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们都是忠臣啊》
1. 第 1 章
天成二十一年,冬大雪。
帝亲宣诏书,撤长安宵禁,制灯树、点灯轮、建灯楼,待元宵之夜携淑妃微服省亲。
放夜间,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宫宴畅饮,与民同乐。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从齐国公府门前的马车内探出,杨衎掀开车帘,蹙眉质问道::
“什么叫国公府内乱进不去了?”
“在这节骨眼上丢东西,东宫安插在国公府的眼线是死的吗?”
“杨令史当心隔墙有耳。”报信线人忙低声打断他,“殿下言,右相与剑南节度使不睦,恰恰剑南派往献礼的人选是淑妃的族兄杨瞻……这次失窃恐怕是右相的手笔。”
“还请大人从中斡旋。”
杨衎撤回挑帘的手,暗中摩挲了下腰间玉扇,再开口时隐隐有一丝疲惫:“殿下既然有意同剑南合作,应当早些让我向剑南使者递帖才是。”
“怎的三日前才将计划托付于我。”
见线人缄默,杨衎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回去复命吧,与剑南暗结同盟之事我会再想办法。”
他隔着车帘缝隙,望了眼紧闭的府门,“上元佳节,想必族公让客人讨杯酒的风度还是有的——”
*
人迹隐去,倏忽间下起了大雪,雪粒自灰蒙天幕簌簌坠下,被凛风吹至国公府门槛上,洇湿深红一小片。
杨衎刚掀帘下车,侍从便立马跟下来替他系上披风,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又一个弯腰钻进车厢,将落下的手笼塞进杨衎手中。
杨衎哭笑不得:“说了多少遍,不用这么紧着我,风雪要大起来了,你回车上吧,我自己去拜门。”
侍从却不依:“从前娘子就说郎君是个不着调的,如今远家赴任,还总觉得在会稽。京城的冬天可煞人,郎君可别冻出毛病来。”
“小淙。”杨衎叹气。
杨淙是家生子,由母亲取了名指给他做书童,自小与他一道长大,杨衎自然待他十分亲近。
如今母亲病故,那人不知所踪,听着杨淙熟悉的数落,杨衎不仅不生气,反倒生出无限怅惘来。
杨淙觑着自家郎君的神色,抿唇:“这话原不是我该说的,但我心疼郎君就是要讲。”
“老爷当年就带着我们这支杨氏远了京中,如今郎君再上门,怕是要碰一鼻子灰,不如不去。”
“无妨。”杨衎挥挥衣襟上的雪籽,将递过来的手笼揣上,“不开门就不开门,我姑且先试一试。”
说罢他嗤笑一声,“吃那么一时半刻风罢了,你郎君的身子骨也没那么金贵。”
“再说了,太子见我没用,下回指不定就不给我派活了。”
“届时我们俩兄弟就大冬天在家架个小火炉,烫新鲜鱼片吃。”
杨淙闷闷不乐:“今天也能吃,我回去就替郎君张罗。”
“要是齐国公不开门,郎君就想想晚上的奶鱼锅,千万别伤心。”
京中几年混下来,杨衎脸皮早就厚上不少,闻言只无所谓地笑笑:“那你大可放心,杨瞻上月向淑妃娘娘请了恩典暂居国公府,族公因太子式微不愿见我,他可不一定——”
正说着话,另一辆马车在杨衎身旁稳稳停下,杨衎立马示意杨淙噤声。
一柄缺角的玉扇掀开车帘,里头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狐狸眼。
“什么不一定?”
车内人语调轻扬,在万物冷寂的大冬天里有种明晃晃的张扬味。
新雪落在杨衎震颤的眼睫,刺骨的凛风刮过耳畔,
暌违已久的人声将他砸得怔在原地。
杨衎猛地回过身,“……师怀陵?”
目之所及是一截被风撩落的车帘。
“师怀陵——!”
“郎君,你别吓我,你说那车里是谁?”杨淙惊呼。
“是不是他,我看过就知道了。你原地待着先别过来。”
年少时的情愫,赴约时的期待,连同最后不告而别的哀愤,如同打翻的酱醋油盐,全混在这一声五味杂陈的名字里。
杨衎将手笼一把丢给身旁的杨淙,不由分说地登上了那辆陌生马车。
*
车内暖炉熏香,车中人悠哉地支颐着,玉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小案。
杨衎同他四目相对,神色冷峻。
“喜欢诈尸?”杨衎拧眉。
对面人歪头一笑:“好歹露水情缘一场,久别重逢,杨郎怎的这般冷淡?剑拔弩张的可不——”
啪的一声。
那张玉面上顿时浮起三道指痕。
“你还不如死了。”
杨衎死咬下唇,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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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还是没忍住淌下一滴泪来。
“整整六年啊师怀陵,你凭什么是生是死都杳无音信!”
“他们都说你死外头了!”
“你就是个混账。”
师怀陵龇牙咧嘴地揩了下侧颊,换上惯用的嬉皮笑脸:“我死了这么多年,今日突然还魂不好么?”
“你挠上的这一下,可不像要和我前程尽断的意思。”
杨衎烦躁地挥袖:“谁要和你再续前缘,你想叙旧就滚回睦州去。”他说完欲走,却被师怀陵抓住了手腕。
“从前之事我之后再同你解释,如今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杨大人,你们东宫的计划得从长计议了。”
杨衎下车的步子一顿,“你掺和这些事干什么?你做了谁的人?要生什么事?”
“诶诶,杨令史可别把刑部审人那套用我身上,”师怀陵双手举起连忙做投降状,“我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不为谁办事,更没翻云覆雨的志向,不必紧张。”
杨衎紧紧盯着他,冷冷道:“你向来嫌阳寿太多。”
师怀陵依旧嬉皮笑脸:“怎么,这齐国公府门前是奈何桥啊?说的好似已经同我殉情了一样。”
师怀陵说着勾了勾对方掌心,果不其然被人一下拍开了。
“别碰我。”杨衎发出警告。
师怀陵笑意盈盈地收回了手,正色:“你可以信我,今日太子想见娘娘,师某定竭尽全力帮忙。”
杨衎哼笑:“我父亲与老国公好歹是同宗,上元佳节后辈拜访族公,怎么就和东宫扯上关系了,你少在这胡说。倒是你,今日死而复生是何居心?”
杨衎不是傻子,师怀陵这盏不省油的灯独选今日来照耀国公府的门楣一定有大问题。
毕竟这国公府门前,也不是什么车驾都能停的。
“你最好老实交代,这马车借的是哪位贵人?”杨衎敲着车厢壁问。
“怎么就不能是我自个儿的。”师怀陵乘其不备将人拉进怀里,双手老练地缚住了杨衎要抓他胳膊的手,道“世家大姓,我现在可是跟你姓了,杨郎。”
“你什么意思?”杨衎挣扎着要站起来问清楚。
玉扇点了点他紧抿的唇,师怀陵眼神狡黠:
“中书舍人杨玦,见过刑部员外郎,幸会。”
2. 第 2 章
“冒充官员是死罪!”
杨衎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厉声斥责。
“你失心疯了么?!”
师怀陵微笑着解开披风,杨衎这才看见对方披风下那件货真价实的五品官服。
中书舍人,正五品上。
比杨衎现在的刑部员外郎还高一品。
杨衎语噎一瞬。
他突然想起来前阵子听到的坊间传闻,目光惊疑地扫着师怀陵:
“老家主前段阵子认回来一个私生子,不会就是你吧?”
“你别告诉我,当年你一朝金蝉脱壳就是为了今日搭上贵戚步步高升。”
“杨中书。”
杨衎故意拖长音调,把“杨中书”三个字念得阴阳怪气,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你从前不是很能说么,现在倒解释啊。”
还是说,你要告诉我,那些都是年少时博眼球赚名声的漂亮话?
一滴清泪从杨衎眼尾滑落,“我父亲当年迁居江南,是铁了心与本家断交的,你若想做皇亲国戚,就不必来寻——”
“我投诚世家,是为将来计,你信我么?”师怀陵脸上的玩笑意味尽数褪去,
泪珠砸在师怀陵的手背上,师怀陵微微蜷动了下手指,不动声色地瞥了手背一眼。
“六年前,我在梦里翻看了一本天书。”话到嘴巴,师怀陵也觉得自己荒唐,却又不得不说,“天书预示,三年后天下大乱——”
“十年内四海清平。”
杨衎怀疑师怀陵失心疯了。
师怀陵见状也不辩解,只道:“齐国公府并无御礼失窃,只是今夜老国公除了陛下外,不会见任何人。”
“这一点杨郎也很清楚,不是么?”
杨衎起身的动作停了,坐回原位冷冷望向他,问道:
“你什么意思?”
师怀陵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献礼只是个由头,重要的是杨氏想借此机会攀得陛下,再上一层楼。”
他轻轻嘘了一声:“就算分了家,剑南来的那位杨县尉在名义上也算得你叔叔吧。”
“杨瞻在扶风郡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他算我哪门子叔叔。”杨衎本想掀个白眼,却在抬头时对上师怀陵面带调侃的脸。
他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这混账东西的嘴,连师怀陵那天生的薄唇现下都让他感到可恶。
最讨厌的还是师怀陵那双总带着几分揶揄的狐狸眼,不笑时总会显得视线十分凌厉,笑起来又毫不在乎风月流连。
杨衎眸色一暗,杨瞻此人早年行事不端,就算杨衎如今与家中族老不睦,也是看不惯他的。
“先不管你那胡诌的天书,”杨衎挑眉,“就算族公忌惮右相的势力,拿远房的杨瞻作问路石,也不至于针对东宫。”
“你要拦我,只能证明你根本不是为杨氏而来。这节骨眼上要拦东宫的,怕是只有右相。”
“你借弘农的东风转投了右相门下?”思及此处,杨衎眼底覆上一抹霜意。
右相林浮,佞幸上位,势大后边借左右乱天听,这几年来时常将士林俊秀摧折于厉风之下,诱引同道小人于帐麾之中。
甚至先太子与现储君,都屡屡遭他算计刁难。
杨衎自从做了太子门客,自然也没少被刁难。
师怀陵早料到他有这一问,郑重发誓:“我绝非林浮的人。若此言有假,生时年岁如碎瓦扬灰,死后朝夕同野鬼曝日。我之所以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专程将你带进去。”
杨衎骤然听他发毒誓,眉头微松,似有动容,他睨了师怀陵一眼,“你真不是?”
“不是。”
“那我明白了,杨中书是陛下的人。”杨衎了然。
师怀陵笑而不语,只说:“东宫做的事与我要做的事并不冲突。”
杨衎松了一口气,却并不高兴,“你作为天子近臣,怕是没少往弘农那边递消息吧?”
师怀陵又笑笑不说话。
杨衎只当他是默认了,哼道:“看来你这天子近臣也不算得忠心耿耿。”
“若陛下怀疑弘农与右相勾结,大可废杨瞻为弃子,左右只要淑妃在,杨氏扶持幼主来日方长。”
“那么杨瞻被弃之后呢?”
杨衎举一反三得极快,从对方的三言两语中,便已经想到了本家的下一步动作。
太子与右相不和,一旦陛下露出一丝不愿右相坐大的念头,杨氏便可将他这个太子幕僚推出来,不仅能让陛下对杨氏结党营私一案打消猜疑,还能同时讨好未来的储君。
如今闭门不见,更是为来日登门叙旧铺路。
可杨衎这向来矜傲的性子,又怎么甘愿做替代品呢。
他推开师怀陵:“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只说一句话,衎当初遂长辈愿入东宫做客卿,已然报答了家族栽培之恩。”
“既从一主,便无二主之说,别说弘农,就算你口中的天下大乱真灵验了,衎也只与长安共存亡。”
“师怀陵,我不承你的恩情,也无意龙台高阁,只想清官一世,好等九泉下有脸面见母亲,你不必作说客同我分析利害了。”
他正要拂袖离去,却被师怀陵扯住。
“谢娘子、去世了?”师怀陵意外一怔。
他没想到六年过去,连杨衎的母亲都已过世。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扇,又抬头注视起清瘦许多的杨衎。
车厢外飞雪连天,竟教他在杨衎身上看出一分不堪摧折的脆弱。
记忆中杨衎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也冷寂了下来,多了不少厌倦。
这六年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师怀陵微微蹙眉。
杨衎面色不虞:“所以杨中书这次来,是为了特意询问家母的忌日?”
“我不是——”
“那是什么?”
杨衎好歹已经为官一两年,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利可图才会有殷勤,他如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东宫的消息。
师怀陵若不是为了向谁献功,又有什么必要接近自己呢。
总不能是因为年少时俩人的荒唐事。
记性太好有时候也是件坏事,上面这个念头一出,一些年少胡闹的画面便如同陈酒开坛般冒出来,让杨衎不免一阵恶寒。
或许是对自己当年的恨铁不成钢,此时杨衎故意将“杨中书”二字不悦地加重了。
车内点了取暖的火炉,燃烧的木炭在短暂的寂静中发出噼啪声响,只听见师怀陵怅然一笑:
“你既疑我,那无论真假都不由我定。”
“我只说此次并非杨氏授意,是我在紫宸殿巧遇娘娘,她怕今夜多变,特遣我过来一趟。”
“至于杨瞻会不会成为弃子,得先过了今夜才能知晓,明早之前你都能清贵一世,大可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倒叫杨衎面上也不大好看。
杨衎只觉读书时眼前人不讨喜的劲儿又回来了。
偏生这张不讨喜的嘴还在接着叭叭。
“只是杨大人要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呢?至少今日国公府是不会让东宫之人进去了。”
师怀陵志得意满地勾唇,“东宫应与后妃外戚避嫌的。”
“但杨郎不必。”
“东宫转联杨瞻是条险径,但还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
师怀陵笑笑,指着杨衎道:“你亲自去见淑妃。”
杨衎觉得他在发昏,还不如自己现在下车去递拜帖,冷笑:“你怎么不往姓杨的旁支中喊一声,看看有多少眼红权势想和娘娘沾亲带故的‘杨郎’?”
“诶——”师怀陵玉扇抵唇,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我有办法。”
片刻过后,坐榻隔层里的箱子被打开,杨衎在原地与一套金线绣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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襦裙面面相觑,再次气结失语,转头对着拍榻而笑的人骂道: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
杨衎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了,怎么就真的相信了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正要把手里拎起来的装束塞回箱子里,却听旁边坐榻上的师怀陵装模作样地坐直了身,边偷笑边说:
“我于紫宸殿誊写文书时与国公爷见过多次,称不上熟络,但总不至于吃闭门羹。”
“恰巧,平康坊内有一位女校书是我一位已亡故人的孤露。”
“平康坊?”杨衎眯眼,“女校书?”
师怀陵目不斜视地干咳一声,直直略过这个话题,“每逢节日,客人可在经过假母与娘子同意后,将人带出游玩,坊间称其为夜度娘。”
“我可以请她帮忙借用身份,你身量虽高,笑起来样貌却柔和不少,戴了面纱扮作坊内娘子与我一同进去,齐国公府不会起疑。”
听到闭门羹三个字,杨衎乌黑的睫羽颤了颤。
朱门先达笑弹冠,
不靠家世果真的不行么……
杨衎指尖抚摸着衣服前襟,那一块用上好的金线绣着竹叶细纹,细密绵软,一看就做工上乘。
哪怕是尚宫局的手艺也不遑多让,想来对方是真花了不少心思。
他对师怀陵多年杳无音信的愤怒是真,骤然听闻他自折风骨转投世家的痛苦是真,可当他看见如今师怀陵身上的五品官袍,产生的嫉妒也是真。
然而在这五味杂陈的感情里,最痛不过对方口中的“女校书”“夜度娘”。
一晌贪欢终究是露水情缘,春帐耳语间的话,尤其是少年人说的话,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杨衎恨恨地想,面上却未显半分。
“你保证能把我带进去?”
“保证。”
杨衎得了答复便转身盖上箱子。
只见他推着对方的肩膀,冷漠至极地把天子近臣赶下了车,连个暖手炉都没丢出来。
外边的寒风扑过师怀陵脸侧,方才被掴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疼。
他听着里面衣料摩挲声,再远眺前方盖了一层白雪的街道时,只觉景色有些太寡淡了。
他搓搓手,大着胆子,重新掀开帘子的一角,将头探了进去。
随即一件外衫就照面打来。
腰腹褪去内衫后,能看见里面覆盖着的一层薄肌,甚至肩膀还有年少时期学君子六艺时保留下来的肌肉线条,想来是如今参与文书工作更多,有些疏于练习了。
杨衎拉上半解的内衫,仔细瞧还是能瞧见些许覆盖在骨骼上的薄肌,那是年少时期学君子六艺时练出来的线条,想来如今参与文书工作更多,有些疏于练习了。
杨衎沉着脸盯他。
“呃、我现在退出去还成么?”师怀陵微笑。
杨衎毫无预兆地数了个“三”,径直将人打了出去。
师怀陵一把捞过砸过来的外衫,扬声笑道:“这不是担心车内生了火炉,你又不曾穿过女裙,万一不小心着了火——”
“放屁!你玩火尿了床我都不会着火!"
师怀陵闻言大笑。
随即开始回味起方才的半截玉肩。
他猜杨衎换衣时仍旧喜欢侧身,肩胛骨随之一高一低,顺着腰线往下是浅显的腰窝,从前对方骑在他身上时总有薄汗划过。
想着想着,他便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还没等他用一句食色性也宽宥自己,车内就传来了杨衎不忿的响动。
“衣服叠放端正的规矩我还是懂的。你多操心操心自己,比如回去怎么还夜度娘的人情。”
师怀陵挑了挑眉,很快便回过味来:“哈,你怎么还替我担心这个?”
“改日带你去见见那位校书娘子?”他心情颇好地同杨衎开玩笑,一句好酸压在舌底不敢说。
“不见不见,闭嘴。”
3. 第 3 章
雪势渐渐小了,杨衎弯腰从车厢内探出身子,呼出的白气尤为显眼。
师怀陵望着对方乔装后挽起乌发云鬓,只觉是写意山水卷上的一点墨痕,现下正落笔投入到白茫茫的空地里。
许是第一回扮女妆,杨衎挽发的手法并不熟练,发髻松垮垮的,上头插嵌上去的珠翠步摇簪很是不稳。
杨衎脸皮薄,被师怀陵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心下难免不自在,他借着首饰箱中取出的团扇挡住师怀陵的视线,恼道:
“烂法子已经用上了,还在门口干站着丢人现眼么?”
师怀陵握拳掩嘴一笑,走上前替他将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重新别到了耳后,随即抽落那支固定螺髻的发簪,杨衎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就这么散了下来。
杨衎一愣,没料到此人竟然这般放诞,好歹是在国公府门前,披头散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一把将人推开,摁着师怀陵往车上赶,“你突然间发什么疯?”
“怕你那侍从看见?”
杨衎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我早吩咐过阿淙在我来找他前别过来。”
师怀陵眼角勾起点笑意,轻声道:“我帮杨郎挽发吧?”
杨衎被这一句缠绵悱恻的“杨郎”叫出一身恶寒。
“躲什么——”师怀陵倒是没有被嫌弃的所谓,按着人坐好后自顾自地发簪勾过对方一缕青丝,同另一边拢过来的头发绕在一起。
发簪轻轻一个打弯,比刚才更像样的盘云螺髻就挽好了。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杨衎甚至没来得及反驳什么。
明明对方的动作也很老练,挽髻的动作丝毫没有扯疼他。
然而杨衎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当年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个?”
师怀陵那双风流的上挑狐狸眼更欢喜了,“你当年只顾着同我闹,哪有静下来叫我挽发的时候。”
杨衎哼笑一声,“那你以后去找能静下来让你挽发的夜度娘好了。我只在家中见过母亲身边的女使替她挽发,手法自然是贻笑大方的。”
“吃醋了?”师怀陵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杨衎不搭理他的揶揄调笑,兀自起身冷着脸下车去。
师怀陵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蹙眉跟上去问道:“怎么了?”
杨衎有些烦躁地将他推开。
师怀陵隐约有了猜测:“谢娘子怎么突然过世了?”
“上苍怜她,不愿她多受不孝子的气,放她远离尘寰了。”
这句话杨衎倒是答得平静又冷淡,散到雪风里,和风一样轻。
师怀陵罕见地没有接话,只将一方手炉默默递给他,才道:“‘衎’为和乐自得,谢娘子既然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便是永远不会怪你的。”
*
昔年两人同在书院读书进学时,师怀陵还只是个出身微寒的白衣。
要不是书院里的张老先生在辞官回乡路上将他认作门生捡回来,他或许就饿死在流民堆里了。
但杨衎不一样,每次放学假谢娘子总会来接儿子回会稽郡,等学假结束再亲自把人送来。
师怀陵替老师搬书时偶然隔着车帘见过谢娘子一面,看上去是有缠疾在身不得风。
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来着?
噢,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只觉杨衎是个矜贵的世家子。
家门大就容易出乱子,师怀陵不喜欢麻烦,自然就躲着杨衎走。
以至于二人第一次见面已经是杨衎入学一年后了。
金燕穿柳过,春风哄人眠,告老致仕的张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少年杨衎桌案,笃笃的响动让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张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教人站起来:“春困春困,真有这么困,睁着眼睛也能睡?老夫刚刚讲了什么?答不出就去外边罚站。”
杨衎揉了一下眼睛道:“呃、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
“你这小顽劣问我?”
“不敢。”杨衎缩了缩脖子。
他其实并不太记得张老先生在课上讲了什么,只记得开堂前先生说的《荀子君道》的第一句。
好在张老先生看他还算记得些东西,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些,将戒尺放在自己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示意他接着背下去。
杨衎知道自己蒙对了,顿时有信心起来。
有一说一,他虽然诗赋不行,但是生来过目不忘,早在昨夜温习时就擅自将书往后翻把整篇《君道》背了下来。
此刻他挺了挺胸膛,中气十足地背道:
“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
“法者,治之端也;君子——”
“停、停停!”
张老先生原本闭着眼睛在学生桌案间来回走着,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转身用戒尺几连拍着他的桌板道:
“我都还没教到这呢?你就会了?那这课不如你来上,你跟众学子讲《君道》。”
杨衎被这戒尺哐哐拍桌声吓得小脸皱成了一团,照着背书的法子将释义也背了一遍。
没成想那戒尺敲桌声更大了。
“杨衎啊杨衎,你若是将来有机会上京殿试,陛下于御台上座问你时,你也这样把典据释义背一遍吗?陛下又不缺念书的翰林,你若如此,不如弃了进士,转考明经!”
“我错了,先生,我不懈怠了。”杨衎及时认错道。
张老先生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一招:“我是要被你们这些个小顽劣气死了,刚好怀陵送墨来,他是你们先生最好的门生,让他给你们解释吧。”
端着墨进来的师怀陵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将松烟墨放下,向老师执礼称是。
“方才这位小郎君背的篇章是为了告诉我们治国需有法,但更需要君子来治法与治国,为君之道在于任用君子,尚贤使能,做出好的表率。”
张老先生听了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自己的白须对杨衎道:
“你看看人家,要上进呀小后生。”
杨衎脑袋耷拉下去。
然而师怀陵在说完这段后却没有立即停下,接着道:“但学生认为术为道用,用奸用贤,只论务实并无区别,能力出众者不分奸贤,无非世人惋惜君子之贤德,输于君王向民之心。”
满堂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鸦雀无声。
“奸贤任用是帝王之术,帝王之术看中的是才干,而非君子。”
“只要能为帝王做事,帝王大可以对君子用百姓来要挟,对奸宦以名利来相邀,清平愿景、富贵名利,对位高权重者不过筹码,随意调遣贤佞为其做事罢了。”
堂上立马有人赤红着脸向他丢笔,“你这反贼,妄议君父!”
师怀陵微微挑眉,轻巧躲开了这一笔,戏谑道:“从来只闻史官对贵人口诛笔伐的,怎么如今小郎君要对我这藉藉无名之辈以笔枭首么?”
杨衎稀奇地注视着他,隔空喊道:“这位师兄,我不拿笔丢你,只是不知你需不需要荀老帮忙——”
说罢一本《荀子》隔空丢进了师怀陵怀里。
师怀陵一下对这大少爷改观了,举书抱拳笑道:“多谢了。”
只见他敛眉翻到《荀子君道》第一句,作势要把这堂课闹个天翻地覆。
“若圣人问君子治国之策,那必定区别于帝王之术,‘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一朝君王不一定能长久,但君子为民之心不绝。”
“所以君子所学非为帝王,而为百姓——”
底下有人已经面露惊惧地捂住了耳朵,大叫道:“张老你怎教出这样的学生,我是不敢学了,万一此言传出去,书院——”
啪的一声,戒尺狠狠砸在桌案上,将桌角打出一道裂缝。
“肃静!”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师怀陵也收敛了神色,垂首站到一旁。
“墨已送到,老师自便。”
“等等,”转身时张老先生却叫住了他,带着威压的戒尺指了指一块闹事的杨衎,说,“他既把书丢给你,自然也是不想学儒了,你们俩一块滚出去。”
杨衎睁大眼睛,连忙告饶道:“老师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这位师兄好玩,我没有不想学——”
“出去!”
戒尺哐哐作响,师怀陵轻笑一声,在戒尺拍断的那一刻将杨衎明晃晃地拽了出去。
“你拽我出来做什么?罚站吗?我还要上课!”杨衎将他手臂甩开,后悔道,“早知道不帮你了,这下我连课都没法上了。”
“哈,你又不需要,我来时听见你背书了,能背得这么流利,想来是带着释义牢记于心了。”少年师怀陵身姿挺立如松鹤,戒尺直到拍断飞出窗外的那一刻,他的眉眼也毫无波澜。
“我们站在这里多有面子啊,一个妄议君父,一个目中无人。”
“是吧,会稽杨郎?”
书院窗外竹海驳驳,杨衎望向这人,一时间怔然失神。
他心底生出万端思绪,却无法言白一词。
张老先生一把年纪一堂课连着光火两次,听了师怀陵的见解转头又看到了望着师怀陵出神的杨衎,只觉得短寿头疼,直喊让二人再滚远些。
“走吧。”师怀陵先行一步,背对着挥了挥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钥匙,“我带你去书阁偷懒——”
千岛湖,星罗岛屿遍布,藏书七楼的书阁单独占了一岛。
师怀陵手中的竹竿划破一水湖光山色,他回身看向竹筏上茫然的杨衎问道:“你是刻意把整篇《君道》都提前背下来了吗?”
“啊?”杨衎还沉浸在被先生赶出学堂的羞愧里,面对这突然的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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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师怀陵倒是没有任何被忽视的不快,反而是像唠家常一样又问了一遍。
这次杨衎听清楚了,瞥了眼逐渐远去的学堂,道:“不用刻意背,我从小就过目不忘。昨晚温书时无聊,便将今日要学的看了一遍,然后就记得了。”
他的神情很是无辜,仿佛过目不忘和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师怀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杨衎有些不知所措:“笨鸟先飞,我不该看后面吗?”
“小郎君可不兴妄自菲薄啊,你是这个。”师怀陵撑着杆,比了个大拇指,“若你是笨鸟,那天底下就没有聪明的人了。”
杨衎又恼又羞,恼他明明看起来没长自己几岁,却偏偏一口一个“小郎君”,转头又因他下一句对自己的夸奖而不好意思起来。
师怀陵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奇怪道:“我没记错的话,郎君应是出身杨氏?”
杨衎点了点头,茫然地问:“正是,怎么了?”
师怀陵沉思了一下,杨衎见他这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疑惑地歪着头。
斟酌再三,师怀陵还是把自己的好奇问了出来:
“科举最终是为了仕途,杨氏尚有门荫,郎君若想做官为什么不直接去做斋郎呢?”
“弘农这一代除却当今在太府任职的杨璟外,其余皆为女眷,门荫名额应当还有剩余才是。”
“寻常人家就算考中进士也得等个三载才有官职,门荫斋郎如今便可做,六年之后吏部铨选直授官职不好吗?你这样好的资质,肯定——”
杨衎当即生了气,冷哼一声:
“我将书丢给你,是当你同那些俗人不一样,进士为士林华选,四方视听,希其风采,出身贵贱与才学高低何干?锦裘白丁,在天赋才华面前一视同仁。”
杨衎说这番话时声音拔高了不少,说完就站了起来:“你放我回去,我不跟你同去了。”
此言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
师怀陵狐狸眼微眯,放下划船的竹竿,行了个正礼告罪道:“是在下冒犯,我不过是好奇不走捷径的人在想什么,还望郎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这一回。”
“无论原谅与否,有一件事都要同郎君说明白,在下从未将你当成世家纨绔看待。”
这下轮到杨衎难为情了:“倒也不用这么……算了,反正你现在知道了。”
少年人之间的小摩擦,来得快去得也快,杨衎将竹竿递给他,“不是去书阁么,接着划船吧,我今日可是被你连累的。”
“哈哈,好。”师怀陵朗声笑道。
“而且——”
师怀陵侧首:“嗯?”
“而且你方才在堂上的言论我觉得很有意思。”杨衎勾了勾唇。
“是么。”师怀陵带着一脸春风和煦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手接下一片被风捎来的柳絮,不置可否道:“不觉得我离经叛道无君无父?”
杨衎微微皱起眉,挣扎一番后坦诚地说:“你所讲的确实同我以往所学的太不一样了,同砚们一下子无法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师怀陵垂眼,掌心依旧摊开着,他注视着那团柳絮再次因风而起,扶摇直上到二人都看不见的远方。
他说:“昔年百家争鸣,诸子中儒墨两家并称显学,我私以为荀子的《君道》应与墨子在《尚同上》中所说的‘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相辅相成。”
“先生们的儒学总讲如何做君子,如何侍奉君王,然而万民何其脆弱无辜,要拿自己在田地间劳作的短短几十年去赌一个继位者的怜悯。”
杨衎抬头,似乎听见了对方的一声轻嗤。
“为什么总是臣民侍奉君王,而不是臣民来筛选能以一人之身承担千万百姓的合格者。”
“你说呢,杨郎?”
看来方才堂上这人还是收敛着的,杨衎这下明白了为什么张老先生要赶紧把他们赶出来。
这种话传出去可是造反呐。
然而在被师怀陵出言不逊吓到的同时,杨衎已经忍不住生出对擢选君王的幻想。
从小到大接受的君为臣纲思想在警告着他不能越线。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其他人就要被君王摆弄?
“你的心芽破土了。”师怀陵笑着说。
薄暮秋山下,平湖烟波上,两个少年从此纠缠起来。
杨衎有些生疏地开口:“我叫杨衎,‘鸣琴有衎,于颍之畔’的衎。”
“啊,到互通姓名的环节了吗?”师怀陵用指尖托起下巴,“那我叫师怀陵,很高兴认识你。”
杨衎面子薄,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转过身去故作潇洒地摆摆手。
“我记得了,师怀陵,你专心划船吧。”
师怀陵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不禁失笑应和道:
“好。”
4. 第 4 章
思绪回笼,杨衎已然下了车,招呼杨淙过来。
“啊!郎君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还是他那端庄正经的郎君吗?
杨淙显然是这身打扮吓到了,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杨衎汗颜之下用扇掩面,“临时之计,情非得已,你先驾车回府,不用管我。晚上任凭谁来问都说不知道我去哪了。”
杨淙却拉着人袖子问道:“是不是那个还魂的师怀陵逼你的?郎君你可别着相啊。”说着便泪眼朦胧起来,“我等会就去找道士请符——”
缓步走来的师怀陵挑眉道:“敢走在青天白日下的鬼可不好驱啊,寻常符咒怕是不能让你郎君清醒的。”
杨淙愣在原地,脸白了又白,随即差点昏死过去:“鬼啊——”
“啧。”
“你可闭嘴吧。”杨衎捏紧了扇骨,将站不住的杨淙扶起,“他不是鬼,但我现在来不及同你解释,今日发生的事情,你权当不知道,懂么?”
说罢杨衎又晃了晃他,严肃道:“一个字也不能说,别惹祸上身。”
杨淙有些惊恐地看了师怀陵一眼,听话地应下。
“好了,你快回去吧,事毕我会自己回府的。”
“那郎君保重。”杨淙担心地看了这俩人一眼,最终还是回原来马车上驾车走了。
杨衎总算舒了一口气,回身抱臂,冷着眉眼故意捏嗓子恶心师怀陵:
“杨中书上赶着送新衣,怎么临到关头怯在门前了?是郎君无能还是嫌弃人家丢脸面呀?”
捏着嗓子还没恶心对方几句,杨衎就先被自己恶心死了。
他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暗骂自己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奇怪的是师怀陵还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见了鬼一样的笑意在师怀陵脸上绽开,只听他叹气道:“娘子长得这般闭月羞花,那只能是郎君无能了。”
杨衎:“……?”
*
齐国公府设宴特地做了曲水流觞席,筵席所用小渠还是年前接到圣上携淑妃亲访消息时临时挖建的。
只是没成想老国公亲拟的建园方案却被淑妃一句太过张扬打了回来。
说起来他一把年纪,除了养女出众外并无任何功绩,这齐国公还是陛下爱屋及乌封给他的。
然淑妃是他捡来的孤女,并非亲生女儿,一朝得沐皇恩,却愈发与家中生分了。
老国公正苦于如何办宴时,恰逢另外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回门了。
大姐杨映华啜了一口茶,道:“娘娘在宫中已然封了淑妃,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恩旨回家一趟,还不能被好好招待一番么?”
二姐杨照芳附和:“是啊,况且陛下也要来,纵使娘娘节省,叔父也得顾及陛下颜面,宴席太过简陋,恐怠慢了陛下。”
“可素若她将我的提议打了回来,若是执意大办——”
二女婿卢霖为陛下亲信,官至秘书省四品少监,掌经籍图书之事。
见老丈人为难,他笑道:“岳丈不如凿出一弯小渠,设曲水之宴,宾客于外,陛下在内。若陛下有觉得好的菜色,可经陛下之手,下赐于外庭,也不失于一段君臣佳话,如何?”
“二妹夫这想法,倒也有趣。”杨映华道。
老国公思忖了下,道:“也好,我便将此法报于宫中。”
翌日,宫中黄门来信,淑妃称此法可行,与其一同捎来的还有一封入宴名单。
名单之上,多了一个不久前认祖归宗的师怀陵。
*
“杨中书,好久不见——”
师怀陵刚揽着扮成夜度娘的杨衎来到府门前,就遇上了要出门的卢霖
“原来是二姑父。”师怀陵对着这位只年长他九岁的便宜亲戚倒是很大方地执起晚辈礼,“上元安康,二姑父。”
卢霖连忙摆手,面上却笑得灿烂:“我怎好占你辈分上的便宜,称职位便可哈。”
“姑父说哪里的话,今日可是家宴。”师怀陵丝毫不懈怠。
卢霖听罢,眯眼望向一旁的杨衎,问道:“既是家宴,那贤侄身边的这位佳人是?”
杨衎在扇后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一边微笑一边借着大袖遮掩去拧师怀陵的胳膊。
不过好像失了力道。
师怀陵脸上客套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深情款款地望向杨衎:“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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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怎的这样害羞。”
……颖娘?
什么颖娘?
杨衎不能开口,只能巧笑着向他投去锐利的目光。
师怀陵趁机将手臂从杨衎的魔爪中救出来,面带怜惜地将对方披风拢了拢。
他揽着人将自己身边带了带,对卢霖笑道:“让姑父见笑了,这是清平坊薛娘子身边的新人颖娘,弹得一首好曲,不久后便要登台献艺的。”
“我叨扰薛娘子好一阵子,才教她同意放人,让颍娘于上元之夜与我相会,以解相思之苦。”
“这团扇还是清平坊的娘子亲手做的呢,姑父若不信,路过清平坊时抬头望上一眼便成。”
原来是个琴姬。
“打趣我?我若因乱看被你姑母赶出房门,就先把你这个始作俑者供出来。”卢霖笑骂道,放下心后瞟向杨衎时不免带上几分暧昧与轻浮。
“既是平康坊的夜度娘,那贤侄可得将人看好了,佳人如此多娇,只怕今日酒宴少不了为了多看一眼美人来向你敬酒的。”
“我不在此与你多聊了,你先入席,我有些公务没处理完,得回秘书省一趟。”
“那是自然。”师怀陵拱手,“姑父走好。”
师怀陵揽着杨衎与对方擦肩而过,逢场作戏的笑容顿时变作嘲笑。
他冰冷下去的眼睛只在转头望向杨衎时燃起一丝温度,“鸣琴有衎,于颍之畔。阿衎喜欢‘颖娘’这个代名么?那身衣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
杨衎眼底清波微颤,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在心里念道:
鸣琴有衎,于颍之畔——
几曾何时,有人也是这样回答的。
扇后的杨衎轻嗤一声,踢了一脚师怀陵的小腿,骂道:“你算什么贵人,使唤我给你弹琴?”
师怀陵知道他要发作,好生受了这一脚,嬉皮笑脸地往他耳边凑:“黄金千两换杨郎一曲够不够?”
微热的气息撩拨着杨衎耳边碎发,他恼羞成怒般将人推了一把。
“不够,把你卖了也不弹。”
庭中大雪纷飞,师怀陵大笑着去拢他的肩,杨衎在京城肃冷的氛围下久违地感受到了熨人心贴的暖意。
5. 第 5 章
冬日的夜总是沉得很快,华灯初上时,离二人被侍女接引入席也没过多久。
二人刚坐下来就有几位秘书省的官员前来敬酒。
“杨中书有佳人相伴可羡煞我们几人啊,这杯酒杨中书得喝,可不能让身边佳人看笑话。”
师怀陵同秘书省的这几位并不相熟,面临此番劝酒面上倒无任何不快。
他痛快举觞,连饮三杯,“三盏已尽,诸位大人请。”
那几人愣了一下,随即打哈哈道:“杨中书真是海量。”
很快又有人倒了一盏酒递上来:“那我这杯酒也请杨中书接——”
“嗤。”
不怀好意的劝酒被一声轻笑打断,杨衎故意在人前挽住师怀陵胳膊,不知塞了几层布的前胸往人身上贴了贴。
真是亲昵得有些不寻常了
“这位是?”敬酒之人的手一顿。
师怀陵得了意,装模作样地揽住杨衎肩绑,隔着面纱吻了对方一下,“我怎么会冷落颖娘呢。”
杨衎突然有些后悔帮这混账解围了。
“这盏我亲自渡给你。”
师怀陵接过方才那人递来的酒盏,咬住盏沿,送到杨衎唇边。
酒液在杯盏中浅浅晃漾着,沾湿杨衎挺翘的唇珠。
杨衎瞪了他一眼,几息过后终是将这盏酒接了。
好色之徒,恩将仇报。
师怀陵轻轻扬高下巴,杯盏间的玉液尽数入了杨衎喉中。
待到喝完,师怀陵松开咬盏的牙,不依不饶地调侃道:“是我唇上的酒好喝,还是这位大人送好喝?”
面纱后,杨衎的脸颊有些发烫,垂下眼睫不做声。
师怀陵低笑一声,揽过意中人的腰,在那段惦记许久的漂亮腰身上伸手拍了拍。
几位秘书省的官员见状也跟着笑:“杨中书真是春风得意,我们便不多加叨扰了哈哈。”
“老国公来了,先走一步。”
最后头的官员走到一半还对他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声说:“美人虽好,大人可别在陛下面前失了仪态。”
师怀陵摆摆手,眼睛迷离着卧倒在杨衎膝上,看上去已经醉了大半。
“喂,别装了,人都已经走远了。”杨衎微凉的手拍了拍师怀陵的脸,“起来,你好重,压得我腿疼。”
“哪里重?”师怀陵故意赖在人膝盖上不动。
杨衎危险地眯了眯眼,随即抄手将人脑袋从自己膝上推了出去。
“你信不信我明日上奏参你淫辱官员?”
师怀陵坐端正了,“信,怎么不信,阿衎胆子大着呢。”
杨衎挑眉:“阴阳我?”
“不敢,只是贪恋美人膝罢了。”
杨衎被他这满满一句的浓情蜜意说出一身鸡皮疙瘩。
师怀陵随意丢了颗蜜饯进嘴,低头时目光落在杨衎抹好胭脂的朱唇。
当年的杨衎也是这副唇红齿白样么。
“干什么?”杨衎往后挪。
“学情人耳语啊杨郎,不然我们怎么说悄悄话。”师怀陵不顾死活地凑过去。
杨衎狐疑瞥了他一眼,在师怀陵八分真诚两分狡猾的眼神中选择再相信一回。
“有话快说。”杨衎压着声催促,配合地伏在对方的肩上。
暖黄的烛光隔着披帛勾勒出杨衎劲瘦的腰线。烛光轻晃,腰间玉扇透出清亮的光泽。
“方才那几人同你进门遇到的卢霖一样,都是秘书省的。”师怀陵道。
“与我何干?”杨衎淡淡道。
师怀陵轻哼一声,“当然与你有关系,你可是心软帮我挡了酒的。”
杨衎拧了他一把:“你正经些。”
“疼,好凶啊杨郎,着女装后更凶了。”师怀陵痛心疾首道。
杨衎翻了个白眼就要把他推开,师怀陵却正色起来。
“我猜卢霖忙着出门同弘农脱不了干系,他方才见到我时没藏住惊讶,许是没料到娘娘会派我来。”
杨衎皱眉:“你是指刚刚那几个来敬酒的官员有问题?”
“那几个可都是秘书省卢少监的下属。”师怀陵勾了勾唇,道,“原本我不想管这多余事的,但现在是真有些好奇了。”
他附到杨衎耳边,吹了口气:“杨郎猜一猜,他去做的事猜和你们那好太子有没有关系?”
“你别信口雌黄。”杨衎警告道。
师怀陵毫无畏惧,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眼神愈发晦涩,抱着人伸手取来一碟玉盘珍馐,笑道:
“这排场,怕是今日午间宫宴也不遑多让,听闻国公爷为了陛下亲临,还特地将宅子大肆修葺了一番。”
“然陛下并无钱财赏赐,国公爷可真是自掏腰包大出血。”
“你说他这钱最后要怎么收回来?”
杨衎沉默了。
明烛映照在他那沾了些许酒液的唇珠上,折射出珠宝般的光泽。
“太府有杨璟掌着,他……”杨衎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他恃才傲物惯了,又是新一代杨氏家主,处世上并不全依着弘农。”
所以弘农一定会借寻回御礼的功劳将从前备受冷落的杨瞻安插进太府。
听话的傀儡谁不喜欢呢?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师怀陵促狭地眯了眯眼,歪头偷了个香,夸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一点都不累。”
“怎么样,要不要和杨瞻抢,杨郎的人品可比他强多了,我撺掇娘娘把你也放进去。”
师怀陵说着便含住了他的耳垂。
杨衎久不动情,在师怀陵的唇瓣擦过来的瞬间身体紧绷起来,闭眼握紧了拳头:“攀扯我做什么,好让太府闹起来‘三杨开泰’吗?”
两个人互相靠在肩上看不见对方表情,师怀陵大笑着去拍杨衎的背。
“哈哈,闹起来再说呗,先多领几日朝廷的钱混吃等死,太府少卿的油水可比刑部员外郎高多了。”
“滚滚滚。”
杨衎被他笑烦了,一把扒开师怀陵的手,红着脸从人怀里坐了起来。
远处候着的侍女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不安地走过来问道:“大人,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小侍女分明是对着师怀陵在问,眼睛却止不住好奇地往杨衎身上瞟。
杨衎怕露馅便用团扇挡了。
师怀陵揶揄地望了杨衎一眼,摆手笑道:“无妨,我家娘子怪我贪杯罢了,你回去吧。”
侍女躬身退下后,那绣着红梅的团扇还在欲盖弥彰地打着风。
师怀陵当着杨衎的面笑得更开怀了。
杨衎顾忌着露馅,没当场发作,索性眼不见为净,闭眼只当此人不存在。
*
外间私宴的气氛尚且算得上放松,酒过三巡之后有不少达官贵人开始饮酒作乐。
师怀陵笑够了,兀自倒了杯酒。
杨衎粗略扫了一眼,“颖娘会喝酒吗?”
师怀陵施施然道:“我方才不是嘴对嘴喂过你了吗?”
“噢,”师怀陵恍然大悟道,“方才是隔着杯子喂你的,不算——”
话未说完就挨了团扇一下,抬头就是杨衎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师怀陵微敞着衣襟妥协道:“好好好,说正经的。”
“颖娘的身份是娘娘早已安排好的,不会出差错。”
“娘娘?”杨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那这酒想来也是剑南春了。”
“如何?”
“不如何,”杨衎仰头饮尽,又复而倒酒,连杯五盏才停,玉壶瓶中都教他饮了个空。
“天成十九年冬至夜,宫里也曾下赐过一壶剑南春,后来殿下将那壶酒分与了我。”
“看来杨瞻这枚棋也很得圣心。”
杨衎指腹摩挲着鎏金酒樽上的花鸟纹,清醒地感觉到身子正在渐渐发热。
酡红泛上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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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面纱只上的眼神不见醉意。
他静默片刻,兀自一笑。
“好酒。”
师怀陵伸手覆上他的眼,“你不热么?”
杨衎歪头,“杨中书怕是忘了,我从小酒糟能当饭吃。”
“哪会忘呢,清樽郎。”师怀陵见他没事,松了一口气。
或许还是有点醉,杨衎乍听对方这么唤他,居然没教人闭嘴,只托起自己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你是我什么人啊,这么唤我小名?”
“我只是怕你闷坏了。”师怀陵也笑,理了理对方的绒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来。
杨衎默不作声地看他施为,眼神因酒气无端染上几分媚意,好似清冷孤飘的雪终于化开,有了几分情意。
师怀陵苦笑着摇头,杨衎啊杨衎,到底面冷心热,难做薄情郎。
葡萄玉盘载水而来,师怀陵挑了几颗看上去晶莹饱满的,又选一颗丢进酒盏。
“葡萄美酒换你手上的金樽,成不成?”
杨衎兴致缺缺地瞥了他一眼:“冒牌货可醉不倒我。”
“那这样呢?”
师怀陵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揽过杨衎的肩,贴着人唇瓣意欲渡进去。
杨衎没张嘴,只讥诮地打量着他。
师怀陵被拒也不恼,兀自将酒咽了,笑:“看来杨郎还是更喜欢见我出洋相。”
杨衎这才笑了,“玉盏我不要,浸了酒的葡萄看上去还成。”
师怀陵含笑将剩在酒盏中的葡萄递过去。
杨衎接了盏,却不急着吃,把玩着玉盏轻声问:“我不问你背后之人,只问你今夜能保太子否?”
“杨令史是要拿自己来换太子?”师怀陵挑眉,“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太子手里?”
杨衎只打眼瞧他,并不答话。
莹紫的果衣便就此裂开,粘稠的果液顺着杨衎的唇缝,滴在他衣襟微微敞开的锁骨上。
杨衎一把拉过师怀陵的衣襟,将葡萄送了过去,“杨中书聪慧过人,不妨猜猜?”
师怀陵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将唇瓣上那颗破烂不堪的葡萄勾进了嘴里。
杨衎来不及收回的舌尖被师怀陵轻轻吮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掐住人手臂:“到此为止!”
“等杨中书真拿捏住了我,再做这些续前缘的梦吧。”
“届时杨某同你日日巫山云雨,春帐被衾下是红浪翻,玉枕湿鬓间是软语磨,只要你猜得到,拿捏的了。”
师怀陵脸色微变,反手扣住杨衎手腕,“太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当年一去不回,所以现下我也不告诉你。”杨衎眯眼,宛如小孩赌气般推开了师怀陵,他不想再被抱着了。
他正打算坐远些,锁骨上便微微一热,猛一低头,是师怀陵舔去了他锁骨上残留的果液。
“大庭广众之下,你疯了?”
杨衎没料到他会如此放肆,红着脖子要赶人。
“你挣,动静再大些,其他席位上的人就都该朝我们这看了。”师怀陵咬了一口锁骨微笑。
杨衎用手推搡了一下他的头,对方一动未动。
湿热的触感依旧在锁骨上缠绵着,还带着些痒。
“放开,”杨衎沉了脸色,“我说放开。”
只见杨衎气得眼尾都有些发红。
腰上那双手终于松开。
杨衎狠狠推开他,红着眼睛道:“你亵玩我。”
“你以前总喜欢我亲你的。”师怀陵回味般摸了下唇角。
“那是以前。”杨衎语塞,转而撇过头去,“也是,我如今不过东宫一条栓了脖子的狗,指不定哪天你就借着弘农的势让我给你吠上两声。”
师怀陵这才发觉自己闹过头了,忙去哄人。
“杨令史玉堂人物,怎同我这冒牌小人一般见识。”
杨衎并不领他的情,兀自坐远了些闭目养神,“乏了,别过来,剑南的人到了再叫我。”
6. 第 6 章
外庭以廊为屏,在庭院中的空地上栽了一小片错落有致的梅林,红白雪梅点缀间有舞姬伴着丝竹之音折梅起舞。
杨衎嗅着,神思倦怠间,鼻底的酒香渐渐泛出松烟清气,恍惚听见师怀陵在唤他。
*
“我不抄了!不抄了,这怎么抄得完!”杨衎烦躁地团起一张纸往师怀陵身上丢。
“楮先生身价贵着呢,少折腾人家。”师怀陵刚铺完被子出来,身手敏捷地将纸团接了,抛在掌心玩。
杨衎看得更是来气,“幸灾乐祸是不是?你没事干就出去。”
“这是我屋舍。”师怀陵低头笑道,“大半夜的,我去外头赶□□啊?”
“你爱去哪去哪。”杨衎一手认命抄书,一手朝他又丢了个废纸团。
师怀陵头一偏躲了,啧啧称奇道:“说真的,你该改考武试。”
杨衎冷笑一声,“我要考上武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懒人虫拖去校场当靶子。”
“怨气很重嘛,看来这次被罚和我有关。”师怀陵在人旁边坐下,托腮道,“本来想着你不说我就不问的。既然与我有关,那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荣、蔡二人的事?”师怀陵问。
杨衎烦闷地吐出一口气,搁下笔,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受罚。”
“明明是他们两个先暗地里编排你的,我听不下去才搬出杨氏的名头压人。”
“哦,怎么编排的?”师怀陵起了兴致,“说来听听,就当睡前故事了。”
杨衎只觉这人有病,“你听自己被传成张老先生的私生子还能睡得着觉?张老先生也是奇怪,这种妄议师长的学生居然还能留在书院。”
“能啊。”师怀陵笑吟吟地望着他,“我又不在乎血脉,爹娘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心里无事,怎么睡都香。”
杨衎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认错。”他用笔杆恶狠狠地戳了一下师怀陵肩膀:“你也不许投降。”
师怀陵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只向杨郎投降好了吧?”
杨衎轻哼一声,算是满意。紧接着,他搁下笔,打量起师怀陵来。
“既然这罚抄因你而起,是不是该帮我解决一部分?”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师怀陵从善如流地坐过来,“让我来看看亲亲杨郎被罚抄了哪本混账书。”
杨衎被那句“亲亲杨郎”恶心得不行,捏着鼻子道:“不用你了,快滚。”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师怀陵这下可不走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看到书名时挑眉道,“噢,《左传》啊,张老先生罚你抄多少?”
“二十。”
“那很惨了。”师怀陵神秘一笑,“要不要我帮你抄?”
杨衎何其敏锐,心知对方要趁人之危,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什么?”
师怀陵伸出食指勾了勾,“我要喝下马陵的郎官清,杨郎学假刚从京城回来,想必是拿得出这酒给我开开舌界的。”
“嚯,我当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原来是相中我带回来的酒了。”杨衎鄙夷般呸了一口,“真会趁火打劫。”
师怀陵情真意切地望着他,“哪里是相中酒,分明是相中杨郎啊。”
杨衎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这人怎么能这么不害臊,这种羞人的话都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担心地瞥了一眼窗外,现在可是大晚上!
“一句话,成不成?”师怀陵说。
杨衎揉了把微微发烫的脸,“先赊着,我下次回家给你带来,一坛够不够?”
“这听上去好像还能坐地起价?”师怀陵摸着下巴新奇道,“那我再要——”
“京城就带回来两坛,顶多分你一坛!”杨衎忍无可忍,他本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舍不得般嘟囔道,“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呢……”
师怀陵本就兴致上来逗逗他,见人红了脖颈护宝,见好就收道,“哪敢跟你抢,一坛郎官清换一叠废纸足矣,劳驾您出手,把笔丢给我吧。”
灯芯剪了又挑,烛火幽幽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杨衎抄酸了手正趴在桌案上小憩。师怀陵看了他一眼,打算赶他去睡觉,“剩下的我帮你抄了,明天还要上早课,你先去榻上睡。”
杨衎双眼迷离,伸手去摸案上的灯座,将烛光挑亮了些。
“我不去。吃人手软,拿人嘴短,哪有你帮我抄,我顾自睡大觉的。”他说着打起精神重新拾笔。
师怀陵笑他:“困迷糊了吧,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别挑烛花了,晃得我眼睛疼。”
杨衎撇撇嘴,抄了几行字后突然开口道:“阿淙不知道我被罚抄书的事,你不要和他说。”
“怕你娘知道?”师怀陵问。
杨衎觑了他一眼,“荣蔡二家经营的布行粮行在会稽码头都要走杨氏的船。荣大与蔡二皆是败家子,家业不出意外绝不会交到二人手里,就算结仇也不怕。荣蔡两家没必要为了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坏了前程。”
“小人畏威而不记德,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他一通利弊分析下来通畅无阻,却在末尾心虚起来,“但母亲不一样,她希望我做君子。”
师怀陵笑:“那是她期望你襟怀坦荡。”
“可是做君子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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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衎说话声闷闷的,“尤其是以后去了长安……”他欲言又止。
师怀陵抬头,将他的满面愁容收于眼底,“年纪轻轻的,怎么想那么多。”说完偷袭般提笔在杨衎脸上添了一道墨。
杨衎的愁心还没积攒起来,就先被招惹怒了,“你这个混账!”
“这叫出其不意哈哈——”
*
这场旧梦做得实在生气,杨衎被师怀陵推醒时没忍住拧了他一下。
“怎么又发脾气了?”师怀陵平白无故挨了一记,正向他叫屈。
“气的。”杨衎理直气壮道。
虽是梦里气的,但到底确确实实发生过,所以还是算在师怀陵头上。
“梦到我了?”师怀陵眯眼笑,在杨衎红脸之前先一步岔开了话题,“哈哈,看舞看舞。”
冬日献舞的羽衣再繁复,也盖不住美人翩跹翻飞时的风情。
只可惜台上传来的霜梅冷香在声色犬马的夜宴间被财气酒色所乱,已经变得微不可闻。
杨衎的双眼半眯半合,一时间饮了好几盏酒。经过他们身边的官员不禁驻足夸赞道:“杨中书带来的美人可真是豪放。”
师怀陵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盅,打哈哈道:“还不是国公府的酒好,我都忍不住多喝呢。”
二人举杯相敬,好不容易才将人送走。
微醺间,杨衎感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碎裂的月光流落在曲水之上,像一条流动的、银白的绸缎,托着侍女们小心翼翼摆放上的玉盘环绕于赏梅廊下。
酒意使杨衎浑身软绵绵的,他猜出了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是什么,却不想花力气去计较。
热息落在他脖颈上,他微微笑了,讥诮道:“还没温好的酒烫。”
“阿衎想再更烫些么?”师怀陵咬着他的颈肉问。
“大庭广众的,不怕暴露就试试呗。”此言一出,杨衎只觉自己疯了。
背后的烛光,面上的月光,以及因迷乱而上下吞咽的喉结,都衬得杨衎侧颈上的那颗红痣更加灼目起来。
师怀陵的眼神沉得有些骇人,他松开了那块已经到口的肉,凑到杨衎耳根后,哑着嗓子叹道:
“杨衎,你侧颈上有颗痣——”
食髓知味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杨衎被这一句话烫得瞬间睁开了眼睛,大腿下意识地夹起来时,才发现师怀陵早就将自己的手隔着一层纱裙布料探了进去。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不想受礼法教条约束,而师怀陵更是将离经叛道做了个彻底。
不然也不会在秋闱前夕滚作一处颠鸾倒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