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循环》 第42章:打击黑中介的人设 孟勇最近换了一套新的拍摄装备。无线麦克风,索尼的索尼微单相机,还有一个手持稳定器。他站在城南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身后是一家贴着红色传单的中介门店。他对着镜头,手指着那家店的招牌,声音铿锵有力:“家人们,就是这家‘诚信劳务’,收体检费三百八,收完不安排工作。我已经接到十几条私信举报了,今天我就要曝光它,让大家都知道,这种黑中介,见一个打一个!” 视频发出去之后,点赞破万,评论区一片叫好。“勇哥威武!”“勇哥为民除害!”“这家店我差点就去了,幸好看到勇哥的视频!”孟勇把那些夸他的评论挨个点赞,偶尔回复一条,说“谢谢支持,一起抵制黑中介”。他的粉丝从四十万涨到了五十五万,广告报价翻了一倍。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式——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拍门头,而是亲自走进去,跟中介老板对峙,把整个过程录下来,让观众看到他的“勇敢”和“正义”。这种方式让他的视频更有冲击力,也更符合“打假博主”的人设。 但他没有告诉观众的是,那家“诚信劳务”的老板姓赵,是他以前的合作伙伴。两年前,孟勇刚做中介的时候,就是通过赵老板拿的工厂返费。他们之间有过十几笔交易,微信聊天记录还在。孟勇在去拍那条视频之前,已经给赵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老赵,我明天要来拍你那条街,你那边收一收,别让我拍到太明显的违规。”赵老板说:“你拍我干嘛?”孟勇说:“不是针对你,是做内容。你让店员注意一下,别撞上就行。”赵老板骂了一句,但最后还是配合了。孟勇去拍的时候,那家店门口确实没有拉客的,没有发传单的,看起来安安静静。孟勇进去“对峙”的时候,赵老板不在店里,只有一个新来的业务员,被孟勇问得哑口无言。整条视频看起来很解气,但内里全是安排好的剧本。 孟勇从来不拍自己住的那条街。他住在城北,那条街上有一家他自己开的店,叫“勇信信息咨询”,法人是他老婆的名字。他的店跟其他中介没有任何区别,收体检费,扣押金,签劳务协议。只是他的店从来不贴红色传单,不写“月薪八千”,看起来更像一个正经的服务中心。他在视频里痛斥的那些违规操作,他的店里一样不少。但他不会拍,因为那是他的饭碗。他只拍别人的碗,砸别人的碗,然后把自己的碗藏起来,让粉丝以为他是端着金碗的圣人。 他的团队有三个人。一个负责剪辑,一个负责搜集线索,一个负责开车。他每个月花在“卧底”上的成本将近两万——油费、设备、给线人的红包、偶尔请粉丝吃饭。这些钱都是从广告和店里赚来的。他的视频账号不直接卖货,但他会在视频里“不经意”地提到:“找工作不要找那些路边小店,要找有营业执照、有固定门店、有口碑的。”他没有说哪家店有口碑,但他的粉丝会私信问他:“勇哥,你有没有推荐的靠谱中介?”他就会回复:“城北有一家‘勇信信息咨询’,我朋友开的,挺靠谱的。”就这样,他源源不断地把粉丝引流到自己的店里。 他做过一次直播,主题是“如何识别黑中介”。直播间里有两千多人,他拿出一份黑中介常用的合同,指出那些坑人的条款。有粉丝问:“勇哥,你推荐的‘勇信信息咨询’用的合同是什么样的?能不能给大家看看?”他愣了一下,说:“那个是我朋友开的,合同我没仔细看过,但应该没问题。回头我让他发一份给你。”他后来真的发了一份,但不是他店里的合同,是他从网上下载的标准劳动合同模板。他店里的真实合同跟那份不一样——真实合同上写着“劳务派遣”,写着“管理费”,写着“综合计时工作制”。他不会把这些暴露在镜头前,因为那是他的底裤。 他每次卧底都会选择不同的区域,但从不选择城北。有一次,一个粉丝在评论区问他:“勇哥,你怎么从来不拍城北?城北也有不少黑中介吧?”他回复说:“城北我不熟,没有收到举报线索。大家有线索可以私信我,我安排去拍。”这个回答看起来很合理,但城北的劳务市场其实他比谁都熟,因为他每天都要经过那里去自己的店里。他知道哪家中介收多少体检费,哪家扣押金最狠,哪家送的是最黑的厂。他都知道,但他不会拍,因为那些中介是他的邻居。他拍了他们,他们就会报复,就会来他的店门口闹,就会在评论区揭他的老底。他承受不起。 他已经砸了三十多家中介的“饭碗”。这些店被曝光之后,有的倒闭了,有的换了招牌,有的搬了地方。他不觉得愧疚,因为这些店确实有问题,他拍的都是事实。他只是选择性的事实——只拍别人,不拍自己。他觉得这不算虚伪,这叫“保护自己”。他经常对自己说:我不是圣人,我也要吃饭。我能揭露一家是一家,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这个逻辑帮他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有一天,他收到一条私信,发信人是一个姑娘,说她在城南一家中介被骗了八百块,希望他能去拍那家店。他看了一下那家店的地址,在城南,离他的活动范围不远,可以拍。他回复说:“好的,我会安排。”然后他把这条私信截图发给他的助理,备注“城南新目标”。他没有问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没有问她有没有证据,没有问她能不能出镜作证。他只需要一个线索,一个地址,一个拍摄的理由。至于那个姑娘后来有没有要回那八百块,他不知道,也没去问。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视频发了,流量有了,广告费收了。姑娘的八百块,不在他的KPI里。 他的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本店承诺:绝不收取任何形式的体检费、保证金,如有违规,十倍赔偿。”这块牌子是他花了两百块在广告店做的,PVC板,UV打印,很精致。来店里的工人看到这块牌子,会觉得这家店很正规,很靠谱。但他们不知道,这块牌子上写的“绝不收取”只是换了名字。体检费改叫“健康建档费”,保证金改叫“岗位预留金”,名字变了,钱照收。十倍赔偿?从来没有工人真的要求赔偿,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块牌子的存在。牌子挂在门口,工人进门的时候看到,坐下以后就忘了,因为他们急着找工作。 他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拍一个系列视频,叫“城西黑中介大起底”,连续曝光城西一条街上的八家中介。这个系列如果做出来,肯定能再涨一波粉。他已经去城西踩过点了,拍了几家店的门头,搜集了一些“证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城西那条街上有一家店叫“兴达人力”,老板姓钱,是他店里的上家。他店里的工人有一部分就是通过“兴达人力”转手送到工厂的,每转一个人,他付给钱老板两百块的“渠道费”。他这次拍城西,会把“兴达人力”排除在外,只拍其他七家。他的剪辑师会确保“兴达人力”的招牌不会出现在画面里,如果出现了就剪掉或者打码。观众不会注意到那个缺失,因为那条街上店太多了,少一家没人看得出来。 他最近掉头发掉得厉害,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他总是要在不同的人设之间切换。在视频里,他是正义的斗士,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店里,他是不动声色的商人,眼里只有利润。在粉丝面前,他是他们的守护神,温和、耐心、无私。在同行面前,他是最狡猾的狐狸,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这些角色每天在他体内轮换,像一台不停换挡的汽车,油门踩到底,刹车也踩到底,变速箱嘎嘎作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台车会散架,但他知道,只要散架的那一天没有到来,他就要继续开。 今天的视频素材拍完了。他坐在车里,把隐藏摄像头摘下来,把夹克脱掉,换上自己的外套。助理开车,他靠着车窗,翻看手机里的私信。又有人举报了一家店,在城南,可以拍。他回复:“好的,我会安排。”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车路过城北的一条街,他的店就在前面两百米。他没有让助理停车,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店里。他的员工会处理好一切。他只需要明天早上八点出现在店里,把昨天的账对一遍,把今天的活安排下去,然后继续扮演那个正义的、勇敢的、无所畏惧的勇哥。 他的店里,一块新的锦旗挂上了墙,上面写着:“勇哥靠谱,打工人的救星。”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看了看那面锦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那盆绿萝搬到外面晒太阳,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直播。 “家人们早上好,勇哥开门了,今天又是诚信服务的一天。” 第43章:演戏的剧本2 孟勇的办公室里有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画着一条时间线,标注了“踩点”“卧底”“冲突”“高潮”“结尾”五个节点。这不是他的创意,是他的剪辑师小周从影视行业带来的工作方法。小周以前在剧组做过场记,懂分镜,懂节奏,懂怎么把一段平平无奇的素材剪出戏剧张力。孟勇付他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其中有四千是“剧本费”。 “勇哥,下一期咱们拍哪家?”小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上面标了十几个红点,都是他们踩过点但还没拍的中介。孟勇端着保温杯,站在白板前,用笔敲了敲其中一个红点:“这家,‘众鑫人力’,在城南。我收到三条私信举报了,说他们收押金不退。” 小周放大卫星图,看了看那家店的位置和周边环境,说:“这家店门口有个电线杆,可以藏机位。对面有个二楼平台,可以拍俯视镜头。咱们这次要不要升级一下,加个‘受害者’出镜?” 孟勇想了想:“可以。找一个之前被骗过的人,让他跟我一起进去,当面指认。那样更有冲击力。” “但这个人不能露脸,怕报复。”小周说。 “戴口罩,戴帽子,声音变一下。” “行,我去找。” 小周说的“找”,不是真的去找一个受害者。他们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招募信息:“诚邀一位曾被黑中介欺骗的工友,参与勇哥下一期打假视频拍摄,出镜需戴口罩,事后有酬谢,两百块。”很快就有人报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自己被那家“众鑫人力”骗过三百块的工服押金。小周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没有,收据丢了。小周说没关系,你就按我们说的讲就行。 拍摄定在周五下午。孟勇、小周、还有那个年轻人,三个人开了两台车。孟勇的车停在对面马路,小周在二楼平台架好手机,年轻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站在电线杆旁边等信号。孟勇在耳机里听到小周说“机位OK”,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走进“众鑫人力”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人在低头看手机。那人抬头,看到孟勇,问:“找工作?”孟勇说:“不是,我来问点事。我朋友说在你们这交了三百块押金,后来没安排工作,你们不给退。”他指了指门外的年轻人。那人看了一眼门外的口罩男,说:“不认识,你搞错了吧。”孟勇说:“没搞错,就是你们这家店,收据上盖的是你们的章。”那人站起来,说:“你谁啊?拍什么拍?出去!”孟勇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人的脸拍,说:“我是做自媒体的,粉丝们,你们看到了,这家店不认账。”那人冲过来要抢手机,孟勇往后退了两步,没有退出门,因为退出去画面就不好看了。他在门口站定,镜头仍然对着那人的脸,那人骂了一句脏话,把门关上了。 孟勇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你们看到了,这家‘众鑫人力’,收押金不退,态度恶劣。大家千万不要来!”整段视频从进门到关门,一共两分四十秒,经过小周的剪辑,变成了一分二十秒,去掉了孟勇说话磕巴的部分,去掉了那人说“你搞错了吧”时的犹豫,保留了“出去”和摔门的声音,放大了戏剧冲突。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质疑:“那人说‘你搞错了吧’,是不是真的搞错了?”这条评论很快被“勇哥威武”的声浪淹没了。 那个戴口罩的年轻人拿到了两百块酬劳。他确实被黑中介骗过,但不是被这家“众鑫人力”骗的,是被另一家已经倒闭的店骗的。他不知道“众鑫人力”有没有骗过人,他只知道这两百块可以让他吃一周的饭。他拿了钱,删了孟勇的微信,再也没有联系过。 孟勇的视频越做越顺,也越来越依赖剧本。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探店”,开始设计更有戏剧性的情节。他让小周写了一份详细的“拍摄脚本”,把每一条视频拆解成八个步骤: 一、开场:站在目标门店对面,介绍背景,制造悬念。二、走进:推门进去,镜头对准店员,抛出第一个问题。三、对峙:店员否认或推诿,孟勇拿出“证据”,态度升级。四、冲突:店员情绪失控,或者赶人,或者动手,这是视频的高潮。五、退场:孟勇被赶出,站在门口做总结陈词,呼吁粉丝抵制。六、受害者连线:后期插入一段事先录好的“受害者”自述,增加可信度。七、法律科普:孟勇对着镜头念一段劳动法条款,表明自己“有据可依”。八、结尾:号召粉丝转发举报,艾特当地公安和劳动监察。 这套流程像一个模板,套在哪家中介身上都适用。不同的只是店名、地址和被举报的违规类型。孟勇管这个叫“标准化生产”,小周管这个叫“流水线打假”。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那些“证据”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编的;那些“受害者”有时候是真的被骗过,有时候是群演;那些“冲突”有时候是自然发生的,有时候是故意挑衅激怒对方的。一切为了流量,流量为了广告,广告为了钱,钱为了继续拍。这是一个闭合的循环,不需要良心参与。 有一次,他们翻车了。孟勇拍了一家叫“安达人力”的店,说他们收体检费不安排工作。视频发出后,那家店的老板找到了孟勇店里的地址,带着两个工人和一份营业执照,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老板把营业执照拍在桌上,说:“我店开了五年,劳动监察查过三次,什么问题都没有。你视频里说的那个工人,我根本不认识。你今天不把视频删了,我告你诽谤。”孟勇看了看营业执照,又看了看那个老板的表情,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他删了视频,发了一条道歉声明,说“经核实,该店系正规经营,之前的信息有误,向大家道歉”。这条道歉的播放量只有原视频的十分之一。他的粉丝掉了两万,但一周后又涨回来了,因为他又发了一条新的打假视频,这次拍的是另一家店,骂得更狠,粉丝们觉得“勇哥还是那个勇哥”。 他学乖了。从那以后,他在拍之前会先做“背景调查”,查那家店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被投诉过,老板有没有背景。他只拍那些没有营业执照、或者已经被劳动监察“重点关注”的店。这些店没有能力反击,拍了就拍了,倒了就倒了。他的视频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没有悬念。观众们看多了也渐渐审美疲劳,点赞从几万掉到了几千。他需要新的刺激。 他在一次直播里宣布:“下一期视频,我要搞一个大的。”他没有说“大的”是什么,但他的团队已经在策划了。小周写了四页纸的剧本,策划了一出“卧底黑中介内部,拍下他们培训骗术”的戏码。他们花钱买通了一家小中介的员工,让对方用手机偷拍店里的培训会。那个员工拍了一段五分钟的视频,内容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讲“如何让工人交体检费又不留证据”。孟勇把这段视频作为新一期内容的核心素材,配上自己的解说,发了出来。这期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三百万,他被邀请去一个网络综艺节目做嘉宾,讲“打假博主的日常”。他在节目上说:“我不是为了流量,我是为了那些被坑害的打工人。”主持人带头鼓掌。 他不知道的是,那段偷拍视频里讲“如何让工人交体检费又不留证据”的中年男人,曾经是他店里的业务员。那人用的那套话术,有一部分就是孟勇自己教的。他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他的声音永远刻在那段视频的背景音里,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出来。 小周有一次问他:“勇哥,咱们这样搞,万一哪天被人扒出来,怎么办?” 孟勇看着窗外的路灯,说:“不会的。扒出来的人,都是自己不干净的人。干净的人,不会来扒我。” 小周没有再问。他回到工位,打开剪辑软件,把新素材拖进时间线。屏幕上,孟勇的脸被分成四格,每一格都在义正词严地揭露黑中介。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在响,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小周盯着那些皱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剪。 他知道,那些皱纹是真的,台词是真的,愤怒是真的,眼泪有时候也是真的。但剧本也是真的,演员也是真的,设计好的冲突也是真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谁也分不清哪粒米是熟的,哪粒米是生的。吃到嘴里,都是软的。 第44章:演戏的剧本3 刘姓周的店关了两个月,卷帘门上的“旺铺转让”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胶带粘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门口的台阶缝里长出了草,细细的、黄绿的,像从地底下探出来的几根试探的手指。 孟勇的车停在街对面,他摇下车窗,看了那家店十分钟。刘姓周跑路的事他早就听说了,这条街上的中介换了一茬又一茬,关一家店不算新闻。但对他来说是素材。一家已经跑路的中介,意味着没有老板会冲出来抢他手机,没有店员会跟他吵架,他可以慢慢拍,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最重要的是,跑路本身就证明了“黑中介”的恶——你人都跑了,还洗什么? 小周把设备从后备箱搬出来,一台微单、一个三脚架、两盏便携补光灯,还有一个道具——半张被揉皱的收据,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写着“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这张收据是小周从网上找的图片打印的,做旧处理过,边角撕了撕,洒了点咖啡渍,晾干了,看起来像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孟勇捏着这张收据,在镜头前晃了晃,说:“家人们,这是我在店门口捡到的,上面还有那个跑路中介的章。看看,三百八的体检费,就这么打了水漂。”他没有说这张收据是他自己做的,也没有说那个章对应的公司根本不存在。 小周架好机位,调好光线。他选了一个下午三四点的时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卷帘门上的锈迹照得很清楚,阴影拉得很长,营造出一种荒凉、破败、人去楼空的氛围。这种光线在短视频里叫做“情绪光”,能让观众产生同情和愤怒的情绪。孟勇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表情沉重,语速放慢,像在念悼词。 “家人们,今天我来到一条曾经被黑中介占领的街道。大家看我身后这家店,‘诚信人力’,现在已经关门了。老板跑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但门口还贴着‘旺铺转让’。那些被他骗过的工人,他们的钱呢?也转让了吗?” 他走到卷帘门前,用手拍了拍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又蹲下来,假装在地上寻找什么,然后捡起那张道具收据,站起来,对着镜头展示。“大家看,这收据就扔在门口,风一吹就要飞走了。要不是我今天来了,这证据就没了。” 小周把镜头推近,给收据一个特写。收据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但上面写的中介名字跟刘姓周的店名不一样——刘姓周的店叫“刘氏劳务”,不是“诚信人力”。但孟勇不在乎这个细节,他的粉丝更不在乎。他们只会看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一个关门的店,一个义愤填膺的博主。够了。 这场“探店”没有进入室内的环节,因为卷帘门锁着,进不去。但孟勇不能就这么结束,那样视频太短了。他需要更多的内容。小周设计了一个“周边采访”的环节:让孟勇去隔壁的店铺问问情况。隔壁是一家理发店,老板姓王,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见过刘姓周,也见过刘姓周骗人。王老板知道孟勇是拍视频的,不太想出镜,但小周塞给他两百块钱,他同意了。 孟勇站在理发店门口,问王老板:“老板,旁边那家中介你了解吗?他们是怎么跑路的?”王老板按照小周事先给的“采访提纲”回答:“那家中介啊,骗了好多人,收了钱不办事,后来被人举报了,就跑了。”这段话不是王老板自己编的,是小周写在一张纸上让他照着念的。王老板念得很生硬,眼睛一直瞟旁边的纸,但镜头只拍了他的侧面,看不太出来。 孟勇又问:“那你知道他们具体骗了多少人吗?”王老板说:“听说有几十个,每人好几百。”这个数字也是小周写的,实际被骗的人数没有那么多,但“几十个”比“十几个”更有冲击力。孟勇点点头,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你们都听到了,几十个工人,每人几百块,加起来几万块。这些钱,他们还能要回来吗?很难了。所以找工作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找这种路边小店。” 采访完王老板,孟勇又走到刘姓周店门口的公告栏前。公告栏上还贴着去年那张“打击黑中介”的通告,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红章也模糊了。孟勇指着那张通告说:“家人们,你们看,政府早就贴了通告要打击黑中介,可这家店还是开了那么久,骗了那么多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光靠政府不够,我们每个人都要行动起来,看到黑中介就举报,就曝光!”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情绪很激动,声音很大,路过的一个外卖员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拍完这些,素材基本够了。小周收了设备,孟勇坐回车里,喝了口水。小周问:“要不要再补一个‘总结’的镜头?在车里拍也行。”孟勇说好。小周在副驾驶架上微单,孟勇坐在驾驶座上,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语重心长的,像父亲叮嘱孩子:“家人们,今天我来到这条街,看到这家跑路的中介,心里很难受。几十个工人,辛辛苦苦挣的钱,就这么没了。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个地址,XX路88号,永远不要来这里。也希望那些还在开黑中介的人,你们收手吧,迟早会有报应的。” 这段话他录了三遍。第一遍语气太硬,像在吵架。第二遍太软,没有力量。第三遍刚好,有愤怒,有同情,有劝导,层次丰富。小周说“可以了”,孟勇才发动车子,离开了那条街。 视频当晚就发了。标题是《跑路了就跑得了吗?实探黑中介空壳门店,几十名工人血汗钱被卷走》。封面是孟勇站在卷帘门前的照片,脸上的表情是愤怒加同情,嘴角往下撇,眉头紧锁,眼睛里闪着一点光——补光灯的光。视频播放量一百八十万,评论区两千多条。有人说“勇哥辛苦了”,有人说“这种中介就应该坐牢”,有人说“我当年也被骗过,要是早点看到勇哥的视频就好了”。孟勇挑了几条回复,说“谢谢支持”“一起努力”。 没有人知道那家店的老板叫刘姓周,没有人知道那张收据是假的,没有人知道隔壁理发店老板的台词是写在纸上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几十个工人”的数字是编的。没有人知道孟勇自己的店也在收体检费,也签劳务协议,也扣保证金。因为孟勇不会去拍自己的店,也不会让任何人去拍。他的镜头永远只对准别人,对准那些已经倒下的、没有能力还手的、跑路的、关门的、死了的。死人不会辩解,不会举报,不会在他评论区留言。 刘姓周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店被一个打假博主当成了道具。他也不知道那张假收据上印的章跟他的店没有任何关系。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可能回了老家,可能去了另一个城市,可能还在当中介。他跑得了,但他留下的那扇卷帘门跑不了,那面褪色的“旺铺转让”跑不了,那个被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的边角跑不了。它们成了孟勇视频里的背景板,成了正义的注脚,成了一个被反复使用的道具。 小周在剪辑的时候,特意在视频末尾加了一行字幕:“本视频旨在揭露黑中介骗局,提醒广大求职者注意防范。视频中所涉门店已关闭,请勿前往。”这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消失了。三秒钟够长了,足够让平台审核通过,足够让观众来不及读完,也足够让孟勇对自己说一句“我尽到了提醒义务”。 视频发出去一周后,孟勇又去了另一条街,拍另一家还开着门的中介。小周更新了剧本,把那家店的门头拍得更清楚,把冲突设计得更激烈。这一次他们要推门进去,要跟店员对峙,要拍出“勇哥当面刚”的效果。剧本第四页,有一行被反复修改的话,最后定稿是:“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黑中介的嘴脸——收了钱,翻了脸,不认人。”这行字被小周加粗标黄,打印出来,贴在孟勇的办公桌上。 孟勇每天早上看到这句话,都会念一遍,念完觉得自己又正义了一点。 第45章:人去楼空 刘姓周的店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消失的。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天的清仓大甩卖。白天还开着门,门口还贴着那张红色的传单,还有人进进出出。第二天早上,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的“旺铺转让”四个字是用记号笔写在A4纸上的,字迹潦草,像一个人匆忙中写下的遗言。 隔壁理发店的王老板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早上九点来开门,看到刘姓周的卷帘门关着,以为他今天休息。中午十一点,卷帘门还是关着。下午三点,还是关着。王老板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王老板走到门口,透过卷帘门底下的缝隙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空荡荡的味道,像是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之后,只剩下灰尘和时间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刘姓周是凌晨两点走的。他叫了一辆货拉拉,把店里的桌椅、电脑、文件柜、饮水机全部搬走了。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电脑里存着几百个工人的身份证照片和联系方式,他没有删,也没有格式化,因为他觉得这些数据以后也许还能用。他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招牌,重新开张,这些号码还能再打一遍。那些工人不会知道电话那头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个声音,只是换了一个店名。 卷帘门上除了“旺铺转让”,还贴了一张纸,是房东贴的。上面写着:“租户违约,擅自退租,押金不予退还。该房屋重新出租,有意者请联系王先生。”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房东王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条街上有三栋楼,刘姓周只是他众多租客中的一个。他不关心刘姓周为什么跑,只关心房子能不能尽快租出去。少收一天租金,他就亏一天的钱。 这条街上的其他中介对刘姓周的跑路反应冷淡。吴胖子听到消息,说了一句:“早该跑了,他那店撑了这么久也算奇迹。”然后继续喝茶。老孙——就是后来把店盘出去那个——说了一句:“又跑一个,这条街上还剩几个?”然后继续打电话。钱德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跑就跑吧,少一个竞争对手。”唯独阿强,他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的时候,听一个工友说起刘姓周的店关了。他愣了一下,说:“他欠工人的钱还了吗?”工友说:“不知道,人都跑了,还什么还。”阿强没再说话,把牌子举高了一点。 刘姓周跑路后的第三天,他店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来讨债的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刚出来。他站在卷帘门前,看了看“旺铺转让”的纸条,又看了看手机里的地址,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他给刘姓周打电话,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门口,把行李箱靠在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老板从理发店出来,看到他,说:“小伙子,你是来找工作的?”年轻人说:“嗯,有人介绍我来的,说这里能找工作。”王老板说:“这家店关了,老板跑了,你走吧。”年轻人说:“我交了三百八十块的体检费,说今天来报到。”王老板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回了店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年轻人,说:“喝口水,去别家看看吧,这条街上还有别的中介。”年轻人接过水,没喝,把水瓶攥在手里,攥得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后来去了吴胖子的店,又交了三百八。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身上的钱只够再交一次体检费了。他知道这可能又是一个坑,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不交,就连那个坑都没有。他交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那一丝希望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他的全部重量。绳子会不会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连这根绳子都没有了,他就真的掉下去了。 刘姓周跑路后的第七天,他店门口的“旺铺转让”纸条被风吹掉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卷帘门上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房东招租纸,像一块膏药贴在伤口上。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在门口停了一下,往卷帘门底下看了看,捡到一个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还有一半的液体。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走了。那个打火机是刘姓周掉的,他抽烟的时候总是随手把打火机放在窗台上,走的时候忘了拿。现在它在收废品老头的手里,点一根烟,然后就灭了,跟刘姓周一样,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灭在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刘姓周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回了河南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广东,有人说他换了一条街重新开张,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去确认,因为没有人关心。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一个跑了的中介。这条街上跑过的中介太多了,多到大家的记忆已经麻木了。就像一片海滩,一个浪打过来,抹掉一片脚印,下一个浪打过来,连抹掉的痕迹都抹掉了。 他的店在两周后被租了出去。新的租户不是做中介的,是一个卖水果的。他们把卷帘门重新刷了漆,换了新招牌,门口摆了几筐苹果和香蕉。那条街还是那条街,中介还在,黑厂还在,被骗的人还在。只是少了一家叫“刘氏劳务”的店,多了一家叫“老王水果”的摊。卖水果的老王不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租金一个月三千五,签了一年合同,希望能赚到钱。 那面墙上,刘姓周钉过的钉子还在,拔掉了,留下几个洞。老王挂水果价格牌的时候,把钉子钉进了同一个洞里。旧的钉子眼被新的钉子填满了,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一家叫“刘氏劳务”的中介在这里开过,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门口排过队,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那张收据上签过字,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深夜里坐着货拉拉离开,带走一车桌椅和一个没删干净的硬盘。 人去楼空。楼不空,楼还在,只是人走了。走的人不会再回来,来的人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人。楼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记得,不反抗。它只是一栋楼,谁租它就是谁的,谁走它就空着,谁来它就满了。它没有立场,没有记忆,没有良心。它比中介还冷血,但它从来不装。 第46章:中介的合作 钱德胜手里捏着一张《都市报》的招聘专版,头版通栏,上面印着一行大标题:“德胜人力——您身边最靠谱的求职管家。”下面是一篇整版的软文,配了一张钱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面带微笑,桌上摆着一杯茶,墙上挂满了锦旗。文章里写着:“德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成立九年来,已累计为超过三万余名求职者提供就业服务,客户满意度高达98%,是本市人力资源服务行业的标杆企业。” 这篇软文花了钱德胜四万八。 他不是第一次跟媒体合作了。三年前,他就在《XX晚报》上投过半版广告,花的钱更多,五万多,效果也不错。那次之后,很多求职者拿着报纸来他店里,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广告,觉得靠谱。”他不知道那家报社的广告业务员在签合同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钱总,你投我们报纸,就是给你自己镀了一层金。老百姓看到报纸,就觉得你是正规军,不是路边野店。”钱德胜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从此每年都在报纸上投几次广告,成了那几家报社的“老客户”。 合作的模式很简单。钱德胜把钱打给报社的广告部,报社安排记者或者写手写一篇软文,放在招聘专版或者职场栏目里。软文的内容钱德胜可以提要求,但不能太过分,不能写“月薪五万”这种明显虚假的内容。但他可以把“管理费”写成“咨询服务费”,把“劳务派遣”写成“人才输出”,把“抽成”写成“绩效激励”。这些词替换之后,整篇文章就变得很体面,很像一个正规企业在做品牌宣传。 他不只投报纸,还投杂志。有一本叫《XX人力资源》的杂志,是行业内比较有影响力的刊物,他投了四期的封底广告,每期两万。广告画面上是他的照片、公司名称、联系电话,还有一句广告语:“德胜人力,让找工作更简单。”这句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觉得简单、好记、不骗人。他不知道的是,那家杂志的发行量其实只有三千多本,大部分被送到各大人力资源公司的办公室里,真正到求职者手里的很少。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的不是求职者看到,而是那些跟他合作的工厂老板看到。工厂老板看到他在正规杂志上打了广告,会觉得他有实力,值得合作。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曾经动过在电视上打广告的心思。他找了一家本地电视台的广告部,报价是一万五一次,十五秒,放在晚上十点后的非黄金时段。他算了算,太贵了,而且效果不一定好。他放弃了电视,转向了网络媒体。他找了一家本地的新闻网站,花两万块钱做了一个“专题报道”,里面有三篇文章、一个视频访谈、一排合作企业的logo。那个视频访谈是在他的店里拍的,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德胜人力,始终坚持诚信经营,不收取工人任何费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同行们也在走这条路。吴胖子上过一家小报的招聘版,花了八千块,写了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广告,上面只有店名、地址和电话号码。效果一般,因为那个报纸的发行量很小,大部分被塞进了居民楼的信箱里,看的人不多。但他觉得值得,因为他在跟工人介绍的时候,可以说:“我们在报纸上打过广告,你可以去查。”老孙也投过,投的是一本叫《XX招聘指南》的DM杂志,花了三千块,印了一期,后来那本杂志倒闭了,他的钱打了水漂。蒋平没投过报纸,但他投过短视频平台的“信息流广告”,一条十五秒的片子,花了两千块,播放量十几万,加了一百多个微信好友。他觉得比报纸划算,从此不再考虑传统媒体。 但最狠的是那些跟新闻报、杂志社搞“战略合作”的中介。这条街上有一家叫“宏盛人力”的店,老板姓方,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跟一家省级报纸签了一份“战略合**议”,报纸给他开了一个“就业服务专栏”,每周一期,专门介绍他推荐的岗位。这个专栏的版面费是每月一万五,年付优惠到十五万。方老板花了十五万,换来了一整年的报纸背书。每个来他店里的工人,他都会把报纸拿出来,翻到那一页,说:“你看,这是我们跟省报合作的专栏,正规不正规?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省报?”工人们看到报纸上的红章和报纸的名字,心里的防备就放下了一大半。他们不知道那个专栏是方老板花钱买的,也不知道专栏上的每一篇文章都是方老板自己写的,报纸只是负责排版印刷。 方老板还把这十二期专栏剪下来,裱在镜框里,挂满了店里的一整面墙。求职者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这面墙,满墙的报纸版面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看起来像一个成功企业家的荣誉墙。方老板得意的时候会说:“我这就是‘媒体背书’,媒体给我背书,比我自己说一千句都有用。”他不知道的是,那家报纸的发行量已经连续五年下滑,很多订户都已经不订了。但他的求职者不知道,他们看到报纸就觉得权威,就像看到白大褂就觉得是医生一样。 《XX都市报》的广告业务员小赵是钱德胜的老熟人。他每个月都会来钱德胜的店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顺便带一些新的广告方案。小赵说:“钱总,现在纸媒不好做,我们报社也在转型。我们搞了一个‘融媒体’项目,报纸、网站、微信公众号、抖音号打包卖,一套下来六万八,包年。你投了之后,你的信息会出现在我们所有的平台上,覆盖面翻好几倍。”钱德胜算了算,六万八一年,每个月五千多,能承受。他签了。 签了之后,他的广告出现在那家报社的微信公众号推文里,每周一条,夹在其他招聘信息中间。推文的阅读量平均在五千左右,其中大概有百分之十的人会点进来看,看了之后大概有百分之一会打电话来咨询。算下来,每周通过这个渠道来的人也就五六个,一个月二十多个。每个工人的“人头费”加上第一笔抽成,能赚一千多。二十多个就是两万多,而广告费一个月才五千多。钱德胜觉得这笔生意不亏。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些通过报纸和公众号来的工人,对他的信任度比从劳务市场拉来的高得多。因为他们觉得“报纸推荐的不会错”,所以更愿意签合同,更不会去查合同里的细节,更不会在工资少了几百块的时候去闹。他们相信那个“媒体背书”,就像相信一个盖了公章的保证书。而这个保证书,是钱德胜自己买的。 小赵后来跳槽了,去了一家地方电视台的广告部。他离职前给钱德胜发了一条微信:“钱总,我换工作了,以后有电视广告的需求找我。”钱德胜没有回。他觉得电视太贵了,效果也不确定,不划算。但他不知道的是,小赵把他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全是他以前在报社的客户,都是像钱德胜这样的老板。他们在群里讨论最多的不是广告效果,而是“怎样才能让工人更信任我们”。有人分享经验说:“我上次在《XX日报》上投了一个整版,印了一万份单页,发给每个来的工人,效果特别好。”有人说:“我找了一家杂志社,帮我写了一篇人物专访,题目叫《诚信经营十几年,他只做一件事》,我把那篇文章复印了几百份,发给每个客户,他们看了都挺感动。”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装裱好的报纸版面,上面是他自己穿着西装的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标题:“让每一个打工人都能找到好工作。”他在这行做的时间不到三年,骗过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钱德胜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参与讨论。他的方法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学别人。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几张报纸版面——他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容慈祥,皱纹被修图师磨平了,头发被染黑了,看起来比他年轻了十岁。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像。 《XX都市报》后来倒闭了。不是被钱德胜搞垮的,是纸媒大环境不行了。报社关门前,小赵已经走了,接手的是一个姓周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联系钱德胜,问他要不要再投一期“告别版”。钱德胜拒绝了,因为那期报纸发出去之后就没有下一期了,他的广告费白花了。那家报纸的最后一天,钱德胜路过报摊,看到报摊上还摆着几份没卖出去的样报,其中一期的招聘专版上,他店里的广告还在。他把那份报纸买了下来,拿回店里,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不是怀念,是觉得也许以后能用得上。 过了一个星期,他在另一家报纸上又投了广告。这次是一家发行量更小的报纸,但价格也更便宜。他不在乎发行量,只在乎那一句话——“我在报纸上打过广告。”这句话值钱。值四万八。 红头文件、媒体刊物、官方报纸的招聘专版——它们本是权威的代名词,是大红色的公章在纸上烙下的信任钢印。但当一个黑中介的广告被整齐地切割、粘贴在这些纸张留白处,那层象征着公信力的油墨就成了一层完美的掩护。纸是纸,墨是墨,印在纸上盖了章的黑字,在白纸黑字的映衬下,渐渐变成了金纸黑字。 白纸黑字被裱进镜框,挂上了墙。 金纸黑字揣进了口袋,进了银行。 灯亮着。 第47章:客观媒体的利用 钱德胜发现自己不需要再主动找媒体了。因为会有记者自己找上门来。 起因是一篇报道。一家省级日报的记者姓沈,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做的是“民生调查”栏目。他听说劳务市场上黑中介猖獗,想做一期深度报道,于是匿名走访了几条街,其中就包括钱德胜那条街。他在钱德胜的店里坐了一个小时,假装成找工作的农民工,跟店员聊了很多。回去之后,他写了一篇五千字的调查报道,标题叫《劳务市场的“地下江湖”》。报道里点名批评了几家中介,揭露了体检费、保证金、劳务协议等黑幕。但他也写了一段“意外发现”——“在这条街上,也有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的机构,营业执照、服务流程、合同文本都较为规范,它就是德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这段话是沈记者自己的观察,不是钱德胜要求的。但钱德胜看到报道之后,第一时间让人把那篇文章复印了五十份,装在透明文件夹里,摆在店里的显眼位置。每个进来的工人,他都会指着那段话说:“你看,省报的记者都说了,我们是正规的。他自己来的,我们没花钱。”这句话半真半假。沈记者确实是“自己来的”,但那段“相对正规”的评语是在钱德胜特意把所有的违规操作都藏起来之后才看到的。沈记者不知道那间上了锁的档案室里放着另一套合同,不知道那台加密的电脑里存着真实的工资表,不知道那个“相对正规”的门面背后是一张精密的剥削网络。他只知道他看到的那些——干净的店堂、齐全的证照、礼貌的员工。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其实只看到了钱德胜让他看到的。 报道发出后,另一家媒体的记者也来了。这次是一家电视台的,要做一期“整治黑中介在行动”的专题片。编导找到钱德胜,说:“钱总,我们想把你作为正面案例来报道,配合这次专项行动,你看方便吗?”钱德胜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他说:“你们拍可以,但不要影响我工作。”编导说不会。他们在他店里拍了一天,拍了营业执照、墙上挂的锦旗、正在签合同的工人、还有钱德胜在办公室喝茶的镜头。编导问他:“你对这次整治行动怎么看?”钱德胜对着镜头说:“我很支持。黑中介损害了我们正规机构的声誉,我们希望政府加大打击力度,还这个行业一个清白。”这段话被剪进了专题片,播出了,在本地收视率不错。一些看了节目的工人拿着手机截图来他店里,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觉得你很正规。”钱德胜给他们倒了水,拿出合同,一个一个签。 他发现自己正在成为媒体的“宠儿”。不是因为他的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为他正好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他比黑中介白,比正规机构黑。这个灰色地带让媒体觉得他“有故事”。有些记者想做“黑中介的生存现状”,需要找一个愿意出镜的从业者,钱德胜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看起来最不像坏人。他接受采访时永远穿着那件白衬衫,语气温和,逻辑清晰,从不回避问题,但也从不主动交代。他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不会留下把柄,不会让人觉得他是黑中介,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圣人。他就是一个做生意的,一个做生意的中介,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很体面的、很值得信赖的中介。 有一次,一个央媒的记者来采访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钱总,有工人反映你们的工资比别的中介低,你怎么看?”钱德胜笑了笑,说:“我们的工资是透明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低不低,要看跟谁比。跟黑中介比,我们确实低,因为他们承诺的工资根本拿不到。跟正规企业比,我们不低,因为我们提供的岗位就是那个市场价。工人选择我们,是因为他们信任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承诺了天价工资。”记者把这个回答写进了稿子,发在了央媒的客户端上,标题是《一个中介老板眼中的劳务市场》。文章下面有人评论说“这个老板说得在理”,有人说“中介都是吸血鬼,没有例外”。钱德胜看了评论,没有回复。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那篇文章帮他带来了多少新客户。 他的同行们也在学他。吴胖子请了一个新媒体写手,花五百块钱写了一个他自己的“人物专访”,发在一个阅读量不大的自媒体平台上,然后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感谢XX媒体的关注,我们会继续努力。”那张截图被几个工人转到了微信群里,有人问“这家靠谱吗”,有人说“上过媒体的应该还行”。吴胖子从这个“应该还行”里接到了七个咨询,最后成交了两个。他算了算,五百块的写手费,赚回来了一千多,值了。 蒋平也上了媒体。不是他主动找的,是一家短视频平台做了一期“打假博主”的专题,选了三个博主,其中就有他。编导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因为我见不得打工人被骗。”这段话被剪进了片子,配了感人的背景音乐,很多粉丝在底下留言说“平哥真爷们”。蒋平看了片子,觉得自己确实挺爷们的。他忘了自己店里也在收“咨询服务费”,忘了自己的合同上也有“管理费”那一栏,忘了那个被他派去卧底的年轻人只拿了两百块的酬劳。在媒体的镜头里,他只是一个正义的、勇敢的、不计回报的打假者。这个形象比他本人更高大、更干净、更值得尊敬,以至于他自己都开始相信那就是真实的自己。 高天拒绝过几次媒体的采访。不是因为他不想出名,是因为他怕出名之后被人扒出他“天诚人才”的真实底细。他只接受了一家财经自媒体的采访,聊的是“劳务派遣行业的合规化趋势”。那篇文章没有提他的名字,只写了他的公司名,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他在文章里说:“我们这个行业需要洗牌,需要淘汰那些不合规的小中介,留下真正做服务的专业机构。”他没有说“我们”指的是谁,但读者会自然地把“天诚人才”归到“真正做服务的专业机构”那一类。这就是媒体的力量——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没说什么。它没说的那些话,读者自己会填上去,填上他们认为正确的内容,然后把那篇文章当作证据,证明自己没选错。 钱德胜后来总结出了一套“媒体利用法则”:永远不要主动找媒体,要让媒体来找你;永远不要拒绝媒体,因为拒绝会让他们起疑;永远不要告诉他们全部的真相,只告诉他们你想让他们知道的;永远不要指望媒体能帮你洗白,但可以利用他们帮你镀一层金。这层金不厚,但够亮,亮到可以反射掉那些质疑的目光,亮到可以掩盖下面那层灰黑色的底色。 他把每篇提到自己的文章都剪下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封面上写着“媒体关注”。这本相册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进他办公室的人都会看到。没有人会翻开那本相册,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只需要看到“媒体关注”那四个字,就足以在心里给钱德胜打上一个“正规”“可信”“有实力”的标签。那个标签就像超市里的有机食品标志,没有人去验证它是不是真的,但每个人都相信它是真的。 那本相册越来越厚,钱德胜的茶越喝越淡。 第48章:第二轮循环 又是三月。火车站出站口的电子屏换了新的,亮度更高,颜色更艳,滚动着“欢迎来到这座城市”的标语。举牌子的中介也换了新人,去年那个穿红马甲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电子厂,包吃住,月薪6000”,字体跟去年一样,颜色也跟去年一样,红的,刺眼的红。 小杨出了站。不是去年那个小杨,是另一个小杨,二十二岁,第一次出远门,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手机里存着同村老乡发来的一个电话号码。老乡说:“你打这个电话,找一个人叫刘哥,他会帮你安排工作。”他不知道那个“刘哥”已经不在这条街上了,也不知道老乡给他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他打过去,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发传单的女人走过来,把一张红色的纸塞进他手里。纸上印着“月薪8000,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他看了看,心跳加速。女人说:“小伙子,找工作吗?我们这边是大厂,世界五百强,你看那个广告牌。”她指了指出站口上方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工人,竖起大拇指,背景是蓝白相间的厂房。小杨跟着她走了。 他不知道那块广告牌去年也被另一个人看过。那个人叫老赵,四十岁,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被骗了八百多块,后来去了劳务市场做日结,手被机器压过,住在桥洞里,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广告牌还在,笑容还在,中介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发传单的人,换了一个接电话的号码。 小杨被带到了那条街。街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树冠比去年大了一圈。公告栏还在,上面的纸换了一张新的,是“春风行动”的招聘会海报,印着几个领导模样的照片,笑容满面,举着大红色的横幅。海报底下有一行小字:“咨询电话:12333”。那个电话,去年打不通,今年也打不通。但小杨不会打,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号码的存在。 他被带进了一家叫“迅捷人力”的店。店门口贴着红色传单,上面写着“月薪8000”,字比去年更大,颜色更红,因为换了新的喷绘布。老板站在门口,叼着烟,喊着“一个一个来”。他不是吴胖子,吴胖子两个月前把店盘给了他的小舅子,自己回老家了。现在的老板姓陈,三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很热情。他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说:“小伙子,有眼光,来我这就对了。我们这边不收体检费,不收押金,正规派遣,签合同,交社保。”他没有说“不抽成”,因为抽成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收费”。 小杨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只看了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他不知道合同里写着“管理费百分之十五”,不知道“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意味着周末加班只有1.5倍工资,不知道“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意味着干完这个订单就可以随时让他走人且不给补偿。他只知道那个拍他肩膀的老板看起来很靠谱,店里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锦旗,玻璃门上贴着“诚信经营”的贴纸。他觉得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正规的中介。 那条街上的中介店少了两家,多了三家。刘姓周的店改成了水果摊,但旁边的“必胜人力”搬走了,换成了“鑫诚劳务”,门头更大,传单更花哨。街尾的德胜人力还在,钱德胜还在门口喝茶,藤椅换了一把新的,茶具也换了,从紫砂换成了玻璃,说是“更卫生”。他的店还是那条街上最大的,业务员从八个增加到了十二个,因为他跟学校签了新的实习协议,每年能多送两百多个学生。他去年赚了两百多万,今年目标三百万,正朝着这个数字稳步前进。 阿强还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木棍更粗,纸板更厚,字是用油漆写的,不会褪色:“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他已经站了快两年了。保安换了两茬,现在的保安不认识他,每天都会走过来问:“你在这干嘛?”他就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维权,请关注”。保安看了,摇摇头,走了。劳动局里面的人换了一批,新人不知道他是谁,老人懒得理他。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也没人拔掉。 阿俊不在了。他在去年冬天回了老家,不是因为他攒够了钱,是因为他的右手彻底废了。食指和中指的神经损伤恶化,拿不住任何东西,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他不能再做日结,不能再搬箱子,不能再拧螺丝。他什么都干不了。他走的那天,劳务市场门口没人注意到他,因为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别。他把那个破双肩包背在身上,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硬座,十七个小时。上车前他给房东发了条微信:“不租了,押金不用退了。”房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上了车,走了。 老张死了,阿俊走了,但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没有少。新的面孔来了,跟去年一样年轻,一样瘦,一样背着双肩包,一样蹲在台阶上等活。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叫老张的人睡过,也不知道有一个叫阿俊的人蹲过。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抢到活,明天也要抢到活,后天还要抢到活。活是永远抢不完的,因为人也是永远来不完的。 高天还在做直播,粉丝从七十二万涨到了九十万,穿的白衬衫换了新的,办公桌后面的书架换了更大的,上面摆满了法律书籍,但那些书他从来没翻过。头套哥还在戴头套,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了一百万,因为审美疲劳,但他的“新起点人力”还在开,只是从城北搬到了城西,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蒋平还在拍视频,还是只拍别的街区,从来不拍自己那条街。他的“平信信息咨询”生意越来越好,因为他的人设越来越稳,稳到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真的大侠。 孟勇还在演戏。剧本又升级了,现在他会安排“热心路人”在拍摄过程中突然冲出来,指着那家黑中介骂:“就是这家!骗了我三千块!”然后孟勇会安慰他,说“兄弟别怕,我帮你曝光”。这段戏是他自己设计的,那个“热心路人”是他的助理小周假扮的,三千块是编的,愤怒是演的。但观众看不出来,因为小周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眼泪说流就流,声音说抖就抖。孟勇觉得这是艺术,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的打假视频就是打假艺术。 孙主任还在就业办坐着。去年的学生走了,今年的学生来了。他桌上那份合**议还是一样的,甲方还是德胜人力,乙方还是学校,丙方还是那个工厂。只是数字变了,管理费从每人每月三百涨到了三百五,因为学校要修一栋新教学楼,缺钱。他不知道新教学楼的名字已经定好了,叫“德胜楼”,因为钱德胜捐了二十万。孙主任在捐赠仪式上跟钱德胜握了手,摄影师拍了照片,发在了学校官网的首页上,配文:“校企合作再结硕果,德胜人力捐资助学。”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因为钱德胜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慈善家。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来的人换了名字,走了的人没有留下痕迹。店名换了一个又一个,合同改了一版又一版,套路升级了一代又一代,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有人要找工作,有人要赚钱,有人在中间吃差价,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有了。这个圈转了一年又一年,转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转到没有人再去质疑“为什么”,转到每个新来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小杨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五天,手肿了,腰疼了,工资条上写着应发两千一,实发一千三。他拿着工资条去找组长,组长说:“合同上写了,管理费、住宿费、水电费、保险费,你自己签的字。”他想去找那个拍他肩膀的老板,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又去了那条街,那家“迅捷人力”还在开着,但老板换了一个人。新老板说:“陈老板上个星期回老家了,你找他什么事?”小杨说:“他扣了我的钱。”新老板说:“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不要在我这重新找一份工作?我们这边不收费。” 小杨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工资条,不知道该不该再信一次。他想起那杯水,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句“我们这边正规派遣”。他想,也许是他运气不好,也许这一家真的不一样。他推门进去了。 新老板给他倒了杯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身份证带了吗?” 第49章:教材学习 小陈第一天上班,领到的不是工牌,不是工服,是一本A4纸打印的册子。 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业务手册》。底下一行小字:“德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内部资料,请勿外传。”他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墨是喷墨打印机打的,一刮就花了。册子一共二十三页,订书钉装订,右上角有页码,从1到23,中间缺了第11页,被撕掉了,留下毛糙的纸茬。 他的工位在德胜人力二楼最里面,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桌上有一部座机、一沓空白收据、半盒中性笔。窗户朝北,对面是一堵墙,墙上有空调外机,嗡嗡响。钱德胜让他先看册子,看完了再下楼跟着老员工学。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入职须知》,内容很简短:“本手册为内部培训资料,仅限本公司员工使用。遗失不补,请妥善保管。” 第二页是《职业道德规范》。他以为会写“诚信为本”“客户至上”之类,但读下去发现不是。第一条:“不主动承诺,承诺必兑现。”他没看懂,问了旁边一个老员工。老员工姓魏,三十出头,在这干了四年,嘴角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动。老魏看了一眼那条,说:“就是不答应工人做不到的事。你别跟他说月薪八千,你就说‘综合薪资四千到六千’。他不信你,你拿合同给他看,合同上写的是四千。他签了字,到时候拿不到八千也赖不了你。” 小陈点了点头,往下看。第二条:“不与工人发生正面冲突。”老魏说:“工人骂你,你别骂他。你让一步,他气消了,下次还来找你。你要是跟他吵,他出去到处说你是黑中介,你生意还做不做了?”小陈说:“那他要是不依不饶呢?”老魏说:“那就退他一半钱。他拿了钱就走了,不会闹。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闹的,你退他一百块,从另外九十九个人身上赚回来。这笔账不会算?” 翻到第五页,《常见问答》。分两栏,左栏是“工人可能会问”,右栏是“标准回答”。第一条——问:“体检费能不能退?”答:“体检是医院做的,钱是医院收的,我们只是代收。体检了就不能退,这是医院的规定。你要是没体检,随时来退。”后面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实际情况:体检费我们跟医院对半分。体检报告不给工人,留着下次再用。” 小陈看到那行小字,心脏跳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老魏,老魏正在玩手机,没注意他。他又低头往下看。 第二条——问:“工资怎么比说的少?”答:“合同上写的是基本工资加绩效,绩效是按照产量算的。你的产量不够,绩效就低。你要提高产量,多加班,下个月就能拿更多。”括号小字:“实际情况:产量标准是动态调整的,工人永远够不着。加班费按0.5倍算,合同上写了,工人签字了。” 第三条——问:“合同上写的是‘劳务派遣’不是‘劳动合同’,有什么区别?”答:“劳务派遣也是合同的一种,受法律保护。我们给交社保,给发工资,跟正式工一样。你放心。”括号小字:“实际情况:区别大了,但工人不懂。他要是追问,你就说‘法律上是一样的’,他不会再问。” 第六条——《遇到劳动监察来检查怎么办》。这是最长的条目,占了整整一页。标准回答:“我们配合检查。把正常合同拿出来,不要拿那份‘劳务协议’。工人名单给一份,但别给真实的,给‘示范名单’。工资表给一份,别给实发的那份,给‘调整后’的那份。记住,来的都是例行检查,不是来找茬的。你越配合,他走得越快。别慌,别多话,他说什么你应什么。他走了以后给钱总打电话,钱总知道怎么处理。”括号小字:“备用方案:如果监察要求查电脑,就说电脑坏了。如果要求查档案柜,就说钥匙在钱总那,钱总出差了。他们不会等。” 第八页是《招收新工人的标准流程》,分七个步骤。第一步:筛选目标。看穿着、行李、眼神。穿得旧、拖行李箱、眼神迷茫的,优先。穿得好、背双肩包、眼神精明的,不碰,浪费时间。第二步:建立信任。倒水,叫“兄弟”,不要叫“大哥”或“先生”。“兄弟”拉近距离。问老家哪里,如果是同一个省的,说“咱们是老乡”,如果不是,说“我上一份工作就在你们省,那地方人好”。第三步:制造稀缺感。“这个岗位只剩两个名额了,你今天不签,明天就没了。”第四步:展示证据。墙上锦旗、报纸报道、营业执照,指给他看。“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是路边野店。”第五步:签合同。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说“签这”,不要让他看前面的内容。如果他坚持要看,就说“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今天先签”,如果他真的拿回去了,这个单就算了,放弃。第六步:收费。不收体检费,不收保证金,只收“咨询服务费”,三百块,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合同上写清楚,让他签字确认。第七步:送厂。安排车辆,每周一三五送人,不要每天送,显得太忙。车上不要让工人互相加微信,防止他们串联。 小陈读完第七步,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觉得这份册子不像“业务手册”,更像一本骗术指南。他问老魏:“咱们这是不是……那个……”老魏说:“是不是什么?是不是黑中介?”小陈没说话。老魏笑了,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提,说:“你知道咱们这条街上,哪家中介最赚钱?不是最能骗的那家,是最能留人的那家。工人进来,干三个月走了,你赚什么?你要让他干一年,干两年,你每个月从他工资里抽几百,一年下来大几千,比你收他一次体检费强多了。我们不是黑中介,我们是服务提供商。这上面写的那些,不是骗人,是‘提高效率’。你懂不懂?” 小陈点了点头。他不懂,但他不敢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在二楼,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缺了第11页,他不知道那页上写了什么,但第10页的最后一行是“遇到以下几种情况,立即终止招录”,第12页的开头是“如何安抚已经起疑的工人”。中间缺的那一页,大概是更核心的东西,被撕掉了。也许是被某个离职的员工带走了,也许是被钱德胜亲手撕掉的。他不知道。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桌上的收据本是新领的,还没开过。中性笔是新的,拔掉笔帽,一股塑料味。他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坐了一个上午,觉得空气很闷,但不想开窗,因为窗外是另一堵墙,开了也看不到什么。 下午,老魏带他下楼。一楼大厅里坐着一个工人,四十多岁,脸上有晒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老魏走过去,倒了一杯水,递给那人,说:“兄弟,找工作?”那人说:“嗯,有没有电子厂?”老魏说:“有,我们这边好几个电子厂,你想干哪种?”那人说:“工资高一点的,累一点没事。”老魏回头看了小陈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看好了,怎么做。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小陈目睹了一场行云流水的表演。老魏的语气、表情、手势、眼神,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他问了那人的老家,说“我也是河南的,咱俩老乡”。他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说“签这”。那人说要看看内容,老魏说“可以,你慢慢看”,但他没有把合同递过去,而是拿在自己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每一页停留不超过三秒。那人没看清条款,但觉得老魏很坦诚,没有藏什么。他签了。 那人走了以后,小陈说:“魏哥,他要是真的看清楚了怎么办?”老魏说:“看清楚?他初中都没毕业,你让他看清楚什么?那些条款是律师写的,律师都花了三天才看明白,他十分钟能看懂?”小陈说:“那要是他回去以后找人来闹呢?”老魏说:“他找谁?他一个人在这城市,举目无亲。他能闹出多大动静?闹大了,我们退他一半钱,他走了。剩下那一半,从下一个人身上赚回来。”老魏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说:“你把这本册子看三遍,看熟了,你就知道怎么做了。别想太多,想多了干不了这行。” 小陈回到二楼,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慢,把每个括号里的小字都读了,读完之后觉得喉咙发干,想喝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凉水,灌下去,喉咙还是干。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街对面有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路过,停下来,看了看杂货店旁边的中介招牌,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他不知道那家店是不是也有一本类似的册子,是不是也有“常见问答”和“括号小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个年轻人会经历同样的事情——倒水,叫“兄弟”,签合同,扣钱,然后沉默。 小陈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洗手池,回到工位,把那本册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有几份旧合同,几张过期的收据,还有一个用过的打火机。他把抽屉推上,拿起桌上的收据本,翻了翻,空白的第一页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盖上笔帽,把中性笔放在收据本旁边,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还没有开始。但他已经知道,他很快就会开始的。那本册子教会了他所有需要知道的东西——不是如何招工人,而是如何不让工人发现自己被招了。这门课,没有教材,没有考试,只有一个不能问“为什么”的岗位。 缺了第11页。他一直在想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些更直接的东西,也许是“如果工人报警怎么办”,也许是“如果工人受伤了怎么推卸责任”,也许是“如果钱总跑路了你怎么脱身”。他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那页纸已经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撕掉它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忘了撕掉的痕迹还在。毛糙的纸茬,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藏在订书钉旁边,不翻开看不到,翻开了就再也忘不掉。 第50章:看书 钱德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本书。不是他买的,是顾律师送的。书不厚,两百多页,封面设计得很素,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标题:《黑中介骗术大全——一个记者的卧底实录》。作者是个化名,出版社是某家不知名的小社,印数三千册,多半卖不出去。顾律师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钱总,知己知彼。” 钱德胜翻了翻。书里写了三十多个案例,每个案例对应一种骗术——体检费、保证金、劳务协议、综合工时制、绩效动态调整、学校合作、日结抽水、媒体背书、打假博主……他越看越眼熟,因为这些案例几乎就是他自己这九年来的业务手册。他不知道作者是谁,但作者一定在这条街上蹲过很久,或者采访过很多被骗的工人。书里甚至还提到了德胜人力,用了化名“盛达人力”,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哪家。 他本来想把这书扔了。但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停下了。第三章讲的是“如何识别工人中的刺头”,作者采访了几家中介,总结出一套方法:看眼神,看穿着,看问问题的频率。眼神飘忽的,容易跑路;穿着太干净的,干不了苦活;问问题超过三个的,大概率会去投诉。钱德胜觉得这个方法很实用,比自己总结的“三看”更细致。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第四章讲的是“合同中的语言艺术”。作者把几份黑中介常用的合同逐条拆解,指出哪些条款违法、哪些打擦边球、哪些看似合法实则坑人。钱德胜一边读一边对照自己用的合同,发现有些地方写得不够“艺术”,比如“管理费”这个词太直白了,容易引起工人反感。作者在书里建议改用“信息服务费”或“岗位协调费”。钱德胜觉得有道理,拿起笔在合同模板上改了。改完之后,他让顾律师再审一遍。顾律师看了,说:“这本书写得不错,但有个问题——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工人要是看到这本书,咱们就不好做了。”钱德胜笑了笑,说:“工人看吗?工人连合同都懒得看,会看书?” 他把这本书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跟那本“媒体关注”的相册并排。不是因为他喜欢这本书,而是因为这本书帮他省了很多试错的时间。以前他要靠经验摸索,现在他可以直接从书里抄作业。哪个案例里的套路被查处了,他就避开;哪个案例里的套路还在用,他就加强。这本书对他来说不是“揭露”,而是“教程”。 消息传得很快。吴胖子的小舅子——就是接手“迅捷人力”那个姓陈的——听说钱德胜有本“宝典”,专门找人复印了一本。他花了三天读完,读完以后恍然大悟:“原来体检费不能收了,要改收‘信息咨询费’;原来合同上不能写‘不存在劳动关系’,要写‘劳务派遣’;原来工人闹事不能硬碰硬,要退一半钱息事宁人。”他把店里所有流程按照书里的“反面案例”反着改了一遍,生意果然好了起来,投诉也少了。他对员工说:“这本书是咱们的圣经,每个人都要读。” 蒋平也弄到了这本书。他是从粉丝那里收到的,一个粉丝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寄给他,说“平哥,这书里写的都是你揭露过的东西”。蒋平翻开一看,发现书里有一章专门讲“打假博主的内幕”,分析了几个博主的套路,其中有一段写着:“有些打假博主,自己就是黑中介。他们曝光别人,是为了给自己引流。观众以为他是英雄,其实他是演员。”蒋平把那一页撕了。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作者在“抹黑”整个打假行业。他把剩下的书看完,记下了其中关于“如何应对舆论危机”的章节——那些方法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用得着。 高天也看了这本书。他是从网上下载的电子版,看完之后给顾律师打了个电话,问:“这本书的作者是谁?能不能联系上?我想请他吃顿饭。”顾律师说:“作者是化名,出版社也联系不上,好像只印了一版就绝版了。”高天说:“可惜了,这个人要是来我公司做顾问,我年薪给他五十万。”顾律师笑了笑,没有说这个作者可能就是这条街上的某个工人,或者某个曾经被骗过的人,或者某个已经死在了公园长椅上的老张。他挂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钱德胜。钱德胜说:“五十万?他出得起五十万?他那小公司一年利润都不一定有五十万。”顾律师没有接话。 阿强也看到了这本书。是一个工友拿给他的,工友说:“阿强,你看看这本书,里面写的那些黑中介,是不是就是你举牌子抗议的那些?”阿强翻了翻,看到了德胜人力的化名章节,看到了钱德胜的套路被一条条拆解。他觉得这本书很好,好到应该让每个来找工作的工人都读一遍。但他也知道,没有工人会读。工人连合同都懒得看,会看一本两百多页的书?他把书还给了工友,说:“你留着看吧,看完了借给别人。”然后继续举他的牌子。 书里有一段话,写在第179页,字体跟其他页一样,没有加粗,没有标红,很容易被忽略:“本书列举的所有骗术,均来自真实案例。作者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希望打工人们擦亮眼睛,不再上当。但作者也担心一件事——这些案例可能会被黑中介当作教材,反向学习,进化出更隐蔽的骗术。如果真是那样,作者就成了帮凶。” 钱德胜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看着封面发了会儿呆。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本书的作者真的担心自己成了帮凶,为什么还要写?为什么不把素材交给警察、交给劳动监察、交给媒体,而是写成书出版?一本印了三千册、多半卖不出去的书,能提醒几个工人?又能教会多少中介?这笔账,作者不会算,还是不想算?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这本书帮他把生意做得更好了。至于作者是谁、初衷是什么、有没有愧疚,跟他没有关系。他拿起书,翻到第45页,那里写着“综合计时工作制的法律漏洞”,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合同已经把这个漏洞堵得更严了。他满意地合上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叫人换,因为今天他要亲自去楼下接待一个从贵州来的劳务团,三十多个人,每个人他能赚八百。这个数字比书里写的任何案例都要高。 那本书后来在旧书网上涨了价。原价三十八,二手炒到了两百多,品相好的甚至标价五百。不是因为这本书有多大的文学价值,而是因为有些中介把它当作了“行业秘籍”。他们买不到复印本就买二手,买不到二手就找人摘抄重点,抄在笔记本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背一遍。他们把书里的每一个反面案例都变成了正面教材,把作者的揭露变成了自己的经验。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但读的人不一样,读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作者写的是“警惕”,他们读到的是“学习”。作者写的是“不要”,他们读到的是“要这样”。 钱德胜后来在书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读一遍,防身。读两遍,赚钱。”他把这本书借给了新来的业务员小陈,说:“一周之内看完,看完还我。”小陈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行字。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但他知道,如果他想在这个行业活下去,他只能信第二句。 附件15:怒骂喊话学校 从这天开始,杜月笙的势力如同机器一样运转了起来。他晚上先去拜会了黄金荣,正如陈君容所料,黄金荣对杜月笙的主张持怀疑态度。他反复劝告杜月笙要以青帮祖训为重,万不可‘乱’收人。 “你说什么,你的力量能够击穿囚身困灵阵的壁垒!”李翰的言语中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更多的是震惊道。 心一沉,沈云悠脚步一顿,接着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头也不回的离开。让秋胜寒看的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外面的人只是见到陈立被姬宇晨的血海卷了进去,而后便见到了一抹刺目的金光从天而起。 “祖母不必担心,孙儿心里有数儿。”南宫帆那不以为意,什么大皇子太子,都不过是他的踏脚石,这些人目光短浅,根本就′看不出来自己的远大图谋。 在他们教室的旁边,学校专门为他设了一个休息室,他没有去教室,而是进了休息室。 巴塞罗那人早就一窝蜂的欢庆起來,这个点球和进球沒啥区别。这就是几乎百分之百命中的机会,他们当然高兴。 “这家伙活不过今晚,他死了之后,你别嚷,省得影响咱们睡觉,明儿早上再收尸。”,兵丁临走不忘嘱咐一句。 在外面,仙界可以说是沸腾了起来,但是,姬宇晨却像是凭空消息了一般。 只是,反咬一口口的吃,姬宇晨如今,就引导着力量冲击着金丹期境界。 虽然时间紧,但这一切必须在明年夏初之前完成,想必那时北蛮与邰党郡的大战将会拉开序幕。 果然,薛杏林也跟着惊叫起来,他再三跟黎云确认,见黎云点头肯定。 所以,现在的这一个月,他就借助龙艳艳的身份,挑拨一下十大种族的关系,顺便捞点好处,正好打发时间。 苏俊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拿人一把兵刃,别说黄金百两,就是千两万两,苏俊也出的起,更何况这柄雪饮刀本身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两的黄金。 等到木兰在椅子上坐定,瞧着弘历被丫鬟服侍着洗干净手,在拿着点心一口一口的吃着。 “喂,你该不会当真了吧,我可是开玩笑的。”娜娜敏凑近观察,一脸严肃。 “渡部,二岛,我们的乃木坂成员很可爱吧。”设乐转向今天的两位嘉宾问道。 眼下那柄无形的空间裂刃,距离他只有两丈不到。邪无法身形一动,能够在狂风当中随意的自动。 这就导致,邹家看起来富可敌国,但在明眼人看来,邹家所拥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鬼屠,你鼓弄这么半天,到底是啥呀?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明白?”厉长空闹着脑袋问道。 有些人认为AOL社区的注册量肯定作假了,并分析了一大堆理由,徐青看了下,嘿,分析的头头是道,很接近真相。 夜里反叛的情况还不明了,但眼下城内外守兵不足一千,肯定是无法弹压的。 “我们有计划让我们的人融合那些其他世界的人吗?”蝙蝠侠在浩克离开后问道。 “白俊昊!你拿命来!”凌瑀突然大吼一声,冲向白俊昊。通过刚才的碰撞,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断剑绝不弱于白俊昊手中的仙器,既然在兵刃上白俊昊不占优势,那凌瑀便无所畏惧。 其实就算凌瑀不说,易寒二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虽然听说过天雷生露,但却一直没有亲眼见过,更别说吞食了。如今有凌瑀在身边,他们就可以安心的服用,这就是对朋友的无条件信任。 当那十几名平时鲜衣怒马为祸乡里的纨绔子弟,牵着高头大马披挂崭新的红漆札甲手提环首刀耀武扬威的炫耀一番,整个山阳县以及附近几个县彻底炸开了锅。 本来他们就没有法律支持他们的行为,顶多就是争取一下舆论的支持。 林晨记得,菲儿当时说过,他那具躯体已经完全没有了元气,不可能恢复,只能用之前的一滴血重新造了一具躯体。 在通天塔被撞倒后,“天”开始飘向无尽星空,在漂了半个太阳纪之后,黄昏战神设法让“天”停止了继续往外漂,并开始让“天”围绕着盘古大陆公转公转起来。 就在零七的身体要被阿尔托莉雅的利剑横腰斩断、且鲜血四溅的前一刻,零七的身上轰然炸开一道血光。 毕竟这些明星只是来这里作作秀,但他们可是实打实需要靠着田地来吃饭的。 肚子里每动一下,她都如惊弓之鸟般害怕它是不是现在就要出来了。 附件16:喊话打假博主 他们几个曾经约定,要猫在宇凌星这个特定的封困环境中,晋入元满境界方始离开,随即进阶出窍初期,以期三人合力不惧任何窍修对手,就算在中央星域也能获得一定的战力与地位。 于是他对于山本五十六之后的作战计划是非常赞同的。就这样,倭国上到天皇,下到每一个平民都眼睁睁的注视着联合舰队,等待着胜利的消息。 “我也没问题,昨天红绫姐不是教了我咏春拳,打算今天考我吗,现在我直接用你教的招式跟师兄们切磋一下,看看我掌握的怎么样,如果我表现的好,一会你就不用单独考我了。”叶铭笑了笑道。 嫁进谢家做儿媳,必须自立更生,白手起家,本来就够倒霉了,再加十条打骂家规,没事找事翻旧皇历,简直不把儿媳当“新世界的人”对待,任谁也不会爽朗答应。 “圆尾黑环豹,这可是在仙界大陆非常罕见的一种异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过了。没想到被异化之后的黑环豹会出现在这里。”慕寒搓着下巴说道。 三人点点头,转身走上了飞机,舱门缓缓的关闭后,划行了起来,慢慢的飞向了天空中。 只要能瞒过普通人的检测,几乎就可以将这个市场乱了,甚至可以让黑市中的破障丹几乎卖不出去,因为在黑市中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自然也就无从查起了。 倭国方面自从与美帝海军进行中途岛大战之后,虽然还有着庞大的海军,但是损失巨大,有点元气大伤的意思了,正退了回来进行休养。而山本五十六也在积极准备着下次大战。 立于床铺之前,蒙主背着双手,眯眼盯着墨如漾的面庞。这人已如此强大,居然还如此不懈怠的修炼,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除了张志忠座舰上的影像还在,其他战舰的屏幕,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很严重吗?难道又是非典?”白妈妈一下子就注意起来,要知道03年的非典也是很恐怖的,虽然和他们这里无关。 一步迈进舱门,迷彩大汉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已经离自己有近三厘米的距离。因为他眼神往下时,能看到刀背了,他是从刀的宽度来算的这个距离。也是,他和这些人,毕竟不是真正的阶级敌人,从原则上是不伤人的。 他和张大人的想法一样,那就是没有必要,方中愈不会那样做,也不需要那样做,对于他来说那样做了之后没什么意义。 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仍旧有些怪,但两人却是十分坦然,完全不见半点儿不自在的。 话说,柴安安这次在陆晓晓的提意下特地跑到巴厘岛,那对于这里的sp,肯定也要体验一下、疯狂一回。 精灵族在恐慌过后,迅速调整阵形,围绕着六位天武师,形成六个包围圈。 所以,对于这种,看起来是山寨款的手机,还是好几年前,都烂的脱久的模样,他有些不可思议。 蛔蛔在哀子的提醒下掌握了用键盘发射弹幕的方法,但是在她发出数条弹幕之后,蓝门的BGM依然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 吴昭身形转动,紧跟吉田的节奏,吉田转向哪个方向,他也紧紧相随。 金鱼现在只能认命了,惹不起王太卡,那就乖乖听话吧。好在王太卡给她的任务都不难。 三皇子的提议,大家自然是不会拒绝,只不过是把比赛项目重新编排并不会影响到比赛的成绩,还节约了时间,这一提议获得大家一致的肯定。 虽然青一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赵司令却是听的一清二楚,当即对着青一冷哼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鹏家利用林萧讲给他们的计划,平息了一些扰乱。他们萧氏制药的萧氏正气丸,也彻底的在大西北火了起来? 明知道这是极度危险的任务,他们还是要去碰触的话。那就必须要做好十足的准备。这并不是说他们退却了。而是为了任务的成功率着想。 当仆人决定不再杀害白雪公主,而把她留在那儿时,尽管他知道在那荒无人际的大森林里,她十有八九会被野兽撕成碎片,但想到他不必亲手杀害她,他就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周致翰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冷漠地看着武跃,此刻,她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样的陌生,她的心里对他的感情到了冰点。 榴弹炮学校:后来在解放战争中,国民党部队的榴弹炮营或团所有人员,都是从这个炮校训练出来的。 “你这么鲁莽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老人的情绪稍微的平静一下,要是你这样治疗之后让老人十分的暴躁了呢?之后不肯陪我们怎么办?”华子对王子说道。 附件17:喊话黑中介 这种少年王者,都是在血与火中诞生的,越是受到强者追杀,他越是能够爆强大的战斗力,这种是属于妖孽的天赋,其他人无法效仿。 这个时候,叶宇才从封闭状态中复苏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了看背后羽化天门的方向,他踏步朝着远处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玄月进攻白俄国时候带去了二百四十万大军,但是如此这多的士卒竟然连熊人与虎人的一刻钟都挡不住,甚至连毫不客气的说根本没有起到多大作用,而且还白白的损失了大量的士卒。 映入眼帘的,是橘红色的沙砾,沙坑,一望无尽,无边无际,大地、山峦、沙丘,全都是沙子,没有一丝绿意,也没有一丝其他颜色。 即便算是二十倍到五十倍的时间作用,林晨最多也就修炼了几百年。 “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要取我的性命,那么,也就怪不得我了。”陈浩说完,把那老者的头颅一扔,又把他腰间的储物袋一收。然后一个火球术便扔了过去。 不过……林晨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姜冰雪也不好意思再直接拒绝。 一个尸王全身干瘪,从这墓穴深处,挥舞着泛着绿光的尸爪对着叶宇抓来,叶宇直接一拳打碎了这尸王,飞身到了墓穴的中央盘膝坐下。 但那片森林好像有特殊的禁制存在,我们都暂时的失去了御空飞行的能力。 虫洞是直接暴露在森林里的,这非常的危险,所以薛鈅决定先带一批人过去,将虫洞四周的树木全部清理掉,清理出一片开阔的空白地带。 同时,大墓深处的王,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一种强大的气场,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便是彻底的爆出来,就好像是最为恐怖的存在一般。 鬼知道,在这道高墙后面的“教祖驻所”是什么样,或许只是一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呢? 系统商城有很多防御手段,防御皮肤就是其中一种很热门的生化皮肤。 因为这样一来会大量雇佣贫困地区的本地人,给当地带来庞大的就业;同时间灵花灵果的加工则能成为一地的招牌,繁荣一地的经济。 “这基地怎么了?被恶魔烧过?”方天扫视了一眼这个神盾局的基地,到处都是被火焰融化的痕迹,这可不寻常。 至于云风,其实早就已经看出来这次度假活动有猫腻了,而刚才的那些话,也完全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想趁跟甲田征作单独相处的时候,从这个看着还算老实的医生口中来套话。 “老大,叶晨真的发现我们的计划了?”一个脸上有着两道刀疤的男子,听到这里,眉头不由的一皱,而后看向身材肥硕的男子,开口问道。 可能也就是在一年前,肉和尚和狂笑上人来这里寻宝的那时候的事情了。 紧接着,倒是令云风有点儿感到头大了,毕竟他虽然由于当初的“新手大礼包”而精通全世界各国的语音,但这明显不包括兽语,而在根本无法交流的情况下,又何谈解除误会呢? 当照妖镜里照出至尊宝的孙悟空托世之身时,大家 都心血朝心头涌,终于孙悟空要出世了。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那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走过来就直挺挺的给了他一个拳头。 第二批八十二人还真的拿出来上坟的该有的样子了,撒纸钱,放上摘菜,然后八十二人还哭泣了一场了。 一国的土地何等辽阔,那些偏远的地方很少会有强者过来坐阵,因为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些偏远地区经常是被妖兽所统治,稍有不顺意便是被屠城。 不过叶长风转身的那一瞬间,眼里精芒闪动,敛去了中二不羁,尤为严肃。 王腾很慌,他有点害怕,他怕高层那些长老把郑天祺抓住之后将他供出来,从此把他的修练之路掐断。 江苓知这次考试整体发挥的还不错,完全没有被前几天的情绪影响到。 灯光一闪一闪犹如心跳的提示一般,这就是控制奴隶的高科技产品,海贼王里面最早出现的控制环,只要戴上控制环的人将会意味着失去自由。 陈父虽然对苏老爷子也是有诸多的不满,但现在还是在苏家的范围内。这要是被别人抓了空子,陈家的境遇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商挚寒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她可不会这个样子,他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半点思考便答应了。 看着面前一幅怜悯众生的家伙,肖强的嘴角有了弧度,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了,既然他想玩,那就用他打发一下时间吧。 汪宏远与宋翔没啃声,眼角余光瞄着宁晓阳,显然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后者。 老洛克骂的狠,可手底下却在检查肖强有没有受伤,果然最贴心的就是这老头了。 没一会儿,杨林和段景住赶着骡子队就进了饮马川。队伍那么人,都在那打火做饭。杨林和段景住被裴宣和邓飞迎接上了山。 陈龙紧随其后一跃而起,右手瞬间扣住神使的脖子,然后将丹田的龙晶给祭出。 真神门和圣剑宗最终还是暗地里进行了接触,至于接触的具体事情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看到域主被陈龙一招干掉,残余的域卫军一个个目瞪口呆,眼中尽是惊恐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