是腿脚不便,令一旁的小丫鬟搬了张椅子来,她舒舒服服的坐下,又喝了两口茶,“要我说,这都是赵家将大嫂逼急了,不得已才出了这事。” 有了沈清棠的开口,周温礼似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他急忙抬脚上前,凑到了沈清棠身边问道:“你的意思是?” 沈清棠放下茶盏,又咳了两声,“兄长的头七刚过,赵家就不管不顾地来提亲,这红白之事冲撞在一起,不就是容易招祸端吗?” 有些话,说一半就成了。 闻言,周温礼不由眼珠一动。 是了! 兄长刚刚离世,母亲虽有意早些给周嫣然相看个好夫家,可按理也得等到一年后,才能正式下聘定亲。 这也是周嫣然能将亲事一拖再拖,李氏又另起他想的原因之一。 “大嫂,你去将兄长的牌位抱出来。现在就去官府衙门的大门口,势必要哭得可怜委屈些。”周温礼稍稍一想,这念头就猛地钻出了脑子。 法子虽阴损了些,但赵家不仁在先,也怪不得他了。 周温礼暗暗一想,更觉得这主意没错。 叶寒月哭了半晌,一听这话,哪里愿意。让她抱着牌位去哭?那多丢脸? “温礼,这……这我如何能去?”叶寒月不情不愿,更是悄悄瞪了沈清棠一眼。 然而,沈清棠坐在一边,除了偶尔咳嗽两声外,自是优哉游哉的看戏。 她早已看清周温礼的为人,看似清高,实则败絮其中。 从前周瑾礼活着,他装作一幅淡泊清明的君子模样,好似只一心以兄长为荣。 实则,私下里处处与周瑾礼争锋,才会连叶寒月也想染指。 这一点,沈清棠亦是刚刚才想明白。 不禁更觉得自己愚蠢,怎会蠢到对这样的人动心呢? “放心,”周温礼缓了声线,当着沈清棠的面,反手握住了叶寒月的掌心,他柔声安抚着,“只是在衙门哭两声罢了。等时候到了,我会亲自护你回来。” 沈清棠不由心下冷笑,周温礼若是真男人,就该自己冲到赵家门口,与他们辩个黑白,为周嫣然寻个公道说法。 可他呢? 却是选了于他而言,最简单、最体面的法子。 总归,丢脸的人不是他。 第二十八章 那是她的夫君,她不难过吗? 捧着牌位告上衙门,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天地下喊冤的人,多的是。 只是护国大将军的遗孀,跪在衙门门口,那就稀罕了! 京城百姓谁没听说过周瑾礼?那是孤身一人,直入敌营,杀他个三进三出的赤血儿郎!未曾想,竟是英年早逝,连尸首都寻不回! “那赵家也是,两家既未曾定亲,又何必非得打上门去?”一说书人啧了两声,微微摇头不屑。 另一人附和道:“正是这个理。” “但话又说回来,这论谁被带了绿帽子,能甘心?”旁边一个跑腿的小二凑了过来,悄悄摸摸多说了一嘴。 众人相视一笑,那赵公子确实是倒霉。 然而,沈清棠再怎么装病,这等好戏她还是要看看的。 等周温礼领着叶寒月匆匆去了衙门口,沈清棠赶忙回了府,换了一身便装,悄摸跟在了后头,混迹在人群中。 “爷,那好像是定安侯夫人。”魏青推着轮椅,在一茶摊子旁边站着,一回头的功夫,就瞧见了沈清棠。 陆玄策顺着魏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女子半抬着衣袖,微微挡住了脸,却是偷偷摸摸,如做贼般的探出了半个脑袋过去。 尚不知,她还这般有趣? “这侯夫人不是来看热闹的吧?”魏青揉了下鼻尖,风一吹,柳絮拂过鼻头,痒得狠。 陆玄策收回了视线,“应该是。” 定安侯府出了事,她堂堂定安侯夫人不管,竟还佯装着来看热闹?陆玄策不禁为她惋惜,她在这定安侯府过得是有多惨?才需这般寻乐子? 正想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跨到了另一侧的长凳上,一壶桃花酒酿映入眼帘,陆玄策轻挑长眉,“你怎么来了?” “我自也来瞧瞧热闹。”宁慕远勾起嘴角,却是眼色一沉,“看看这定安侯府,用瑾礼的牌位做什么!” 无端将牌位请出来,是对先人的不敬! 周瑾礼虽早早自请去了边疆,可他与宁慕远亦是同窗好友。 两人一同入得国子监,策论经书、兵法谋算,谁能比得上周瑾礼? 那样惊世绝伦的人,如今连死了都不得安息…… “那叶寒月,怕是昏了头。”宁慕远低斥了一声,长臂一抬,两杯酒下肚。 陆玄策在疗伤服药,这酒他是一点儿都沾不得,只淡淡品了一口清茶,“当初瑾礼说要娶她,便荒唐得很。” 酒后乱性?依着周瑾礼的性子,不该如此。 军法森严,便是身为将军的周瑾礼也要尊礼,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军营中,为将者杖责十棍。 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将衙门前的那一片空旷之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魏青往前一站,凭着一身戾气,无人敢靠近,这才在茶馆边上留了一道缝来。 “哎呦喂!你们定安侯府伤了人,你们还敢告上衙门了?” 纷纷攘攘之中,一脸圆身胖的贵妇人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总算是冲到了人前,指着叶寒月就骂道,“我儿子如今还躺着呢!你们定安侯可别想撇清了干系!” “呜呜呜……” 叶寒月看了一眼人群,她何曾见过这等架势,只一味地哭,泪珠滴滴答答地砸在了牌匾上,好不凄凉。 “就知道哭哭哭,难道她在战场上,也这般?”碧桃实在是看不下去,不明白叶寒月这种人,是如何能称得上一声“女将军”。 沈清棠亦想不明白,“许是她武艺高强呢?” 能一剑就伤了赵文祥,该是有些身手在。 实则,叶寒月哪有什么身手,不过是些三脚猫的花架子,她去从军,也只是当个烧火劈柴的伙夫。若非她借机给周瑾礼送醒酒汤时下了药,哪有机会能一飞冲天? 这事,叶寒月咬紧了嘴巴,谁都未曾告诉。 可她也是没办法了。 边关战事紧急,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那些原本守营的老弱士兵都要去前线了,何况她一个年轻的伙夫? 叶寒月上过战场,只差一点点她的脑袋就要被敌人的刀被砍下了。 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兵救了她,替她死了。 叶寒月不想死,更不敢再去那战场上,才会心下一横,将主意打在了周瑾礼身上。 她听过周瑾礼的那些传言,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可惜,都是传言,到最后还不是死了? 周瑾礼死了,若非她聪明,硬是要捧着他的衣冠裹回京,只怕她也进不了定安侯府。 好在,她赌对了。 这么一想,叶寒月止不住的流泪,越发哭得真情实意起来。 就连沈清棠见了,都不禁皱了下眉头。 然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周温礼才终于姗姗来迟,“赵家硬闯我定安侯府在先,还有脸责怪我们定安侯府?” 周温礼周身散着冷气,肃杀之意骇人。 赵夫人愣了一下,正欲反驳两句,却听得那紧闭的衙门大门,突然打开了! 里头,于大人按着官帽,是颤颤巍巍的小跑到了周温礼的跟前,先一步赔礼道:“侯爷莫要动气,不过是两家之间闹了些误会,何必吵起来呢?” 见有人来说圆,周温礼才俯身亲自将跪着的叶寒月扶了起来,叶寒月跪久了,膝盖一疼,半个人都倒在了周温礼的身上。 陆玄策遥遥看过去,忽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倒是宁慕远先一步开口:“哪有小叔子抱着嫂嫂的道理?” 陆玄策愣了一下,竟是目光一转,转头看向了沈清棠。 沈清棠立在原地,面无波澜的看着前头,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那是她的夫君,她不难过吗? 忽而,陆玄策开口问了宁慕远一声:“若是妻子看着自己的夫君抱了旁人,却不生气,那是为何?” “那能为何?夫妻离心呗。”宁慕远耸了耸肩膀,“你问这儿做什么?” “哎,你现在是假装周瑾礼,又不是周瑾礼。莫不是,你吃了那女子的醋?”宁慕远抬手在陆玄策的眼前晃了晃,生怕他如周瑾礼一般,莫名其妙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 要说女子,宁慕远心头一沉,这世上再无比她更好的女子了。 可他终是晚了一步,她已嫁人了。 恨不相逢未嫁时! 第二十九章 将京城的水搅浑 “胡言什么?”陆玄策抬手,挥开那挡在眼前的人,他只是惋惜,惋惜那样一个医术高明的女子,竟是个困在内宅的妇人罢了。 只是脑中一闪而过,之前在玲珑坊偶遇时的情景。 那掌柜的,说她想开医馆? “魏青。”陆玄策侧首低唤了一声。 魏青忙俯身垂耳上前。 人声噪杂,日头又晒得很,宁慕远看着眼前两人私下嘀咕着,还以为那陆玄策又在算计什么,一时好奇,忙也倾身去听,却是被陆玄策一个冷眼给瞪了回来。 “不听就不听,谁稀得听。”宁慕远轻啧了两声,心下却莫名泛过一丝怅然,他们还未曾三人对饮过。他长居京城,与周瑾礼一别经年,竟是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被人推挤到了一旁,沈清棠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回首张望了一眼,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倒也看不见什么。 “碧桃,你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待转回头去,沈清棠拉扯了一下碧桃的衣角,轻声问了句。 碧桃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不妥,“许是人太多了吧。” 不多时,就在于大人出来后,一匹快马急冲到人群中,众人慌忙让开一条道来,却见上头坐着一个太监,长“吁”一声后,跳下马来。 见到周温礼时,那太监先是规规矩矩地拱手见礼,又笑呵呵地朝着于大人陪闲聊了两句,见到赵夫人亦是亲和宽慰了几句,等到将三人都安抚了一遍,他才终于捏着嗓子,传了口谕:“圣上有令,责令定安侯与将军夫人入宫。” 叶寒月瞬间脸色煞白,这怎就闹到圣上面前去了? “敢问这位小公公,我可要去?”赵夫人身宽体胖,走两步都热得出汗,这下更是脸色一沉,吓得冷汗直流,后背都沾湿了。 那传旨的小太监笑了笑:“赵夫人就不必去了。不过,还请于大人跟着走一趟为好。” 说到底,这是都闹到衙门口,本也该于大人负责。 于大人擦了把额前的汗,他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无奈,只得应了一声,连忙命人备了马,自跟着一同入宫。 这戏看了大半,沈清棠扯了下嘴角,不知她这位好大嫂,能顶着忠臣贤妇的名头多久? “去寻几个说书人,将刚才侯爷抱着寡嫂之事,说得香艳些。这京城空寂久了,合该多些乐子。”沈清棠凑到了碧桃耳旁说了几句,此等风流韵事传出去,必是佳话。 至于定安侯府与赵家闹出什么事来,沈清棠一概不在意。 这满府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但唯有一人,沈清棠放心不下。 碧桃得了吩咐,忙拿了银子,就去寻人。她从小跟着夫人出来偷听说书,最是知晓这些人藏在何处。 那传旨的太监一走,跪着的众人纷纷起身,见连皇帝都出面了,更不敢多言,唯恐祸出口出,皆是一哄而散。 一壶桃花酿喝了一半,宁慕远双颊微微泛红,今日原是他与周循礼一同结拜的日子,却也只剩他一人记得了。 “宫里那位似是等不及了,已向陛下请旨,接了江南巡察之事。江南富庶之地,若真让他将手伸过去,往后可就麻烦了。”将另一半的桃花酿尽数倒在了地上,宁慕远眸色阴冷,半醉的面上带着一丝寒意,“你可要早做打算。” “让他出不了京就是。”想到自己那位“好弟弟”,陆玄策冷笑一声,是到了该过招的时候了。 “你想怎么做?”宁慕远蓦然抬头,他们已蛰伏太久了。 陆玄策望着方才热热闹闹的衙门口,道了一声:“自然是将这京城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好。”宁慕远遥望了一眼那皇城,红墙黑瓦,压得人透不过气。 快到正午时,日头正盛,北方的春日最是干燥捉人,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四月芳菲尽,唯有那层层落落的柳絮飞满天。 一家紧闭大门的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租售的告示,沈清棠敲了半天门,里头也无人应声。 “夫人,还是寻个房牙子吧。”碧桃小站了一会儿,都觉得热。 沈清棠看了眼对面的茶馆,又瞧了眼四周的店铺,这间铺子在东边一角,但因着喝茶小歇的人多,还算热闹。她虽是开医馆,但也不能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这绕了大半日才寻到的铺子,她不舍得放下。 然而,今日匆忙,却也是没办法。 “走吧。先回侯府。”沈清棠叹了口气,终是赶着回了定安侯府。 却不知在无人瞧见的地方,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巷内的阴影中,望向了女子纤纤如柳的背影。 皇宫大殿内,众人齐齐跪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们闹到衙门口,闹成笑话给百姓瞧瞧?”透着威压的龙椅之上,胡须发白的皇帝射下一道寒光,一抬手,猛地拍在了扶手上,声音不大,却更令人心慌。 一旁伺候的太监,急忙上前,小心翼翼的劝了一句:“陛下,当心手疼。” 赵御史被匆匆传召进了宫,手心冒着汗,虽是有些怕了,但转念一想,如今是他儿子受了伤,躺在家中。 这出手伤人,总归是定安侯府的过失。 于大人跪在殿内一隅,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千万被让皇上想起他才好! “陛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那定安侯府年前已经与我儿定了亲事,两家商量好,等过了护国大将军的丧期一年,就将此事过了明路,结秦晋之好。” 赵御史最先开口,哭天喊地的诉苦。 “可那周三姑娘,转头竟对宁小公爷投怀送抱,若非我儿瞧见了,这顶绿帽子可就砸在我们赵家的头上了!” 字字句句愤懑不平,说到激动之时,赵御史更是连连叩首,要讨个公道。 周温礼跪在下首,面色铁青。 赵御史这些话,大半都是实言。他便是想反驳两句,也难。 皇帝闻言,眼神略略扫过了大殿下跪着的周温礼,亦是脸色不满。 “既如此,你儿子为何又去定安侯府提亲下定?”皇帝冷哼一声,心下早已猜到了赵文祥的打算,不过是争口气罢了。 赵御史一听,连忙改口道:“是我儿傻啊,竟是非那周三姑娘不娶!硬是要去提亲,下官是拦也拦不住。谁曾想,竟被定安侯府恶意伤人呢!” 三两句话,就将脏水泼了出去。 赵御史这么多年的文官言臣,可不是白当的! 叶寒月捧着牌匾,一身素衣地跪在边上,她膝盖都跪疼了,却是一动不敢动。 皇帝历经七子夺嫡之争,才登上了皇位,心思诡谲多变,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叶氏,你为何伤人?” 第三十章 周温礼竟想与她圆房? 龙颜微怒,掷地有声。 跪在阶下的叶寒月瑟瑟发颤,身形一动,却是胳膊不稳,差点儿连怀中捧着的牌位都摔要摔下去。 好在周温礼离得近,眼疾手快的托了她一把,才堪堪稳住了牌位。 然而,这一幕落在皇帝的眼中,却是不喜。 连亡夫的牌位都敢捧出来,如今倒是连回话的胆子都没吗? “叶氏,皇上问话,你怎么不答?”太监见皇帝面色又沉了沉,忙甩了一个拂尘,朝着叶寒月追问了一句。 怎么说?她要怎么说? 叶寒月直转着脑子,她想着周温礼之前提点的那些话,吞咽了下唾沫,硬着头皮道:“回,回皇上的话,臣妇的夫君还未满一年丧期,赵家就打上门来,硬是要逼着两家结亲。这天地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砰——” 叶寒月朝前重重一叩首,额头紧贴着地,“昨日侯爷不在府中,臣妇见那赵公子带着家丁护卫就要闯空门,唯恐婆母与三妹妹遭了殃,这才失手伤了赵公子。还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说完,叶寒月只觉得脑袋闷闷作响,已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听完,赵御史跪在一旁,气得指尖直抖,却不敢当众皇上的面撒泼,只能连连朝前爬跪了几步,哭喊着:“陛下,我儿只是去下定送聘,怎就是闯空门了?那侯府的护卫皆在,再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介妇人行凶啊!” “够了!” 身为天子,成日里处理国家大事就已耗尽了心力,如今倒连这些京中官眷间的鸡毛小事,都要让他来评礼,皇帝实是烦的慌! 见状,周温礼适时朝前跪了一步,开口道:“陛下,此事微臣的大嫂确实有错,可她一心都是为了护住定安侯府,护着三妹妹,并非有意伤了赵公子。” “陛下若要责罚,微臣愿一力承担。” 责罚?罚他周温礼吗? 皇帝看了眼被女子捧在怀中的牌位,他的护国大将军刚刚风光大葬,现下责罚定安侯府,岂非是打他自己的脸面,更是让边疆的战士寒心。 “赵御史,你觉得如何?” 这烂摊子,皇帝转手就丢给了赵御史的头上。 被点了名,赵御史愣了愣,这……这事他是请皇上做主的!怎么变成他自己做主了? 他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结果来。 要是说重了,赵文祥不过是皮外伤,流了血罢了,是他自己没用吓晕了过去。 要是说轻了,赵御史又唯恐自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最后轻拿轻放,反倒叫人看了他们赵家的笑话 思来想去,还真是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见他们一个两个地垂着头,皇帝亦没了耐心。 大手一挥,朝着身侧的太监喊了声:“让宁慕远进来。” 周赵两家闹成这般,皇帝自不会忘了这其中还牵扯到了宁国公府。 宁慕远得了传召时,连衣裳都没换,匆匆进了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好在面上的绯红已淡了许多。 “远儿啊,此事因你而起,你说说,该如何。”皇帝瞧了眼来人,后宫之中他最为偏爱的就是惠妃宁瑶,可无奈宁家势大,他不由就生出了几分猜忌来。 但不得不承认,宁家当真是代代出人才,他这位钟灵毓秀的侄儿,堪当大才。 “回陛下的话。微臣认为,周赵两家原已相看,定安侯府中途反悔,虽有违道义,但未下聘这亲事便做不得数。赵公子闹上门去,亦有失体统。但,定安侯府伤人亦是不妥。” “臣以为,赵御史教子不周,该罚俸禄半年。至于定安侯……臣以为其家风不正,这承爵一事可往后延一延,等一年孝期过后,再说。” 什么? 周温礼耳朵微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原本承袭爵位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怎又要往后延一年? 按规矩,四月底皇家祭祀,宗人府开祠入名,此事就成了。 如此,就算往后传出他兼祧两房之事,旁人也只会一笑而过罢了。 但,依着宁慕远的意思。 家风不正!他岂能兼祧两房? 叶寒月听不明白,但那小公爷未曾提到她的名字,那她是不是就无恙了? 赵御史抹了把额前的汗珠,半年的俸禄啊! 他一个文臣御史,本就是两袖清风的廉官,这往后府中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时,就连赵文祥他都怪罪上了。 败家子! “如此,依你所言吧。”皇帝当真是累了,这两年来,他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反而他那些个儿子正当壮年。 七子夺嫡,何其惨烈。若非他登基称帝,只怕早已是一抔黄土。 但如今,他竟是有些怕了。 怕他那些个儿子,如他从前那般,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晋王……晋王是个好孩子。 “朕累了。” 轻轻一句话,太监抬手扶着了皇帝的胳膊,随他去了后头的养心殿歇息。 殿内,众人恭敬叩拜。 出了宫门,周温礼才敢走到小公爷宁慕远的跟上,脸色颇为不自在,“小公爷方才的话,是何意?” 他承袭爵位,本是理所应当之事,不明小公爷为何阻拦。 宁慕远侧目而望,正瞧见天边那一片橙红的祥云。 若是周瑾礼在天上,瞧见这不顶用的亲弟弟,可会心烦意乱?可会后悔自己死早了? “这定安侯的名头,你想要,就得担得上。” 丢下一句话,宁慕远长袖一甩,兀自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赵御史悄悄看了那前头的两人一眼,终是认了命,算他得罪不起了。 黄昏落幕之时,宜兰园内,沈清棠刚刚用晚膳。 檐下水缸里的几尾锦鲤游得正欢,似是全然未察觉到风雨来袭。 直到天幕沉沉,夜色将晚,淅淅沥沥的雨点打落而下,鱼儿才一个跃尾,躲进了缸底。 “夫人,侯爷来了。” 碧桃打着伞,快步从外头进了门传话,“侯爷沉着一张脸,待会儿不知又要与你吵什么了。” “无妨。你去将我柜子里的那封信拿来。” 沈清棠早已经不在意周温礼了,他如何,叶寒月如何,定安侯府如何?都与她无关。 她如今,只想着早些和离罢了。 “咯吱——” 木门被推开,鞋底的水渍映在了石板上,湿了一片。 “从前是我待你不好,往后不会了。”经了今日一闹,周温礼时彻底明白过来,这定安侯府需要一个能撑起内宅的当家主母,从前有沈清棠打理府中事务,他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吃了亏,便知道了沈清棠的重要。 周温礼褪下了外衫,令屋内的丫鬟都出去。 “今夜,我陪你。” 陪?谁要他陪? 沈清棠猛地一后退,心下咚得一声响。 他这是,想与她圆房? 第三十一章 别碰我,恶心! 人影步步靠近,沈清棠退无可退,腿窝磕到床框,一声惊雷乍响,她整个人突然失了重心,侧身跌坐在了软被之上。 窗外雨声渐大,院墙上的蔷薇花早已被打得七零八散,娇艳的花瓣坠在泥上,片刻便被雨水冲刷进了土里,再无生机。 屋内昏黄的烛光下,灯影四下摇晃,在沈清棠清妩的面上投下了一道光影,似梦似幻,一如周温礼从前梦见的那般。 “王家的事,我知你求了国公夫人。”周温礼软了语气,他自知有错,亦不想在此刻与她争吵,而是只想回到从前,两人虽不亲近,但事事都有沈清棠为他照应,“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沈清棠听不明白了,他不怪她? 她做错了什么,需要得到了他的谅解? 这人,当真是自大如猪。 见沈清棠并不回话,神色略有戒备的望着自己,周温礼轻叹了口气:“我并非真心为难王家。” 他只想,一切如初罢了。 “过了今夜,你我便是夫妻一体了。”似是一心为了沈清棠着想,周温礼抬手抚过了她白皙的脸颊,如玉般光洁细滑。 他从不否认,眼前的女子有一张足以令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绝色,细腰丰乳,娥眉淡扫,清妩如妖。 若非是他自己负气,想借着不圆房,令李氏多心疼他一些。 他又怎会委屈自己?与她分房? 指尖顺着女子的衣襟下滑,落在了她腰间的绣花系带上。 归府时,周温礼突然就想明白了,只要安了沈清棠的心,往后她定能一心一意地为他着想。 若是他们有了孩子,沈清棠更不会离开他。 和离之事,太过荒唐。 只要有个孩子,她便不会再提了。 然而,就在那轻飘飘的一根系带绕在了周温礼的指尖上时,眼前的女子一动未动,却是眸色阴冷,周身处处透着寒意。 “别碰我,恶心。” 短短一句话,五个字。 瞬间将满屋旖旎,打了个烟消云散。 周温礼面色骤变,方才那一副温柔体贴,如匪君子的模样,瞬间没了踪影。 心底翻涌着怒意,只见周温礼目露幽光,如豺狼虎豹般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沉声道:“沈清棠,你这是何意?” 雷声阵阵,雨水如瀑,屋檐噼里啪啦坠落下点点雨声。 碧桃侯在门外,哪怕凑得再近,都听不清屋子里的动静,她不知道侯爷为什么突然来了,只心底莫名其妙地发慌,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她刚去取了信来,可周温礼身边的小厮将她一把拽了出去,关上了门。 碧桃看了眼手中的东西,她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和离书。 可主子未曾传唤,她一个丫鬟哪能随意进房?那小厮又放在门口,碧桃急得打转。 屋内,沈清棠朝右侧偏过了身子,如看路边讨食的野狗般,眼底满是嫌恶,“侯爷没听清。我便再说一次。别碰我,恶心。” 刚刚还勾着女子腰间系带的手,猛然向上,一把扼住了沈清棠的白如玉的细颈,关节用力。 周温礼全无柔情,神色忿忿,他掌心收紧,似是要将她的脖子虐断一般。 却是在沈清棠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下一秒,指尖一松,颓然往后退了两步。 恶心? 周温礼脑中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慌,他自然知道沈清棠是何意。 只是他如何就恶心? 这天底下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 可他一向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无,也唯有沈清棠一个妻子罢了。 就算他们未曾圆房,他亦没有纳妾的心思。 如今,他只是想给叶寒月一个孩子。 此事虽上不得台面,但在世家大族中也是有的。 轰隆一声巨响,天边闪过一道白光。 沈清棠捂着脖子轻咳了两声,那股濒死的恐惧还萦绕在她的心头:周温礼想杀了她? 不,他没这个胆子。 借着那一道白光,沈清棠抬眸时,正瞧见了周温礼眼底的懊悔。 然而,那一分悔意,沈清棠不在意。 他在懊悔什么?怕是后悔娶了她? “沈清棠,今日是你不愿,往后你也莫来求我。”许是为了板回几分脸面,周温礼丢下这句话,连外衫都未来得及穿上,已是落荒而逃。 瓢泼的大雨砸在他的头上,一点一滴地砸进了他心里。 此刻,周温礼醒悟了。 无论他做什么,沈清棠都不会再爱他了。 她嫌他,恶心。 “哈哈。哈哈。”周温礼突然停下了脚步,于大雨中一动不动,仰天大笑。 身侧紧跟着的小厮,一路拿着伞都追不上去,等好不容易将油纸伞举在了主子的头顶,堪堪挡了些雨后,只听得那笑声,都觉得瘆人。 侯爷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侯爷,咱们去哪儿?”耳边是阵阵雷声,小厮一颗心狂跳着,颇为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 离了宜兰园,这侯府虽大,但连个真正能让周温礼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回兵马司。” 那骇人的笑声骤停,周温礼摸过了眼角莫名溢出了泪。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沈清棠啊…… 然而这一点,他明白得太晚了。 “外头雨大,侯爷不如先去景和院?”小厮想了想,略微试探地提了一声。 若是从前,周温礼定是会去的。 可现下,他这般狼狈,他不愿让任何人瞧见。 小厮见他不应声,在心底哀叹了一句,而后认命一般的跟着自家主子往府外去了。 宜兰园的主屋内,红烛燃了一半,碧桃吩咐了两个丫鬟将地上的水渍擦干净,自己则急匆匆入了内室。 瞧见那件丢在地上的男子外衫后,碧桃眼皮一跳,快步走到了床边,上上下下将沈清棠都看了一遍,“夫人,侯爷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光扫过了床褥,还算平整,当是没出什么事。 只是碧桃心底慌乱,唯恐自家主子失身一事,被人发现了。 沈清棠抚了抚脖子,“无事。” 借着光,碧桃眼尖地瞧见了那脖子上的指印,她大惊失色:“夫人,侯爷他,他怎能伤你!” “他想与我圆房,我不愿意罢了。”沈清棠轻摇了两下头,拉住了碧桃的胳膊,免得她再大喊大叫,让外头的丫鬟听见了。 圆房? 碧桃虽猜到了,但等着自家夫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惊讶,更担心道:“那怎么成?” 她家夫人可是要和离的! 沈清棠看了眼窗户,这雨怕是下到天明了。 “明日,去给老太君请安吧。” 第三十二章 敢请老太君做主和离 第二日,庭院里潮湿一片,青石板上隐隐冒出了几处阴绿的青苔,负责扫洒的丫鬟见了,忙拿着个小铲子,将那青苔一股脑铲了个干净。 碧桃提着食盒跟在主子后头,廊下清凉,倒是莫名多了几分雨后的初夏燥意,令人烦闷起来。 “还请嬷嬷通禀一声。”柔柔一声,沈清棠从袖中拿出了一两碎银来,塞进了看门嬷嬷的手中。 安亭园位置僻静,在侯府的最东侧,日常鲜少有人来。 沈清棠刚嫁进来时,虽有心想日日来请安,但来了一两日,就被打发了回去。 那时,沈清棠以为是她冲喜失败,害得老太君失了儿子,被记恨上了。 但等到一年前老太君突然病重,染了急症风寒,李氏不愿亲在旁边伺候,将她送了过来,沈清棠生生熬了七日,才终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太君睁开眼,瞧见沈清棠的第一眼,就是一声叹息:“委屈你了。” 只一句话,沈清棠红了眼。 这满府的人,唯有老太君知晓她的不易。 此后,沈清棠每隔一两日,都会来看望看望,陪老太君说说话,直到周瑾礼的死讯传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了至亲,老太君眼泪都快哭干了,谁也不想见。 如今,沈清棠实在是想早些离开定安侯府,又唯恐周温礼哪天又突然发起风来,非要与她圆房?那时怕就来不及了。 守门的嬷嬷瞧见来人,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亮,“二夫人来了,您先等一会儿,老奴这就去通传一声。” 待那嬷嬷进去,不多时,一个年约三十的婢女迎了出来,正是老太君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绿袖。 “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今早路都是湿的,二夫人来时可当心些了?”绿袖眼角扬着笑,见到沈清棠后,更是恭敬地福了福身子,而后亲亲热热的将人请了进去。 安亭园还是一如往常的寂静,除却树上的几只鸟儿叫着,鲜少听到人声。 这园子不大,服侍的人也不多,唯有从前沈清棠来时,才能稍稍热闹一番。 “是棠儿来了?” 入了里屋,屋子里的檀香与药味混杂在一起,颇有些熏人。 一个身形瘦弱的老太太半躺在床上,虽是初夏,身上却还盖着一层厚毯子,好在那双眼睛还算清明。 “老太君,怎又瘦了?”沈清棠鼻头一酸,撑着眼皮不让泪花泛出来,她勾起唇边一笑,忙坐在了床边上,“可是不听话,又不肯吃东西了?还是又挑食了?” 一两句打趣的话,听得老太君眉眼含笑,她抬手戳了戳沈清棠的脑门心,“你啊,当我是小孩子不成?” “老太君福如东海,比那小孩子的福气还多呢!”沈清棠说着吉祥话,任由老太君将她半搂在怀中,好一团和气。 绿袖许久不见老太君笑了,心下更喜,特令人煮了新茶,又备了点心来。 一老一少,说了好些话,沈清棠挑了些世家八卦,逗老太君开心。 碧桃侯在一旁,偶尔会接过绿袖递来的吃食,浅尝几口。 忽而,老太君握住了沈清棠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如今年岁也大了,莫要与夫君离了心,早些与温礼生个孩子才好。” 沈清棠一听,不由面色一僵,她朝着碧桃使了个眼色,碧桃将手中的糕点一把塞进了嘴里,朝着绿袖道:“上次姐姐赠我的帕子花样颇为好看,只是难绣,还请姐姐再教教我吧。” 绿袖被拉了一下袖子,当即明白了碧桃的意思,她与老太君对视了一眼,见老太君微微点头,才与碧桃一同退了出去。 等到屋内再无旁人,沈清棠满是愧意地看向了老太君,“孙媳不孝!” 扑通一声,沈清棠跪在了床边,俯首叩地,“敢请老太君做主,让我与侯爷和离吧!” “咳咳!咳咳!” 连着几声剧烈的咳嗽,老太君捂着胸口,一脸的不可置信!“怎就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了?” 沈清棠在定安侯府的境遇,她知晓。 她那儿媳偏心,舍不得委屈了长子,就将这门亲事推给了周温礼。她那孙儿表面看着是个温顺的性子,内里却是个计较的。 如此,唯独让沈清棠这无辜之人,受了委屈轻视。可到底是一家人,哪有轻易就和离的呢? “回老太君的话,孙媳原本是不想来的,只是夫君他执意兼祧两房,我实是不愿。”沈清棠原是不愿将话摊开来说,但老太君一向心软,只怕周温礼朝她求求情,和离之事就被揭过去了。 但如今,是周温礼负她在先。 “兼祧两房?他怎想得出来?”老太君眉头紧皱,却是下一秒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定是李氏挑唆的!她那儿媳偏疼长子,竟是偏疼到了这等地步。 “我去与温礼说!这等龌龊之事,我定安侯府是万万不许的!”说罢,老太君撑着床边就要起身,双脚搭在地上,急急去寻鞋子,“绿袖,绿袖,去拿我的拐杖来!” 绿袖在外头听见声响,丢下手中的绣花针,急急忙忙就赶了进来,“哎呦,我的老祖宗,可不能光脚站着啊!这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沈清棠见老太君如此,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在地上,“老太君!孙媳嫁入定安侯府三年,至今未曾圆房。” 一句话,彻底断了老太君的期望。 她原以为,两人若是闹了起来,沈清棠求到她头上,兴许她出个面,让周温礼低头认错一番,此事就能了结。 谁承想,他们两人竟还未曾圆房! 这等大事,满府的人竟然都在瞒着她! 一瞬间,老太君气血上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扶着额头就往后倒。 “快,扶到床上去!”沈清棠连忙扶了上去,掐住了人中,缓了许久,才让老太君缓过神来,“是,是孙媳的错!” 床榻上,老太君长叹了一口气躺着,她是年岁大了,再也受不得折腾。 可眼前的丫头,确实是定安侯府对不起她。 “再给,再给温礼一次机会吧。”老太君知晓自己许是劝不住沈清棠,但是她还是想为周温礼再求一次情。 沈清棠抬眸,眼尾泛着微红,若非她执意来寻老太君,怎会将她气出病来? 沉默半晌后,她终于点头应下一句:“好。” 第三十三章 看谁先怀上孩子 “棠儿,并非我偏心,强要将你留下。若是和离,你可想好了往后如何?”老太君见她勉强应下,实则亦是心疼她,她继续道,“你弟弟还在国子监读书,若旁人知晓了,可会对他另眼相待?” 这一点,沈清棠亦曾想过。 可她既下了决心,那无论旁人如何,都拦不住她。 “老太君的顾虑,我都知道的。”沈清棠为老太君掖好的被子,她年纪大了,经不得心绪波动,“棠儿会再多想想。” 天色还阴沉着,哪怕是靠东边的窗子,也透不进入一道光来。 屋内的气氛,闭塞压抑,沈清棠不知自己还能在说些什么。 “你去吧。”老太君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莫要待会儿下起雨来,淋到了。” 绿袖亲自将人送到了院外,又特意递了两把伞来,“二夫人,这天底下的事情,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等日子一过,多忍忍也就过去了。” 绿袖在这大宅院中生活了三十余载,眼瞧着定安侯府起起落落,老侯爷去得早,还好有大公子在,可偏偏如今连大公子也去了。 世家大族看着门面光鲜亮丽,可这门庭一旦无人支撑,败落也不过须臾之间的事情。 “莫要为了一时意气,白白伤了自己才好。”绿袖所言,皆是真心。 真心为了沈清棠好。 沈清棠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不过是担忧她和离后,一个女子难以生存罢了。 “姐姐的话,我明白。可这侯府,怕是早就没了我的位置。”从前那些苦楚,沈清棠都忍下来了。但是与人分享夫君,她实是做不到。 何况,她已经不喜欢周温礼了。 那句“恶心”,是她的真心话。 周温礼怎能与叶寒月有染后,又冠冕堂皇的闯进她的屋子,要与她圆房呢? 她是有多贱,才能如此任由他拿捏? 脑子里光是冒出了这个想法,沈清棠都禁不住的想要作呕。 幸而老太君并非执意让她留下,不过是一时听到这个消息,需要缓缓罢了。 离了安亭园后,已过了午膳的时辰,沈清棠胃口不佳,稍稍尝了几口饭菜,就停下了筷子。 “夫人,今日还去京郊别院吗?”碧桃将漱口的白玉瓷杯递了过来。 沈清棠漱了漱口,抬袖遮面,吐了茶水,接过帕子擦了擦,吩咐道:“去备辆马车吧。” 那日说宁国公夫人令她日日去看诊,不过是寻个由头出府罢了。 她是内宅妇人,偶尔起了兴致,出门赴宴也好,与友人小聚也罢,总是可以的。但若是常常出门,则要被人猜忌了。 和离在即,沈清棠总不能半分准备没有,她上次换了银票,又寻了个房牙子打探了地段与铺子,却总得要亲自去看看。 租铺、聘人、装潢、采购备药、坐诊…… 这桩桩件件,皆是耗时耗力的事情,除了碧桃,沈清棠并无其他人可用,那便需她亲力亲为才行。 然而,绕过连廊,正朝着偏厅侧门处走时,却是迎面撞见了一人。 “弟妹的身子,瞧着倒是好了嘛。”阴阳怪气的一句,叶寒月挂着一张脸,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闻声,沈清棠停下了脚步,似是不经意的,将衣领往下扯了扯,隐隐的红痕露出了一小点,恰巧正入了叶寒月的眼。 “原是不太舒服的,幸而昨夜夫君特意来看我,今日竟就好了。”沈清棠扭着细腰,款款向前,与叶寒月擦肩而过之时,面上浮起了得意的笑,挑眉道,“多谢大嫂挂怀了。” 那道红…… 叶寒月没看错,像是暧昧厮磨的印子,难道这贱人昨夜与周温礼圆了房? 不可能!她分明早早打探过,周温礼不喜沈清棠,连她半个手指头都不愿碰,怎可能会与她圆房? 然而,叶寒月又极为后怕,那日从宫中回府的马车上,周温礼一句话都未曾与她说,就算她不顾脸面,借着情毒为由,朝他身上靠去,都被避开了。 因而,这两日叶寒月不得安心。倘若周温礼后悔了,不愿兼祧两房,那她该如何? 今早,又听下人来禀,说是沈清棠去拜见了老太君,这贱人怕不是以为寻了老太君做靠山,就能将兼祧之事给驳回去吗? “昨夜,你们在一起?”叶寒月咬着下唇,不禁开口质问了一句。 有些事情,周温礼后悔了又如何? 只要有人推着他去做,那他就再无后悔的余地。 沈清棠顿了下脚步,浅笑回眸,目光低垂,漫不经心的扫过了叶寒月的肚子,“兄长去了,大嫂独守空房许是寂寞的紧。我是真心盼着,大嫂能早日诞下麟儿,免得孤苦一生。” 这句话听在叶寒月的耳中,字字皆是嘲讽与挑衅。 然而,她总不能冲到周温礼的面前,去质问他。问什么?问他为何要与自己的妻子同床共枕吗? 她如何问得出口?叶寒月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却是无能为力。 这让她如何甘心呢? 说罢,沈清棠不屑地勾起了眉角,转身就走。 徒留叶寒月一人在风中凌乱。 昨夜雨大,风更大。 虽刚才出了些太阳,但天边的那一层层的黑云,已悄然压境。 风声自耳旁划过,令人禁不住泛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叶寒月望着那道芊芊如柳的背影,心底升出一股无端的恨意来。 她恨沈清棠夺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连周瑾礼都恨上了。 若非他是个早死鬼,自己怎会被这贱人嘲讽! 若是周瑾礼还活着,沈清棠这小贱人合该见到她,就朝着她跪拜请安! 掌心不自觉地抚向了肚子,叶寒月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她定要比沈清棠先一步怀上孩子!她要处处都压沈清棠一头! 马车上,碧桃早令人铺好了麻席,底下又垫了一层软棉,甚是妥帖。 “去南街大柳巷。”沈清棠挑开了帘子,朝着外头马夫吩咐了一句。 碧桃半歪着头,不解:“夫人不去看诊了吗?” “晚些去就是了。”沈清棠垂下了车帘,若是去得晚了,那就再留宿一晚,免得又撞见周温礼发疯。 然而,就在马蹄哒哒前行,一道暗影自巷子旁闪过。 第三十四章 兄长,他是想两不相欠吗 南街的大柳巷,茶馆正对面的铺子仍旧空着,许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那张贴着出租告示的黄麻纸七零八落,连字都辨认不清了。 上次主家不在,沈清棠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应声,好在今日寻了房牙子来,倒是能进去瞧一瞧了。 推开门,灰蒙蒙的尘土铺面袭来,四周都泛着一股陈旧潮湿的阴气。 “这间铺子荒了三年,无人打理,自然就显得破旧了些。”房牙子以手作扇,在鼻子前扇了好一会儿的灰,微小的尘埃呛进了嗓子里,令人止不住的发痒轻咳。 沈清棠走进去后,环顾了一圈,指尖拂过了柜台上的黑灰,积了厚厚一层,但底下的红漆木却是质量上乘的东西。 “这铺子原是做什么的?怎就荒了?”沈清棠来回细细查看着,这铺子的位置尚佳,按理说不该三年都无人问津才是。 那房牙子“嘿嘿”一笑,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看沈清棠的装扮就知出身富贵人家,可一个女子出来租用铺子经商,怕是家中败落,逼不得已。 “夫人可问对了,您瞧这些桌椅板凳那都是上好料子,原啊也是做些吃食的。可惜主家运道不好,得罪了贵人,不得已被赶出京了。”房牙子陪着笑脸,“这铺子如今可便宜着呢,一年租金只一百二十两银!夫人若是诚心想要,便是便宜个一二十两,也是能谈的。” “一百二十两!你抢钱呢!”碧桃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就这铺子,连个干净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租下来还有翻新一遍,哪里就值得一百二十两!” 一个丫鬟开口,那房牙子懒得搭理她,只瞧着眼前的沈清棠催着道:“这价格,真是不贵了。夫人不知,这几日已有好几家来问过了。” 沈清棠掂量这房牙子的话,许是半真半假,做不得全信。 至于一百二十两,确实是贵了。 然而,正当那房牙子看出了沈清棠的迟虑后,忙趁热打铁道:“夫人放心,这回头都得去衙门备案,倘若我报高了价,夫人拿着租契去告我都成。” 咯吱,又是一声响。 还未回头,就听得一道沉厚的冷哼,“死了人的铺子,你也敢报这么高的价?” 死了人? 碧桃左右看了一眼,难道她一进来就心底发毛,这也太不吉利了! “兄长,怎来了?”沈清棠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周循礼,她那早死的夫兄。 被人盯着看,纵然面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假面,陆玄策亦能察觉到自己面色发烫。 昨夜惊雷绮梦,梦中那张原本看不清的脸,伏在他胸前时,却是一个抬眸,竟是清晰变幻成了眼前女子的面容。 柔媚轻妩,如幻如妖,那微微泛着红晕的面上,迷离沉醉,抹着红色口脂的湿润薄唇轻启,唤出了一声:兄长~ 他似是中了蛊,竟是顺着这一句兄长应下,一次次的宽慰怀中人,与她沉沦。 直到雨声骤然变大,那一道白光惊闪而过,他才恍然惊醒! 他疯了不成?他又不是周瑾礼! 待这念头闪过,陆玄策又觉得庆幸。 他与她并无关系,他便是与她有些什么,那又如何呢? 不曾违背人伦,不过是一场男欢女爱,又不是什么错事? 如此想着,陆玄策更觉得心安理得。 魏青觉得,自家主子变得太快,前些日子直催着他查京城里未出阁的女子,这几日突然又不查了。就连那日日放在枕头底下的珍珠耳坠与银票都收进了柜子,仿佛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早些时候,有暗卫送了消息来,他家主子急急就要出门。 原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竟是来见定安侯夫人? 魏青傻了眼:他家主子好人妻? 这事可万万不能让惠妃知道了,否则定要闹出大事来! 一声“兄长”,令陆玄策嗓子一痒,他故意挥了挥手,轻咳了两声。他坐在轮椅上,木轮压过了地板,咯咯作响。 那房牙子见有男子来,可目光一扫,竟是个带着面具的残废。 他目露了一分嫌弃,知晓对方许是早早查清了这铺子,倒也不再隐瞒,忙转了话头,朝着沈清棠赔着不是。 “哎呦,是我忘了说。三年前,原是死了人,那是他自己命不好,吃错了东西。哎,这么多年了,便是冤魂野鬼也早投胎去了。” “鬼话连篇,张口就来。”魏青大步一跨,高大如山的身形立在瘦瘦小小的房牙子的跟前,不由吓得那房牙子直哆嗦。 这瘸子身边的护卫,看着倒是个好手。 做买卖多了,最紧要的就是会看人。房牙子不敢得罪,连连抱拳拱手:“小的这张嘴啊,就爱多说两句。爷若是不爱听,我不说了,不说了就是。” 魏青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滚!” “滚滚滚,马上滚!” 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房牙子哀叹一声,提溜着裤脚急忙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锁。 等跑到了巷子一角,他才想起来。却是一拍大腿,罢了,晚些再来锁门就是! “你想租铺子?”陆玄策坐在轮椅上,却不显一丝狼狈,反而另显出矜贵来。 沈清棠朝前走了两步,朝着他微微福了福身,“回兄长的话,我想开间医馆。” “跟我来。” 清冷如月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魏青推着主子出了铺子大门。 没了旁人在,碧桃更怕有鬼,忙推了推沈清棠的胳膊,“夫人,我们也出去吧。” 沈清棠轻抿了一个下唇,并不知周瑾礼是何意。 然而,一行人自南边巷子里绕了过去,于一间看似小巧,却格外雅致的铺子门面前停了下来。 “这间铺子,给你。”陆玄策让开了些,让沈清棠进去瞧瞧。 给她? 沈清棠脑子发懵,这么好的一间铺子,给她? “敢问兄长,这间铺子租金多少?”沈清棠不敢拿,哪能无端收下旁人的东西? 陆玄策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你帮了我,我送你一间铺子。以尽人情。” 这句话,说得极为冷淡,似是迫不及待想早些换了沈清棠的人情,两不相欠一般。 原是如此吗? “兄长的东西,我岂能白拿?”沈清棠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但这地段与铺面极佳,她又道,“不若,我每年给兄长付五十两租金,总归是比外头便宜许多的。” “随你。” 吐出冷冷淡淡的两个字,陆玄策却瞧见了沈清棠眼底的欣喜,不由错开目光,低下头去,“这两日,右腿伤疤处,有些泛疼。” 啥?魏青揉了揉耳朵,疼吗?王爷吃了药,可是连着睡了两日的好觉呢! 今早也没见他不舒服啊! “疼?可是拉扯到了?”沈清棠一听,连忙蹲下身去,抬手就要撩起男子的裤腿。 “这里,人多。”陆玄策没想到她竟这般大胆,光天化日去掀他的裤脚。 然而,当女子指腹触及他脚踝上时,那温热细滑的触碰,几乎要令他失控…… 第三十五章 还请兄长,放我下来 她在做什么? 男子的小腿紧绷,指腹能明显察觉到他的不适,沈清棠双颊一红,待他提醒,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住,是我莽撞了。”沈清棠是关心则乱,她是当真担忧周瑾礼的伤势,一个瘸子即便是回了定安侯府,怕是也难。 可若是周瑾礼全须全尾的回了定安侯府,那这定安侯的爵位指不定会落在谁的头上。 比起周温礼,沈清棠更看好眼前的男子,她的夫兄。 余温自微凉的小腿骨上移开,四周往来之人偶有侧首瞧过来的,不过只打量一两眼,就移开了目光,许是颇为有些好奇,这人怎带着面具? 陆玄策鲜少出门,但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 他是晋王,走到哪儿,都会有人盯着他。 一行人里,唯有沈清棠最不自在,被三四个人来回看了几次后,她不禁将头压得更低了。 她是个寡妇,若是被认出来,只怕这京中的风言风语都能将她压死。 “兄长,可要回京郊别院?”沈清棠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而后又微微半倾了着肩膀,乌发悄然自她耳旁滑过,垂落在男子的眼前,荡起了一股绵长清幽的女子香。 天色更加阴沉了些,乌云蔽日,方才好不容易透出了一丝光亮,此刻在已被埋入了黑沉沉的天色之中。 陆玄策抬头看了眼天色,“魏青,回去。” 他似是只打算自己回去,并没有多问沈清棠一句。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男子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沈清棠莫名觉得心头发酸,脑中突然浮现了说书先生曾提过的那一句“身披征袍染征尘,心怀壮志定乾坤”。 他是皇帝亲封的护国大将军,而非坐在轮椅上的瘸子。 “我与兄长一同去吧。”沈清棠小跑着跟了上去,她会治好他的腿,“还得多针灸几次,才能好全呢。” 听到这一句,周瑾礼嘴角处不禁挂起了一抹笑。 她关心自己。 那些暗藏于绮梦中的隐秘情愫,于胸口一点点的绽开,充盈了整颗心脏。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马夫扬鞭赶路,走得并不快。 然而,燥热的初夏,天色最是风云变幻,原本只是起了一阵小风,可片刻后竟是稀里哗啦,大雨倾盆而下! “驾驾驾!” 车夫拽紧了马鞭,朝着前头大喊了几声,奈何马车竟是纹丝不动地陷入了泥坑里。 “怎不走了?”刚才车厢晃了两下,沈清棠就猜到许是车轮卡住了。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前头还有几里路才能到山脚下。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点随着风,正砸在沈清棠的额前,袖口都被打湿了一半,她无奈放下帘子,又躲了回去。 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魏青勒紧缰绳停下,侧首朝着后头看了一眼,回禀道:“主子,定安侯府的马车走不动了。” 车厢内,陆玄策翻着书页,回了句:“去问问,她可愿与我同乘?” 魏青点头应下,心底却更坚信:他家主子对这位定安侯夫人,有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片刻后,魏青下了马车,打着一把伞走到了沈清棠的马车边上,“我家主子,请夫人过去。” 路上的黄泥已浑成了浆,若非上头还铺着一层碎石子,只怕这一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沈清棠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寻个雨天出门。 “夫人,还是先去吧。若是等久了,怕是山路更难走。”碧桃看了眼车轮,陷得死死的。 “嗯。”想到要与他同乘一车,沈清棠实则有些胆怯,她那日不小心腿麻跌坐在他身上,虽是无意,可每每回想起来,都万分羞怯。 这人,到底是她的夫兄。 然而,此刻又无旁的办法。 待到衣裙边上沾染了些许的烂泥,就连小腿处都飞溅了泥点子后,沈清棠才终于上了另一辆马车。 宁国公府备下的马车,内里更为宽敞舒坦,坐凳上铺了一层软乎乎的红皮狐裘垫,上头又加了一层竹叶凉席,四角各挂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灯笼,凭几上熏着安神香,五六本书堆叠在一旁,处处精致。 沈清棠低头看了一眼,她鞋底皆是泥,她不敢坐的太近,唯恐不小心脏了这一方天地。 “怕我?”原本拿着书的手,突然从面前移开,陆玄策摘了面具,英气逼人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喜,眉头微微蹙起,半歪着头看向女子。 沈清棠愣了愣,臀部却是不经意的往更远处移了移,左边衣袖的一角垂落在膝上,与锦白的车帘交叠在一起。 “不……” 一句“不怕”还没说出口,车身猛地一个颠簸,自一块山石头上压了过去。 “啊!” 女子娇呼一声,沈清棠下意识地扯住男子的衣袖,她太靠边儿,竟是差一点儿就要被甩出了! 衣袖被拉扯,陆玄策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出手回扣住了女子的手腕,用力一拽,那道纤细的身影已落于他的怀中。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男子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后腰。 男子的气息侵略性地侵入了沈清棠的四周,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缠绕,令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的夫兄啊! 他怎能抱她? 未经人事之前,沈清棠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 可即便是那日她中了药性,也不曾这般心跳加速。 扣在腰间的五指缓缓收紧,似是感受,似是品鉴,指尖不急不缓的捏着沈清棠的软肉,令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沈清棠轻咬着舌尖,抵住了那差一点溢出的轻吟。 “多谢兄长相救。” 女子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却带着微颤,沈清棠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就是紧张。 “不怕我了?” 两人贴得太近,彼此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夏衣相互簇拥,车厢外丝丝凉凉的雨意偶尔随着扬起的车帘吹进来,却仍旧难以消散这热度。 “兄长是大将军,我不怕。”沈清棠低低回了一声,他们不该贴得这般近……“还请兄长,放我下来。” 第三十六章 小没良心的! 初夏的潮热,浸湿了衣衫。 自从那人的腿上下来,沈清棠脑子如浆糊一般,乱成一团。 明明他是怕自己掉下去,无意拉了她一把。可偏偏,她触到了那熟悉的坚硬,怔得她不敢动。 索性,那人移开了掌心,给了她退却的机会。 总之,她是再也不愿与周瑾礼同乘了。 薄薄的一层汗挂在了额前,后背的衣裳也都紧贴着,沈清棠颇为不自在地坐了一路马车,腰背僵直。 那炙热的掌心,虽早已离开了她的腰间,但陆玄策莫名就觉得口干舌燥,隔着衣衫,他也能触到那一片柔软,令他起了男子该有的反应。 他并未故意掩藏,甚至带了些许的试探,任由她感受。 然而,等怀中之人离去,陆玄策又有些懊悔,若是她误以为自己是个登徒子呢?为掩饰不自在,陆玄策随意从一旁抓过了一本书,低头装模作样的看起来,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清棠抬眸瞧了一眼,见男子脸色淡然清冷,一本正经地翻着书页,不由又觉得是她多想…… 夫兄怎会对她有意? 到了别院时,山上的雨点已小了许多,雨声淅淅沥沥的砸在枝叶上,如玉珠罗盘,清脆悦耳。 “侯夫人,先去更衣吧。”侯在门外的婆子瞧见了人来,急忙迎了上去。 马车停在了前院的连廊边上,沈清棠扶着碧桃的胳膊,踩着马凳下来。 魏青推了轮椅来,陆玄策自拄着拐杖下来,而后扶着椅背,步态缓慢地坐了上去。 见他动作一次比一次慢,光是抬个脚,额前就泵出了青筋,沈清棠忍不住上前,朝着魏青提醒了一句:“若是用拐杖吃力,还是你亲自扶着好。” 说罢,沈清棠将一旁的碧桃拉了过来,一手架住了她的胳膊,一手扶住了她的腰,尽力让碧桃整个人都压在自己右侧的肩上,“像这样扶着,腿脚才能不受力,好得快。” “是。多谢侯夫人指教。”魏青听后,一一记下。 但依着主子的性子,怕是不愿让他长久扶着,但偶尔帮衬一把还是可以的。 “兄长莫怪我多嘴,”沈清棠拢了拢衣领,山上的风大了些,她继续道,“这几日天阴下雨,兄长不可受寒气,最好还是待在屋内,莫要出门了。” 他出门,还能为了谁? 小没良心的。 然而,心下虽嘀咕了两句,但陆玄策知晓她是担忧自己的伤,还是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就请兄长先回屋等等,我换好了衣裳就来。” 将话嘱咐完,沈清棠随着领路的嬷嬷走了。 陆玄策望着女子的背影,目光落于那细腰之上,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 他是昏了头,才会对一介妇人念念不忘。 魏青见他家主子面上闪过一丝懊悔,更觉得莫名其妙,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若喜欢,总不能顶着夫兄的身份去喜欢。 若不喜欢,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盯着那人看。 他家主子的心思,当真是深奥难猜。 “那日让你查的事情,可查清楚了?” 回了院子,陆玄策望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突然开口问了一声。 魏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子说的是哪件?” “春日宴。”陆玄策盯着那地上看,一只瓢虫被打翻在残叶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呃……”魏青挠着头,“都查了,确实没有主子要找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日,定安侯夫人原是要去客房换衣,却是不小心迷了路。”这是魏青在别院偶然听来的,“像是也曾丢了一只耳坠子。” 丢了女子私物,便是寻不到,也得先知会主家一声。 免得日后闹出了风波来,惹上一身麻烦。 此事,还是裴如玉去向别院的管家嬷嬷说了声。 “什么样式的耳坠子?” 那隐隐猜测的期待,竟有可能成真? 陆玄策压着心头的激动,指尖都在轻颤。 “这……就不知了。属下也是随耳一听。”魏青没去细究,实在是觉得此事太过荒谬,那定安侯夫人成婚三年之久,还能是处子之身? 难道,那周家小侯爷不行? “那就去打听清楚!”陆玄策横了魏青一眼。 魏青连忙垂下眼去,“是,属下马上去查。” “还有,定安侯府与叶家。”陆玄策又提了一嘴,“查查两家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京中这几日,流言蜚语不少,但叔嫂私通之事,却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趣事。 依着那日的情境,就算周温礼抱了自己的嫂嫂,可两人并无其他,怎就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的八卦了? 这其中,多半有人在操纵。 陆玄策不在意他们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清白,而是不愿让好友的名声受了影响。 他的未亡人,与自己的弟弟有染,怕是他泉下有知,都得让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周瑾礼的尸首,是陆玄策亲自推下了万丈深渊,只为了不让那些小兵将他分尸去领功。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便是留个全尸,都是个难事。 一声无尽的低叹…… 陆玄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这张脸与周瑾礼七八分相似,离京多年,许是鲜少有人还记得他的样貌了吧。 院子的大门敞开,沈清棠往里走,却未曾见人来迎。 “兄长?可在?”沈清棠敲了敲房门。 见无人回应,沈清棠又敲了两下,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得传来一声:“进。” 原来有人在啊。 昏黄的烛火跃动,纱帘卷起影子,落在了影子落在女子柔白的脸上,将那一抹艳色藏于了暗处,却在她踏入内室的那一刻,忽而浮现在眼前,令人一瞬看呆了。 床榻边上,陆玄策斜依着,双脚的裤腿已被高高挽起,纵横的伤疤已淡了一些红色,泛着些许的白。 “兄长,可用过晚膳了?”沈清棠提着药箱,碧桃给她搬了一张凳子在边上,便先行退到了屏风外。 “用了。” 略显低哑的嗓音里,似压抑着什么。陆玄策手心冒汗,竟觉得自己如毛头小子一般,莫名的紧张。 许是这屋子,太小了吧。 望闻问切,沈清棠寒暄几句后,便开始行医就诊。 “脉象无虞,只是跳得太快了些。”沈清棠的指腹扫过了男子的手腕,“许是夏日燥热,我给兄长再开些消热静养的方子。” 而后,是施针…… 银针一根根的扎进了小腿上,微疼、酸胀,女子的长发高高盘起,然而发鬓处散落的几根细丝贴在了颈边,勾勒出了一抹白嫩。 不用抬头,沈清棠亦能感觉到头顶那炙热的目光。 他在看她。 沈清棠落针的指尖捏得更紧了些。 第三十七章 等和离后,她要去寻个小倌 他为何看着她? 沈清棠并非不谙世的闺阁女子,她动过心,年少时也曾艳绝京城。 直到……沈家出了事。 若非是沈家出了事,从前那些看似亲厚的亲戚突然翻了脸,要将她与幼弟抽筋扒皮,啃个干净。 沈清棠也不会去给定安侯府冲喜。 冲喜,这能是什么好事? 然而,她当年是下定了决心,曾是一心一意想与周温礼好好将日子过下去。 定安侯府将沈清沐送去了国子监,这份恩情她记得。 可为了一份恩情,就要耗费一生吗? 不值得。 乱七八糟的念想涌入了心头,沈清棠任由思绪飘飞,好让自己忘了颅顶上的灼热目光。 银针刺骨,屋内仅有一声比一声更加沉重的呼吸,带着些许的压抑、隐忍、克制,仿佛一头狩猎的饿狼,在黑暗中紧盯着猎物,只等它松懈下来,好一口吞入腹中。 陆玄策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牙齿发痒,痒得他想要咬上一口。想在那细长的脖颈间印下他的牙印,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魏青说:那日的人可能是她…… 仅仅是这么一个念头,陆玄策胸中都好似燃起了一团火,他巴不得是她。 她夺了自己的清白,就要对他负责。 她又是处子…… 那他更要对她负责。 山里的风声大,哪怕两侧的窗户紧闭,却仍旧能听到木制窗框被刮得作响的嗡嗡声,夜里寒霜尽染,院内的桃花枝叶上俱是水汽,透着夏夜独有的清寒。 待到最后一针落下,沈清棠只觉得这屋子里实在是太闷了,闷得她快透不过气,几乎是站起身的下一秒,她就已经快步朝后退了去,“一刻钟后,我再来为兄长取针。” 如兔子一般,逃窜出了屋子。 碧桃侯在屏风外,她还未动呢,却是一眨眼就瞧见自家主子没了踪影。 “夫人?”愣了一霎,碧桃急忙也跟着出去。 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沈清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对方一动未动,一句未言,她自己倒是心慌得七上八下,胡思乱想起来。 碧桃一把提起小小的油纸灯,火光印在了沈清棠的面上,“夫人的脸怎这般红?” 红吗? 沈清棠双手捂在了面颊上,滚烫。 她完了…… 这一刻,沈清棠羞怯不已。 她怕是!怕是当真对自己的夫兄动了心! 这如何能行? 若是她当真如此,那她与叶寒月有什么区别? 夺人夫君,坏人家庭吗? “屋子里太闷了。”沈清棠深吸了几口寒气,才将心口的那股热潮给压了下去。 闷吗? 碧桃双手在胳膊上来回揉搓了两下,她刚站在屋里,那门缝透着风,她都有些冷了。 许是上次中了催情药,那一场疯闹过后,沈清棠偶会想起那日的情境,将男子压在身下,任由她肆意放纵,令她欢喜尽兴。 或许,等和离后,她该去寻个小倌男宠,偷偷养着。 然而,想归想,沈清棠却是万万不敢这般做的。 “你明日去帮我打听打听,那日别院的男子,可还在?”沈清棠隐下心中的念头,悄悄凑到了碧桃耳边叮嘱了句,“莫要被人察觉到。” “是。”碧桃点了点头,却不明白为何要去寻那男子…… 晚风一吹,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确实,有些冷。 主仆二人,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外头。 去取了暖炉回来的魏青,一进门就瞧见了两人,怪奇怪的,“两位站这儿,做什么?” 沈清棠“呵呵”笑了一声,“透透气,透透气。” 估算了下时间,也该去取针了。 三人一同进了屋子。 魏青自去一旁将暖炉点起来,碧桃一如既往的退到了屏风外,沈清棠在心底暗念了好几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等她做足了准备,一脚踏进去时,却还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男子衣领大敞,坚实的胸肌半露在外,双眸微闭,仰面依在床边,似是睡着了。 好一副美男图。 沈清棠眨巴了两下眼睛,可避开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借着那幽幽的灯光,偷偷再打量两眼。 她步子轻缓,似是怕惊动了眼前人。 可正当沈清棠刚刚立于男子的身侧时,那人的长睫轻颤了几下,一瞬睁开,视线相撞。 摄人心魄。 一双琥珀眼,透着微光,烛火在瞳孔中跳动,唯有靠近时,才能瞧见那一抹流光溢彩,好似夜空烟火。 沈清棠从不知晓,一个男子竟能这般的好看。 比起周温礼的儒雅,眼前的男子更具侵略性,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臣服、靠近。 在女子进门的那一刻,陆玄策就已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 他承认,他是蓄意引诱她,直到此刻看到沈清棠眼底难以掩藏的惊艳,他尤为自傲。 “兄长。”沈清棠呢喃出声,声音小得如同蚊子,“该取针了。” 她在偷窥他。 陆玄策窃喜,不由嘴角都挂上了笑,“好。” 只是大夫与病人的关系。 沈清棠在脑中无数次的念叨着:莫要手抖、莫要手抖! 可当她再次俯下身去,指尖触摸过那一道道凸起的伤疤时,她竟多了几分心疼,情不自禁的开口多问了一句:“兄长从前,应当很疼吧?” 疼。 当然疼。 分筋错骨,刀砍剑伤,那一次不疼? 但如今有人问了,陆玄策反而觉得不疼了。 “从前疼,现在不疼。” 陆玄策答了一句,右手勾住了女子滑落的细丝,一缕乌发缠在了他的指尖,被他轻捋至女子的耳后。 移开时,裹满老茧的指腹轻捏了一把女子的耳垂,似是不经意,又好似有意为之。 沈清棠猜不透他的意思,一面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一面又觉得此人有意勾引。 她于情场中经历的太少了,哪里能猜透? 但于情于理,他是她的夫兄,他们二人本就不该有什么。 沈清棠瞬间清醒过来,她偏过头去,将那银针一根根的收好,快步起身。 “怎么了?”陆玄策抬眸,琥珀眸光微微仰视着她,似能将她看穿一般。 “等过两日,我再来给兄长施针。”沈清棠暗自敛下了眸光,只回了句,“兄长,早些歇息吧。” 散了女子香的屋内,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魏青端着刚刚煮好的药进门,就听得主子问了声:“你说她,对我何意?” “谁?”魏青没反应过来。 陆玄策目光一扫,魏青立刻听明白了,“这……您现在还是定安侯夫人的兄长呢!” 指尖抚过了面皮。 顶着这张脸,确实不能与她如何,免得坏了好友的名声。 心中下了决断,陆玄策亦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他怕是吓到她了…… 夜色沉寂,两道人影在花径小巷中穿过。 碧桃碍着沈清棠的衣袖,紧紧靠着,山中静谧,静到有些吓人了。 “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吧。” 正说着话,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头。 漆黑下,看不清面容…… 第三十八章 被小公爷拦了路 “小公爷?” 沈清棠往后退了两步,将手中的灯笼高高提到了眼前,才隐约看清了来人。 宁慕远望着她,背在身上的双手紧握,指尖掐入了掌心,丝丝的疼意下来,才终于压下了心头的紧张。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 那曾经日思夜想的身影,自上一次在春日宴上重逢,宁慕远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原以为自己再无机会,可今早暗卫来告,他才知那周温礼竟要兼祧两房!那她呢?她可知道? 他为眼前的女子抱不平。 “你那大嫂抱着牌位去了衙门口。”宁慕远没由来的,突然提了一句,“你夫君特意去护着她了。” 她若是不知道,他便让她知道。 心底隐隐跳动了几分期待,她若是知道了,会如何? 可会离开那负心人,琵琶别抱? 沈清棠钉在了原地,摸不准来人的意思。 这小公爷清清白白一个人,因着定安侯府有了污点,成了饭后茶语的谈笑。 这是?连她也记恨上了? “三妹妹做错了事,我这做嫂嫂的,亦是心中有愧,是我未曾管教好她。”沈清棠福了福身子,朝着小公爷客客气气地行了赔礼,“等明日回了侯府,我定会告诉母亲,绝不纵容三妹妹。” 不过是随口说些好听的话,沈清棠惯会张口就来,她本就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只是在定安侯府待久了,生生被熬出了一副端庄乖顺的模样。 借着微弱的光,宁慕远瞧见了女子面上一闪而过的狡黠,他突然想到小时候沈清棠那句:过几日,我再来看你,给你送糖! 她没来。 她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 “呵。”小公爷挑了下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幽暗的影子,令人猜不透他的情绪,“是真去说,还是假去说?” 啥? 沈清棠揉了揉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人话里带了调侃,好似全然不信她…… 不自在的干咳了两声,沈清棠忙陪着笑道:“自然是真去说了。” 这等场面话,谁不是听听就算了。 哪有如眼前人这般,斤斤计较,非要当真的? 一步、两步、三步…… 步步逼近向前,沈清棠正欲抬脚后退,却是一回头,没了碧桃的身影! “碧桃!”沈清棠慌了神,这人不会是想半夜三更,杀她泄愤吧!“小公爷,都是我那三妹妹的错,您若真想撒气,也该找她才对。” 一时,那面上的端庄再无,沈清棠是真的害怕,毕竟叶寒月抱着牌位这事,实在是荒唐,倘若真因此连累了小公爷的名声,害她成了被泄愤之人,那实在是太冤了! “还有呢?” 这才是她,真正的她。 比起嫁给了周温礼后,那成日里死气沉沉的端庄模样,宁慕远更喜欢眼前的她。 从前的沈清棠,素来笑眼盈盈,眼尾微微上扬漾着浅浅柔光,顾盼间神采飞扬,似春日和风,灼灼明媚。 而后,沈家败落了……便再也没了从前的沈清棠。 “还有?”沈清棠将近日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也没想到还有什么? 还有谁得罪了小公爷? 还是她自己得罪了小公爷? 沈清棠实在是想不到,可对面之人目光灼灼,甚是吓人,她支支吾吾,低低问了一句:“还有何事?请小公爷指教?” “你不知,周温礼兼祧两房?”宁慕远见她神色晦暗不明,还以为她被蒙在鼓中,那些堵在心底的思绪难耐,令他不管不顾的将话说出了口。 他就是要告诉她。 让她看清那周温礼算个什么东西! 就他,还想继承定安侯的爵位? 就他,也堪为沈姐姐的夫君? “哦。” 原是挑拨她与定安侯府的关系啊? 沈清棠总算想明白了。 应是故意想让她知道些什么,好等她回府大闹一场,如此让定安侯府丢尽脸面! 小公爷才能心中畅快! 但,何必如此迂回呢? “我知。”沈清棠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多谢小公爷提醒。” “你知?”这回,换宁慕远想不通了,“你不在意吗?” “男子皆是三妻四妾之辈,这有何要在意的呢?”沈清棠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不过,我知小公爷是一片好心。在此,多谢小公爷提醒了。” 她是不在意,可她不会去闹。 因着兼祧两房之事,在京中大闹一场,也不过是让自己成为笑柄罢了。 经了周嫣然这事,沈清棠只想悄无声息地从定安侯府脱身,便是为了老太君,此事也不能折腾太大了。 “敢问小公爷,我的丫鬟去哪儿了?”见宁慕远并无恶意,沈清棠倒是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宁国公府家风清明,眼前人定做不出那等无端害人性命的事情。 “谁管你的丫鬟去哪儿。”宁慕远侧身让出一步,见沈清棠丝毫不在意,他莫名觉得好似一个傻子,为何非要来提醒她? 提醒了又如何? 她甘之如饴! 心下生了闷气,宁慕远抬腿就往连一处碎石小路走。 可没走两步,他又匆匆回头,高大的身影将女子整个笼在了身下。 “与他和离。” 四个字说出口,宁慕远恨不得将自己的嘴打歪! 沈清棠懵了…… 她和离不和离,与他何干? 这人好生奇怪? “世上男子并非皆是三妻四妾之辈,”长舒一口气后,宁慕远索性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话都说出口了,不少这几句,“比如我。我这人一向洁身自好,若是成婚,我绝不会纳妾。此生,定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些话,说与她听? 对吗?合适吗? 沈清棠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晕头转向了。 这小公爷,到底是何意? “小公爷,当真是个君子。”听了半晌,沈清棠尴尬一笑,只回了这一句话。 对面的宁慕远眼神闪躲,他怕是疯了,才会说这么多。 心下咚咚作响,可他面上却依旧肃穆至极,好似老学究一般,继续洋洋洒洒道:“总归,天下男子并非都如周温礼一般,罔顾人伦!” “你与他和离后,定能寻到更好的!“ 更好的? 指谁? 第三十九章 被春梦乱了心思 沈清棠脑中突然滑过了一张脸,却是不敢再想下去。 “你……你再想想。若是想好了要和离,你与我说。我帮你就是了。” 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宁慕远掌心的汗水都快将他的衣袖浸湿了! 脑中更是嗡嗡作响,连双腿都在莫名打颤,他几乎是逃走的。 那些曾经隐匿于心中的念头,那些曾经阴暗的心思,在这一夜被他尽数拨开,展示于人前。他甚至恶毒地想过,若是周温礼死了就好。 若死的是周温礼,那他的好兄弟就能活着。 若死的是周温礼,那沈清棠就能改嫁。 寡妇改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路往前跑,只管着朝前走,走到哪儿去,走到什么地方。 宁慕远全然不顾了。 直到暗卫突然出现在身侧,提醒了一句:“小公爷,再往前就是池塘了。” 前头,一汪小池晃动着水波,黑漆漆如一方墨。 只差一步,他险些就要掉进去了。 “昏了头。” 宁慕远自嘲一声,那股子快要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骤然散去。 暗卫站在一旁,见自家主子清醒过来,忙一个飞身又躲到了一边儿去,心道:他家主子魔怔了。 另一侧的小路上,沈清棠被方才宁慕远那一番话,说懵了。 他说,能帮她和离? 他怎么帮?他如何帮? 还有…… 那句更好的人…… “夫人!” 碧桃姗姗来迟,她刚才不过是揉了下眼睛,竟是莫名其妙就迷了路,走到西边儿去了!她还以为,自己将夫人弄丢了呢! 大惊失色下,又惶恐不已,这漆黑黑的园子,她连左右都分不清,生怕自己又走错了。 好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提灯的侍卫,虽离得远远的,好在让她看清了路,这才走了回来。 “你去哪儿了?”沈清棠见到碧桃,忙拽住了她的衣袖,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遍。 又是一阵风,碧桃后颈发凉:“刚刚我还跟在夫人身后,一低头就走错了路。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吧,别是这地方不干净……” 确实不干净,就刚刚小公爷的那番话,沈清棠都以为他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她如今依靠着宁国公夫人,是断断不能与小公爷有什么牵扯的。 这点分寸,沈清棠再清楚不过。 刚刚的话,她只当没听见。刚刚的人,她也只当没看见。 心底打定了主意,沈清棠拉着碧桃的手,两人加快了脚步,回了客院。 第二日,天色微亮。 山上的晨雾重,院子里尽是水汽,湿漉漉的一片。 几道厚重的钟声,铮铮而响,沈清棠才恍然从梦中醒来。 她竟做了那般的梦? 不知是昨日瞧见了男色,还是她初开荤腥,经不住诱惑,竟起了这旖旎缠绵的念头…… 念头起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梦中那人…… “夫人可要起身洗漱?”碧桃打着哈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她本也不想早起,奈何这别院太大,光是去厨房领膳、打水,都要走上许久。碧桃记挂着沈清棠今早应是还要去看诊,又要回侯府去。 这一趟趟的折腾,也不知要多久。 累死个人。 换了衣裳,素帕浸了热水,拧干。 沈清棠擦了擦脸,又另取了盐水漱口,好一阵忙碌后,才收拾妥当。 天边已是大白,难得的晴日。 主仆二人用了早膳,出门时特意拿了一把伞,快到五月,日头更晒了。 “兄长。” 喃喃一声,沈清棠抬眸时,墨衣直衫的男子坐在轮椅上,右手指尖执黑子轻转,左手抵在下颌处,剑眉星目微蹙,好似一副美男画。 “你来了。”黑子落定,陆玄策偏过头时,未曾错失女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艳。 被他猜对了,她喜欢儒雅娴静的男子。 否则,她怎会对周温礼这等庸才动心? 昨夜,陆玄策翻来夫妻的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她。 只是他如今是周瑾礼,便只能压下心底的情愫,克制地引诱她。 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心满意足些。 “兄长的腿伤还疼吗?”沈清棠被昨夜的梦扰乱了心思,连带着她望向那张脸时,胸膛都砰砰直跳,她颇为不耻。 两人各有心思,却谁都不知。 暗自试探,又步步靠近。 见她额前微微溢出了薄汗,陆玄策递出了一张帕子给她,“已好多了。” 微风和煦,树影微动,两人的影子落于地上,只差一步便能紧紧相贴。 无声无言,沈清棠接过帕子,指尖却是无意相触了一下。 借机,男子的指尖勾住了她,指腹紧贴,心瞬间漏了一拍。 梦中那五指相缠的热烈,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地涌现。 沈清棠耳尖泛起了红,就连那白皙的脖子都红透了! 她疯了!她定是疯了! 她怎能在周瑾礼面前,想这些? “不知兄长,何时回府?”沈清棠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她可是有正事要问的! 陆玄策见她红了脸,不由觉得眼前人颇为可爱,若能早些回定安侯府,他也能早些与她日日相见。 他勾起红唇,轻声回了一句:“很快。” 那她就得赶紧让叶寒月与周温礼圆房了! 沈清棠暗自想着,只是:这事到底是对不住兄长了。 “定安侯夫人!” 然而,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传话的丫鬟。 小丫鬟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急忙道:“定侯府派人来,说是贵府的老夫人犯了心疾,怕是要不行了!” 李氏的心疾是自幼生下来的弱症,随着年纪大了后,会愈发的病情严重些。沈清棠每两个月就会送一次药去,算起来,李氏那儿应当还有半个月的药才对。 怎就突然不行了? “国公夫人已备好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沈清棠未敢迟疑,只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玉白瓷的药瓶塞进了周瑾礼的手里:“这是给兄长的祛疤药。” “兄长放心养病,我会照料好母亲的。” 沈清棠宽慰了眼前人几句,不敢多留,急忙跟着那小丫鬟去了。 陆玄策握着药瓶,祛疤的膏药? 她到底是关心他的。 不过周瑾礼的母亲病重?那他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从前隐于人后的身影,或许很快就该重现于人前了。 “魏青,那官奴可寻到了?”陆玄策将那药瓶收到了怀中。 魏青三两步上前,俯身回禀,“已安置好了。三皇子寻遍了京城都没找到,却不知这人正在他的眼睛底下。” 官奴吴楚楚,前任首辅吴冕之孙女,才情斐然,却沦为了官奴。 偏偏他那好弟弟,看上了。 与官奴有染,此事可大可小,只看皇帝怎么想了。 他那疑心病重的父皇,会怎么做呢? 陆玄策抬手另起白子,落于棋盘中,此局落子无悔。 第四十章 母亲实在是抬举儿媳了 宁国公府的马车一路出了山门,直奔定安侯府。 沈清棠是生怕李氏真出了事,毕竟人命关天,她虽万般不喜李氏,却并不盼着她死。 都是困在后宅内院的女子,相互为难罢了,不值得闹到生死上去。 然而,沈清棠还没踏进松鹤园,就听得喧嚣吵闹之声。 屋内,李氏自怨自艾的抱怨着:“哎呦喂,是我命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啊!让我死了,让我死了算了!” 内室里,拥拥挤挤坐满了一屋子的人。 脚步放缓,沈清棠长长吸了几口气,待到心绪平复后,才抬脚进了屋。 扫了一眼过去,皆是李氏的娘家人。 倒还是老一套。 沈清棠原还为了李氏担忧不已,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叶寒月一身素衣,眉眼幽怨的坐在角落,她为了周嫣然丢尽脸面,成了满京城的谈资笑话。 李氏不感激她就算了,竟是有意磋磨她,让她在这一众长舌妇面前听教诲。 她是将军夫人!这些人算什么? 可在李氏面前,她不敢反抗多言,只能低眉顺眼的装乖。 见沈清棠进门,叶寒月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幽怨与愤恨,余光狠狠瞥向沈清棠,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弟妹前几日病了,今日看着倒是精气神十足。” 叶寒月还记得沈清棠脖子上的红痕,她不敢去问周温礼,但绝不会让沈清棠好过。 一句话,就将这祸水东引。 叶寒月怯怯抬眸,轻啧了一声,继续道:“弟妹若是不愿管三妹妹的事情,直言就是。何必装病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大嫂不信我病了?”沈清棠闻言,不慌不乱,只一味地咳嗽,恨不得将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 “咳咳咳——” 沈清棠是大夫,对装病的技巧就更为精通,她不仅咳了两声,素帕捂在唇边,一口鲜血就溢了出来,染红了帕子。 “原只是风寒之症,谁知昨夜去了趟山上,今早就越咳越厉害。”沈清棠一路颠簸而来,本就晃得她头晕眼花,她面色苍白,扶着碧桃连连抹泪,“若非是为了定安侯府,我又何必去宁国公夫人哪儿跑一趟?” “小公爷昨日被传唤进宫,我唯恐宁国公夫人因此记恨侯府。”沈清棠捂着心口,满脸委屈地朝着周围人问道,“我是好说歹说,才求了情。大嫂不信我就罢了,连母亲都不信我吗?” 李氏何曾见过沈清棠有这等架势? 往日里,寻她的错处,她只会闷着脑袋不说话,站在一旁跟个木头搬。 怎今日,这般巧言善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氏难了,她想要抓住沈清棠的小辫子,好令她认错认罚,往后帮着周嫣然再寻门好亲事呢! 话少了一半,李氏急忙朝着侄媳妇儿,柳素衣,递了个眼神去。 柳家乃是商贾出身,花银捐了个九品微末官职,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事事以李氏马首是瞻,一心靠着定安侯府的权势撑门面。 得了眼色,柳素衣立刻起身上前,端足了长辈的架子,对着沈清棠蹙眉苛责:“二弟妹,这话原不该我一个外人来说。” 那你就不该说。 沈清棠扯了扯嘴角,在心底呵呵了一声。 “姑母何曾不信你?只是三妹妹受了欺辱,你堂堂侯府主母不出面,叫外人如何不猜忌?这丢了脸面是小,乱了家风事大!” “再者,今日是你婆母病了,我们才有幸得见你一次。你是定安侯夫人,又不是宁国公府的人,这日日往宁国公府跑,像什么话?” 这些话,字字诛心。 分明是要当众给沈清棠扣上一个不敬婆母、罔顾亲族的罪名。 “咳咳——” “咳咳——” 沈清棠不回话,只一味地咳嗽。 “你……你别光咳嗽啊?”柳素衣等了半天,等不到沈清棠回一句话。 这台子搭好了,总不能让她唱独角戏吧? 沈清棠揉着胸口,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回道:“好,我听柳姐姐的。那宁国公府,往后我就不去了。” 柳素衣一时语塞,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一张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如何回。 最后,柳素衣“哎”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众目睽睽下,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的坐回了原位。 然而,另一人却急了! “不去怎行!”周嫣然第一个不同意!“你,你该去还是得去。” 啧,这下沈清棠听明白了。 李氏这是不死心,想要借着人多,逼她再去给周嫣然说和、说和。 她们,怕是还念着小公爷呢! 然而,沈清棠想起了昨日小公爷的话,她虽一时没听明白,但现下却有些明白了。 那小公爷,似是对她有意? 想明白这一点,沈清棠倒是有些犯难了。 甚至觉得,往后见到他,都该多避着一些才对。 话说到这儿,李氏也没了耐心,她捂着心口,面色怏怏:“是我老了不中用,害得嫣然被人轻视如此啊!往后,往后嫣然可怎么议亲?怎么嫁人?” 李氏惯会示弱,从前沈清棠敬她是婆母,向来是依着她的性子,可现在? “三妹妹不过刚刚及笄,错过了一门亲事,也没什么。”沈清棠虽不喜周嫣然,却也不会随意折腾她的亲事,她真心实意道,“不如再等三年,届时趁着科举,榜下捉婿,也是好的。” 一个女子,但凡嫁了人,多半是再无其他出路了。 这一点,沈清棠深有体会。 “再等三年,那岂不成了老姑娘?”李氏不肯听,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女儿,定是要寻个最好的,那些个布衣科举的考生,怎能配得上嫣然? 此事,也怪不得李氏着急。 赵家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可周嫣然的亲事才当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不过短短一日,那些曾经有意与定安侯府结亲的人,都连夜将从前递过来的庚帖给要了回去!好似深怕与他们定安侯府扯上干系!生怕她女儿赖上他们! 呸!都是些见风驶舵的东西! 然而,这名声两字对女儿家太过重要,李氏唯恐往后更难定亲。 这才破釜沉舟,再一次算计到了沈清棠的身上。 借着人多势众,令沈清棠下不来台,再让她揽下周嫣然的亲事。 沈清棠如今攀上了宁国公夫人,就算与小公爷无缘,可旁的皇亲贵戚也行啊! 李氏瞧着,那宁国公夫人的侄儿陆章就不错! “你是做嫂嫂的,这是你多操操心。等入了夏,多去各家走动走动,好早些将嫣然相看个合适的夫婿。”李氏扶着丫鬟的胳膊,半坐了起来,面上已无刚才的憔悴之色。 这心疾,当真是好得快。 然而,沈清棠不接话,她坐在交椅上,神色淡淡,全然的漠不关心。 无奈,李氏急忙朝着周嫣然使了个眼色,周嫣然心领神会,暗自在衣袖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眼角瞬间溢出了两行清泪来,“二嫂嫂,若是不帮我,我便只能削了头发,做尼姑去了。” 这三年来,周嫣然惯会如此,她是看准了沈清棠心疼自己年幼,每每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时,她便会委屈巴巴的装哭卖乖,实则是算准了沈清棠心软。 可这一次,沈清棠喝了口清茶,言辞凿凿:“母亲实在是抬举儿媳了,如今京城谁人不知三妹妹闹得笑话,这便是骗亲,都骗不来一桩好亲事了。” 第四十一章 若我狠心,母亲方才已是死人了 “三妹妹的亲事,还请在座各位也帮着想想法子,仅我一人,可没办法。”沈清棠三言两语将话挑开,又将众人一道拉进这污糟事里。 此言一出,周嫣然顿时脸色一白,连假哭都忘了。 周围虽都是李氏的娘家人,但李氏惯会仗着自己嫁入了定安侯府,对她们吆三喝四,又有几人是真心来帮忙的? 莫不过,都是些坐着不嫌腰疼,来看热闹的罢了! 就连柳素衣都忍不住打量了沈清棠两眼,只觉得眼前女子变了许多,不仅口齿伶俐,更是连李氏都不放在眼里了。见周嫣然被嘲讽了两声,她亦是有些幸灾乐祸。 什么侯府里的姑娘,也不过如此。 名声不好,比起她们这些商户女又能强到哪里去? 李氏的面子是彻底挂不住了,“嫣然是你妹妹,你怎能这般说她?你是攀上了高枝,便能如此轻贱我们侯府吗?” 一声呵斥,掌心猛地朝下一拍,恨不得将那檀木桌子给拍个稀巴烂。 然而,李氏这一掌下去,疼的却是她自己。可众人齐齐抬头望着她,她就是想呼痛,都不敢叫出声来,那岂不是更丢人了? “母亲,可得仔细了手。”沈清棠瞧出了李氏的强忍,那右手五指都疼得发颤呢!“我又没说不管,只是让三妹妹再等几年罢了。等风头过去,侯爷建功立业,这满京城的贵胄怕是抢着要与三妹妹结亲呢。” 好话嘛,谁都能说。 这事情,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反正两三年,沈清棠不知到哪儿去了呢! 这劳什子的定安侯府,与她何干? “母亲!”周嫣然性子再骄纵,可她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家,脸皮薄,又丢尽了脸面。 如今被沈清棠当众羞辱,她止不住的要哭,一双眼肿得如馒头般,可怜至极。 可对面坐着的众人,却是无一人敢接下沈清棠的话。 这说亲做媒,论的是几家之间的关系。若是牵错了线,得罪了人,那才是得不偿失! 唯有那柳素衣,心下一动。 她可不在意周嫣然水性杨花,若是她那弟弟能娶到定安侯府的嫡女,岂不是能踩着侯府一步登天? 想归想,这心思柳素衣是万万不敢说的。但是她眼珠子一转,已是在暗自盘算起来了。 一屋子人,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先开口。 “三妹妹,莫哭。”突然,叶寒月快步起身上前,一把搂住了周嫣然,“你的亲事,包在大嫂身上!” 这几日,叶寒月在定安侯府颇为不受待见。 周温礼因着袭爵被推迟一事,对她态度冷然,就连她亲自煲了汤送去,都是连人带汤一并被送回了景和园。 李氏与周嫣然对她也颇有微词,明明是她丢丑出面,才将赵家的事情按下来,却无人感激她。连她跪了两个时辰,跪得膝盖都青紫了,也无人关心。 经了这事,叶寒月算是看清了,这定安侯府都是些薄情寡义的小人! 唯有她有用的时候,这些人才会将她,当做人看! 周嫣然扭开了头,叶寒月能为她寻什么亲事?她才回京几日,怕是连各家贵人的脸都认不清。再者,谁人愿意与一个寡妇打交道?平白沾了晦气。 “那就全仰仗大嫂了。”沈清棠将话头一丢,眼底含笑,忙起身道,“我身子不适,还得回去多吃几服药,就不陪各位了。” 有人愿意当出头鸟,沈清棠自然是拍手称好。 周嫣然被扯住了衣袖,她虽与叶寒月交好,却也知道她的能耐,这京城中人多是踩高捧低的。就算叶寒月有护国大将军遗孀的名头,可兄长死了,这名头有何用?谁人会认? 宫中那位是夸赞过一两句,不过是一时得了青眼,过两日就被人忘了。 “二嫂嫂……”周嫣然不甘心,沈家是没落了,可沈清棠如今是定安侯夫人!又与宁国公夫人交好,便是看在她二哥的份上,旁人也会给她几分脸面。 叶寒月听出了周嫣然信不过自己,可她如今就是要想方设法在定安侯府立住脚跟,她低声轻语,“三妹妹,她既不愿帮你,便是你求她又如何?就算她应下,回头随意给你寻个郎君,你就要嫁了吗?” 这一句话,令周嫣然将话咽了回去。 确实如此,沈清棠不愿,她就算逼着她,她也不会对自己真心。 如此,也唯有叶寒月了。 “大嫂,当真会帮我?”周嫣然一向是个没主心骨的,她被李氏娇宠惯了,遇事不决,从来只会听从旁人的主意。 叶寒月连连点头,“当然了,我们是一家人。” 叶家也曾与她是一家人,可叶家不理解她,只将她当做是无用的女子,不肯教她习武,亦不肯为她寻门好亲事。 但她不信命,她如今能攀上定安侯府,就是她的本事。 然而,坐起身来的李氏却是越想越气,她没想到从前一声不吭的沈清棠,今日竟这般伶牙俐齿,敢与她回嘴了! 情绪波动过大,李氏被气得胸口一紧,她眉心一皱,径直从床上跌坐到地上,再爬不起来。 几乎是一瞬之间,李氏面色苍白如鬼,冷汗泠泠,捂着心口,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回,是真犯病了。 “母亲!母亲!”周嫣然何曾遇见过这般情景,从前李氏唯恐吓到她,每回身子不适,就早早将她打发出去,只让沈清棠在身边侍疾伺候。 四周坐着的众人都是被吓得不敢动弹,这好端端的人,怎就突然要死了? 倘若死了,那定安侯府可会怪在她们身上? 对比之下,沈清棠是见惯了这些事情,她神色不改,习以为常的去柜中取了药瓶来,倒出一粒药,再递过去一杯温水,令李氏吞服而下。 片刻后,那泛白发青的脸色渐渐好转,李氏胸口处那钻心的痛也终于消散了许多。 “沈清棠,你是要气死我母亲吗?”周嫣然似是抓到了沈清棠的把柄,厉声指责道,“这天底下,怎有你这般狠心的儿媳!” “我狠心?”沈清棠是真的累了,她将李氏扶到了榻上,问了句,“母亲也是这般觉得吗?” 李氏得了便宜,自觉地占理,更不会轻易放过这机会,“你若是不狠心,为何不帮帮嫣然?不帮帮我?” 沈清棠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了句:“若我狠心,母亲方才已是个死人了。” 第四十二章 将定安侯府的事情,都丢出去! 往后,她便当个狠心的儿媳吧。 “大嫂,既然府中的账簿归了你。这药方便也交给你保管吧,往后母亲的药还请你多上心了。”沈清棠站直了腰身,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囊,里头装着治疗李氏心疾的药方。 这又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见叶寒月不接,沈清棠一把扯过了她的胳膊,将那锦囊塞进了她的掌心,“母亲怪我狠心,怕是往后也不信我,这药方子贵重,只有交给大嫂我才放心。” 既然叶寒月喜欢揽事情,那就将事情都甩手给她好了。 沈清棠哪怕再不喜李氏,也从未想过去拿捏她的性命。 可如今,这药方是不能再留在自己手里了。 沈清棠要离开侯府,就要尽早将所有牵连的事情割断! 刚刚沈清棠的话,明里暗里都在点拨着李氏,好似沈清棠怨怼她,就会给她下毒一样。 李氏就是再蠢,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下不禁发寒,唯恐沈清棠故意害她,忙握住了叶寒月的手道,“寒月啊,有你在,母亲放心多了。” 十几双眼睛盯着她,叶寒月骑虎难下,她听府中的下人随意提起过李氏的药,千金难求的方子,里头的药材更是精贵,她如今哪有闲钱做这些? “母亲的事,就是儿媳自己的事情,哪有如弟妹这般推脱不干的?岂不是让母亲寒了心?”叶寒月不甘不愿的将方子接下,但是面上却是一团和气,字字句句更是为了李氏着想,好显示她的贴心与孝顺。 得了大儿媳的保证,李氏心下顺畅了许多,“好孩子。这定安侯府,往后可就靠你了。” 周嫣然笑着凑上去,“大嫂心善,不知比那旁人好上多少。” 所谓旁人,指的就是她了吧。 沈清棠但笑不语,朝着众人微微欠了欠身,就走了。 一场戏看完了,主角退了场,其他人也没继续留下去的道理。 李氏落了一场空,更看清了沈清棠变了,变得难以拿捏。 可转眼看向了一旁的叶寒月,这大儿媳无依无靠,调教调教,兴许也能行。 “今日起得早,我也乏了,都回吧。”李氏摆了摆手,就此散场。 柳素衣倒不着急,她最后一个起身,朝着李氏福了福身,“姑母,下旬三老爷过寿辰。姑母若是得空,可赏脸来热闹一番。” 所谓三老爷就是李氏的三哥,也是柳素衣的公公。 自家亲哥过寿,李氏定是要去的,“嗯,我知道了。” 寿宴的请柬早前已经送来了,柳素衣作为小辈特特再来请一声,是尊重。 这一点,李氏很受用。 离了松鹤园,绿袖早已侯在了外头,“二夫人,老太君请您过去一趟。” “请姐姐带路。”沈清棠对绿袖颇为敬重,时常会以“姐姐”相称。 绿袖原也不习惯,但听多了,两人之间也多了几分亲切。 绕过一处紫藤花架,沈清棠不由抬头看了两眼,花开璀璨,盈盈的日光透过缝隙落在鹅卵石上,流光耀彩,燃着夏日生机。 将肩上的担子松下,沈清棠第一次感到了释然,她将自己封闭得太久了。 她嫁入定安侯府后,每日谨言慎行,唯恐出错。可李氏与周温礼不喜她,她便全是错。 如今,她再也不用瞧着他们的眼色过日子了。 “二夫人,还是笑起来更好看。”绿袖转眸时,见身侧的女子璨若流星般笑了,那张时常板正的脸上,突然变得灵巧生动起来,令她不由赞了一句。 沈清棠是欢心的,是雀跃的,她快看到前路了。 只要周温礼签下那张和离书,她便是自由身了。 她只要再等等,等周瑾礼回府。 跨过门槛,沈清棠入了老太君的屋子。 然而,入鼻的那一股熟悉的檀香,令沈清棠缓了脚步。 周温礼一身官服立在堂中,脚下的鞋面染了星星点点的泥,这几日连着下雨,他为了追查官奴私逃一案,忙忙碌碌奔波了小半个月,明明已查到了踪迹,却被上峰给按下来了。 这一番,竟是白忙了。 “你刚入兵马司,不可过于急功近利了。” 上峰一句话,就磨灭了他所有的功劳。 他怎能不急功近利?爵位高悬他的头上,许是哪一天就掉下来了。 定安侯府本就子嗣单薄,如今只能靠着他一人支撑。 望着跨门而入的女子,周温礼紧握的手中,缓了几分力气。 暖白的日光映在女子的背影上,和风吹起了裙边,扬起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星目含笑,凝脂的面上是舒畅的轻快,如树梢上新抽条的柳枝,绿意盎然。 周温礼愣了愣,他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沈清棠。 父亲未曾出事前,周温礼也曾偶尔听老太君提起过一嘴与沈家的亲事,他那是只当是玩笑话,毕竟口头之言,做不得数。 然而,他也曾好奇地暗自打探过,在女子常去的胭脂铺子里,瞧见过沈清棠一次。 她带着珊瑚耳坠,头上簪着海棠,那日烈艳晴好,女子将一根玉簪比划着,回眸一笑,璨若星辰。 可这样的笑,在沈清棠嫁入定安侯府后,周温礼从未见过。 “棠儿,快过来。”老太君正喝着茶,方才对孙子横眉冷对,可瞧见眼前人却是满心欢喜。 周温礼知晓祖母喜欢沈清棠,却不知竟是这般喜欢。 他脚步轻移,朝着沈清棠站过去的位置靠了靠。 虽是极其小的一个举动,可落在老太君的眼里,就猜出孙儿的心思。 怕是动了心,却不自知。 今日,是周温礼求到了老太君的面前,“还请祖母帮孙儿多说几句好话。” 可感情的事情,光是说好话就成吗? 但总归是自己的孙儿,他并未做那等大奸大恶之事,只是在感情上委屈了孙媳。 老太君再如何喜欢沈清棠,这一颗心到底还是会偏一偏的。 绿袖奉了茶,又另令人搬了两张凳子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在老太君的对面坐下。 其余丫鬟见了,都各自退了下去。 两人坐的太近,膝盖几乎相抵,沈清棠默不作声的朝着右边移了移,裙边落地,自男子的小腿边划过。 “哎。”老太君叹了口气,她瞧见了沈清棠对孙儿的嫌弃。 周温礼垂眸,目光自那衣角滑过,她就这般厌恶他吗? 第四十三章 她绝不会,让沈清棠如意 庭中的月季已结了花骨朵,偶有几个花枝争艳,露出一抹绯红,引得一两只蝴蝶翩飞,落于枝头叶尖上,品嗅花香。 然而,这一丝静谧美景,沈清棠是欣赏不到了。 她挺着腰身坐在凳子上,身子僵直。 沈清棠不禁有些后悔了,她上次不该心软,应下了那句“给他一个机会”。 叮铃—— 檐下的角铃响了声,击碎了屋内的宁静。 “温礼,今日寻你来,祖母是想当着棠儿的面,问你一句,”老太君那略显老瘦干枯的双手握住了两人,而后朝前拉了一把,自然而然的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成亲三年来,沈清棠是第一次与身侧的男人指尖交握,一股难以言明的不适感,自指尖窜入了心头。 目光在孙子孙媳的脸上饶了一圈,老太君才继续苦口婆心的朝着周温礼道:“这门亲事,你可是后悔了?” 后悔吗? “孙儿,不悔。” 掌心触及女子的温热,周温礼抬眸,目光坚定地摇头。 他从未曾后悔娶了沈清棠,他只是贪心。 贪心地想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才会费尽心力地去讨李氏的欢心,才会因为对叶寒月的那一抹少年情愫,想与兄长争个高低。 可如今,他已经是定安侯了。 周温礼终于意识到,这侯府只有他了,也只能靠他了。他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呢? 这些心思晦暗不明,遮蔽了他整个人生。 “孙儿自娶妻起,从不曾后悔。”周温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可这些话落在沈清棠的耳中,却实在是讽刺与恶心。 女子面色阴郁,纤细的指尖被男子握在掌心,好似被一条毒蛇缠上,令她恨不得狠狠将其甩下,在一剑刺中它的七寸。 若非顾及着老太君的体面,沈清棠恨不得立刻将手抽回来。 闻言,老太君下垂的眼角,微微上挑,带了些笑意,“棠儿,你听见了?” “孙媳,听见了。” 见沈清棠应声,老太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我已教训过这浑小子了,往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是决计不敢再做了。” 乱七八糟的事? 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可对于沈清棠而言,迟来的悔意并无价值,但老太君将她请来,她不能驳了长辈的一番好心。但她更明白,比起亲孙儿,她这个孙媳也得靠边站。 她不该将希望寄存在他人身上,便是老太君也不可。 沈清棠有些无奈与后悔,后悔当初她不该来求老太君,便不会如今日这般被动。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看吧。”沈清棠淡淡开口,她并不想给老太君留下多少希望,她与周温礼已再无可能了。 在老太君眼里,有这句话已经够了。 沈清棠的性子柔和,只要孙儿再哄一哄,再示个弱,两人便能不计前嫌的继续过下去。 老太君也是这般过来的,这世上的女子谁不是如此? 出了安亭园,沈清棠的脚步走得飞快,手心一丢,就往外去了。 掌心失了温度,周温礼快步追了上去,直到一处假山边上,他从右侧的小道抄了过去,迎面挡在了沈清棠的身前。 来不及停下,沈清棠鼻尖一疼,撞了上去。 “可撞疼了?” 轻声细语,柔声轻问,周温礼一把楼主了女子的腰身,将她拉入怀中。 碧桃暗在心底骂了句:什么东西!敢占她家夫人的便宜! 在兵马司连宿了几日,周温礼未曾沐浴更衣,熏得沈清棠皱眉,掌心抵在他的胸前,怒斥道:“放开我!” 软香入怀,周温礼哪里愿意放开,他最后悔的事,便是未曾与她圆房。 “我已答应了祖母,另从宗族寻个孩子,过继到兄长的名下。”周温礼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头颅埋在女子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一刻,周温礼无比庆幸。 庆幸他还未曾与叶寒月圆房,未曾铸成大错。 一切,都还来得及。 碧桃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爷他,不兼祧两房了?那她家夫人还要和离吗? 可笑。 沈清棠轻嗤一声,“侯爷想如何,那是侯爷的事情,无须与我说。” 她不在意,更不关心。 “可你答应了祖母……” 他已经让步了,他已经后悔,周温礼攥紧了怀中人,声线微颤。 沈清棠推了几次,纹丝不动。 “我答应了什么?”沈清棠反问,“侯爷莫不是觉得:有人吃了一口屎,觉得臭又吐了出来,那便可以当他没吃过屎吗?” 话糙,理不糙。 周温礼脸色黑了又黑,他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 更震惊于,沈清棠竟将他比作……比作那等秽物! 假山之后,叶寒月的指尖狠狠嵌入了肉里,生生在掌心掐出了一道血痕来! 她将定安侯府的事情,都揽了下来,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去管。思来想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温礼的身上。 下人来报,说周温礼去拜见了老太君,她又急匆匆的赶过来,只为能早些与他说说话。 周温礼允诺过:我定会代兄长照顾好嫂嫂。 可如今,她听见了什么! 周温礼竟要负她? 他明明答应过自己,他明明答应过给她一个孩子。 恨意、妒意,如滔天的巨浪袭来,见叶寒月整个人吞噬殆尽。 那日她抱着牌位去喊冤,周温礼扶了她一把,满京城的人都在传他们的风流韵事。 现下,周温礼不认了,他不愿了。 他要将自己丢出去,好让他清清白白的做定安侯。 这天底下哪有这等道理? “你一向气性大,怕是还没想明白。”周温礼松了手,可掌心却不由自主的拽住了女子的衣袖,他没了质问,语气中反而带了一丝的乞怜,“我先去见过母亲,等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棠儿,你我是夫妻……” 夫妻本该睡在一个房里,一张床上…… 这句话,周温礼未曾说完。 但是下定了决心,他要与沈清棠圆房,他要与她有个孩子。 男子面露悔意,不敢多看女子一眼,匆匆离去。 “夫人,侯爷他不会又想……” 又想用强的吧? 碧桃心下暗恨,恨她怎就不会武功呢?否则,定要打断那人的第三根腿,绝了他的心思! 然而,沈清棠余光瞥见了假山后头的一抹素衣身影,她故意朝着假山靠近了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让那人听个清楚,“老太君叮嘱了,让我早些与侯爷生个孩子。” “啊?”碧桃见自家夫人扭扭捏捏的模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沈清棠甩着帕子,满脸娇羞地锤了碧桃胳膊一下,“你懂什么?将鲜花浴备好,晚上等侯爷来就是了。” 贱人! 假山后,叶寒月死死咬着帕子,她绝不会让沈清棠如意! 第四十四章 叔嫂圆房,求侯爷给我个孩子! 是夜。 京城一隅,小院内燃着几盏灯火。 方桌上,摆着一盘棋,宁慕远执白子,瞧了眼漏刻,抬手打了个哈欠:“几时了?” “戌时三刻,刚过。”魏青如门神一般站在陆玄策是身后。 陆玄策黑子落棋盘,“嗯。消息传出去了?” “算时辰,三皇子的人该到了。”魏青回话。 前几日探子来报,那宫奴被人带走了。 十几年前的旧案,早已无人关心。 但欠下的债,是要还的。 陆玄策轻“嗯”了一声,他的好弟弟等不及了,等不及坐上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只需要轻轻一推,待到大厦倾覆,他便有机可乘。 只是……若他当真以周瑾礼的身份,入了定安侯府。 往后,又该如何面对她? 但大局当前,陆玄策暂且无暇顾及这些。 他不能,继续躲着了。 “今夜,切记小心。”宁慕远起身,将最后一粒棋子放回了棋盒。 棋局已定,能否破局,只看今夜了。 定安侯府内。 守夜的护卫举着火把,四下巡视着。 周温礼见过了母亲,可李氏听闻他不愿兼祧,拿起枕头就砸在他的身上,“好啊你,你如今成了定安侯,便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今日沈清棠顶撞她,周温礼竟还替那贱人说话!李氏怎能不气? “儿子心意已决,还望母亲体谅。兄长已逝,以后也唯有儿子能侍奉母亲了。”枕头砸在身上不疼,可周温礼心底发疼,为何同样是儿子,母亲偏偏对他如此? 这句话,带着半分的威胁。 李氏听出了周温礼话中的意思,更觉得心寒,若是她的长子在,她怎会受这等苦楚? “滚!给我滚!” 夜风萧瑟,周温礼无声的退了出去。 他与母亲撕破了脸皮,这是从前他不敢做的。 哪怕心底再嫉妒、再不公,周温礼也会按下不满,去哄着李氏开心。 可如今,他不是个孩子了。 他是定安侯,是李氏唯一的儿子。 周温礼定了定心,母子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呢? 日子一长,李氏就会明白,她唯有自己了。 如此,周温礼心安理得地离开了松鹤园。 月下竹影,窈窕佳人。 叶寒月提着食盒,静立在一汪池水旁。 她换了一身绿衣,盈盈月光铺洒在缎面上,银丝交织,透出几分清冷与婉约来,身影纤薄,楚楚可怜。 一时晃了眼,遥遥看去,竟与沈清棠有几分相似。 果然,周温礼再次抬脚,朝着叶寒月走了过去。 “二弟,风尘仆仆,可曾用膳?” 两人离得三四步远,叶寒月见他有意拉开距离,眉眼轻垂,眸中显出几分哀愁,却十分规矩的往后退了退,唯独食盒递了过去。 这一退,令周温礼心头一紧。 他一路急赶回了侯府,衣衫未换,脚步未歇,更无人询问过他是否用了膳。 唯独眼前的女子娇娇柔柔,为他牵挂。 到底,是他负了叶寒月。 “夜风寒凉,大嫂早些回吧,莫要吹了风。”周温礼接过食盒时,瞧见了女子眸中的水光,他静静站着,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那些在脑中思量了许久的解释,在这一刻,竟是说不出口了。 一声“大嫂”入耳,叶寒月四肢发寒,他在与她划清界限,他是决心不要她了。 暗恨涌上心头,然而现在并非她发作的时候。 借着月光,叶寒月藏起了眼中的愤懑不安,身形微微一颤,似是经不住一点儿风吹雨打,惶惶不安,“多谢二弟挂念。我这就回去。” 如诀别一般,叶寒月福了福身子,而后默然转身,却是脚下不稳,被一颗石子崴了脚,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朝着水池,摔了下去! “小心!” 指尖从女子的宽大的袖边划过,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拉住叶寒月了。 然而,跌入水中的女子没有半分挣扎…… 她想死? 周温礼大惊失色,顾不得多想,丢在食盒就跳入了水中。 水底,叶寒月如石子一般下沉,无声无息。 哗啦一声,两道潮湿的人影从湖面爬了出来。 泠泠月色下,那一层薄薄的缎面绣裙紧贴在女子玲珑的身躯上,波涛起伏,雪肌若隐若现,诱人深窥。 “我送大嫂回景和园。”他总不能将人如此丢在路上,周温礼无奈叹息。 一路将人抱回了景和园,叶寒月面色愈发通红,她垂首不言,却是无端轻溢出一声喘息。 这是她情毒发作的迹象。 到了景和园,内室早已经燃了暖香。 “我去寻大夫来。”周温礼察觉到了叶寒月的不对劲,娇软的身躯在怀中发烫,他亦是强忍着失控,将人送回了床上。 然而,胳膊刚想抽离,叶寒月双目迷乱,不受控制地乞求道:“二弟,再帮我一次吧。” “就一次……” 一声声的低喃入耳,周温礼的理智逐渐崩塌。 暖香情帐,红烛晃影,玉臂勾住了男子的长臂,叶寒月任由自己纵情,乞求道:“求侯爷,给我一个孩子吧。” 就一次…… 仅此一次…… 窗影之上,两道人影交颈起伏,一室春光。 碧桃盯着这一处许久了,待瞧见周温礼将人抱进景和园后,就急忙小跑着回了宜兰园,“夫人当真是料事如神!” “早些睡吧,明日还有场大戏看呢。”沈清棠伸了个懒腰,大事已成,只等着明日东窗事发了。 于此同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京城东边的一处私宅高墙。 片刻后,一人浑身是血的冲出了巷尾,一把抓住更夫的胳膊,“快,快报官!有刺客,有刺客!” 那更夫傻了眼,可随即身后冲出了一群人,最前头一个瘸子坐着轮椅,右臂上满是血迹。 “杀人啦!杀人啦!”一瞬,那更夫被吓得转身就跑,手中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刀光剑影下,魏青趁机将陆玄策推了出去,一个瘸子跌坐在地上,银色的刀刃直劈而下,却在下一瞬被长剑挑飞。 锦衣卫来得及时,正救下了这瘸子。 电光火石之间,那一群黑衣刺客被尽数斩杀,无人可逃。 血气之下,锦衣卫指挥使闫硕,冷着一张脸,朝着陆玄策走来,染血的剑刃挑起了他的下颌,语气轻挑。 “呦,原是定安侯啊。” “这是,死而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