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夜被夺子?侯夫人改嫁权臣夜夜红温》 第1章:生产夜被夺子 平昌侯府 “来人,把小少爷抱走,给卢姨娘送过去。” 东跨院正房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夫君萧锦阑带着三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冲进来,抱走了盛常盈拼死生下的孩子。 “把满儿还给我!” 盛常盈还未从生产后的虚弱中缓过劲来,她挣扎着起身去抢孩子,却被婆子推倒,身体半挂在床沿。 “啊——” 伤口流血浸湿了被褥,盛常盈捂着肚子**出声,朝萧锦阑伸手,希望他扶自己一把。 萧锦阑躲开了盛常盈的手。 母亲说刚生产完的产妇腌臜,碰了会沾晦气,他科考在即,可不能沾染了晦气。 “你生产后身体虚弱,孩子我抱给莹莹教养了。” 莹莹说得自然不是她盛常盈,而是萧锦阑的表妹卢莹莹。 “莹莹不能生育,你就把满儿让给她吧,她会真心疼爱咱们孩子的。” 盛常盈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锦阑,眼神里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没扶她,还要她把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送到妾室身边教养。 女人圆润的杏眸中闪过悲痛,她朝外面喊道,声音沙哑到破音,“摘星!把小少爷留下! 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谁都不能抱走他!” 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下身还在流血,中衣被鲜血浸透,双腿像是棉花一样软绵绵的。 但是她脑子格外清醒,盛怒之下,根本不在乎身体虚弱与否,女人朝着萧锦阑甩了一个巴掌。 萧锦阑没想到盛常盈会突然动手,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正房里,下人们突然噤声,纷纷低头。 男人丢了面子,眼神暴怒。 他用力推倒了女人,盛常盈本就虚弱,踉跄几步时,头撞到了柜子角,额头和下身,鲜血齐齐涌出。 “盛常盈,你真是不知好歹,平昌侯府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还有,莹莹不是妾室,如果没有你们盛家从中作梗,她该是我的妻。 是你,抢了她的位置……” 她抢了卢莹莹的位置? 明明之前,他们那么恩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了呢? 是从他的表妹卢莹莹家道中落投奔侯府后?还是从盛家满门死于疆场只留下她一个孤女后? 盛常盈觉得自己好冷好冷,眼前的画面逐渐被黑斑取代,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萧锦阑的嘴一张一合。 剩下的话,早就听不清了,但是盛常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盛家只剩下她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冬月二十三,长安城的雪纷纷落下,平昌侯府的世子夫人盛常盈难产而亡,侯府欺负盛家无人,随便找了个草席子一裹,将人扔到了乱葬岗。 * 五年后 长安城的夏,燥热难耐。眼下不过巳时,进城的队伍就排出去了二里地。 队伍的前方,排着一辆简朴的马车。 “师姐,咱们下山为什么要来长安城啊。”粉衣襦裙的少女开口,桃夭不过豆蔻年华,声音清甜软糯,“你穿这么厚,热不热?” “不热。”坐在对面的女子面如瓷般苍白,唇带着淡淡的青色,但美得惊人,仿佛一碰就化的雪娃娃。 酷暑盛夏,她还蜷缩在狐裘中,手中捧着暖炉。 “师父说我心不静,让我下山了却心结。” 当年,她生下孩子失血过多,又被扔到乱葬岗在雪地里躺了两天,饶是捡回一条命,身体也落下了严重的寒疾。 心中藏着滔天的恨意,她怎么可能心静。 女人撩开马车的帘子看向前方的长安城,圆润却暗淡的杏眸中带着桃夭看不懂的恨意。 桃夭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见盛常盈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记忆里的师姐从来都是淡淡的。 桃夭伸了个懒腰,“排了一刻钟,终于要进城了。” “吁——” 车夫突然勒停了马,瞪着车外的人,“插什么队?不要命了。” “本少爷要进城,谁敢拦我!” 马车前传来争执声,桃夭鲜少下山,看到这样的热闹眼睛都亮了,她伸长了脖子往前去看。 盛常盈倒是淡淡的。她在长安城生活了十七年,恃强凌弱、欺男霸女、踩低捧高的事情屡见不鲜。 但是,下一秒,她就冷静不下来了。 “出去打听打听本少爷是谁。小爷乃平昌侯府小少爷,敢得罪我,小心你的狗头。” 平昌侯府的小少爷? 盛常盈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样,她倏地掀开帘子,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外面望过去,但是视野模糊,仿佛陷入白雾之中。 女人拉住桃夭的手臂,“桃夭,你帮我看看,那个孩子大约多大……” 桃夭知道师姐的眼睛不好,只能看见手边的东西。她探着脑袋帮盛常盈去看。 “看着五六岁的样子,穿得锦衣,鼻梁挺高……诶,师姐,他的眼睛和你好像啊,是不是你亲戚家的小孩?” 盛常盈的呼吸声重了,胸腔中的心脏像是被刀割般血淋淋的疼,全身血液都涌入了大脑。 平昌侯府孙辈符合年龄的,只有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 那是她的满儿,她分离了五年的儿子。 “他身边跟了什么人?” 桃夭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道,“跟了一个婆子,鼻子上有颗痣。” 当年就是这个婆子抢走满儿,把她推下床的。 盛常盈迫不及待要见到满儿,她跳下马车。 “诶!师姐你等等我!”师姐眼睛不好,桃夭下山主要就是照顾盛常盈的,她连忙追了过去。 婆子坐在马车上看戏,突然,感觉耳边擦过一阵冷风,一枚飞镖没入她的胸口。 婆子来不及挣扎,便没了声息,安静的靠在马车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桃夭瞪大了眼睛,师姐怎么回事? 下山第一天就大开杀戒了? “帮我把人处理干净。” 盛常盈转头吩咐桃夭。 “是。” “平昌侯府?就算你老子来了,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萧平策冷笑一声,轻蔑的视线打量着萧忆迎的小脸,咂了咂舌。 长得和年画娃娃一样漂亮,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难听? 平昌侯府怎么教导他的侄孙子的? “放肆!还没有人敢这么和小爷我说话!”萧平策吩咐带来的贴身侍卫,“他不让进,就给我硬闯。” 萧平策的眼神冷了下来,从腰间抽出鞭子。 “满儿!” 盛常盈踉跄着扑过去,把萧忆迎抱在怀里,死死搂在怀里。 她半瞎了这么多年,但是耳力是一等一的好,她听出来了,对面的官爷要抽她的满儿。 “官爷,孩子年纪小,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啪——” 鞭子落地,溅起一地的灰尘。 萧平策不满地看着盛常盈,他并没有想真抽萧忆迎,拿鞭子也只是吓唬吓唬孩子。 倒是这个女人,刚刚突然闯过来,他差点抽到她。 “多管闲事,你是什么人?”萧忆迎不满地从盛常盈怀里挣扎出来,皱着眉,“你怎么知道小爷我的名字?” 但当他真抬头的时候,却愣住了。 第2章重逢,夫君扶着妾室 女人肌肤如雪,杏眸如星,美得像是画中的仙女。 满儿觉得自己刚才对美女有点咄咄逼人了,但是他又拉不下脸面来道歉,推开盛常盈跑了。 盛常盈体弱眼睛又不好,被孩子一推,竟然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萧平策咂了咂舌,等回府得让萧锦阑管管他家的熊孩子了。 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给他们萧家丢脸。 “姑娘没事吧?刚才差点伤到你。” 模糊的视线里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盛常盈愣了一下,抬手回握过去,循着男人的力道站起来。 朦胧的视线中,女人只能看到男人模糊的面孔,却无法分辨。 “你为什么这么护他?” 萧平策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盛常盈,他看着盛常盈和满儿的面庞有些相似。 结合她刚才的反应…… “常某乃云清山弟子。”盛常盈没有正面回答萧平策的话,这里是长安城,说多错多。 再说了她眼神不好,认不清人,万一面前的人是不该惹的人该怎么办…… 云清山的修行弟子都是慈悲心肠,萧平策想,她可能是看不惯自己要打孩子吧。 但就满儿那样子的,该打。 “方才我差点伤到你,鞭子明明要往身上打,你为什么还冲过来。 你险些皮开肉绽。” 原来,自己方才竟然这么危险啊…… 盛常盈的心揪了一下,但并没有后悔,五年前她没有护住满儿,五年后,她就算受伤也得保护好儿子。 “我眼神不好,半瞎。”盛常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抬头看人时瞳孔一直在颤抖。 原来是这样啊…… 萧平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朝盛常盈作揖转身离开。 “师姐!师姐!”桃夭终于处理好尸体追过来,看盛常盈身上都是灰尘,“你怎么了?” “我没事,咱们进城吧……” 萧平策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狭长深邃的眸子里染了暗芒。 小厮问松跑来,附在萧平策耳边低语,“将军,小少爷的贴身婆子死了,孩子被吓哭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怎么死的?” “暗器。” 萧平策的眼神里带了深意,谁敢光明正大的在长安城门口放肆杀人? “走,去看看。” …… 长安城内,八街九陌,坊市栉比,一派盛世繁华。 桃夭惊叹道,“哇,这就是长安城吗?好漂亮啊。” 盛常盈也掀开了帘子,可惜她眼前一片白雾,看不清熟悉的长安城。 正说着,前头人头攒动,金吾卫拦住了马车。 长安城戒严了。 百姓被金吾卫驱赶至街道两旁,马车也不得已停在了路边。 车夫掀开帘子喊道,“师姐,打听清楚了,萧将军凯旋,禹王殿下带着萧家眷属亲自来接,估计得等一会儿才能走了。” 萧将军…… 长安城姓萧的人不多,平昌侯府算一家。 平昌侯有个幼弟是武将,一直驻守边关。 难不成是他们家? 盛常盈安静地坐着,绝美的面庞恬静又疏离。 然她心中情绪翻涌,她表现的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女人指尖死死地嵌入掌心,压下心中的疼痛。 真是冤家路窄,五年后第一次回长安,竟然和萧家人撞了两面。 “师姐我还没见过皇室呢,咱们下去看一看吧。” 大宣朝皇帝最喜与民同乐,是以,天子嫔妃、王公将相出街,只戒严,不清街。 百姓可窥圣颜。 盛常盈不想下去,但还是被桃夭拽了下去,小丫头身形灵活,几步就牵着盛常盈挤到了队伍最前方。 “来了来了。”桃夭小声惊呼。 盛常盈抬头去看,男人磁性的嗓音先于朦胧的视线,传入她的耳中。 “莹莹,小心些,你身子重……” 是萧锦阑的声音。 时隔五年,她还是一下子就辨别出了萧锦阑的声音。 盛常盈呼吸一滞,慌乱地低下头,戴上了狐裘上的帽子。 “我没事,倒是听说满儿又惹祸了,都是我这个做娘亲的没有教育好他。” “和你无关,他本性如此,嚣张跋扈,无可救药,你已经很包容他了。” 二人的议论声尽数传入了盛常盈的耳中。 他们把孩子抢走了,又凭什么不好好教养?满儿才五岁啊,他懂什么? 说她的满儿嚣张跋扈无可救药?这是萧锦阑一个做父亲的该说出来的话吗? 夺子害命的仇人站在眼前,盛常盈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灼烧着脏腑。 盛常盈感觉自己的灵魂马上就要被情绪撕裂,千疮百孔的脏腑像被细密的针扎住。 桃夭敏锐注意到盛常盈的反常,抬头时被她惨白到失去血色的小脸吓了一跳。 “师姐,你是不舒服吗?咱们回去吧。” 盛常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疼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她还能忍。 但是眼前这俩人,她忍不了了…… 她抬手从袖中扔出一把碎银子,碎银子滚在青石砖上,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卢莹莹正一本正经地和萧锦阑说话,没有注意到脚下。 她的脚突然一崴,“哎哟”一声护住了肚子。 萧锦阑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卢莹莹, “小心些。” “我的肚子啊……嘶……好疼……” “快送卢姨娘回府请大夫。” 萧锦阑连忙搀扶住卢莹莹,凛冽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男人的视线被穿白狐裘的女子吸引。 盛夏天,穿得这般严实,一看就有猫腻。 “抬起头来。” 男人阴鸷的嗓音回荡在耳边,盛常盈抬起头摘下帽子,暗淡的眸子落在萧锦阑的脸上,神色平静。 萧锦阑呼吸一滞。 对面的女子肤若凝脂仿若仙子。最重要的是,她和盛常盈有九分相似! 但也仅仅是相似。 她比盛常盈更白更瘦,仿佛一推就倒,而且她的眼眸暗淡期,不死盛常盈那么漂亮。 盛常盈已经死了,不可能是她…… 她们只是长得相似。 萧锦阑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 “公子是捡到我的碎银子了吗?能还给我吗?” 男人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盛常盈强忍住拔刀刺死萧锦阑的冲动。 金吾卫戒严,她拔出刀来的那一瞬,就回沦为刀下亡魂。 第3章怀疑她的身份了… 女人声音像是羽毛一样轻柔,她声音响起的时候,萧锦阑便降低了戒心。 不是盛常盈。 盛常盈不会这么说话的,她说话时永远中气十足,永远据理力争不知道退让。 而且,如果面前的女子真的是盛常盈,她为何不和自己相认? 只有一个可能,她不认识自己。 萧锦阑收回思绪,面对和故人相似的人,萧锦阑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柔。 “你的银子让我的妾室崴了脚,险些动了胎气。” 怀孕的妾室。 这句话像是针一样扎在盛常盈的心里。 当初,他们来抢孩子,说的是卢莹莹不孕…… 所以,她的死,她的儿子,都是一个笑话,对吗? “那银子我不要了,当是给你的赔礼了。” 女人气息微弱,不知是病得太重还是其他别的原因,声线都在颤抖。 桃夭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心里清楚,如果再放任盛常盈在这里,她的身体肯定承受不住。 “师姐,咱们走吧。” 禹王殿下的仪仗已过,戒严已开。 “好。” 女人转身离开,萧锦阑喊住了她。 “姑娘,你叫什么?” “有缘自会知晓,无缘知道了也无用。”盛常盈微微停顿了脚步,回完这话后,她转身离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松香。 萧锦阑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盛常盈。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怎么看自己? “常来,去查那位女子的身份。” 萧锦阑和煦的笑容消失,他深深地望着盛常盈离开的背影。 他要把这个女人纳入府中。 萧平策骑在高头大马上,将军着银甲,风华绝代,威风凛凛,盔甲下的脸如仙人雕琢,棱角分明。 这么俊美的人,腋下却夹了个小屁孩,威严肃穆的军队蓦然多了分滑稽。 见到禹王殿下,萧平策下马行礼。 禹王程以致扬了扬下巴看萧平策,“这位是……” “我家不成器的熊孩子。” “见过禹王殿下,臣子是平昌侯长孙。” 满儿早就放弃挣扎了,只是无力哀求道,“小叔公,求求你放开我,我要脸……” “现在知道叫叔公了?早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小爷吗?” 萧平策抬手打在了满儿的屁股上,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盛常盈身上。 方才,他将萧锦阑和盛常盈的互动全部看在眼里。 程以致循着萧平策的视线去看,笑道,“那人长得,倒像是一位故人。” “是吗?什么人?”萧平策轻轻扯了扯唇角,弯腰松开满儿。 满儿得了自由,一溜烟跑到了萧锦阑身后,想告状又不敢。 程以致压低了声音:“他娘。” …… 盛常盈和桃夭在师父的宅子里落脚,宅子坐落于长安城西的通义坊。 她们带来的下人进进出出整理着这处三进小院。 盛常盈坐在廊下摆弄着一把小巧的弓弩。 雕花圆木桌上的烛火燃得极亮,盛常盈得低着头用力去看,才能勉强看清楚弓弩的细节。 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弓弩上的花纹,神色温柔又爱惜。 桃夭像是风一样风风火火的进来,见到这样的女人,又放轻了脚步和声音。 她就像是瓷一样精美却易碎。 “师姐,我打听清楚了,今日班师回朝的确为萧平策萧将军……” 看到弓弩,桃夭愣了一下,“师姐,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 “我想去一趟平昌侯府。” “太危险了。” 桃夭不赞成,师姐的身体太弱了,就算有修行在身,也不一定能在平昌侯府的侍卫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能不去。”盛常盈苦笑一声,偏头轻轻咳嗽,口中咳出淡淡的血腥气。 萧锦阑今日见到了自己的模样,一定会派人调查她的身份。 她已经暴露了,捂不住的。 桃夭嘴唇蠕动,想问盛常盈和平昌侯府的关系,但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 “师姐,我给你温了药,喝完药明日再去吧,舟车劳顿,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提到这副身体,盛常盈沉默了,无奈颔首道,“你说得对,不急于一时。” 等安顿好再去侯府接满儿也行,孩子年纪小,不能被她的病体吓到。 两个人说着话,门外有喧闹声。 桃夭出去看了看又回来了。 “师姐,门口有个小乞儿,讨碗饭。” 通义坊住的都是富户,算不上顶级权贵,但也不应该进来小乞丐。 “咱们还没来得及生火,我便给了他几枚铜板打发走了。” 盛常盈点了点头没多言,只是提点桃夭,“以后遇到这样的人,赶走,别给自己惹麻烦。” …… 一夜难眠,彻骨的寒毒折磨着盛常盈整宿无法入睡,桃夭给她加了两床被子,汤婆子和温玉的暖意都无法驱散寒气。 天蒙蒙亮时,寒毒才勉强被压制下去,盛常盈才睡了一会儿。 可,刚睡着,门就被推开了。 “师姐师姐,有官爷闯进来了。” 寒症折磨的盛常盈头脑发昏,但也只迷茫了一瞬就清醒了。 “什么官爷?” “我哪里认识啊,师姐你快看看吧。” “别怕,师姐在这里。”盛常盈拉住桃夭的手,轻轻哄着她,“好孩子,帮师姐拿外裳过来,我出去看看。” 她们昨日才来的长安城,麻烦事今天就找来了。 …… 萧平策坐在正厅里,伺候的丫鬟给他上了茶,偷偷打量着他。 官爷长得实在帅,但坐着就如画中谪仙般矜贵。 男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顾宅,宅子只有三进,下人也就三四个,布置简洁,看着像是久不住人的。 等了约莫一刻钟,桃夭搀扶着白衣女子进来。 她和昨天一样,盛夏天穿着狐裘,如瓷白的肌肤上泛着淡淡地青色,圆润漂亮的眼下是浓重到极致的黑眼圈。 “常姑娘这般憔悴,昨晚去当贼了?” 爽朗又带着打趣的声音传来,萧平策站起身,朝盛常盈抱拳作揖。 盛常盈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着萧平策,视线中一片朦胧,只能看出男人穿了身玄衣。 她欠了欠身,还未开口,又被萧平策打断, “好奇怪,我来的是顾宅,常姑娘怎么在这里?难道,你不姓常?” 第4章你是不是姓盛? 男人的声音极具压迫感,他像是窥破了什么秘密,如毒蛇一样乘胜追击。 盛常盈看不见萧平策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她低垂着头,绝美的脸上表情恬静又平和。 和长安城每一家教养出来的深闺女子无不同。 “官爷说笑了,我不姓常姓什么?” 萧平策声音玩味起来。 “谁知道呢?姓王?姓赵?亦或者……盛?” 盛常盈的拳头攥紧了。 传闻,萧家小爷纨绔浪荡,无法无天,老侯爷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儿子,生怕他闯出滔天大祸,让整个萧家被陪葬。 干脆把他扔到了军营磨练。 盛常盈嫁入盛家的时候,老侯爷早已去世,公公继承爵位,她只在公婆和祖母口中听过几句关于这位小叔的传说。 二十八岁的从三品怀化将军,功勋加身,盛常盈不信萧平策是个简单人物。 他可能早就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瞬间,盛常盈庆幸,自己是个瞎子,眼神不会给她露馅。 她并非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不该被萧平策揭露。 “宅子是故人旧居,小女借住几日,至于姓什么……官爷连这个都要管?” 她说话是气音重,目光虽然落在自己的脸上,但看得出并无焦距。 还真是个瞎子…… 萧平策收回探究的视线,转头坐下从袖中掏出令牌塞到盛常盈手中,温热的指腹滑过女子细腻的肌肤,停顿了一瞬。 名门贵女,手上却有茧子。 “本官乃玄麟卫指挥使,昨儿有目击证人提供线索,说逃犯曾进了你们府中。” 玄麟卫只为陛下亲用,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同样,做的也是最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长安权贵提起玄麟卫厌恶却又不敢吭声。 昨日他还是大胜凯旋的怀化将军,今日便领了玄麟卫指挥使一职,成了天子亲信。 盛常盈摸索着令牌上繁琐的花纹,她之前没见过玄麟卫令牌,现在也看不见。摸着也无法辨明真假。 但,萧平策应该不至于哄骗自己,萧家近些年是得了圣心。 “姑娘好生认真,能看出令牌真假?” 萧平策煞有介事地端详着盛常盈摸索令牌的动作,语气玩味还能听出嘲讽。 桃夭在旁边要气死了。 师姐明明说过她的眼睛不好,这男人却非得追着师姐的眼睛逗趣。 盛常盈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把暖热了铸铁令牌塞给萧平策,声音温和,“常某看不见,辨不清真假。” 萧平策说得,应该是昨天桃夭打发走的小乞儿。 顾宅只进了那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昨日只有一个小乞儿来讨饭,我们刚安顿下来,还未开火,便给了他几个铜板。” 萧平策闻言,扬了扬下巴,手下人应声离开。盛常盈听到了翻找声。 不多时,手下来禀,“大人,查过了,灶膛只有新灰,锅中温着药,没有开火做饭的痕迹。” 盛常盈没有说谎话。 “这药,是治什么的?” “治疗寒疾的,我有严重的寒疾。”她示意萧平策去看自己身上的狐裘。 大夏天捂这么厚也没有出汗,看来寒疾是真的。 “对了,我今日还得和姑娘道谢。” 盛常盈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萧平策的脑回路,莫名其妙地又道什么谢? 不是查案吗? “多谢你昨日护住了那个孩子,我回家后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侄孙。 若非姑娘阻拦,我差点伤了自家孩子,酿成大祸。” 萧平策咬重了“侄孙”二字,就像看盛常盈的反应,女人的呼吸声果然重了。 还真是他侄媳。 查的差不多了,萧平策闷哼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清晨扰了姑娘的好梦,是萧某的不是,告辞。” 男人像是强盗一样闯进来,又轻飘飘地待人离开了。 桃夭早就被吓得脸色惨白,小姑娘捂着胸口感慨道,“师姐你知道那个官爷有多吓人吗?凶神恶煞的,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不过长得倒是帅。” 盛常盈失笑,汤药已经温了,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玄麟卫嘛,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我回去补补觉,下午咱们去平昌侯府。” “师姐你还没告诉我呢,去平昌侯府干什么?”桃夭追出去搀扶住盛常盈,她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接我儿子离开。” 桃夭长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师姐你都有儿子了?” 提到满儿,盛常盈想起来昨晚怀里那个柔软的小孩,她嘴角的笑意明显了,“已经五岁了。” 桃夭不是傻子,所有的线索一整理就明白了。 “就是昨天那个小孩?” “对。” 怪不得师姐情绪这么激动呢,原来如此…… …… “昨晚做得不错。” 萧平策从顾宅出来,朝着那个小乞丐扔了一锭银元宝,小乞丐的眼睛都亮了,不住朝男人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问松从暗处出来,凑到萧平策跟前,“大人,她是杀害张婆子的凶手吗?” “还不能,她是个真瞎子。” 而张婆子是被一击毙命的,一个瞎子能有这种准度? “唉,公子你也是冒进,若是被言官知道了,一定得参你一道,说你任性。”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强闯民宅,自家大人残暴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陛下让我当玄麟卫指挥使,不就是看中了我不要名声吗?”萧平策摆了摆手,打断这个话题, “这个事情日后再说,咱们今天早点收工,还得回侯府吃饭呢。” 问松不解,自家大人十五岁就分家搬了宅子,此后十三年,鲜少回侯府。 “还回去?” “对啊,准备接风宴。” “可昨晚不是吃过接风宴了吗?”还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给他升成了玄麟卫指挥使。 “昨天是给我准备的,今天是给我侄媳妇准备的。我侄孙的娘回来了,我不得通知一下大家?” 萧平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止不住的寒意。 侄孙的娘是什么? 这关系在问松的脑子里盘了三遍才盘明白,他瞪大了眼睛,“等等,公子你是说,世子夫人死而复生了?” 第5章起来,小叔带你进府 “师姐,穿这个吧,这个好看,鲜亮。”桃夭拿了一套水蓝色的罗裙,还配了碧色斗篷进来。 睡了两个时辰,盛常盈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女人模糊的视线中只能分辨出大块的色块,看不清楚衣服的具体样式。 闻言,女人笑了笑,她的唇又干又白,甫一笑,唇瓣干裂,溅出血珠,殷红的唇在苍白的脸上看着触目惊心。 桃夭心疼,给盛常盈递了一杯茶水,“润润唇。” “我嘱咐你的那身衣裳带来了吗?” “带了,但现在穿是不是有点……” 那是一身纯白色的冬装,素到极致,连暗纹花样都没有,衣摆处还有干涸的褐色血迹。 是五年前她生满儿时穿的衣裳。 那时,盛家满门被屠,一家二百七十六口,只活下来了她自己,以至于多年后,她也习惯穿素衣吃素斋为死去的家人祈福。 “没事,就穿这个。” 知道盛常盈有自己的打算,桃夭取来了衣服,衣服的下摆还带着干涸后的褐色血迹。 桃夭处理了一下,往衣服上倒了一点透明的药水,褐色血迹登时变成了鲜红色。 这抹红色刺痛了盛常盈的眼,风雪夜的冷和生产夜的痛如潮水一样要将她卷入浪中。 女人抬手扶住桌面,勉强撑住颤抖的身体,偏头不敢去看这抹红。 …… 盛夏正午,长安城的蝉鸣声咧咧,崇仁坊平昌侯府府门前,跪了一位穿白衣的女子。 门房凑过去本想将人驱赶,低下头看到女人的脸时,却险些背过气去。 凑近看才发现,女人的身上都是血,那张惨白的脸和死去的世子夫人有九分相似。 女人抬头看着门房,空洞的眼神里带着他们看不懂的暗色。 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门房心虚,吓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支棱起身子来,撒腿就跑。 “鬼啊……鬼啊……” “世子夫人来索命了……” 平昌侯府的人心虚,府中老人都知道,世子夫人的死有蹊跷。 有守在东跨院的婆子说,世子夫人生下孩子时还活蹦乱跳的,世子进去了一趟,盛常盈便咽气了。 而且,头上还有伤口。 生孩子头上怎么可能会有伤口?世子心虚,找了草席子随便将人扔到了乱葬岗里。 无人在明面上议论这件事,但,长安城的人对于平昌侯世子夫人是怎么死的,都心知肚明。 世子夫人肯定是心中有怨气,诈尸来讨债了。 门房咋咋呼呼,惊动了邻里,也惊动了鹤松堂的老夫人。 “这个家自从交到了卢氏手里,下人就越发不像样子了。咋咋呼呼的,哪里有一点侯府的威严?” 萧平策伴在老夫人崔氏的身侧,他耳力好,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门房喊的“鬼”字。 平昌侯府驭下森严,能让下人喊闹鬼,可能真的是来鬼了。 萧平策垂眸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母亲不如将人叫来好好问问,大中午的,咋呼什么。” 崔氏年纪大了,不愿意掺和后宅的事情。 “这种事情交给你嫂子去办就行,倒是你,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媳妇儿给你打理内宅了。” 提到小儿子的婚事,崔氏就头疼。老妇干枯的手拍了拍萧平策的手臂,“满儿都五岁了,他小叔公还没成亲呢。 我记得,锦阑是比你小吧。” 一提到成亲,萧平策就头大。 “我哪里有锦阑的福气,他被盛老将军看重,把嫡女嫁给了他。长安城谁能看得上我啊? 他们不躲着我走就不错了。” 崔氏更头疼了。 萧平策小的时候混账,作天作地无人敢把女儿许给他。 后来,萧平策不知道怎么和先太子牵扯上了,老侯爷怕出事,慌乱地把他送去了边境,一直见不到人。 如今倒是不混帐了,又领了玄麟卫指挥使这个鬼见愁的职位。 “唉,我给你好生物色吧。” 都二十八了,哪家的好姑娘能留到这个年纪啊? 崔氏说着,却见萧平策的眼神乱转,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老夫人气得抬了拐杖去打他。 萧平策躲了,嬉皮笑脸。 “母亲您歇息吧,我去大哥那里看看。” “你不能还惦记着那件事吧……” 萧平策浑身僵硬了一瞬,摇头,“不能。” 崔氏摆了摆手,示意萧平策有多远滚多远。 …… 萧平策从平昌侯府出来,就看到门口笔直地跪着一位穿血衣的年轻女子。 她清瘦单薄到仿佛纸片,在盛夏的骄阳中摇摇欲坠。 “七爷,这是侯府内院的事,您别插手。” 管事在门口陪笑看着萧平策,言外之意,他是外人。 萧平策行七,虽分家了,但侯府里的人见了他还是恭敬地唤一声七爷。 男人很轻地看了一眼管事,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杀意。 管事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吭声了。 萧平策迈开大步子,走到盛常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浓重如墨的眸子里带着审视和窥探。 盛常盈感受到阴影,抬头去看,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但是能嗅到萧平策身上的血腥气。 他怎么在这里?他明明年节都很少回侯府团圆。 “我猜对了,你姓盛。”男人眯着眼,深邃的眸子落在盛常盈唇角干涸的鲜血上。 盛常盈跪在地上,指甲死死地抠着大腿,手背青筋突起,她的声音发闷,勉强维持住清醒。 跪了一炷香,这副身躯早就力竭,她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小叔。” 女人乖巧叫人。 “还知道叫人,不错,起来吧,我带你进府。” 萧平策双手抱胸站在盛常盈对面。 盛常盈没动。 男人咂了咂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怎么?要萧锦阑亲自来请? 我这个小叔说话还不如萧锦阑有分量?” 男人说着,弯下腰,温热宽大的手掌扶在了盛常盈的手臂上,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打在盛常盈耳边。 “东跨院闹成一团了,不想进去看好戏?” 盛常盈全身僵硬起来,暗淡的眸子下意识去寻找萧平策的脸,目光却始终无法对焦。 萧平策偏开头,避开了盛常盈的视线,呼吸沉了几分。 他嗅到了女人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药气混杂着淡淡地松香。 “我起不来。” 萧平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拎小鸡一样把盛常盈拎起来,女人身子是真的弱,轻飘飘地在手里没有几分重量。 她摸索着前进,萧平策看不过去了,“你的小丫鬟呢?” “那是我师妹,叫桃夭,不是丫鬟。” 萧平策不理会盛常盈的话,目光在角落处搜索到桃夭的身影,朝她招手,“过来,扶住你师姐。” 第6章盛常盈来索命了 “母亲,不能让她进来,她肯定是来找我索命的。” 东跨院,卢莹莹捂着肚子,一手死死地攥住侯夫人欧峥嵘的袖子,苍白的小脸泫然欲泣。 “他们说,难产而亡的女鬼最凶了,咱们去找道士给她超度吧。” 欧峥嵘抽出手,怜惜地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莹莹,正午日头正浓,她怎么可能是鬼?” “那肯定是厉鬼,对对对,只有厉鬼敢在太阳下行走。” 萧锦阑皱着眉坐在太师椅上,看卢莹莹略显疯癫的模样,皱眉,“你到底在怕什么?这世上哪有鬼神之说?” 昨日他看到盛常盈后,回来越想越不对劲,派出去调查的人还没有回来。 没想到第二天这女人就自己找上门了。 还真的是盛常盈。 他现在很烦躁,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平昌侯府九曲回廊,亭台楼阁鳞次栉比。 萧平策带着盛常盈在侯府里转了一大圈才带她去东跨院。 穿着血衣的女子吸引了侯府众人的注意。 盛常盈默默地数着步子。 她虽然眼瞎,但平昌侯府毕竟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房屋建筑不会变样,绕没绕路她心里清楚。 终于到了东跨院,离老远就能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盛常盈放慢了脚步。 萧平策也停了下来,威胁住准备通风报信的下人,直到里面重归于寂静。 “哟,嫂子,五年前你们做了什么事情?竟然心虚成这副模样?” 萧平策敲了敲东跨院正房的门,懒散地靠着门框,“人我给你们带来了,不用谢。” 后面,桃夭搀扶着盛常盈款款而来,她瘦到单薄,盛夏天穿着狐裘,偏头咳嗽时,能听出明显的气力不足。 她身上的血衣就是在明晃晃地提醒着三人,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故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萧锦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四肢都有些僵硬。 “夫人……” 盛常盈听到这句称呼,被寒毒浸透的身体却感受到了一丝热意,像是被怒火灼烧的热。 女人垂下眸子,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并不答话。 欧峥嵘拉了一把失态的萧锦阑,不让他上前。 她愠怒,东跨院的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来人了为何不通传? 但,萧平策在这里,她不能发作。 侯夫人维持着脸上端庄的笑容,朝萧平策道谢,“麻烦小叔了。” “好说。”萧平策摆了摆手,懒散地靠在门上,没有一丁点回避的意思。 “小叔?”欧峥嵘又喊了他一声。 萧平策好像才回过味来,连忙应声道,“哦哦哦,我找母亲,让她安排接风宴。” 他说罢,不给几人反应的机会,撒腿就跑。 欧峥嵘气得要吐血,怪不得丈夫不喜这个七弟,他做出来的是人事吗? 侯夫人拉着卢莹莹离开了。 卢莹莹心有余悸道,“我看到她有影子了,她竟然真的是活人。母亲,她不会对世子不利吧。” 外甥女被吓怕了,欧峥嵘心疼,“怎么说他们都是三年的夫妻情分,不会的。 而且,盛家无人了……” 盛家无人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萧锦阑命令着盛常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愠怒还是后悔? 盛常盈不抬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低眉顺眼的模样找不到一丁点五年前的影子。 萧锦阑的心中更烦躁了,他莫名其妙地想发火,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 “盛常盈,五年不见,你真是能耐了。活着为什么不回侯府?” 活着为什么不回侯府? 她侥幸捡回来的命,再回侯府赴死吗?若非有满儿作念头支撑,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多谢世子爷夸奖,我想见满儿。” 女人的声调是那么温柔,说话时因为虚弱,气音更重,但萧锦阑莫名觉得这话特别刺耳朵。 “有妇之夫抛头露面五年,我们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哪来的脸教养嫡孙?” 他没有耐心和盛常盈纠缠了。 “回来就老实在家里住着吧,别出去丢人现眼了,等你学好了规矩再去见满儿。” 同床共枕三年,为他生儿育女,换来的是拿草席子匆匆一裹扔到了乱葬岗。 丢了半条命终于活下来,换来的只是一句“丢人现眼”。 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连见一面都是奢望。 盛常盈突然笑出声来,低低的,略显沙哑,回荡在安静的正厅中有些瘆人。 萧锦阑被她笑得越发暴躁,“嘭”一声摔门离开。 桃夭将话都听了进去,看着师姐失神的模样,心疼得难受。 “师姐,他们太过分了……” “没事,我把满儿接走就离开。” 她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萧锦阑回来的,她回来只是为了接走她的儿子。 脏腑又疼了,盛常盈捂着胸口蹲下,蜷缩成一团。 五年了,她还是没习惯,只要情绪一有波动,脏腑就像是刀割一样疼痛。 “师姐。”桃夭蹲下身子去搀扶她。 房梁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萧锦阑出门,卢莹莹赶忙迎了上来。 “锦阑哥哥,老夫人听说盛常盈回来了,召集在府中的各位都去鹤松堂坐坐。” “坐什么?” “老夫人说,满儿的生母终于回来了,难道不是一件合家欢乐的事情吗?” 萧锦阑的心中怒火更甚,这一听就是萧平策撺掇的。 他对这个祖母没有任何的好感。她偏心二弟,偏心小叔,不喜欢他和他父亲。 但,老夫人是他的长辈,他再不喜,也不能表露出来。 “那你去通知盛常盈,记得警告她,不该说的别说。” 这声不该说的别说是什么,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夫人她会听吗……” 卢莹莹说这话的时候,缩了缩脖子,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萧锦阑更心疼了。 “她一向不喜欢我的,锦阑哥哥,我不想去。” 萧锦阑也想起来了,莹莹刚入府的时候,盛常盈让她跪着敬茶刁难她。 后来还频频给莹莹找麻烦。 眼下她大着肚子,万一再被盛常盈刁难怎么办…… 毕竟,盛常盈那么跋扈。 “那我去吧。” 第7章世子说:我觉得你不像是瞎子 疼……好疼…… 盛常盈的脏腑早就在那年冬日冻坏了,五脏六腑像是被虫蚁啃噬,喉头涌出血腥味,女人喷了一口鲜血,抱着肚子蜷缩成虾米状。 她眼前的白雾被染成了红色,本就暗淡的目光涣散失焦,苍白的小脸染了一层清灰。 濒死感传来,像是一双大手掐住盛常盈的喉咙。 盛常盈想起了五年前躺在乱葬岗等死的那个雪夜,想起来儿子被夺走时的那个生产夜。 桃夭给盛常盈的口中塞了一颗药丸压在舌下,手搭在女人的腕上拿内力平复她翻江倒海的脏腑。 盛常盈脸上的灰败之色终于褪去,呼吸也平稳起来。 “师姐,我扶你起来。” 桃夭搀扶起盛常盈,女人突然发病,身体虚弱,大半重量都压在桃夭身上。 正厅本关上的雕花大门再次被推开,狼狈的师姐妹回头去看。 萧锦阑逆着光站在大门口,推开门就看到,盛常盈半跪在地上,血衣上多了几朵殷红的鲜血。 男人拧着眉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不耐烦,心中的厌恶更甚了。 五年没见,盛常盈越发会做戏了,回家第一天就在演。 她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心疼她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像莹莹一样懂事? “衣衫不整,跪在地上装可怜,哪里有一点正室大夫人的样子?” “五年不见,你越发上不得台面了。” “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手段。” 萧锦阑转身吩咐身后的婆子,“带着夫人去更衣,一会儿请她去鹤松堂,老夫人要见她。” 男人字字诛心,好在,盛常盈早就死心,对这一家人没有一点期待。 没有期待,便不会失望了。 她不愿意和平昌侯府的每一个人有牵扯,平昌侯府的每个人都是直接间接害死她的刽子手。 桃夭赶紧去护盛常盈。 女人叉着腰,呼吸急促,但是说出来的话带着气音,“别碰我,我不去——” 她脆弱的像是一副死去的模样,婆子摸不透萧锦阑对她的态度,站在原地求助地看着萧锦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却听萧锦阑说, “你如果不去,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满儿一面。”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鹤松堂见面。” 同床共枕三年,他总是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的软肋。 桃夭担忧地询问盛常盈,“师姐,咱们去吗?” 女人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着桌子角,手背青筋暴起,胸口的心脏像是擂鼓一样跳出来,盛常盈捂着心脏,声音沙哑。 “去。” …… “世子夫人,劳烦您走快一点,老夫人侯爷夫人世子爷都在鹤松堂等您呢。 您好意思让这么多人等您一个人吗?” 萧锦阑的一等丫鬟月灯在前方走走停停,回头看的时候满脸不耐烦。 她今年二十五了,八年前就被定好了,等世子爷娶妻后,她就被世子纳入房中。 但是,盛常盈嫁过来了,世子从此绝口不提将她收入房中一事。 个中缘由,盛常盈肯定脱不了关系。 盛常盈看不见,但是桃夭看得清楚,她老感觉月灯对师姐有敌意。 平昌侯府曲径通幽,移步幻景,老侯爷是纯文臣,最喜欢这种雅致的东西,将江南园林尽数搬进了侯府,地上铺着圆润的鹅卵石。 路难行,就算盛常盈熟悉侯府布局,就算有桃夭搀扶,她一个目盲之人也走不快。 月灯是不是啧声叹气,就是在盛常盈跟前嘲讽。 终于到了鹤松堂。 鹤松堂里坐满了人,听到门口的动静,目光都朝着女人摞了过去。 其实,萧平策带着盛常盈在府里转圈的时候,侯府众人就都沅沅看了盛常盈。 只是如今的女人换下了身上的血衣,她穿着雪青祥云纹的罗裙,肩上披着狐裘,昔日明亮的眸子目光暗淡。 “啪——” 侯夫人将手中汝瓷茶盏放到了桌子上,瓷器和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鹤松堂安静了一瞬。 “怎么来得这么晚?让一屋子长辈等你像话吗?在外面野了五年,越发没有规矩了。”萧锦阑开口就是质问。 “眼睛不好,看不见路,走不快。”盛常盈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是木头桩子一样。 萧锦阑心中的怒气更胜,当着长辈的面,她还敢在这里演戏。 他没看出来盛常盈眼睛不好,明明和从前一样…… 卢莹莹劝道,“世子爷,可能世子夫人的眼睛确实不好呢,毕竟,她进来门之后,都没和祖母和母亲行礼。” 鹤松堂里的气氛浓稠又压抑,桃夭自幼在山里野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压迫感? “师姐……” “没事。”盛常盈朝着远处盈盈一拜,“晚辈有眼疾,失礼之处还请长辈海涵。” “都是一家人,哪里有这么多规矩?快,扶盈丫头坐下。” 崔氏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目光一直落在盛常盈身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盛常盈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女人抬起眸子看过去。 崔氏目光躲闪了,轻轻咳嗽了两声。她这一躲,萧平策直直的迎上了盛常盈的目光。 平静的目光下,带着翻涌的情绪。 生产夜被扔出府去,能活下来都是命大。 萧平策倒是能理解她的恨意,男人移开了视线,低头看到了崔氏欲盖弥彰的动作。 “母亲是身体不适吗?” “没……没有,只是看盛丫头更瘦了,比之前还要瘦,我有点心疼她。” 盛家满门覆灭后,盛常盈重病异一场,瘦得弱不禁风,若非后面怀了满儿,全府将她当成了宝贝一样娇贵的养着,才养回来了点肉。 但五年未见,她更憔悴了。 萧平策没说话,狭长深邃的眸子看着人群中格外孱弱的女子,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男人没追问。 “你怎么不说话了?”崔氏压下心中的不安,追问萧平策。 面前的人是他的侄媳妇,萧平策说什么都不对, “说什么?我一个长辈去评价侄媳妇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说这话的时候,崔氏的表情很奇怪。 桃夭搀扶着盛常盈落座,卢莹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可我看夫人的眼睛又明又亮,不像是有眼疾的模样呢。 祖母,府中人如果人人都借口自己有病,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守规矩?” 话音落下,二夫人和三夫人的目光在卢莹莹和盛常盈身上流转。 表情暧昧起来。 这话说得…… 第8章侯府里,大家夹枪带棒 萧锦阑轻轻触碰了一下卢莹莹,口中却没有丝毫的责怪之色。 男人笑着说,“莹莹,她是本世子的夫人,你该唤她一声夫人。” 虽然是训斥,但是不轻不重的,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偏心谁。 盛常盈坐着,对于他们的喧闹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刚才她大概也听明白了,鹤松堂里说话最管用的是老夫人和侯夫人。 欧峥嵘肯定会偏心自己的外甥女,她想见满儿只能求助老夫人。 “祖母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诶诶诶,都好都好,盈丫头懂事。”崔氏张了张嘴,甚至不敢仔细打量着盛常盈。 没等到老夫人后面的话,盛常盈也知道了她的态度。 和从前一样,侯府老夫人一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盈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我们都以为你已经……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可是有人救你?” 欧峥嵘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又打断了崔氏主张母子团聚的心。 盛常盈是怎么活下来的? 所有人都想知道。 盛常盈不信婆母是真的关心自己,她的心全偏在了外甥女卢莹莹身上,哪里有空管自己的死活? “被好心人救了,瞎了眼伤了身,苟延残喘罢了。”盛常盈抬起指尖,触碰这自己的睫毛,暗淡的眸子轻轻眨了眨。 “那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受伤的吗?” 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毕竟,侯府都传,是萧锦阑失手杀死了盛常盈。 “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话音落下,欧峥嵘长出一口气,但是她阴冷的目光看着盛常盈,心中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真瞎还是假瞎,还有待商榷。 欧峥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端坐在高位,看着下首的盛常盈,嘴角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盛家满门覆灭,盛常盈掀不起浪的。 无人开口,盛常盈就想自己开口提。 “母亲,我想见见满儿。” 如果说做母亲的最放心不下什么,那一定是自己的孩子。 “那你可能见不到了。”欧峥嵘将手里的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冷声道,“满儿不在侯府。” “满儿前些日子在外面闯了祸,我送他去京郊的书院反思了。” 萧锦阑厌恶地看着盛常盈,她这么多心机,这么多手段,肯定会带坏满儿的。 在她改好之前,他不会让孩子见到自己的母亲。 “我听说满儿昨日在城门口插队闹事。”二夫人楼言喻捂着嘴惊讶地呼出声来,“满儿也五岁了吧,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这么跋扈可不好。” 二爷的嫡子只比满儿小三个月,侯府的资源就这么多,满儿占了长子长孙的位置,她自然得为自己的孩子争抢。 “你把满儿送哪里去了?” “待他改好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藏了满儿,不让自己见孩子。 “那就接回来。” 盛常盈捂着心脏,强压住心中的怒气,站起身来,从回府之后,她第一次这么强势。 “满儿这么跋扈,就是因为你太骄纵他,以后他怎么堪为大任?” 盛常盈真的笑了,她才回来了一天,就被扣上了骄纵孩子的帽子。 鹤松堂安静地落针可闻,无人站在盛常盈这边,也无人愿意出头开口为盛常盈说话。 “孩子生母回来了,总得让他见一见娘吧。” 低沉的男声回荡在鹤松堂中,萧平策摆弄着手上的板纸,听不出他的情绪。 “你说是不是啊母亲。” 崔氏看了一眼小儿子,浑浊的眸子更加躲闪,她吞吞吐吐,“对,七爷说得对,快,派人把满儿接回来。” “祖母,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满儿闯了滔天大祸,还连累了下人的性命,他不能回府。” 萧锦阑生怕崔氏会开口接满儿回来。 不管怎么说,崔氏都是侯府的老夫人,她开口了,他们不能不听。 什么叫连累了下人的性命? 崔氏不解地看着萧平策,萧平策微微摇头,没回答。 老夫人又去看别人的目光,见大家都回避自己的视线,连忙道,“既然闯了这么大的祸,那算了,让他在学院里好好学学规矩吧。” “阿盈,你安心在府里住着,等满儿学会了规矩就回来了。”欧峥嵘拍了拍盛常盈的手。 他们根本不害怕盛常盈威胁,也不怕盛常盈会离开。 盛家无人,她离不开。 “阿盈回来了,卢姨娘再住在主院就不像话了。” 萧锦阑冷声道,“祖母,莹莹她有身孕在身,不方便搬家。夫人她住在哪里都一样……” 卢莹莹也可怜巴巴地看着崔氏。 崔氏心中涌出了一股无力,她年纪大了,说了话他们也不听,有些话说了也白搭。 老夫人住口了。 “不如让大夫人住在翠云斋吧,那里的环境雅致。” 翠云斋确实环境雅致,在后院的东北角,临着后门进,换句话说就是偏僻到离谱。 而且院子小,当初老侯爷追求移步幻境的漂亮,在地上铺满了鹅卵石。 对于常人来说,倒还能凑合。 但,他们都知道盛常盈有眼疾。 一个眼下的人住在狭小又南行的翠云斋…… 盛常盈没有了坐下去的欲望,她很想问出满儿被送到了哪个书院,直接去书院接走孩子。 但,直觉告诉她,满儿不在书院,就是被藏匿在府里了。 她不能翻脸。 “我这么安排,姐姐没有意见吧?” “我盛家满门二百六十一口,只活了我一个人。” 她没有妹妹。 话音落下,鹤松堂安静了一瞬。 本想离开的崔老夫人也站住了脚步,多看了一眼盛常盈。 “夫人,我也是好意……” 和卢莹莹泫然欲泣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起传来的,是萧锦阑的巴掌。 桃夭眼疾手快,先一步攥住了萧锦阑的手,“世子,请您自重。” 萧锦阑看桃夭和盛常盈的厌恶更重了,“一个丫鬟也敢和我动手?放肆。” “桃夭不是丫鬟,世子,我实话实说,盛家只有我一个活口。” “桃夭,咱们走。” 桃夭早就在侯府受够了这个窝囊气,她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卢莹莹气得还在哭。 萧锦阑安慰她,“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别伤心。” 萧平策眯了眯眼,从后门溜了出去。 桃夭站在盛常盈身后叽叽喳喳。 “师姐,咱们回家吗?我派人去调查小少爷的位置,把人抢回来。” 盛常盈摇了摇头,“我暂时在这里住下,满儿肯定就在侯府里。 你如果觉得难受,就出府吧。” “不行,我自己一个人走算什么话,我得和师姐在一起。” “盛常盈。” 女人听到萧平策的声音,站定了脚步,转头时,神色有一瞬间的空洞。 “指挥使大人,抓到嫌犯了吗?” 第9章下人苛待 哪里有什么嫌犯? 不过是萧平策为了进顾宅买的人罢了。 但男人的脸皮厚习惯了,摸了摸鼻子道,“不曾,我有个疑惑想请教一下……阿盈。” 阿盈时她的乳名,萧平策时长辈,唤她一声阿盈倒是正常。 但是盛常盈的心中滑过了一丝诡异的感觉,像是羽毛撩拨着他的心脏。 这声阿盈,怎么这么熟悉? “妾身只是内宅妇人,谈不上请教。” 但是萧平策才不停盛常盈在说什么,他自顾自地说着,“你有没有见过,有人拿四角飞镖做暗器的?” 飞镖多用三角五角,四角换言之就是个方片,不好飞也不好用,少见。 但是,她就是用四角飞镖的。 盛常盈的拳头紧了。 女人垂着眸子,讽刺地看着萧平策,“小叔,你是在问一个瞎子线索吗?” 盛常盈一句话给萧平策噎了回去。 男人诡异地看了眼盛常盈,最终退了一步,朝盛常盈抱了抱拳,“冒昧了。” 二夫人和卢莹莹搀扶着出来,看着花廊下的二人,忍不住嘀咕道, “小叔在做什么?和这种人牵扯着?” “可能是关心晚辈吧。” 卢莹莹干巴巴地笑了笑,惹得楼言喻给她打抱不平。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盛常盈这狐媚子,八年前抢了你的夫君,八年后又要抢走你养大的儿子。 要是我,一定得给她点教训常常。” “弟妹此言差矣,当初盛姐姐嫁给世子爷也是被迫的,你我都为女子,何必为难她呢?” 楼言喻摇了摇头,心里为卢莹莹祈祷。 这些年若非侯夫人和世子爷护得紧,卢莹莹早就被世子爷后院的妾室吃干抹净了。 就是因为她太单纯了,世子怕她出头找人怨怼,都不敢把她扶正。 “你啊,就是太单纯了。” 楼言喻轻飘飘地走了,没有注意到身后卢莹莹色彩缤纷的脸。 女人死死攥紧了掌心,长甲掐破了肉都不曾觉察。 她跟了萧锦阑八年,平昌侯世子的正室空置了五年,说萧锦阑心中没有盛常盈,她是不相信的。 只是这份情谊,盛常盈没发现,萧锦阑更没意识到。 不能,她不能放任这个狐媚子影响自己,影响自己腹中的孩儿。 卢莹莹一手拖着腰,一手抚摸着肚子。 …… “世子夫人,请进吧。”引路的丫鬟不情不愿地进来,“奴婢是世子身边的二等丫鬟落雪,奉世子爷的命令来照顾夫人。” 萧锦阑身边有风花雪月四个二等丫鬟,能把二等丫鬟送过来,是照顾还是监视? 但是,她还有什么可以被监视的呢? 监督着她别抢走满儿吗? “知道了,既然是世子送来的,就留下吧。” 她之前没有来过翠云斋,摸索着跟着桃夭进到主屋,灰尘呛得她咳嗽着往后退了两步。 蛛网便结,桌椅板凳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 “哎呀,这里还有蜘蛛网。” 桃夭从袖中掏了手帕递给盛常盈,“师姐快出去,你怎么能受得了这么大的灰。” 落雪看着盛常盈,表情讽刺,女人抬了抬唇角讥讽道,“夫人将就着住吧,侯府就这么一处空宅子了。 不愿意住,也可以自己出去租宅子。” “你怎么说话呢?” 桃夭不乐意了,虽然她自幼在山野里长大,不太清楚豪门大户的规矩,但是也知道,尊卑有别。 师姐怎么说也是侯府世子的正房夫人,为什么一个两个丫鬟都可以踩到她的头上? “桃夭,别生乱子。”盛常盈拉住了桃夭,“这里不比山上。” 侯府高门大户规矩森严,落雪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肯定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 这个某些人是谁,盛常盈就不知道了。 可能是欧峥嵘,可能是萧锦阑,也可能是卢莹莹…… 反正侯府中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多了,谁都可以趁她失势,踩她一脚。 桃夭像是一张纯白的纸,和高门大院里的腌臜人心对上,会吃亏的。 她既然带着师妹下山,就得护好了她。 “卢姨娘说了,侯府的人手不足,腾不出人手来打扫翠云斋。 夫人如果觉得能凑合着住的话,那就凑合一下。 如果忍不了,可以出去。” 又是这句话。 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和师姐说话?师姐离开了侯府又不是无处可去? 桃夭翻了脸,但想到师姐刚才的嘱咐,又不敢翻脸,只能厌恶道,“这里不用你管了。” “这可是桃夭姑娘自己说得,可不是奴婢说得。”落雪朝盛常盈福了福身子,关上了门。 “师姐……”桃夭委屈地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泪花,想哭,但又不想让盛常盈担心,只能胡乱地擦了擦脸。 “我今晚就出去找满儿,找到了孩子咱们就离开。” “你走吧,回师父的宅子里去,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别牵扯道这里了。”盛常盈坐在了圆桌边上,“侯府,是个吃人的地方。” 落雪又敲了敲门进来,“夫人,晚膳送到了,您要吃饭吗?” “送进来吧。” 盛常盈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疲惫,“劳烦落雪姑娘一会儿送桃夭出府。” “我才不要,我要一直护着师姐。” 师父说了,师姐命苦,她得保护好师姐。 桃夭握着盛常盈的手臂苦苦哀求着,“师姐……求你了。” 盛常盈无奈,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眼睛不行了之后,她的嗅觉和听力异常敏锐。 今晚的饭菜,别说荤腥了,大概率连油花都没有。 “吃这么素?” 第10章主意打到了小叔身上 “卢姨娘说了,夫人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是侯府福泽深厚,从今天开始,府里便斋素一个月向佛祖还愿。” 卢莹莹不太敢在吃食这种明目张胆的东西上克扣盛常盈,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盛常盈端盘子的指尖僵硬了,浑身如血液倒灌般冰冷又痛苦。 她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执念深,是师父的医术好,是佛祖看她过得苦怜悯她,和平昌侯府有什么关系? 算了,就这么几天了,接走孩子她就离开了。 盛常盈什么话都没说,只让明灯把才放下,“让库房的人送点肉菜过来,再让人再翠云斋搭个小厨房。” 她吃得少可以饿着,但是桃夭不行。 师妹还在长身体,不能陪她吃这种清汤寡水毫无营养的东西。 “夫人,翠云斋地方小,搭不了小厨房,还有就是,今天天色已经晚了,库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当初翠云斋就是为了赏景而建的,根本不适合居住。 “能不能搭小厨房,你说了不算,让卢姨娘亲自来和我说。”盛常盈推了推桌子上的饭菜。 落雪撇了撇嘴,退下了,“是。” …… 东跨院 方木八仙桌上摆着八宝鸭,清汤肉丸子,葱油鱼片,糖醋小排骨和几道精致的小菜。 萧锦阑坐在餐桌前,脸色一直算不上好看。 他从见到盛常盈之后就很烦躁,担心自己做的事情被盛常盈看记恨,又担心…… “世子尝一尝这道鱼片,厨房的手艺好,做得一点也不膻。” “放我碗中吧,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管我。” “表哥,你心情不好吗?”卢莹莹拉着他的手,嗫嚅道,“是不是莹莹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了?” “和你没关系。” 正说着,明灯进来,凑到萧锦阑跟前耳语了几句,萧锦阑的脸色更难看了,“让落雪进来回话。” 卢莹莹夹菜的手僵住了,脸色有点难看,她心虚了。 落雪刚才去翠云斋之前,她提点了几句,这个丫头不会把自己卖了吧? “夫人为何想要肉蛋,还要自己建小厨房?我侯府公中的饭菜还不够丰盛?” 落雪看了看卢莹莹,又看了看萧锦阑,低下头,小声道,“夫人说,公中的饭菜油腻味道又不好,她看着恶心。” 听到落雪的话,卢莹莹才长出一口气。 还好,她的银子没白花。 “看着恶心?她不是说自己是瞎子吗?瞎子还能看到菜色?不爱吃就让她饿着。 小厨房的事情,门都没有。” 他能确定了,盛常盈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力,才胡编乱造说自己眼盲。 五年未见,这个女人的心机还是这么沉。 卢莹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纤细的手扶住了萧锦阑的手臂,小声道,“表哥,我看夫人体弱,要不给她开小灶补一补。 红纸,快把我私库里的那根千年人参拿出来。” “不可,那根人参是你怀孕给你补身子的,怎么能给她吃呢?”萧锦阑抬手拦住了卢莹莹的动作,“让她饿着。” “是。” …… “师姐,是个枯井。” 桃夭苦着脸看盛常盈。 翠云斋到处都是灰尘,连一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蛛网遍结。 出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没有侯夫人的令牌,谁都出不了侯府。 吃不了饭,总得想个法子睡觉吧,师姐妹二人只得结伴出去找水井打水。 此举是有点为难盛常盈的,虽然她在平昌侯府待了三年,对侯府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但打水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她这个世子夫人出手。 水井的位置,她也只是有点模糊的印象。 偏偏两个人,一个瞎,另一个初来侯府,在院子里磕磕绊绊地摸索着。 萧平策的人一直跟着盛常盈,听到下人来报的时候,男人来了一点兴致。 “在府里乱逛?我去看看。” 他就知道这个侄媳妇不是简单的货色,不老实在院子里待着,大半夜果然露了马脚。 盛常盈记得后院东南有一方水井,和桃夭磕磕绊绊地回去时,苦着脸。 “前年的时候,这口水井里死了一个人,侯夫人下令把井填了。” 低沉的男声回荡在盛常盈的耳边,鼻尖是男人特有的清冽熏香。 盛常盈慌乱了一瞬,仓皇转身,却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夜晚,她本来就糟糕的视线更加模糊,和瞎了没区别。 女人失去了平衡。 “小心。” 萧平策扶住她,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猛然缩回手。 男人扶稳了盛常盈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大半夜的,在这里转悠什么?” “小叔。” 盛常盈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福了福身子,“院子久不住人,我和桃夭打水收拾一下。” “什么院子需要世子夫人亲自来收拾?”萧平策蹙着眉,“下人苛待你了?” “没事。” 盛常盈不在乎有没有人苛待自己,反正也住不了几天,找到满儿就离开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无事是什么意思?”萧平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转头吩咐,“问松,去和世子说一声,让他派人来打扫干净。” 虽然,侯府的中馈和掌家权被侯夫人交给了卢莹莹打理,但萧平策是男子,不好直接去找他侄儿的妾室。 “是。” * 彼时,萧锦阑刚钻进爱妾晚娘的怀里,温香软玉在怀,声音柔和。 “世子……妾身有个弟弟,近些年来也没有个正经营生……” 晚娘是好人家的姑娘,家里穷,她主动将自己卖给了萧锦阑。 萧锦阑喜欢她那一双圆润的杏眸,她的脸,总带着些故人的影子…… “放心吧,等我成了大事,可是从龙之功,封爵拜相后,我一定扶持扶持你弟弟。” 问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两个人马上就要做不可描述的事情了,他抬手敲门打断了,将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好事被打断,萧锦阑满脸怒气。 “盛常盈做了什么事情?竟然惹得小叔亲自过问?她是不是去找小叔告状了?” 这个不检点的女人,见侯府无人依靠之后,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萧平策身上。 萧平策那样的纨绔子弟,做事全凭心情的人,沾上他也不嫌沾了晦气…… 问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世子,回答道,“夫人摸黑亲自收拾院子,将军说,如果将消息传出去,世子可就坐视了宠妾灭妻。 世子眼下正在关键时刻,还是别传出这种谣言更好,毕竟,二殿下可是很爱护正妃的。” 萧锦阑呼吸一滞,心脏扑嗵嗵跳了出来。 第11章小叔请自重 五年前他科考落榜,盛常盈的死讯传出,长安城对他的评价都不好听。 说平昌侯府忘恩负义谋害功臣之女,说萧锦阑残害发妻迟早会遭报应。 平昌侯听到传闻后大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处理干净长安城留言,勒令他在家里安心备考不得出门,避一避风头。 他堂堂七尺男儿血气方刚,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大好年华蹉跎在内宅之中? 最近,陛下的身体不好,中宫无子,皇储未立,几位皇子正值壮年。 夺嫡之争算是被正式搬到了明面上。 萧锦阑前段时间拉拢了盛家的旧部投奔了二皇子。 二皇子程平声是淑妃所出,母族太傅,满朝文人都是他外祖父的门生,同样,也是出了名的爱护王妃,把皇子妃当成了眼珠子一样护着。 程平声手里却武官,对他刚有好感,他不能前功尽弃。 还有……萧平策怎么知道他在关键时期? 萧平策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只能吩咐侯再门口的明灯, “明灯,让卢姨娘派下人去给盛常盈打扫院子。” 说完这话,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萧平策也是,非得多管闲事。 明灯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道,“翠云斋早就收拾干净了,奴婢亲自带人收拾的,也不知道世子夫人有什么不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萧锦阑不会亲自去翠云斋求证,她跟了萧锦阑十几年了,他还是信自己的。 萧锦阑眉头皱得更紧了。 竟然是这样。 他就知道盛常盈一直在作,想引起自己的注意罢了。 萧平策也果然和父亲说得一样,是个晦气的,少时闹得家宅不宁,从边疆回来了之后,又掺和进了内宅之事。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是真晦气。 “问松,明灯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她断不会欺骗我的。 麻烦你回去转告小叔,别被心机之人蒙蔽了双眼。” 他只敢在心里骂萧平策,明面上,那人毕竟是自己的长辈。 问松要被气死了,但萧锦阑是侯府世子,他是将军的侍卫,也不能忤逆萧锦阑,只能回去复命。 …… 盛常盈站在自己对面,月光勾勒出女人堪称绝色的五官,挺巧的鼻梁,圆润的杏眸和巴掌大的小脸……孱弱的身形却显得有些畏缩。 “你会武功吗?”萧平策突然问道。 满儿身边的婆子被一击致命,那人用的暗器蹊跷,他怀疑杀手是有武功在身的。 “长安城众人皆知,我不会武功。”盛常盈说着,突然咳嗽了一声。 萧平策想起来一个传闻,一个很久很久的传闻。 曾经,长安城有双姝二杰,双姝是尚阳公主和盛家嫡长女。 尚阳公主武功精湛,而武将世家出身的盛家嫡长女盛常盈却不爱武功只爱诗书,养得明艳又骄矜。 二杰则是,先太子和…… 但,那都是江宁十八年的事情了,现在是江宁二十八年。 都已经过去十年了,物是人非。 萧平策看着盛常盈在出神,那有没有可能这五年学了一点皮毛呢? 算不上精湛,但是能杀人的那种。 一阵风吹过,女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一个哆嗦,身体微微颤抖。 “师姐是不是冷啊,都怪我,忘记拿狐裘了。”桃夭心中自责,“我这就回去拿。” “你不认路,咱们一起回去吧。” 枯井无水,再从这里站着并没有意义,只能是浪费时间了。 萧平策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夏风燥热,垂在手上还有灼热感,男人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盛常盈前进的方向,“冷?为什么会冷?” 男人的声音极具压迫感,低沉又磁性,二人离得近,他可能已经沐浴了,身上是淡淡的松香。 但,还是能闻到血腥气的。 盛常盈对血腥气敏感,尖锐的味道叫嚣着冲入器官,破败的脏腑又像是搅在了一起,疼得难受。 女人拳头抵唇,偏头咳嗽了两声,压下喉咙间细碎的痒意。 至于疼痛,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习惯了。 “在风雪夜躺了两天两夜,身上落下了严重的寒疾。” 盛常盈说着话的时候,平铺直叙不带一点感情,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因为寒疾,所以炽热的盛夏也得穿狐裘对吗? 那冬天她得怎么过? 萧平策刚升起怀疑盛常盈的念头被压了下去,她身体这般孱弱,想来没有精力使坏杀人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男女授受不亲,小叔请自重。”盛常盈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问松像是鬼影子一样,突然窜了出来。 “将军,世子他并不相信翠云斋脏乱。” 盛常盈笑了笑,听到这话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也能理解。 从回府之后,萧锦阑就觉得她是装模作样,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争宠。 可是他为什么不想想,他萧锦阑有什么值得自己好费心思的? 整个萧家,也只有满儿能让她这样了…… “看来,还是得我送你回去了。” 盛常盈突然抬起眸子,暗淡又涣散的眼神撞入了萧平策的眸子,她因为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直视萧平策。 男人心中涌出了一抹很奇怪的感觉,很轻,像是暖流滑过心脏,又像是羽毛撩拨着肌肤。 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我……”盛常盈还想说什么拒绝。 “我总得派两个人去给你打扫院子啊……要不然,你们今晚怎么睡觉?凑合着睡?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的。 她这副残躯在山上被师兄妹们和师父呵护了五年,才勉强养成了这副模样。 若非她心有执念记挂着儿子,病情始终无法得到缓解。 师父也不可能放她下山的。 看女人的表情空白又迷茫起来,萧平策低低笑了出声,“在云清山待了五年,倒是像小兔一样温纯良善了。” 什么意思?是说她从前残暴吗?可,从前的她,才是真的没有脾气,否则也不会被侯府欺成这副模样。 “兔子才会真的咬人……” 第12章盛常盈是装病 萧平策深深地看了一眼盛常盈,男人的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深邃的眸子里,眸光微动,看不出喜怒情绪,他也不说话。 盛常盈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也无法感知到他奇怪的情绪。 萧平策看了一会儿盛常盈,看到桃夭都觉得男人奇怪,想拉着盛常盈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问松,去找母亲要几个人,给翠云斋打扫卫生。 对了,记得动静闹得大一点,最好让我大哥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风一样轻,但,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坏意。 “是。” 盛常盈无语,闹得动静大一点,明日晨昏定省满府的人又得指责自己不懂事了。 把他们闹急眼了,自己想见满儿更加困难。 这个小叔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捣乱呢? 晚上送来的素斋盛常盈只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饭菜一股刷锅水的味道。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早就饿了,不争气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她觉得头有点晕,抬手死死地攥住了桃夭的袖子,“扶稳了我。” “头晕吗?”桃夭和盛常盈在一起时间长了,还是很了解她的身体情况的。 “没事,等回去再说。”盛常盈说着,绣花鞋好巧不巧地踩到了鹅卵石上,脚一崴,失去了平衡。 桃夭分心,没有注意到她。 她要摔了…… “啧——说你是小白兔还不乐意。” 萧平策出手快如残影,再次搀扶住盛常盈的腰,借着月光观察着她惨白的脸色。 怎么比方才还难看? 肚子里传来一阵肠鸣声,盛常盈苍白的小脸上诡异多了分红晕。 好尴尬啊…… 她也不怕摔倒了,逃也似的从萧平策怀里跑了。 “走走走桃夭,咱们回去。” 太丢人了。 …… 一炷香后 欧峥嵘披着外裳,脸色难看地站在翠云斋门口,看盛常盈的眼神里都是厌恶。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丑时。” “丑时了,折腾着一大家子不能睡。” 盛常盈饿得头晕,桃夭翻遍了院子都没找到食物,她说话的时候都气力不足了,恹恹地带着气音。 女人坐在雕花圆桌前,手撑着头,青丝随意散在身后,宽大的衣袖往下滑落,素白的皓腕若隐若现,她半阖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落下一片阴影。 萧平策站在门外面,目光紧紧地盯着盛常盈手腕上的一颗红色朱砂痣上。 他莫名有些说不出清楚的烦躁,为什么看到盛常盈总觉得熟悉? 男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听着里面的争吵声。 “和长辈说话的时候都不起身,五年了,你的规矩学到了狗肚子里去?” 欧峥嵘声音凄厉,尖锐的声音搅得盛常盈头疼至极,脑子里像是打鼓一样跳动。 盛常盈其实不明白,欧峥嵘堂堂国公府的嫡女,说话的时候为何比市井妇人还要难听。 就因为自己占了她外甥女的位置吗? 可是,当初不是平昌侯府去盛家求娶的她吗? “夫人。” 折腾了一天,盛常盈又饿又累,身体已经在强撑着了,她没有力气和欧峥嵘争吵。 起身福福身子就能避免的矛盾,就让她过去吧。 女人站起身朝着欧峥嵘弯腰行礼。 但,也不知道是饿久了还是怎得,刚站起来,她就感觉头晕的厉害,耳边轰鸣一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女人下意识张开嘴呼吸手死死地攥着桌角,青筋凸起。 “师姐!” 房里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盛常盈站起来时身体踉跄,女人身上披着的狐裘滑落,狐裘下的身体,单薄到吓人。 女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顺着桌子软软的往下滑。 桃夭去扶她,但因为欧峥嵘隔着,她不能第一时间过去。 “诶……” 欧峥嵘哪里见过这副场面啊,她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快速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厌恶之色明显。 “你快去扶她起来。”欧峥嵘指使桂嬷嬷,“不清楚真相的人还以为是我推的她……” 桂嬷嬷应声准备去搀扶盛常盈。 “都别扶她……” 门口突然传来男声,是萧锦阑。 众人转头去看,就见萧锦阑带着卢莹莹着急忙慌地进来,“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有本事,她就在这里躺一晚上。” 桃夭怨恨地瞪了一眼萧锦阑,她又不是平昌侯府的人,才不听平昌侯府的话呢。 小姑娘转身去扶盛常盈,然,有人动作比她更快一步。 萧锦阑身边的人像是拎小鸡一样把桃夭捉走了。 桃夭想反抗想挣扎,四角飞镖已经到了手里,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的时候,萧平策和盛常盈说的话。 萧平策怀疑盛常盈。 她用出暗器就暴露了,可能会给师姐惹更大的麻烦。 果不其然,盛常盈强撑着朝她摇了摇头。 桃夭急得眼圈都红了,没有暗器,她怎么办…… “阿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折腾着一大家子人陪你演戏,你累不累? 翠云斋这么好的宅子都给你了,莹莹体谅你体弱,膳食标准都是府中最高的,你到底在闹腾什么?” 到了如今,萧锦阑还是觉得她在装病。 他看不见翠云斋满地的灰尘,遍结的蛛网,他只愿意相信他所想的。 盛常盈张了张嘴,苍白的唇瓣张张合合,但已经无力吐出声音了。 “世子别这么说,夫人也是太在乎您了,才想让您亲自来看看她。” 萧平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焦急地往里看着,但又因为他的身份止步。 他是她的小叔啊,不能进去。 这一家人,太不是东西了。 “大夫请来了吗?” “这个点请不到大夫。”问松为难地看着门口,“但是,饭菜做好了,将军咱们手里连个小丫鬟都没有,让小厮送进去是不是不妥。” 萧平策想着,吃点饭也能多活一会吧。 这个侄媳妇是不是有点太容易死了。 “我亲自去送吧。” 盛常盈强撑着从袖中掏出了药丸送到舌下,脑子终于清明了。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手无力,撑住地面,又滑下去了。 “让一让,开饭了,本将军饿了,借你们一点地方吃饭。” 萧平策噙着玩味的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越过众人直直坐在了雕花桌前。 他看了一眼盛常盈,“别跪着行这么大的礼了,侄媳妇,大侄儿,你们都来陪我吃点饭。” 第13章药被妾室倒掉了 没人动。 只有桃夭和盛常盈在挣扎。 众人看萧平策的眼神带着诡异,长安城众人皆知,老平昌侯的幼子萧平策就是个纨绔,从不干人事,也没眼力见。 丰功伟绩包括但是不限于,陛下讲话他抬腿就跑,皇后赏赐他嫌丑。 若非有军功在身,早就被砍了八百次了。 但,这也太没眼力见了吧。 什么场合啊,就在这里吃饭。 “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我要吃饭,你们都坐下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极具杀意,桂嬷嬷有种错觉,自己如果不照做,他可能回杀了自己。 婆子挣扎了一瞬,不敢忤逆这个鬼见愁,搀扶起了盛常盈。 “你们,都坐下吧。” 虽然萧平策不靠谱,虽然平昌侯府不待见他,但他毕竟是平昌侯的幼弟,他们怎么也得给她面子。 欧峥嵘尴尬地张嘴,“小叔如果饿了,可以回院子吃饭。” “我喜欢热闹,你们陪我来吃饭吧。” 欧峥嵘和萧锦阑气得脸都涨红了,这话说得,莫不是在挑衅? 萧平策是铁了心要进来掺和一脚了。 翠云斋安静地落针可闻,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是……我不应该在这里吗?这里灰真多啊,来几个下人打扫干净吧。 嫂嫂,你如果不想陪我一起吃饭,就早点回去歇息吧,女子熬夜对皮肤可不好。” 欧峥嵘张了张嘴,想骂萧平策,但又不敢,最后只能窝囊地说,“小叔想吃酒吃肉就去主院吧,我喊侯爷陪你。” 言外之意,他一个外男在侄媳妇的院子里不妥。 “哦,好说,我这就喊大哥来陪我吃酒,对了,这里都没有一床像样的被子,你们去抱一床厚褥子进来。” 萧平策像是个二大爷一样,指挥着院子里的人团团转。 欧峥嵘和卢莹莹本来就是想嘴上应付两句,等萧平策走了之后再敷衍的,但是男人不知道是洁癖犯了还是怎么的,非得看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被褥都抱进来后,才抬起手臂拦住了萧锦阑的肩膀。 “走了,世子,陪你小叔喝一杯去……” 丹药生效了,桃夭搀扶起盛常盈,小声问她,“师姐你还好吗?今天多亏了小将军……” 盛常盈的目光始终落在门外。 她看不见,但是男人的声音时不时透过墙传进来。 女人的心中滑过了一抹暖流,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所有的想法消失殆尽。 萧平策对她好,也是想接近她,试探她。 “桃夭,你抽空打听一下,那个张婆子是什么来头。” 死了个婆子而已,玄麟卫指挥使为何会从这里大张旗鼓地调查? 桃夭点了点头,“放心吧师姐,我明天就去打听。” 院子里送来了热水,盛常盈沐浴过后,躺在柔软的被窝中,鼻尖还萦绕着萧平策身上的香气。 她想,不管怎么说,明天还是找他去道谢吧。 谢谢他刚才救了自己。 …… 昨晚折腾了半夜,盛常盈提心吊胆,生怕这具残破的身体会给自己闹出幺蛾子。 果不其然,大清早她生了热。 “幸亏师父早就有先见之明,给师姐备了药,我这就去煎药。” 桃夭给盛常盈盖好了棉被,给她塞了个汤婆子进了被窝。 女人靠坐在床头上,苍白的小脸因为高热烧得通红,倒是多了几分的血色。 “别出去煎药,让人找个陶炉在墙角煎药就行。”盛常盈摆了摆手,特意嘱咐了桃夭。 平昌侯府的人都知道桃夭是她带来的人,肯定会为难她的。 桃夭出去了,盛常盈迷迷瞪瞪地又睡了一觉,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 “夫人,太阳都晒屁股了,您还不起。” 是落雪,昨天晚上闹成一团的时候她不知道去了哪里,眼下倒是露面了。 桃夭端着药碗进来,和盛常盈嘀咕,“师姐,他们长安城人说话都这么不注意吗……” 这也太不文雅了,让她一个自由从山野长大的都觉得粗鲁。 哪有下人这么和主子说话的? “可能是平昌侯府别具一格吧。” 盛常盈心里也有些担忧,府中的下人都被管教成这样,那她的满儿呢…… “夫人还没更衣吗?”门外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卢莹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款款进了翠云斋,丫鬟跟在她身后低声惊呼道,“姨娘您小心一些,翠云斋的地面滑。” “没事,我出身赶不上夫人出身尊贵,也没有夫人那么娇气,走路还得需要人搀扶。” 卢莹莹说着,进了院子,昨晚萧平策调来的下人正在有序的打扫着院落。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这个盛常盈真是走了狗屎运,萧平策竟然肯为她出头。 但是那又如何?今天一大早,萧平策就离开侯府了,以这位小叔的性子,一年内都不一定会踏入侯府。 盛常盈照样无依无靠。 卢莹莹吸了吸鼻子,丫鬟看懂了她的表情,扯着嗓子大喊道, “哎呀,怎么这么大的汤药味啊?冲撞了姨娘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好? 给我找出来,是谁一大清早就在这里喝药找晦气。” 身后的嬷嬷得了卢莹莹的眼神示意,撸起袖子冲入盛常盈的房间里。 “卢莹莹又来了。” 盛常盈靠在床头,双手捧着药碗,药有点热,但她体寒不怕热,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轰隆——”一声,雕花木门被推开,嬷嬷指着盛常盈大喊道,“姨娘,是夫人在吃药。” 卢莹莹的身影紧随其后,她今日穿得鲜艳,上好的浮光锦裁剪成的罗裙,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头上的发钗是皇后钦赐的东珠。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盛常盈。 昨晚她回去后,被世子训斥了好一顿,说她欺瞒他,辜负他的信任等等…… 这一切都怪盛常盈。 “夫人,妾身我啊,月份越来越大了,闻不了药味。丹嬷嬷,去,把她手里的这碗药给我倒了。” “你做什么?” 桃夭张开双臂拦在盛常盈前面,“你休想对我师姐不利。” 第14章想起了曾经 盛常盈听到丹嬷嬷的名字有点恍惚,记忆中,这是卢莹莹从粗使婆子里挑出来给自己防身的。 当初女人楚楚可怜地求着萧锦阑,说自己孤家寡人投奔来侯府,会被人欺负,想要一个厉害的婆子。 而丹嬷嬷在入侯府之前,是给人走镖的。 老婆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桃夭虽然有点武功在身上,但是因为年纪小,只能算是绣花枕头,根本不是丹嬷嬷的对手。 “桃夭,别被她伤到。”盛常盈拉了一把师妹,手一翻,直接将手中的汤药泼到了丹嬷嬷手上。 汤药还冒着热气,丹嬷嬷粗糙的手上被烫出了大水泡。 “啊——” 房间里传出凄厉的惊呼声,丹嬷嬷的脸色难看,挣扎着看着盛常盈,“你竟然敢伤我!我可是卢姨娘手中的人,小心我去告诉世子。” 看来这些年,卢莹莹没少仗着萧锦阑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是侯府世子夫人,惩教一个婆子,还是有权力的。” 床上的被褥也被汤药浸湿了,女人不适地皱了皱眉,这种时候却不敢卸下气来,她若是退了,明日就会被人骑在头上欺负。 她若是忍下来了,可就再也没有见到满儿的机会了。 “你……” 卢莹莹被盛常盈这句话气得脸色发红。 这个女人的命怎么这么大,五年前她为何没死在那个风雪夜? 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死五年还不让萧锦阑重娶续弦,以至于她回来之后,竟然再次坐稳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卢莹莹跺了跺脚,瞪着丹嬷嬷,“没用的东西,咱们走。” 出门后,女人吩咐丫鬟,“去搜翠云斋,整个翠云斋都不许出现药材,就说晦气。” 就盛常盈那一副活不长的样子,断了她的药,她早就死了。 丫鬟应了下去。 桃夭握着盛常盈的手,苍白泛着青色的手上被汤药烫红了,轻轻一碰,她便缩回了手。 “烫伤了,我去找药膏。” 盛常盈摇了摇头,“找不了来的,你听,卢莹莹要把我的药都扔出侯府。” 翠云斋里没有一个盛常盈的人,一个是世子的宠妾,一个是自嫁进来就不受宠的夫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下人趋炎附势,忙着巴结卢莹莹,挨个告发桃夭存放草药的地方。 那可是师姐的救命药啊,这些人的心肠怎么如此歹毒? 桃夭紧紧攥着拳头,冲出去理论。 落雪双手抱胸,得意地看着桃夭,“你师姐五年前就该死了,她能活到今天是老天眷顾,而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她的意思是,盛常盈不该活着。 “你欺人太甚!” 忍了一天,桃夭也不是软柿子捏的,她直接抬手甩了落雪一个耳光。 侯府的大丫鬟虽然比不上主子们金贵,但也比许多小门小户娇贵,白皙的脸迅速隆起一个红手印。 落雪不可置信地看着桃夭,“你一个小丫头竟然敢打我?” “对,我打的就是你,识相点就把师姐的药还给我。” “还给你,还给你,我都还给你。” 落雪转头将身后小丫鬟怀里捧着的药材都推到了地上,“你有本事自己来捡。” 扔完了,她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盛常盈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不由叹了口气。 桃夭是维护她的,但是,也是惹了祸事,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有人喊她去侯夫人的静安堂。 桃夭捧着药材哭哭啼啼地冲进来,捂着脸,眼神躲闪,“师姐,药都混在一起了,我得捡出来。” 盛常盈瞥了一眼竹篓子里混在一起的草药,五花八门的,分类之后重新装,也是个不小的工程量。 “算了,不喝了。”盛常盈摆了摆手,“我没事了。” “不行,师父说了,你不能断药。”桃夭却很执拗,眼神里染了泪意,哭着说,“师姐,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盛常盈有些虚弱,眼皮快要粘在一起了,闻言女人只是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桃夭的脑袋,“师姐和你商量个事情好不好?” 她肯定是又想送自己走,桃夭敢打包票。 小姑娘委屈地摇头,“师姐,你不许说赶走我的话。” 但是,桃夭在这里,她真的护不住她…… 盛常盈想到刚才的争执,想到等会要面对的场景,头疼了。 “等师姐接走满儿就出去和你团聚,好不好?” “不好。” 算了,随她吧。 盛常盈住口了,没有再说什么。 卧房中的安神香袅袅,女人单薄的身躯陷在重重叠叠的软枕中,她还有些高热,就算睡着了,睡得也不安稳。 桃夭强硬又霸道地将翠云斋的所有下人都赶到了偏房,自己蹲在廊下分拣着药材,重新抓成了一副副药方。 小姑娘专心,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萧平策坐在房顶上,男人今日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柔顺光滑的青丝被束成高高的马尾,他眯着眼,神情肆意又洒脱。 他将一切都收入眼中,眼神戏谑起来。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识药材会抓药,甚至还有武功傍身,盛常盈一个瞎子会点暗器,应该也没问题吧。 “主子,咱们要进去打个招呼吗?”问松看自家小将军一直坐在房顶发呆,问了一个很没脑子的话。 “不急,等会儿就有人来找麻烦了,咱们浑水摸鱼一下,正好试探一下盛常盈。” 问松叹气,“说来也是点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当年案子的当事人,没想到,咱们还没来得及提人,那张婆子就死了。 大人,你说万一人真的是世子夫人杀的,那她为谁效命?” “很多人不愿意我去查五年前的那个案子……”萧平策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变得悠长深邃起来,“中宫,淑妃,甚至我这位好哥哥,都不愿意查。” 五年前,盛家满门被灭,太子暴毙东宫,冬平昌侯世子夫人盛常盈难产而亡。 死了五年的人突然回来,又毫无芥蒂地住进了平昌侯府,她是为什么回来的呢? 夏日燥热的风轻轻拂过将军的脸颊,萧平策想起了死在那年的故人,想起了许多许多…… 第15章天上下来个黑衣人,是英雄救美 翠云斋的位置偏僻,只要能听到脚步声,那肯定是朝院子里进来的。 桃夭本来是在挑拣药材的,听到了声音,伸着脖子往外去看,她看到了一个嬷嬷。 昨晚好像见过,她们叫她桂嬷嬷。 “世子夫人呢?”桂嬷嬷无视所有人冲进来,看到桃夭,止住了话音,走到她跟前。 老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嬷嬷,今年至少都得五十岁了。 “你就是桃夭?” “是。” “世子夫人的人?” 桃夭想了想,自己就是跟着师姐的,说是师姐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错吧。 她点了点头,“对。” “啪——” 尖锐又刺耳的巴掌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桃夭捂着脸,脸色难看,不可置信地看着桂嬷嬷,“你打我?” 桂嬷嬷扬了扬下巴,表情矜贵,“对,打的就是你。” “凭什么?”小姑娘的眼中蓄满了泪水,这一巴掌不止打在了她的脸上,还扇在了她的心中。 “因为你私下动手,这一巴掌是给你的惩戒。” 桃夭听懂了,因为她刚才打了落雪,所以桂嬷嬷是特地来打她的。 可是,是落雪和卢莹莹抢了师姐的药啊。 “世子夫人教导无方,只能老身亲自给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们立规矩了。”桂嬷嬷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卧房,眼神有些厌恶,“夫人还没醒?” 她的主意打到了师姐的身上,桃夭怕她进去后再打盛常盈一巴掌,连忙抬手拦着, “你别进去,师姐病了,刚睡下。” “又病了?” 这个世子夫人,从嫁进侯府就一直病病恹恹的,这么下去,迟早会带坏了府中的运势。 等她回去一定得和侯夫人好好说一说,谁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病啊。 桂嬷嬷要进去看一看,“我倒是要看看,夫人她是真的病了还是假的病了。” 萧平策坐在房顶,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咂咂舌,清冷俊美的脸上带了几分的不耐烦。 平昌侯府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规矩招人厌烦。 “且慢。” 男人足尖轻点,直接从房顶上跳了下去,清俊高挑的身影正正好好落在了翠云斋院子中央。 桂嬷嬷和桃夭齐齐回头。 桃夭看到萧平策这张俊脸的时候,眼神里带了几分的期待。 太好了,这位指挥使帮了师姐两次,这次应该也会帮师姐的吧。 果不其然,男人开口了,低沉沙哑的嗓音回荡在院子里,“桂嬷嬷留步。 你刚说了桃夭不懂规矩。 难道,你强闯世子夫人的卧房就是懂规矩了?” 桂嬷嬷厌恶地看着萧平策,这个瘟神,怪不得老夫人和侯爷都不喜欢他。 可他是七爷,功勋加身,臭名昭著的玄麟卫指挥使,而她也只是个下人。 “七爷怎么来了?” “昨晚手忙脚乱的,东西落到了翠云斋,我来寻东西。” 男人掏出袖子里的玉佩扬了扬,“嬷嬷也知道,这块玉佩我从不离身。” 萧平策手里的这块玉佩,通体绿的透亮,玉石中间竟然还有一点红晕,并非杂质,而是…… 桃夭顺着看过去,心中有些古怪,想再仔细看看的时候,男人手一翻,玉佩在他的手里挽出一个漂亮的花,重新收入袖中。 “这么贵重的东西,七爷可得收好了。 等世子夫人醒了,劳烦她去一趟静安堂。” 桃夭也不知道静安堂是哪里,让去,只能去了。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起码没有强闯进去让师姐难堪…… “桃夭,进来吧。” 盛常盈其实在婆子刚闯进来的时候就醒了,但是她烧得浑身瘫软全身无力,有那个心思去护桃夭也起不来。 “师姐。” 小姑娘捂着脸委屈兮兮地进来,“你刚才是不是就知道,我给你闯祸了。” “打疼了吧……” 盛常盈怜爱地抚摸着桃夭的脸颊,“是师姐不好,师姐没有护好你。” “才不怪师姐,明明是她们太欺负人了。” 桃夭坐在床边,双手环住盛常盈的腰身,把头埋在女人胸前委屈落泪。 女人单薄的如一张纸,身上是经久不散的草药香气。 怪不得五年前,师姐被师父捡回山上的时候,会那么狼狈那么虚弱。 这平昌侯府吃人。 “师姐送你出去吧,好不好?” 盛常盈看着怀里的师妹,胸前被小姑娘的眼泪浸湿了,暖呼呼的,女人心中的愧疚感越来越强烈。 如果不是自己这副残躯拖累,桃夭哪里需要受这样的委屈啊? 她轻轻哄着桃夭,和她商量着,“等我接走满儿,就去找你,你只需要自己住几天,可以吗?” 桃夭摇了摇头,头发被蹭得乱糟糟毛茸茸的,“不要——” 萧平策的耳力极好,卧房里的讨论声尽数落在了他的耳中。 盛常盈竟然是回来接孩子的。 男人心中生出了一份古怪,难不成是他多虑了? 他们只是想母子团聚? “喂,你俩密谋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啊,当着我的面偷孩子?那可是平昌侯府的嫡长孙。” 萧平策迈开步子,抱着剑懒散地站到了廊下,男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靠着门,雕花木门上映出了他的影子。 “你怎么还没走?”盛常盈听到萧平策的声音有些力竭,自从她回了长安城,这位小叔就像是鬼一样缠了上来。 明明,之前一面都没有见过。 “我能进去吗?侄媳妇?昨晚我的东西好像掉到你卧房了。” 萧平策根本没掉什么东西,他纯属张开嘴胡说八道。 盛常盈也没有上当,“昨晚你根本没进过卧房。” 这话说完,盛常盈看着桃夭,示意她将自己的外裳拿过来。 “我……”萧平策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还是太懂礼貌了,昨晚竟然没进去。 “不过,小叔请进吧。” 他刚才又帮了自己,总不好将恩人拒之门外。 “你确定?” 萧平策的眼皮跳了跳,虽然长安城里他的名声一塌糊涂,但最混帐的事情也就是和皇帝和宰相和亲爹吵架,从来没进过女子的房间。 也不能说从未吧…… “确定,小叔进来就行。只是阿盈缠绵病榻,礼节不全,还请小叔见谅。” 第16章满儿的亲生父亲是? 卧房中是不算浓重的汤药味道,女人穿好了外裳,头发被绾成高髻,但是只钗了一根素玉钗子。 她的脸比之前要红一些,但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润,反而看着有些气虚。 随着男人的靠近,房间里多了一丝很轻的血腥气。 盛常盈有些疑惑,萧平策不去当值呢? 为何这个时辰还会出现在平昌侯府? “小叔是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卧房里?” “没什么东西,只是听说你病了,请大夫了没有?” 盛常盈摇头,“不曾,都是旧疾,没必要惊动夫人。” 府中之人出府都得经过侯夫人的批准,如今中馈的管理权在卢莹莹身上,换句话说,还得经过卢莹莹的批准。 她刚刚把自己的草药都收走了,怎么会准许自己去请大夫呢? “你想见满儿?” 男人岔开了话题,好像并不是真的关心盛常盈。 找东西也好,请大夫也罢,都是他问正事之前的寒暄。 女人的指尖骤然缩紧,死死地攥着锦被,苍白的脸因为情绪激动更红了,像是三月的桃花。 女人开口的时候,声音颤抖,气息粗重,“小叔知道满儿在哪里吗? 他是不是在府里?” 萧平策观察着她的反应,情绪这般激动,眼眸一如既往的暗淡,而且,她是真的想见儿子。 他摇了摇头。 又意识到盛常盈看不见,转而开口,“不在,除了萧锦阑,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盛常盈的心死了,难道,她想见儿子就得去讨好萧锦阑吗? 她不杀了他就不错了,讨好真的做不到。 女人卸下了一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筋一样,重新懒散地陷入软枕中,呼吸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的痕迹。 萧平策看着她,迷了眼睛。 “不过,我可以派人去查。” 都是聪明人,萧平策刻意将话题引到这里,肯定是有条件的。 盛常盈有些不理解,自己一副残躯,有什么利用价值。 “小叔尽管提条件,阿盈的情况摆在这里,能做到的,会尽全力做到。” 萧平策仗着她眼盲,打量她的目光并不遮掩。 女人躺下去,发髻散了,柔顺的青丝散落,她偏着头,脑袋埋在青丝中,圆润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模样有些可怜。 气性这么大?都掉泪了? 萧平策收回目光开口,声音里带了哑意, “倒也用不到你赴汤蹈火,我只是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盛常盈闷哼一声,她本就身体虚弱,这声像是小猫爪子一样挠在萧平策的心里。 男人慌乱地背过身去,不再看盛常盈,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 “满儿身边有个婆子死了,你知道此事,对吧。” “对。”还是她当初没有压制住恨意杀的,以至于被萧平策缠上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身份? 一个婆子还能有身份? 盛常盈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着。 五年前,她还管着府中中馈,带着摘星出去采买下人的时候,从人牙子手里看到了张婆子。 人牙子说她做饭好吃。 那时候她刚有了满儿,害喜,摘星便提议买张婆子入府吧,还能给她养养身体。 入府后,她确实把她安排到了厨房,没再过问。 后来,张婆子是怎么跟着萧锦阑闯产房的,又是怎么到了满儿身边的,她一概不知。 盛常盈摇头,“我只知道,她做饭好吃。” 做饭能不好吃吗?那可是先太子东宫的厨娘。 “那好吃吗?” 这个问题倒是把盛常盈难住了,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思索了片刻,“不知道啊……当时我怀了满儿,前三个月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没品出味来。”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吧,她也没觉得有多惊艳。 萧平策本来想离开,听到盛常盈的话,心中闪过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 男人止住了脚步,轻轻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怀上满儿的?” 盛常盈算都没算,脱口而出,“江宁二十三年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 萧平策的心紧了紧,但他表现得很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么确定?” “是。” 盛常盈回答的甚是笃定,她嫁入平昌侯府后,只有那天和萧锦阑有夫妻生活。 没错,二人新婚之夜都是各睡各的。 那个时候,距离盛家被灭门过了四个月,她大病一场后身体虽然调养过来了,但始终没有心气,大夫说她如果不能尽快走出来,怕是时日无多。 摘星建议她,要个孩子吧。 盛家无人了,盛常盈没有亲人了,生个孩子吧,生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也算有活下去的奔头了。 于是,她大着胆子给萧锦阑下了药。 男人能干,一次就怀了满儿。 “行……我会给你打听满儿的下落的。” 萧平策像是逃一样走了,盛常盈眼睛不好,对很多事情都比较迟钝。 她有些奇怪,男人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为什么这么……慌张? 出了院子,问松看自己主子脸色有点白,眼神飘忽,连忙出来慰问。 “大人,怎么了?” “没事,我需要去调查一点事情。你拿着老夫人的令牌去给盛……阿盈请大夫。” 男人落下吩咐之后,足尖一点,竟直接运起轻功起飞了。 问松不解地看着萧平策,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么慌张? …… 卧房中,盛常盈也躺不下去了。 没有满儿的消息,她还得从平昌侯府里多住几天,静安堂这一趟,不去也得去了。 桃夭拉住盛常盈,“师姐,咱们就不能离开侯府,等指挥使送来消息后,再去接满儿吗?” 师姐一会儿去了静安堂,肯定会受责罚的。 盛常盈摇了摇头,“不行。” 萧平策因为张婆子的死怀疑上了她,他是否真的要帮自己找满儿还有待商榷呢。 万一他变卦了怎么办? “而且啊,你以为平昌侯府进来了就那么好走?我离开了,他们只会把满儿藏得更严。” 说到这里,盛常盈的心中滑过了一抹悲哀。 侯府,吃人啊。 “那好吧,我陪着师姐。”桃夭乖乖地点头,“而且不给师姐惹麻烦了。” “对了,你最近和他们打好关系,帮师姐打听打听摘星和望月的去向。” 虽然这么说着,但盛常盈心中也是不好的预感,当初她走的那么悲壮。 这俩丫鬟的下场应该也不好吧…… 那可是自幼陪她长大的陪嫁丫鬟啊。 第17章五年前的往事 静安堂 侯夫人没想到老夫人也会过来凑热闹,她和婆母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见到老夫人过来,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虽然关系不好,但是表面上该有的客套不能少,欧峥嵘带着丫鬟婆子起身给老夫人崔氏行礼。 “母亲今日怎么得了闲来这里坐坐了?有事的话派丫鬟传一声,儿媳亲自去鹤松堂就行。” 老夫人摆了摆手,“最近七郎回来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我想着,你是否认识谁家的好女儿,给他介绍一下?” 提起萧平策,欧峥嵘就一股子怒火。 她早上派桂嬷嬷去给盛常盈一点教训,就被萧平策给打断了,这个小叔,和年少的时候一样混帐。 她管理内院后宅,萧平策凑什么热闹? 崔氏敏锐地注意到儿媳妇脸上五彩斑斓的颜色,小声张嘴询问道,“你怎么这副表情?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儿媳只是想着,七郎是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我得确认一下,省的到时候,我给七郎介绍好了姑娘,再有那种事情……” 提到那年的事情,崔氏心里就有些忧愁。 五年前,萧平策二十三岁,放在十七八岁就结婚的大宣朝,萧平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过年的时候,他好不容易从边境回来,崔氏和欧峥嵘给他撺掇了一场相亲宴。 女方是镇国将军家的女儿,萧平策顶头上司的女儿。 可是,中间半路出了岔子,萧平策不知道怎么搞得,喝了被下了春药的花酒,在后院和丫鬟搞在一起了,破了丫鬟的清白。 镇国将军女儿是将门虎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翻了脸,掀了平昌侯府的桌子,并且放言, “七爷和镇国将军有矛盾,也不用使这种腌臜的手段膈应她。” 平昌侯府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好悬捂住了这一则丑闻。 外界只知道,镇国将军突然和爱徒萧平策翻脸,两家关系僵硬到极致。 年后,萧平策从西北转而去了西南边境。 崔氏想起来五年前那个丑事就头疼,好在事情捂得严实,镇北将军也是体面人,除了双方但是人,连府中都没有掀起浪花。 “我记得,那天是正月……正月多少来着?” 欧峥嵘今天早上被萧平策气到了,正愁不知道从哪里讨回来呢,婆母主动提到这个话题,她非得多说两句,让婆母膈应膈应。 “正月十六还是十七来着。”崔氏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过了元宵节没几天。 欧峥嵘看了好一会儿崔氏狰狞的脸色,才张嘴应下这件事情, “行,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当这件事情。” 这可是萧平策亲娘亲自委托的,到时候她非得膈应膈应他。 “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桂嬷嬷匆匆忙忙进来,在欧峥嵘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欧峥嵘点了点头,“母亲我这里还有客人。” “那我先走了。” 崔氏从静安堂出来,正看到桃夭搀扶着盛常盈过来。 明明知道盛常盈是个瞎子,但崔氏看到她时,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她低下头,佯装没有看到,任由婆子搀扶着自己离开了。 盛常盈算不上名副其实的瞎子,她还有光感,也能看到朦朦胧胧的色彩,刚才的感觉好像是有人从自己跟前走过。 女人偏头问桃夭,“刚才是什么人?” “老夫人。” 盛常盈听到这话,没有多说什么。 “世子夫人,夫人说了,您管教下人无方,离府五年,怕是已经忘记规矩了。 只能今日重新教您学学规矩了,您没意见吧。” 桂嬷嬷堵在门口,进不去,桃夭只能带着盛常盈停下了脚步。 盛常盈纠正道,“桃夭不是下人。” “管她是什么人呢,她都是夫人的身边人,这话没错吧。” 女人没再说话,她在侯府里三年,磋磨人的手段见多了,欧峥嵘今天怕是要拔掉自己的一层皮。 这么想着,桂嬷嬷开口了,“夫人正在佛堂诵经祈福,劳烦世子夫人在这里陪着夫人一起跪吧。” “师姐高热,跪不了。”桃夭蹙眉忍不住开口。 桂嬷嬷凛冽的眼神扫过来,婆子跟在侯夫人身边几十年了,气度根本不是桃夭这样的小姑娘能接住的。 “来人,给我掌嘴,主子说话,哪里有下人插嘴的道理?” 就算盛常盈多次强调桃夭不是下人,但侯府根本不会把人当人看。 几个年轻力壮的丫鬟冲过来,要甩桃夭巴掌。 桃夭懵了。 还是盛常盈拉了一把,把小姑娘护到身后,开口道,“我是世子夫人,你是下人,这就是你对主子的规矩?” “你……” “师姐,咱们走吧,离开侯府。”桃夭更心疼师姐的境遇,站在她身后小声道。 欧峥嵘从佛堂里出来,女人穿了一身靛蓝色裙装,紫檀佛珠缠在腕上,听到桃夭不自量力的话,冷笑了一声,表情轻蔑到极致, “离开侯府?她盛常盈生是我平昌侯府的人,死是我平昌侯府的鬼,她敢离开侯府? 有婚书在身,她离府就是背夫在逃,大宣律例,徒二年杖责一百。” 桃夭心死了,怪不得师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走不了。 许是五年磨灭了她的心境,又许是她早就失去了挣扎的欲望,满心满眼都是满儿。 盛常盈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欧峥嵘看着表情淡淡的女人,眼中闪过了愤怒,她凭什么这么平静? 凭什么留莹莹歇斯底里? “来人,把这个小丫鬟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桂嬷嬷带着婆子冲过来,直接推搡着将桃夭压到了一边。 有婆子拿来了板子。 欧峥嵘身姿挺拔,缓缓走到盛常盈跟前,凑到她耳边笑道,“要么,你跪下,要么,让你的小师妹替你受杖刑。 你自己选。” “你干什么?放开我!”桃夭挣扎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夫还打不过一个婆子,飞镖暗器又不能用。 她心死了。 曾经信誓旦旦地要护住师姐,转头成了师姐的软肋。 盛常盈抬着暗淡的眸子,呼吸急促,脸颊通红。 “嘭——”一声响起。 第18章罚跪 是膝盖和青石砖地面的撞击声。 师姐怎么可以给这些人下跪呢? 静安堂院子里的众人都愣住了,桃夭不可置信地看着盛常盈,转头去看,却发现,并非盛常盈自愿去跪的。 女人的身后,站着早上那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丹嬷嬷粗糙的大手按住了盛常盈的肩膀,脸色里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女人单薄的身躯跪在青砖上,日头正烈,晒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孱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卢莹莹站在静安堂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闪过了满意地笑意。 “夫人,今早我看你和你师妹的感情很好,应该是不愿意让她受苦的。 我替你做选择吧。” 盛常盈孤家寡人,拿什么和她斗? “多谢。” 女人垂着眸子,淡淡地笑出了声音,她实在平静,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表情平静。 丝毫看不出来被人折辱的狰狞和歇斯底里。 盛常盈凭什么一直这么高高在上? 像她这样抢人姻缘的丧家之犬就该匍匐在地,朝着她求饶的。 卢莹莹气得一脚提在了花盆上,她这一脚下了极大的力气,花盆被踹的四分五裂,清脆的陶瓷应声而裂开。 欧峥嵘看着花瓶,眼中闪过了一抹的不忍。 暴殄天物啊…… 这么好的花瓶,怎么就给踹碎了呢? 但是卢莹莹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欧峥嵘又收回了话,转而笑着,“莹莹高兴就好,院子里的东西都是姨母留给你的。” “姨母,我站得有点腰酸,咱们去房间里坐一坐好吧。” 欧峥嵘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太阳底下的盛常盈,看着她苍白到极致的小脸,看着她嘴硬到现在都不肯认错,心中的怒火也旺盛起来。 “好,我让人冰了葡糖,莹莹来吃葡萄……” 二人的说话声逐渐散去。 其实,盛常盈并非当个呆子,被人折辱也没有反应,只是她清晨高热,退热的汤药也没有喝到嘴里,现下的她早就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强忍着情绪,根本不敢让恨意翻涌。 女人心知肚明,铺天盖地的恨意会加速摧毁她残破的身躯…… “师姐,你还好吗?”桃夭被人松开,连滚带爬地扑到盛常盈跟前,她想搀扶盛常盈离开,但是,静安堂的院子里占满了监督她们的婆子丫鬟。 走不了。 “没……没事……” 其实已经有事了。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前一片片黑斑色块,耳边轰鸣声尖锐,她这么畏寒的人,额前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了青石板上。 “我……” 女人长大了嘴,干裂的唇瓣被扯出了血珠,她呼吸越来越困难。 “师姐!” “盛常盈!” “世子夫人!” 院门口一前一后冲过来两个男人。 是萧锦阑和问松。 萧锦阑早先听闻盛常盈忤逆了母亲,他本想来看一看母亲是如何教训盛常盈的,但是刚踏进院子就看到了这一幕。 男人心中的厌恶更盛了。 盛常盈这是算准了自己会来,特意在自己面前装晕吧。 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怕出人命,连忙去搀扶,却听萧锦阑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能去搀扶她!让她自己躺着。” 又是这场戏码。 盛常盈有些腻了,可惜她意识不清晰,孱弱的身躯也是拖累,不然她高低过去甩萧锦阑两巴掌。 “你去看看世子夫人怎么了。” 问松不是平昌侯府的人,也不是萧锦阑的人,他完全不听萧锦阑的话,转头吩咐带来的大夫。 “是。” 大夫越过众人,盯着萧锦阑杀人的目光过去了,抬手搭在盛常盈的脉搏上。 脉搏虚弱又凌乱。 寒疾加身,脏腑俱损,血瘀影响了视力,如今高热是昨晚受了风加重了风寒。 老大夫挠了挠脑袋,有点怀疑就她这样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何?她的瞎是不是装的?”萧锦阑第一句话是这个。 老大夫狐疑地看了一眼萧锦阑,不理解他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真的。夫人脏腑俱损,必须好生调养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 然,萧锦阑根本不听老大夫的话,张嘴胡乱打断了他的话。 “胡说八道,盛常盈壮得像是牛一样。五年前那样都死不了,会瞎了眼坏了身体? 你是不是她收买的人,特意在我面前卖惨装可怜的?” “不是……”问松眼神狐疑地看着萧锦阑,这个世子爷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来人,把与侯府不相干的人都请出去。”萧锦阑厌恶萧平策,更厌恶萧平策的人,“这是本世子的家事,由不得外人插手。” “世子爷,大人说了,给世子夫人治病。”问松领了自家主子的命令,并不害怕萧锦阑,“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萧锦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屈服于问松的眼神,彻底怂了。 “行行行。麻烦你提醒一下小叔,这次我不和他计较,但下一次,他对我夫人再这么上心的话…… 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叔应该也不想背负一个觊觎侄子妻子的名声吧。” “世子,你可真多虑了。”萧平策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萧锦阑身后,男人还穿着上午的劲装,看着不像是好人。 “我的名声已经够臭了,还却这两句混蛋话?” 老大夫早在两个人叭叭叭争吵的时候,就从药箱里取来了银针,几针刺入大穴。 盛常盈只感觉自己收缩的气管被打开了,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之中。 女人长出了一口气,身体骤然瘫软了下去。 老大夫吓得脸都绿了。 “怎么……怎么晕得更厉害了呢?”他是不是扎死人了? 完了,他会不会被陪葬啊。 “阿盈,醒一醒。”萧平策无视众人的视线,走到了盛常盈跟前,抬手在她脖颈上试了一下脉搏。 男人的大手温热,触碰到女人细腻肌肤的时候抖了一下。 脉搏虽然虚弱,但是有力气,应该死不了。 “来个人抱她回院子。”萧平策说完这话之后,凛冽的视线看着静安堂众人,男人缓缓从袖中掏出了玄麟卫的铸铁令牌。 “玄麟卫办案,盛常盈是关键证人,现下令翠云斋紧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欧峥嵘和卢莹莹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出来,就听到了这句话,她们眼睁睁地看着盛常盈被两个大力的婆子背走了。 第19章萧平策下毒试探 翠云斋 “你身体太虚弱了,一定得好好养着,要不然……” 老大夫在卧房里叽叽喳喳,盛常盈眉头微微蹙起,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萧平策坐在床边,听到老大夫的喋喋不休,也失去了耐心,抬手随意摆了摆。 问松明白了,走到老大夫跟前,低头在老大夫耳边轻声道,“您该走了。” “稍等,我给夫人点上安神香,让她好好睡一觉。” 老大夫点上了安神香,留下药房后就被问松匆匆忙忙拎走了。 男人赶走了桃夭和房间中所有伺候的下人,卧房里,只剩下了盛常盈。 他仔细看着女人的脸,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和五年前记忆重叠的画面。 盛常盈从虚弱中缓过神来,女人全身陷在柔软的床铺上,睁开眼,迷茫又暗淡的视线打量着萧平策。 她的鼻子很灵,能闻出来身边的人是萧平策,也明白,今天又是萧平策救了自己。 “多谢小叔。” 女人开口,微弱的声音像是藏在嗓子眼里,含糊不清的声音混在口中,听不清晰。 “阿盈,你真的能在侯府里活下去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明明是一句很温和的问候,但盛常盈却听出了几分的寒意。 “死不了的。”女人摆了摆手,逞强一笑,高热,全身无力,她脸笑容都很勉强。 萧平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本来有很多像说的话,但是,又住口了。 “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是案子的关键证人。” 盛常盈闷哼一神,不太在意。 她鬼门关走了一趟之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听到萧平策的话之后,盛常盈心中有点疑惑。 “我到底是什么案子的关键证人?” 能牵扯成这副模样? 萧平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盛常盈的眼睛不瞎的话,大概能从他的唇语中读出几分。 可惜,没有如果,她就是个瞎子。 她只能听到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五……太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盛常盈想喊住萧平策问一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但萧平策显然已经不想和她废话了。 “玄麟卫的人已经守在青云斋门口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进不来。 你安心养病。” 这是变相护着盛常盈了。 盛常盈心中感动,不管萧平策有什么目的,他总归是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 “多谢小叔。” 女人道谢的时候,刻意加大了音量,她本就脏腑虚弱,平日里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就算大声喊出来,也带着气音。 喊得有点蒙了,说话的时候还呛咳出声。 萧平策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盛常盈。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情绪,只感觉特别复杂,情绪翻涌着。 出来后,桃夭慌乱地进去关上了雕花木门。 问松等在翠云斋的院子里,连忙迎了上去,“主子,你让找的那个丫鬟,已经有下落了。” 萧平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而问他,“人安置在哪里?” “当年出事之后,老夫人把人送到了乡下,给她灌了一碗避子汤。” 所以,五年前正月十七那一晚的丫鬟是真实存在的,那盛常盈为何会说这种语焉不详的话? 萧平策心中复杂的情绪陡然消失,转头,深邃狭长的眸子认真地望着卧房的方向。 五年前,他在平昌侯府的丑事不算是秘密。 盛常盈的那句“正月十七”,是否是刻意为之? “主子是怀疑世子夫人?” “她不该被怀疑吗?” 问松一噎,想了想讪讪的点头。 也对,主子辛苦追查了多年关于太子的线索,竟然好死不死地在世子夫人手里断掉了。 盛常盈,真的如表面表现得那般无辜吗? …… 卧房里 桃夭端来老大夫刚刚熬好的汤药,递给盛常盈。 小姑娘一副后怕的模样,“师姐,多亏了指挥使,要不然,咱们两个……” 她刚才是真的被盛常盈青紫的脸色吓到了。 如果女人再从烈日下跪上几个时辰,她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好无损地带她回去。 “他为什么救我,都有待商榷。”盛常盈说着话的时候,声音冷冷的。 萧平策愿意救自己,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盛常盈不敢相信人心,只相信利益才是永恒的。 “桃夭,师姐再劝你一次,回去吧,好吗?” 桃夭沉默了一会儿,小姑娘眼中的执拗不复存在,经过了今天的事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侯府好像并不能保护好师姐,反而会成为师姐的拖累。 可是,把师姐一个人扔在这里,她生病了连个端药送水的人都没有。 “我……我考虑一下。” “好。” 盛常盈捧着药碗,准备再喝一口。 鼻尖凑到了汤药前,女人突然变了脸色,抬手拨开桃夭,直接将瓷碗扔到了地上。 滚烫的药汁溅到了桃夭的绣花鞋上,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却不敢张口说话,只是嗫嚅道, “师姐……是不是药有问题?” 盛常盈闷哼一声,“打扫干净,去找问松。” 她全身烧得滚烫,再不喝药真的活不下去了,偏偏这个萧平策还添乱,给她一碗毒药。 这是逼着自己暴露出自己懂医术的事实。 她说什么来着?萧平策对自己的目的不纯。 “我也是大意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桃夭说着,推开门,一眼看到了院中的男人。 男人锐利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卧房门的位置,锐利的眸子里带着窥破一切的目光。 他看到桃夭后,明白她为何出来,低头吩咐了问松几句。 问松应下后,带着桃夭去端新的汤药。 桃夭路过萧平策的时候,听见了男人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自己的耳边,“你当真懂医术。” 桃夭被男人骗了之后,心里其实是不太舒服的,少女也不是面团捏的性子。 “如果我和师姐都不懂医术,你是不是就要把师姐毒死?” 萧平策轻笑了一声,眼里带上了愉悦的笑容。 他说什么来着。 这对师姐妹远没有表面那么单纯。 很有可能,盛常盈也是懂医术的。 “那倒是不至于,我手里还有解药。” 第20章臭名昭著的玄麟卫 “气死我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亏他还是玄麟卫指挥使呢!这种朝廷命官竟然草菅人命。” 桃夭站在房间里,指着萧平策怒骂道,“陛下竟然敢任命这样的男人。” 盛常盈听到这话,低低一笑,眼神里带上了暖意。 真是个傻姑娘,被人套话了还不自知。 “玄麟卫臭名昭著,他们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 可惜啊,可惜萧平策曾经是边关不可一世的小将军,前途无限,风光无双,回到长安城后,竟然接了玄麟卫指挥使这样的脏活。 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 因着门口有玄麟卫守护着,翠云斋终于算得上安静了,盛常盈喝了药之后睡了一觉,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 睡醒之后,盛常盈披上了狐裘,坐在院子廊下晒太阳,下午日头正烈,桃夭热得躲到了房间里摇蒲扇,看着女子孤寂的身影。 金黄色的暖光勾勒出盛常盈单薄的身影,这种时候,师姐会想什么呢? 想怎么离开盛家吗? 盛常盈在想什么? 女人抬起手,空洞灰暗的盲眼感受着盛夏的炽热,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朱门高墙,磋磨干净了盛常盈的心气。 如今她别无所求,只想着接回满儿,和儿子安稳度日。 …… “夫人,指挥使有命令,外人不能踏足翠云斋。”院子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欧峥嵘站在门口,脸色不算好看。 桂嬷嬷读懂了夫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怒喝道,“放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侯府主母,不是外人。” “指挥使有命令,世子夫人是案件的关键证人,除了他,谁都不能踏足翠云斋。” 小衙吏黑着脸,抬起手中的剑,拒绝意味明显, “他一个外男,就能随意踏足后宅夫人的院落了?” 欧峥嵘要被这个不懂得变通的小衙吏气死了,“我身后这位,是我给阿盈请的大夫。 阿盈昨晚生了高热。 如果你想看着她病死,那就尽管阻拦。” 欧峥嵘身后跟着一位医者打扮,手里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男人是太医装扮。 见小衙吏看着自己,平太医清了清嗓子介绍自己,“老朽乃宫中太医,侯夫人记挂着世子夫人的病情,特意派人入宫请老朽的。” 小衙吏愣住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他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拿主意了。 “夫人稍等,属下去向指挥使禀报。” 欧峥嵘气结,玄麟卫这些人,真是不懂得变通,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通川。 见女人有些沉不住气,医者在后面小声地安抚着她,“夫人且耐心等待。 盛常盈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萧平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死的。” “可如果,他以给盛常盈请过大夫为理由拒绝了,可怎么办?” “民间郎中和宫中太医,谁的话能听,谁的话又不能听,小的相信,指挥使还是能拿捏轻重的。” 果不其然,萧平策收到下人的传信后,竟然笑了出来。 男人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置到桌面上,深邃潋滟的眸子里闪烁着几分的凉意。 明明在笑,却笑里藏刀。 问松看到自己主子这副表情,便知道他生气了。 “该请大夫的时候不请,现在请大夫去做什么?给盛常盈收尸吗?”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着桌面,阳光照下来,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异常清晰明显。 疤痕狰狞,像是被利器硬生生隔断了皮肉一样。 问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侯夫人在打什么主意?”问松虽然跟着萧平策多年,但依然还是看不懂内宅夫人的弯弯绕绕。 “试探一下罢了。” 萧平策一眼窥破了欧峥嵘的目的,“试探一下,盛常盈是真病还是假病,试探一下我俩的关系是否有猫腻,也可能趁乱生些其他事端。” 问松咂舌,不愧是侯府的高门大户。 世子夫人都病成这副模样了,侯府里的人竟然还不相信她是真病。 什么才算真病? “就现在的盛常盈,看着她咽气了,别人都不相信她是真死了。” 毕竟,五年之前就该死的人,如今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侯府里,长安城的人都想知道,她还有什么底牌。 “大人,您说,何人要去为难世子夫人这样的弱女子呢?” …… 欧峥嵘被衙吏拒绝的时候,脸色都青了。 女人表情狰狞的呵斥道,“放肆,平昌侯府我说了都不算了?” “夫人,不是您说了不算,而是……玄麟卫执法,请您多担待。” 听到小衙吏拿玄麟卫出来压自己,欧峥嵘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女人长叹了一口气,却也无话可说。 圣上曾经下令,三省六部各衙门,都得无条件配合玄麟卫行事。 别说是他们平昌侯府了,就算玄麟卫想抄了相府,宰相夫人都不敢吭声。 欧峥嵘失落地回到了静安堂。 见到姨母归来,卢莹莹连忙扶着肚子起身,“夫人,如何了?” “不让进,翠云斋被围得像是个铁通,谁都进不去。” “怎会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卢莹莹在房间里夺步,女人身子笨重,转圈圈的时候,看得欧峥嵘心都陪着颤抖。 她腹中可怀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啊,“祖宗快别转了。” “不行,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他们必须试探一下,盛常盈是真的病重眼瞎还是假的。 如果她是装的…… 那就是别有目的了。 卢莹莹转得欧峥嵘头晕,女人终于出声提醒道,“莹莹,别转了。”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二人的声音同时想起来。 “如果,翠云斋里没办法住人怎么办?” 话音落下,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精光和笑意。 “可是,如果被萧平策发现怎么办……” 第21章被小叔抱在怀里 月色深重,盛夏天中,夜晚也多了一层凉意。 桃夭蹲在地上摆弄着炭盆,“竟然还是银丝碳。” 银丝碳在屋子里燃烧时几乎无烟。 同样,这样的炭火珍贵,以盛常盈如今在侯府中的地位,他们肯给自己拿这样的炭火,也是多亏了萧平策。 盛常盈裹着狐裘重新躺回床上,声音却不似清晨那样虚弱,苍白的手指捧着汤药碗。 “虽然无烟,晚上还是要开点窗户透透风的。” 从前天冷的时候,侯府出了几次事情。 丫鬟在房间中燃烧着炭火睡觉,天亮的时候人都凉了。 “放心吧师姐,我都懂。” 桃夭摆弄完炭盆,少女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房间里确保被碳烧得暖烘烘的,她才离开。 “师姐,晚上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我能听得到。” 盛常盈畏寒,房间里得生炭火,但桃夭可不行,她大夏天的怕热,肯定不能陪着师姐了。 “不过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事情,毕竟,咱们翠云斋这么安全。” 桃夭转头看盛常盈的打扮,“师姐怎么还裹着狐裘?我帮你脱了吧。” 盛常盈摇头,“不用,我一会儿自己脱,你回去休息吧。” 桃夭说着,欢快地退出了卧房,脚步轻快声音愉悦。 盛常盈失笑摇了摇头,女人苍白小巧的拳头抵在唇侧,轻轻咳嗽了两声。 今天下午她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外面的争吵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欧峥嵘想进来。 白日里,她没达成目的,晚上肯定得有所行动。 是以,盛常盈和衣而卧。 …… 子时,翠云斋的院子角落被投掷了一个火把。 火把引着了柴房里堆积的稻草和干柴,闷闷地落地声惊醒了受着院子的衙吏。 “走水了——走水了——” 玄麟卫衙吏搬来铁通破门而入。 盛常盈倏地从睡梦中惊醒,她不太清楚的视线中,只感觉忽明忽暗,温度高到让她感觉舒适。 女人只反映了一瞬便回过神来,翠云斋走水了。 为了逼她出去,欧峥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师姐,师姐!快醒醒!” 桃夭住在了东厢房,和卧房中间正好隔着拆房,她被汹涌的大火挡住了脚步,少女想往前进,却进不去。 她的脚下运起轻功,但几次都被火挡住。 有衙吏提着木桶冲进来,桃夭拉住他的手臂, “求你救救我师姐,求求你——” “我师姐还在里面。” “火太大了,进不去人。” 桃夭看了一眼火势,放火的人很有技巧,顺着今晚的风向吹,主院很快就会沦为废墟。 她咬了咬牙,径直冲进去。 不论如何,她都得带师姐出来。 “别去!” 眼前突然晃过两道身影,问松从暗处跳出来,一把拎住桃夭的后脖颈,把少女扯到后面去。 桃夭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另外一道身影冲击了火海之中。 她被这一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是什么人?还要不要命了? “那位是……” “是指挥使!” …… 盛常盈清醒过后,掀开被子下床。 她眼瞎找不到鞋,干脆赤着脚摸索着往前走。 冰凉的青石板冻得她全身一抖,被寒疾困扰的脏腑泛起细密的疼痛来,但,外面火光冲天,她若不出去,只有被烧死在这里的份儿。 “嘭——”一声,雕花大门被撞开。 火势没了木门做阻挡,盛常盈的视线中竟然是一片火红的光。 “桃夭,是你吗?” 女人摸索着,耳朵循着声音的方向去听,但,下一秒她就失落了。 来人的脚步雄厚,明显有功夫在身,而且修为不低。 不是桃夭。 更不是欧峥嵘的人。 侯府没有武功这般高绝的人。 难道是来取自己性命的人? “盛常盈,我终于找到你了。”陌生又沙哑的男声响起来,黑衣人拿黑巾罩着脸,脖颈处露出的肌肤上,有一大片牡丹刺青。 “我什么都不知道。”盛常盈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胡乱的往前挥舞着。 男人并不怕她一个瞎子,他走过去,直接将女人拉到怀里,反手夺过匕首。 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女人娇嫩白皙的皮粉被刺出了一道很浅很浅的血痕。 不论发生什么,自己的性命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盛常盈一声不吭,从袖中掏出了四角飞镖…… 萧平策闯进来,眼神和对面黑衣男交汇的瞬间,已经有了行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然还有另外一方势力觊觎盛常盈。 听到动静,盛常盈缓缓收回了飞镖,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 萧平策手脚麻利,两下就将黑衣男放倒,他蹙眉,清俊的脸色难看到极致,连带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又知道些什么? 男人抬起脚步,朝着盛常盈走过去。 “你别过来。” “阿盈,是我。” 萧平策轻声呼唤着,低沉温润的声音回荡在火光冲天的卧房中。 “我带你出去。” “啪嗒——”清脆的匕首落地,盛常盈听到萧平策的声音后,长出一口气。 方才,全神贯注,精神过于紧张,以至于脏腑的疼痛都忽略不计了。 重新送了气后,她却觉得肺腑里像是积了血一样,呼吸艰难又痛苦。 “别倒下!” 萧平策加快了脚步,冲到盛常盈身边,捞起她的腰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女人轻飘飘的,感觉上并无多少重量。 瘦成这样。 “闭气,我带你冲出火墙。” 盛常盈闻言乖巧闭气,她感觉一道异常温暖的内力将自己包裹着,紧接着,那令人着迷舒适的炽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风打在身上的寒意。 “师姐。” 桃夭见萧平策抱着女子冲出来,连忙迎上去,“有没有受伤?” “里面有个黑衣男,带出来严加审问。”问松接到命令,身形快如残影,冲入了火光之中。 “我没事,多谢小叔。” 盛常盈示意萧平策放自己下来。 她赤着脚,脚刚接触到地面,寒意再次窜入脏腑,她痛得身形踉跄。 “小心些——”萧平策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盛常盈半分,看到女人摇摇欲坠的模样,直接抬手把人儿搂到了怀里。 低头看着她白嫩的双足,心中了然,这女人怕是连这一点寒气都受不住。 萧平策的手臂上用了几分力,将人提了起来,让她站在自己的靴子上。 鼻息间充斥着令人安心的松香,盛常盈紧蹙秀眉,疼得并不能睁眼。 欧峥嵘带着萧锦阑卢莹莹姗姗来迟,刚赶来,就看到了这副画面。 萧锦阑的脸都青紫了。 “盛常盈!你在干什么!” 有夫之妇当着丈夫的面,和小叔拉拉扯扯不干不净,而且,而且她竟然还赤着脚没穿鞋袜! 第22章搬回主院 萧锦阑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男人迈开修长的双腿朝着盛常盈冲过来。 他扯住盛常盈的袖子,另一只手攥住女人纤瘦的手臂,粗糙温热的手掌就像是钳子一样,掐得生疼。 盛常盈体弱脏腑疼痛,脚步踉跄蹒跚。 在受了这样强烈的拉扯后,她头晕眼花,耳边早已轰鸣声一片。 “放开我……”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轻。 她抬起头,白皙绝美的小脸上已经褪去血色,暗淡的眸子中,眼白里都是红血丝。 萧锦阑阴冷着眼神看着怀里女子这副虚弱的模样,神色中不见同情,反而还是厌恶。 “不要脸,那是你小叔!” 盛常盈咳嗽了两声,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桃夭想解释,却怕自己又说错话,疯狗一样的侯府再给师姐安一个其他的罪名。 “还有你,你是不是对阿盈有不臣之心?”萧锦阑杀人的目光转头看向了萧平策。 男人还穿着指挥使的玄色麒麟纹官袍,腰间佩剑。 他立在嘈杂的人群中,仿佛和众人格格不入。 “没有。”萧平策回答时目光清明,“翠云斋情况紧急,盛常盈是我的关键证人,不能死。” 她和张婆子的死息息相关。 萧锦阑不信萧平策的话,同为男人,他清晰捕捉到男人眼中波动的情绪。 他如果对盛常盈无感,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 “小叔,那是我的夫人,那是你的侄媳妇。” “我对女人没兴趣,尤其是对晚辈的妻子。” 萧平策被萧锦阑烦的没有办法。 他比萧锦阑高了大半个头,男人微微弯腰,凑到萧锦阑耳边,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警告, “萧锦阑,我之前警告你的话,都不作数了?” “小心我告诉你爹娘,你擅自攀附二皇子的事情。” 平昌侯府从不站队,只忠于君王。 萧锦阑哑了声音,眼神闪烁着,他左右环顾一圈,翠云斋外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前来救火的玄麟卫,府中的丫鬟小厮,还有欧峥嵘和卢莹莹…… 母亲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这里。 再从这里继续拉拉扯扯就丢人了,欧峥嵘拍了拍手,示意桂嬷嬷带着落雪过去。 “带世子夫人下去更衣。” 萧平策在旁边皱了皱眉,他低头看着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欧峥嵘上前一步,对着萧平策福了福身子, “多谢小叔救了阿盈。” 萧平策对上欧峥嵘带着警告的眼神,垂眸轻笑了一声。 欧峥嵘在警告他,面前的人是他的侄媳。 “锦阑,和你小叔道谢。” 把柄在人家手里,萧平策不情不愿地弯腰道谢,“多谢小叔救了阿盈,余下的事情……” “我还有政务在身,先走了,大嫂,打扰了。” 萧平策后退一步作揖抱拳行礼,他心知自己不能再掺和盛常盈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男人转过身越过众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平昌侯府。 翠云斋外面的气氛,安静到有些凝滞。 “还是夫人聪明,盛常盈终于从翠云斋出来了。”卢莹莹在旁边笑着。 她倒是要看看,盛常盈落到了自己手里,还有没有活路。 她能让她五年前死一次,就能让她死第二次。 欧峥嵘瞥了一眼,声音毫不留情,她第一次对这个外甥女说重话。 “蠢货,盛常盈是玄麟卫的关键证人,谁动她谁死,今晚的情况你还看不明白吗?” 卢莹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欧峥嵘,嘴唇嗫嚅,“夫人,莹莹……” 美人泫然欲泣,尤其是美人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萧锦阑的心像是刀割一样疼痛。 他不由得上前维护。 “母亲,莹莹又没有说错,您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依我看小叔维护盛常盈,肯定是因为这个女人不检点,勾引了小叔……” “住口! 编排晚辈,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威严又雄厚的男声从萧锦阑身后传来,众人寻声望过去,是平昌侯来了。 在场的小厮丫鬟朝着平昌侯行礼。 欧峥嵘微微福身,“侯爷怎么来了?” “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出来看看?” 平昌侯怒视着萧锦阑,“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萧锦阑心中不服气。 他像是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话!” 萧平策已经走了,他听不到,没人能威胁他。 “滚!” 平昌侯被这个没脑子的儿子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那可是玄麟卫啊,臭名昭著横行霸道,爪牙遍布各处,他在后面这么编排他们,不要命了吗? “侯爷消消气,锦阑年纪小不懂事。”欧峥嵘拿帕子轻轻给平昌侯擦拭着额前的汗,软了声音劝道,“他年轻气盛罢了。” “哼,萧平策只比他大两岁,五年前就在边关立功,入宫受封了。他呢?沉迷儿女情长,一事无成。” 欧峥嵘是母亲,不愿意听别人贬低自己的儿子,就算那个人是儿子他爹也不行。 她挽住平昌侯的手臂往回走,小声地劝道,“锦阑和他怎么能一样? 他是咱们的掌上明珠,平昌侯府的世子啊。 那个萧平策……” 余下的话没说,也不敢说了。 这话正好说到了平昌侯的心中,男人闷哼一声,声音却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是了,萧平策出身卑微,自幼不招人待见,老侯爷厌恶他克死了生母,将他扔给老夫人养育,从不过问,直到他闯出了滔天大祸才将他扔到边关。 他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崔氏对他并无偏爱,只有几分浅薄的怜惜。 他们锦阑不一样。 锦阑是侯府世子,前途无量。 …… “府中没有院子住了,夫人今晚就住在东跨院的东厢房吧。” 落雪敷衍地端来了一杯热茶,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女人不情不愿道,“夫人说了,您畏寒,特意给您煮的姜茶。” “谁住在正房?”盛常盈早就习惯了脏腑细密的疼痛,她强撑着开口。 东跨院是世子和世子夫人的院落,曾经,她住的是东跨院的正房。 “当然是卢姨娘。” 第23章认识有牡丹刺青的男人吗 丫鬟穿着竹色青衫,看着盛常盈的眼神高傲又嚣张。 如果盛常盈能看得见,可能还会生气,但是很可惜,她就是个瞎子。 看不见,也更谈不上生气了。 桃夭经历了前两天的事情,就算看不上落雪,也不敢随便说话了,少女安静地立在旁边。 她不能再说错话连累师姐了。 “想来也是。”盛常盈低垂着眸子,看不清楚心中的所想。 女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事情有点不对劲。 卢莹莹这么得萧锦阑宠爱,但萧锦阑为何还不将她立为续弦? “世子夫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奴婢就退下了。” 落雪不愿意陪着这个病秧子在厢房里,全身都是汤药味,呆久了真怕染上了晦气。 * 住进东厢房,撤走玄麟卫之后,平昌侯府众人罕见的没有为难盛常盈。 吃穿用度,甚至比五年前她怀满儿时还要好。 只有一点,卢莹莹和萧锦阑也住在院子里,盛常盈不愿意出去撞上两个人徒劳的招惹晦气。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卢莹莹身边的丫鬟香茅敲响门,带着婆子来送晚膳。 八宝鸭,清蒸羊排,上汤白菜和炒鲜笋。 桃夭吞了吞口水,好久没见到荤腥了。 当时在翠云斋,虽然有萧平策的命令,下人不敢克扣用度,但也谨遵卢莹莹的命令,一日三餐不见荤腥。 闻到了肉香,盛常盈冷笑一声,“怎么?今日不用斋素了?” 香茅陪笑道,“当初卢姨娘吩咐下人的原话是,世子夫人体弱,饮食清淡些。 下人理解错了,连着送了几日素斋。 世子夫人见谅。” 盛常盈没说话。 平昌侯府如今是卢莹莹在管家,她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要一开口,其他人就有无数个理由给她圆话。 女人端坐在圆凳上,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香茅带着人离开的声音。 她终于肯抬头看向香茅,目光依旧暗淡无光,但带着当家主母独有的气度。 “还有事吗?” “卢姨娘请夫人早上去正房用早膳,世子爷也在。” “不去。” 想也没想,盛常盈就拒绝了。 她好日子过多了?上赶着找气生? 香茅的脸色有点挂不住,纠结着想了半天,补充道,“这是世子爷的命令。” “回去告诉你家世子爷,如果满儿明早也在的话,我就去。 你们都退下吧。” 女人摸索起桌子上的筷子,注意力早就不在香茅身上了。 香茅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这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平昌侯府的世子夫人,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忤逆的。 香茅退出去不多时,盛常盈便竖着耳朵听到了隔壁的争吵和喧闹声。 隔壁正房 “她哪里来的脸面讨价还价?” “像他这样品行不端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满儿。” 卢莹莹拉住萧锦阑小声劝道,女人软若无骨地依附在萧锦阑的怀里,声音软若无骨,“世子,您别生气。姐姐多年没见满儿,爱子心切。” “哼,若当真爱子心切,就不会五年之后才离开。” 萧锦阑说这话的时候,又想起了女人在萧平策怀里的场景。 贱人,水性杨花的贱人。 这五年指不定怎么苟活呢! 他愤怒地将桌子上的茶壶茶盏都扫到了地上,指着香茅怒骂道,“一个瞎子你都请不过来,你干什么吃的?” 香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开口为自己狡辩。 萧锦阑正在气头上,卢莹莹害怕他情绪激动下再朝着自己的身边人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女人偏头朝着香茅使了个眼色。 香茅福了福身子,狼狈地跑走了。 “世子,要不妾身亲自去请姐姐吧。”卢莹莹的声音温软,“姐姐应该会给我面子的。” “还是你懂事。” 萧锦阑发泄了怒火,心疼地环住卢莹莹的腰,拉着人坐到自己的腿上, “别理会她,明日就让她搬出东跨院,随便找个柴房自生自灭就行了。” “可是,小叔会不会生气啊……” 卢莹莹是不愿意让盛常盈搬走的,搬走了之后,她还怎么到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得让盛常盈看看,自己是怎么夺得她的一切的。 提到萧平策,萧锦阑偃旗息鼓了。 他犹豫了半晌,不住地摸索着腰间的玉佩,眼神决绝又冷硬,“算了,明天你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别闹了。 只是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得受她的坏脾气。” 卢莹莹面色一喜,朝着萧锦阑福身行礼,“只要世子爷高兴,妾身怎样都不苦。” …… 平昌侯府的房子多是木质结构,隔音不好。 隔壁正房里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落入盛常盈的耳中。 女人的心从一开始翻搅着疼痛到麻木。 五年前就知道萧锦阑是这种败类了,他倒是在这条路上坐实了。 “师姐,羊汤都冷了。” 桃夭从托盘里拿了一柄青花骨刺的汤勺递到盛常盈的手中,“先吃饭吧。” 少女的听力虽然没有盛常盈那般敏锐,但隔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也落入了她的耳中。 实在是,不堪入耳。 师姐之前在平昌侯府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从前不同的。”盛常盈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吞着羊汤,思绪早就飞远了。 从前的时候,盛家未灭,她是盛家唯一的嫡女,身后有父亲兄长叔父们撑腰,明明是将门出身,却养了一副骄矜又温润的性子,平昌侯府上下也敬着她。 正因为长安城人尽皆知,盛常盈的性子软又端庄,萧锦阑才敢忽悠她说,自己科考在即,无心男女之事,所以成亲三年不曾碰她。 因为性子软,萧锦阑在父兄死在疆场后,抬了卢莹莹入府。 又因为性子软,抢走了她怀胎十月的儿子…… “不是你的错。” 房梁上,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萧平策从房梁上跳下来,看着端坐在雕花圆桌前的女子。 女子纤白的手托着腮,空洞暗淡的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痛惜和恨意。 听到他的声音,盛常盈被吓了一跳,慌乱地站起来,朝着萧平策福了福身,“小叔怎么又来了?” “又?”萧平策挑了挑眉,看来自己惹人嫌弃了。 “来问问你,认不认识身上有牡丹刺青的男人。” 盛常盈的呼吸粗重了,她因为太激动,步伐凌乱,险些摔倒。 “你……” 第24章好疼,小叔轻点 房间中,烛光昏暗,男女的身影紧紧交织在一起。 盛常盈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很轻,但萧平策能感受到她紧张了。 “嗯?” 萧平策拉长了尾音,带着侵略性的锐利目光扫向盛常盈,希望从女人的脸上看到一丝的反常。 “呜……好疼……” 盛常盈微微蹙着眉头,苍白瘦弱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秀气的小嘴微微张开,大口大口汲取新鲜空气。 弱柳扶风的模样。 “诶——怎么倒下了?” 萧平策愣了一下,抬手想搀扶盛常盈,桃夭先一步冲过来,搀扶住她,少女眼神戒备地看着男人,“指挥使,师姐体弱,受不了刺激。” “是我唐突了,我先走了。” 萧平策摸了摸鼻子,出门的时候,转头多看了一眼盛常盈,眼神中带着深意。 “师姐……你没事吧!我这里有药。” 桃夭从袖子里掏出药丸往盛常盈的嘴里送,然,盛常盈摆了摆手,拒绝了她,“我没事。” “那……”桃夭欲言又止,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明白了师姐的深意。 所以,师姐刚才是在装病,对吗? “他刚才问我的问题,我不想回答。” 盛常盈松开手,站起了弯曲的身体,径直走到八斗矮柜前,“桃夭,咱们房间里有没有针线奁?” “师姐要针线奁干什么?” 桃夭连忙追过去。 “布置一点小机关,省得某些人悄无声息地进来。” 女人说着时,有些懊恼。 早知道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小的时候,她就该跟着父兄一起习武了。 这样的话,五年前她也能在产房里护住自己和儿子。 也不至于,萧平策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她们两个人还不知道。 跟了盛常盈几日,桃夭终于明白,这个体弱多病的师姐在云清山时,为何经常愁眉不展了。 这种日子,换谁过,谁都笑不出声来。 盛常盈指使着桃夭从针线奁中取出来了丝线,纯白的桑蚕丝在空中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 桑蚕丝绕过门槛,栓过窗棂,从门口一路延伸到了床边,她找了小铃铛拴在丝线的末尾。 如果有人进来的话,只会传来很轻很轻的响声。 “是不是太容易断了?” 桃夭在旁边问道。 东厢房一日三餐都由丫鬟婆子进来,并不缺人,这种拴着铃铛的桑蚕丝几乎只能用一次。 “不要紧,你抽空出府,去药铺抓一味药材。”盛常盈说着,摸索着走到了书案边上,抬手提笔写下药材名。 瞎了五年,盛常盈嗅着墨香,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团光影,心中涌出了几分悲伤。 曾经她有一手秀气但又遒劲的好字,太傅见了她的字都夸她有大家风范。 但,瞎了五年,写出来的字估计早就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了吧。 “我还能出府?”桃夭听到这话,眼睛亮了。 她以为自己和师姐只能在这平昌侯府困到找到满儿了为止。 “是,每月侯府都可以放下人出去采买,你找个机会混出去就行。” 出门采买下人的名额有限,盛常盈并不会天真到觉得,卢莹莹能心慈手软到单独给桃夭留一个名额。 “师姐你放心吧,我肯定能混出去。” 桃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盛常盈的身体断不了药,她必须得出府去抓药。 …… 萧平策回到了将军府里。 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玄色暗麟纹的长衫上沾染了血腥气。 他铁青着脸,全身弥漫着煞气,脸上写着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问松迎出来,被萧平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哆哆嗦嗦地闻到,“大人,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是去侯府了吗? 怎么还见血了?” 大人说去侯府见一见盛常盈,拷问一下黑衣男人的来处。 “半路解决了两个小喽啰。” 萧平策开口言简意赅,面不改色往主院里走,修长的双腿大步流星。 “世子夫人有说什么吗?” 想到盛常盈的那副模样,男人勾了勾唇角,竟然笑了。 但,笑容里带着凉意。 “犯病了,什么都没说。” 问松想起来那个弱柳扶风,风一吹就倒的世子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早不犯病,晚不犯病,非得大人问她话的时候犯病。 “装的。” 萧平策说完,转身关上了正房的门,将问松给关到了门外面。 问松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谁装的? “半夜我走一趟诏狱,你一起。” 他得再去审一审那个黑衣人,和盛常盈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是……” …… 平昌侯府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慢了。 桃夭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数了半天,才数过去三天。 “早知道就问问指挥使,有没有满儿的下落了。”桃夭蹲在地上喃喃自语,她真怕师姐会被平昌侯府困一辈子。 “他还会来的。” 盛常盈的手里放着一个捣厩,里面放着几位药材,都是她从自己吃的药里拆出来的。 “这是什么啊?”桃夭记得,这都是上次落雪打翻了的药材。 “香丸,助眠的。” 清早柔和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女人漂亮的琥珀色眸子。 “姐姐,起了吗?我能进去吗?”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卢莹莹的声音。 “进来吧。”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卢莹莹想来,她拦得住一时,也拦不住一世。 女人带着婆子闯进来,她今天穿了绯色轻纱罗裙,进来后就指使着丫鬟婆子。 “打开窗门通通风,姐姐常年闷在房间里,小心沾染上晦气。”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得意地看向盛常盈。 谁承想,女人始终低垂着眸子,手中动作不断,并不受她的影响。 生气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盛常盈这副清高的模样。 卢莹莹走过来,瞪着她,“姐姐,房间里来客人了,不起身和妹妹我打个招呼?” “没见过正室给妾室行礼的。” 第25章妾室来访 桃夭的声音清亮又尖锐,她怒视着卢莹莹,脸上是年轻少女独有的桀骜和张狂。 侯夫人不能忤逆,忤逆了会挨打。 但是这个妾室呢?总不能让她继续骑在师姐头上撒尿吧。 “小丫鬟,说话别这么不客气。”卢莹莹踩着橘色云锦绣花鞋,缓缓走到桃夭跟前,绕着桃夭转了一圈。 女人的眼中是愤愤不平的嫉妒之色。 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是长得特别特别漂亮,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桃夭张开了该有多漂亮。 留在平昌候府里始终是个祸患。 “我是来给你师姐送大夫的。” “大夫?”桃夭不解,师姐和她都会一些岐黄之术,师父更是有名的神医。 大家心知肚明,盛常盈的身体治不好,只能拿名贵药材吊着性命。 卢莹莹请来的游医郎中肯定看不懂师姐的病情。 “大夫就没必要了,卢姨娘您请吧……” “桃夭……” 盛常盈抬起手,轻轻扯了扯桃夭的袖子,把小姑娘护到了身后,同时也阻止了她。 她站起身来,女人将门出身,身量修长,比卢莹莹高了半个头。 盛常盈低垂着眸子,声音柔和,“多谢卢姨娘挂念,让大夫进来吧。” 师姐做了决定,桃夭便什么都没说。 只是小姑娘心里不解,师姐干嘛要让她进来啊。 卢莹莹本来僵硬的脸色转柔和起来,“还是姐姐识大体,江郎中,请进来吧。” 前几天欧峥嵘往翠云斋里送太医,今天卢莹莹往东厢房里领郎中,要不说这俩人是亲人呢。 真有默契。 来人四十多岁,背着药箱,穿着粗布麻衣,看着不修边幅。 进来后,江郎中始终低垂着头,眼神不敢乱瞟,他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放到桌子上, “夫人,请伸手。” “嗯。” 盛常盈应声而做,手往脉枕上放的时候,看不见,所以放偏了,是桃夭抓住她的手腕,重新引领她放到正确的方位上。 手下的脉搏孱弱又生涩,江郎中蹙着眉,仔细诊了半天。 “如何?” 卢莹莹眼中闪着亮光,“姐姐的眼睛,可能康复?” 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轻轻摇头,下了四个字,“药石罔效。” 桃夭皱着眉,不乐意。 这个郎中真不会说话。 师父都说了,师姐的身体还能撑。 卢莹莹尖叫着嚎叫出声,“你这个人怎么咒我们夫人呢?我们夫人明明身体康健,没有病痛。” 江郎中愣了一下,他的医术在长安城也算出名,经常和高门大户打交道。 卢莹莹这么一说,他反应过来了。 他是懂这种朱门大院的规矩的,连忙改口道,“对,姨娘说得对,世子夫人身体康健。” “那我们夫人日常生活无碍吧。” 江郎中早有耳闻,平昌候府里并非世子夫人说了算,而是世子的爱妾说了算。 他不愿意得罪卢莹莹,连忙开口道,“当然。” “那就好,多谢江郎中。” 两个人当着师姐的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编排她的身体,桃夭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江郎中和卢姨娘, “你这两个人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卢莹莹忍了桃夭一次,不想再忍她第二次了,女人看她的眼中带着警告之色,“小丫鬟,你如果不想再连累你师姐的话,就把嘴闭上。” 想起来盛常盈上次被罚跪险些晕厥,桃夭不敢再多说话,闭上嘴拿眼睛一直瞪卢莹莹。 “世子夫人,既然您的身体没有问题,那每日的晨昏定省就没有理由免了。 从明早开始,每天和妾身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你说什么是什么。” 盛常盈懒得和卢莹莹争辩。 “还是和姐姐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好。” 卢莹莹说罢,带着江郎中走了。 桃夭跟出去关上了房门,小姑娘探着脑袋往外瞧,确定人都走远了,才回来压低声音替师姐打抱不平。 “为什么让他进来?师姐又得受苦了。” “不让她死心,她会一直派人进来。带走满儿之前,还是少生事端。” 桃夭点头应下了,叹气,反问盛常盈, “师姐,这个卢姨娘是什么来头啊?为什么耀武扬威的?” “萧锦阑的表妹。可能还是他的未婚妻。” “啊?” 桃夭又懵逼了,山下人真会玩啊,她是不是在山上待成野人了?为什么听不懂盛常盈说话? “可能我才是那个后来者。” 盛常盈说着,摸索着打开八斗柜,柜子里放着一排药材。 桃夭辨认了一下,是她那日从地上捡回来的药,但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药方了。 师姐什么时候把药捡出来重新抓了? 师姐有个神奇的能力,就算眼神不好,但感知很敏锐。 “好香啊。” 桃夭凑过去闻了闻,却被盛常盈毫不留情地推开了,“有毒,别闻。” “啊?!” 桃夭吓得捂住口鼻连连后退,太激动了,眼尾都吓红了,“师姐你捣鼓毒药干什么?你哪里来的毒药?” “算不上毒药,只是吃了会让人多睡会。” 她的药方里没有毒药,也配不出毒药。 “哦,吓我一跳。” 桃夭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你捣鼓这个干嘛啊……” “有点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师姐妹二人围在一起说着闲话。 …… 下午的时候,东厢房来了两个客人,是萧锦阑的两位妾室,锦瑟和赵氏。 锦瑟和月灯一样,都是侯夫人给萧锦阑准备的通房丫鬟,但锦瑟年纪大,在萧锦阑懂事的时候就被他收入房中,教导萧锦阑房中事。 “早就听说世子夫人回来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拜见。” 先开口的是赵氏,女人是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姑娘,父亲为了巴结平昌候府,把她送给了萧锦阑。 当初,盛常盈很心疼这个小姑娘,一路照顾着她。 “夫人身体可好?” “就这副模样,苟延残喘罢了。” 盛常盈苦笑一声,说自己的身体没有意思,女人转而换了话题,“我走后,摘星和望月去了哪里?” 锦瑟和赵氏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言难尽。 可惜,盛常盈的眼神不好,没有注意到两个人暧昧的眼神。 “摘星她……当初和夫人一起被丢到了乱葬岗。望月,被扔到了柴房做粗活。” 摘星的结局她并不意外,丫鬟当初拼死护着自己,和自己一起被丢出来,倒是意料之中。 可是,平昌候府为什么还要留着望月? “夫人如果想娶见望月,妾身带夫人去。但是……妾身不敢保证,您能将望月要回手边。” 第26章给满儿送避火图 盛常盈也知道,如今她在平昌侯府人微言轻,虽然是世子夫人,但过得连丫鬟都不如。 没人会拿她的话当真。 但是,望月和摘星都是跟着她从盛家出来的。 她既然知道望月还活着,就不能看着自己的丫鬟受罪。 盛常盈感激地朝着赵氏点头,“麻烦你了。” “夫人言重了,当初您这么帮我俩……” 盛常盈朝自己道谢,赵氏反而惶恐,这可是世子夫人啊,如果没有她,自己当年就被卢莹莹陷害死了。 女人连忙起身朝盛常盈行礼,“夫人,奴婢不敢受夫人的谢,这都是奴婢应该的。” “咱们姐妹,哪里有这么多事情,快起来。”女人微凉的手搀扶住赵氏,“好了,谢来谢去也怪没意思的。” 赵氏愣住了。 夫人的手好凉,好冷啊。 当初,夫人明明那么意气风发的…… 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走吧,咱们去柴房。” 三个人说着话往外走,桃夭搀扶着盛常盈走在后面。 她第一次见这种正室妾室齐聚一堂还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有些复杂。 在云清山的时候,几位师兄都已经成亲,但也只娶了一位妻子,夫妻二人其乐融融。 这就是侯府吗? 桃夭都替自己的师姐头疼,和这么多人打交道,师姐还能如鱼得水,实在是太厉害了。 然,推开门,却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东厢房门口,卢莹莹正站在门口,听到动静以后挑了挑眉,女人拿着帕子遮住了嘴,清脆地笑了出来, “哎呀,姐姐,不愧是世子夫人人缘就是好。” 她的笑声像是银铃一样,但是怎么听都觉得毛骨悚然。 桃夭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装模作样的。 “卢姨娘——” “卢姨娘——” 锦瑟和赵氏赶忙给卢莹莹行礼,虽然都是妾室,但一个掌家的妾室,她们只是不得宠的妾室。 天壤之别。 盛常盈没说话,只是很温和地笑着。 “桃夭,咱们走。” 她不愿意和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桃夭搀扶着她从卢莹莹身边走过,少女重重地哼了一声。 卢莹莹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向盛常盈的肩膀。 女人捂着肩膀倒吸一口凉气,偏头,循着卢莹莹的方向看过去,冷声开口问,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仿佛淬了冰一样寒冷。 “姐姐,小心些嘛。” 卢莹莹的手死死抓着盛常盈的肩膀,尖锐的指甲恨不能掐破她脖内的皮肉。 盛常盈疼,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她神色平静。 “若非我扶住你,你早就摔了,姐姐应该谢谢我。” 盛常盈是疼的。 卢莹莹的力气不小,皮肉刺痛,估计已经被她掐破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痛苦,表现出来了,卢莹莹的心里只会得意。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痛快。 卢莹莹看得更气了,心里涌起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盛常盈永远都是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什么,姐姐走路小心些。” 卢莹莹深深的看了一眼盛常盈,眼里带着几分的挑衅,她说, “姐姐以后走路可得小心点,没有我,谁能搀扶着你? 摔倒了怎么办? 你不能又扑到小叔的怀里吧? 小叔也不是每次都来的这么及时的。” 她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直接把所有的不堪都摆在了盛常盈的脸上,就是想说盛常盈下作不检点。 “谢谢,不用你扶我。” 盛常盈精准地握住了卢莹莹的手,把女人的手甩到了一边。 衣袂交叠的时候,女人的袖子里划出了一粒香丸,塞到了卢莹莹的口袋里。 桃夭的眼睛尖,注意到了盛常盈的动作。 师姐把那香丸给卢莹莹干嘛? 那只是一个助眠的香丸。 帮卢莹莹睡个好觉? “行,姐姐高兴就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满儿在那里?” 盛常盈突然转移了话题。卢莹莹听到之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人会直接开口询问,而且这么直白。 “世子也有命令说了,在你学会守妇德之前,这辈子是都不会见到小少爷的。” 卢莹莹大腹便便,怀胎七月。 初为人母的她最懂得如何在一个母亲的心上剜一道血口子。 盛常盈她不是高傲吗? 她不是吃了痛也忍着一声不吭吗? 那她就拿孩子威胁她。 果不其然,女人听到她的话之后,脸色白了白,呼吸紊乱了一下,很轻,但是也被她捕捉到了。 卢莹莹嘿嘿一笑,终于爽了。 “姐姐。” “夫人,咱们快走吧。” 赵氏和锦瑟过来,一前一后站到了盛常盈的身后,打断了卢莹莹继续说的话。 盛常盈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只感觉背后站了人。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助,自己这双盲眼,在内宅中实在是不占任何的优势。 直到赵氏和锦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柴房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是这两个人来了。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平时对你们这么好,也没见得你们这么谄媚。” 卢莹莹对着三个人走远的身影啐了一口唾沫,她抚摸着硕大的肚子,眼神里都是得意。 等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满儿也就沦为废物了。 盛常盈不是宝贝她的宝贝儿子吗? 就让她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平昌候府舍弃。 “丹嬷嬷,你去一趟小少爷那里,给他送些画册子。 嗯,对了,我记得当初我嫁过来后,嫁妆里有一本避火图,是吧?” “避火图?” 丫鬟听到这,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个东西不好吧?满儿怎么说也才只有5岁,给他看这种东西。” 卢莹莹的脸沉了下来,呵斥着丫鬟,“你到底是谁的人?嗯?丹嬷嬷,你去做。” 丹嬷嬷听到这话之后,点头说是。 …… 柴房 “快点,把柴给劈了。” 管事的嬷嬷呵斥着望月,拎着望月的衣领说,“不许偷懒。” 地上摆着一把空空荡荡的小斧头,斧头把摇摇欲坠。 如果用力的话,这斧头很有可能就头掉了。 望月为难地看着木头和管事的婆子说, “嬷嬷,这也没法劈呀。” “啪!” 清脆的巴掌声甩在了望月的脸上,管事的嬷嬷瞪着她,怒喝道, “怎么没法劈?我问你怎么没法劈?这么锋利的斧头,怎么没法劈?” 她粗暴地扯过望月的手,按在木头桩子上,一手拿起斧头头来,就要对着望月的手砍下去。 “慢着……” 第27章故人,陪嫁丫鬟 四个人刚走过来,就撞上了这一幕。 赵氏和锦瑟连忙开口制止,管事的婆子姓王。 王婆子看到两人一起来,迎出来陪着笑脸, “两位姨娘怎么来了? 哎呦,这里实在太脏,没处下脚,别进来了。” 她用力推了一把望月,将人推开,抬起巴掌重重扇在望月脸上。 望月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缩着肚子,不敢吭声。 她根本不能还手,也不敢还手,在这种地方还手等于死。 盛家已经没人了,只剩她一个丫鬟,她得好好活着。 王婆子把四人拦在外面。 老奴抬头时,看到盛常盈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神色晃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和世子夫人这么像? 柴房地处偏僻,消息落后,盛常盈回来三天,她竟没收到盛常盈已入府的消息。 “锦瑟姨娘,这位是?”王婆子的声音有些犹豫。 “一位故人。” 锦瑟性子温吞,却一直跟在侯夫人身边,对高门大户的手段很了解。 盛常盈轻轻颔首,站在旁边没表露身份,说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锦瑟便没戳破。 看这样子,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人。 王婆子心里想着,转头时没注意身后的望月。 望月一抬头就认出自家小姐,熟悉的眉眼弯弯,肌肤如凝脂,精致五官仿佛精雕细琢。 她穿着厚重,站在同样漂亮的姨娘堆里,也美得令人发指。 “小姐……” 望月张嘴喊,声音沙哑。 “望月?” 盛常盈一耳朵认出望月的声音,慌乱地偏头,耳朵先于眼睛去寻找。 望月在高门大户里服侍多年,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小姐的眼睛怎么了? 桃夭搀扶着盛常盈跌跌撞撞过去,女人的雪花鞋踩到柴房里凌乱的木柴,被绊了一下,单薄身子踉跄着。 “小姐!” 望月抬手搀扶住盛常盈的手臂,“扑通”一声。 膝盖与青石板砖发出清脆声响,她跪在地上抱住盛常盈的腿, “小姐,你还活着!” “望月……” 盛常盈抬起苍白冰凉的手,抚摸着女人粗糙的脸颊,一行清泪从黑白分明的杏眸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滴到望月脸上。 她明明摸着望月的脸,眼神却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小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受了点伤,看不见了。” 盛常盈说这话时云淡风轻,望月听了心里更碎。 小姐经历了什么才会伤了眼睛? 身后王婆子看到这场景,心肝都颤抖了,这个人是谁? 是盛常盈吗? 死了五年的世子夫人竟然活了? “我要把这个人带走。” 女人的声音仿佛淬着寒冰。 盛常盈虽没转身,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和王婆子说话。 王婆子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吞吞吐吐,“按惯例,侯府下人不能随意调换院子调度……” 可眼前的人是世子夫人,她又不敢随便得罪盛常盈。 王婆子表情纠结扭曲,让盛常盈把人带走,就得罪了如今管事的卢姨娘。 不让带走,又得罪了世子夫人。 这种左右为难的事,她实在犯难。 “哎呀!” 老婆子双手拍着大腿,哀嚎一声痛哭流涕,“夫人,你也别为难我了,老奴当不了家,做不了主啊!” 王婆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柴房管事,也是会耍赖打滚的。 望月是上面特意送过来的人,是“罪奴”。 她怎么能轻易让盛常盈把人带走呢? “不能带走!” 就在王婆子哭诉时,身后传来清脆凌厉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盛常盈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听出了女人的声音。 竟然是落雪。 “世子有命令,望月乃侯府刁奴,犯了大过,应当在柴房赎罪,不能随意调离。” “她犯了什么大过?”盛常盈问。 落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女人看不见,无法理解她的轻视眼神后,心里还有些失落。 这个瞎子,瞪她都不知道。 “她谋害侯府子嗣。” 落雪指的是五年前的。 “五年前,这个刁奴偷偷遛入院子,妄图对小少爷不轨,这样的人,世子夫人也敢留在身边?” “不可能!我没有!我没有!”望月挣扎着打断落雪的话,抱着盛常盈的大腿哭诉,“小姐,我不可能谋害满哥儿啊!” 那是她们小姐十月怀胎、拼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是小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她怎么可能会谋害满哥? 当年小姐刚死,她想抱着孩子离开,给孩子一条生路。 忠心的丫鬟满腹心事却无法开口。 盛常盈的心像是被什么牵扯着,上上下下带着细密的酸涩。 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望月的头发,声音哽咽,“我信你,我信你。” 她当然相信望月,就算“谋害子嗣”,也是想带着满哥离开而已。 毕竟,平昌侯府吃人。 “这是我的陪嫁丫鬟,她的身契捏在我手里,你们侯府无权处置。” 盛常盈往前站了一步, “而且你这种丫鬟不配和我说话,谁下的命令?让他滚来见我。” 女人的声音很柔,久病沙哑算不上清脆,在小小的柴房里却格外有气势。 赵氏在心中感慨,不愧是盛家出来的女儿,不愧是名满长安城的双姝,不愧是做了三年的世子夫人。 她的气度非常人能比。 “世子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落雪说,“世子爷有命令,你这种不忠不节不孝的女人,没有驭下的权利,更,不配见他。” 不忠不节不孝。 三口大锅像砖一样压在盛常盈后背上。 女人听到这话时,呼吸滞了一瞬,眼神里反而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她在说什么? 萧锦阑凭什么这么说自己? 第28章卢莹莹阻拦她 是谁不忠不孝不义? 女人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如杏仁般圆润的眸子里划过一道泪,眼白处布满了红血丝,猩红又可怖。 “我不忠不孝不义……” “我有失妇道?” 盛常盈心里涌出了一种无力感。 曾经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丈夫这么说自己,女人捂着胸口,心里泛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是为了萧锦阑的话而疼。 而是情绪激动牵扯到了胸口的旧伤。 算了,早就认清楚萧锦阑是什么人了。 何必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盛常盈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掩去阵阵袭来的头痛,调整呼吸。 调整了呼吸之后,女人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就像一株顽强的莲,脊背笔直地站在众人面前,毫不退让。 “师姐,你没事吧。”桃夭的手已经掏出丹药了,但是被盛常盈拍了拍手。 女人压低了声音,“我没事。” 但桃夭能听出来,她已经在强撑了。 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盛常盈转头看向落雪,声音坚定, “望月是我的人,不论如何我都要将望月接回来。” 她一把拉住了望月的手腕。 “小姐……”望月眼泪盈盈地看着盛常盈,站起来跟在盛常盈身后。 小姐瘦了,也虚弱了,但是那颗心还是如此坚定。 这才是咱们盛家的女儿啊…… 但是,盛常盈还是没带走望月。 …… “吵什么吵?在柴房面前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侯夫人带着人过来,卢莹莹站在欧峥嵘的身后,朝着盛常盈投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她是世子夫人又如何? 两个妾室站在她身后又如何? 盛常盈早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两天了。 桃夭站在旁边,紧紧攥紧了拳头,想开口,可是师姐什么都看不到,她也别冲上去给师姐添麻烦了。 “盛常盈,你是瞎子吗?见到夫人还不跪地行礼?” 欧峥嵘厉声呵斥道。 她虽然出身名门,但是对盛常盈这个媳妇向来苛刻,总说若非盛家使了手段,盛常盈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儿子? 武将养出来的女儿就是粗鲁。 卢莹莹才是她中意的儿媳妇。 对着一个瞎子问“你是瞎子吗”? 盛常盈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欧峥嵘能说出这种话,找茬都找不出这么拙劣的借口。 盛常盈抬眼望去,对面是侯夫人的一众人马,中间隔着柴房的门,这门槛就像楚河汉界一样,泾渭分明。 显得盛常盈格外无助。 金黄色的光晕洒在盛常盈身上,女人的脸色惨败。 桃夭她看着师姐,心中满是酸涩。 大不了,她就带着师姐打出去,她一定不能让师姐被欺负了。 “母亲,咱们也别为难世子夫人了。” 卢莹莹苍白的小脸,纤瘦的小手拉着欧峥嵘,小声地开口, “夫人本来就不容易,咱们别为难她。她要是又犯病了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是给盛常盈开拓的。 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在挑事。 欧峥嵘听到这话,眼中闪过厌恶,盛常盈还好意思装病? 一次两次算是意外,十次八次就是装的。 今天卢莹莹带着大夫给她诊过脉,盛常盈身体健康,眼不瞎气不喘,所有的病状都是装的。 欧峥嵘开口说,“是吗?我看她面色红润,气不喘,也不像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莹莹,你掌管着府中的中馈,姨母相信你能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情。” 欧峥嵘将事情交给卢莹莹,“这些事情你说了算。” 她来这一趟,就是给卢莹莹撑腰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卢莹莹才是她认定的儿媳妇。 欧峥嵘不愿再和盛常盈说话,多说一句都觉得烦躁。 卢莹莹眼睛一亮,太好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放心吧姨母,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 她握住了欧峥嵘的手,眼睛亮亮的。 盛常盈反而松了一口气,欧峥嵘是她的婆母,她现在在侯府落脚,没和这些人撕破脸,就不能冲撞婆母。 但是卢莹莹不一样。 欧峥嵘来的快,去的也快。 “所以你不能带走望月。”卢莹莹像个没事人一样说出了这句话。盛常盈听着,心冷了一截,说,“开出你的条件吧。”她就这么站着,语气淡淡的。 “姐姐是聪明人,既然如此,我就不和姐姐废话了。你想带走望月可以,但是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满儿。” 卢莹莹将望月和满儿做比较,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说了,望月是我的人,她的生死在我的手上。” “小姐,奴婢在柴房里挺好的。满儿是您唯一的骨血。” 望月虽然五年未见盛常盈,但她自幼伺候盛常盈,比桃夭更懂侯府里的弯弯绕绕。 她不愿意让小姐为了自己,在侯府更加难做了。 “不行,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盛常盈从袖子摸到了四角飞镖。 五年前经历了一场意外之后,她的情绪总是会意外失控。 如今,她的情绪并不如刚才那么稳定,又想杀人了。 但是她已经杀了一个张婆子,惹上了萧平策的怀疑,要是再杀一个人,就再也无法从平昌侯府脱身了。 “说的倒是轻巧,我不带走望月,你就会让我见儿子?” 盛常盈转头看着身边的人,想匆匆离开,却被拦住了。 数十个穿着黑衣的大汉,将她前方的道路挡住。 盛常盈在混沌的世界里,只看到了密密麻麻地一群人。 所有退路都被封死了,她走不了。 “师姐,怎么办呀?” 桃夭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望月急得不行,松开盛常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小姐,我留在这里,你快走吧,别为了我和卢姨娘起冲突。” 望月的心思,卢莹莹这么多年掌管府中,知根知底。 小姐刚刚回来,根基不稳,心腹都被平昌侯府的人处置了,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走什么?”盛常盈冷笑一声,“不走,我是平昌侯府的世子夫人,我看看谁敢动我。” “夫人,慎重。”锦瑟阻拦道,“可是他们真的会对你下手的。” “不会的。”盛常盈心里却十分笃定,他们不会杀了她的。 她当初在平昌侯府外跪了那么久,长安城的人早就传遍了,世子夫人回府了。 第29章卢莹莹动了胎气 “咱们直接冲出去。”盛常盈朝着桃夭说,“怕不怕?” 桃夭眼睛亮亮的,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小姑娘摇头,非常兴奋,“不怕不怕!”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师姐终于不忍了。 女人带着桃夭往远处冲出人群。 “师姐,这边走。” 桃夭搀扶着盛常盈往旁边走。 “小姐。” 被盛常盈坚定地选择,望月的心里也柔软了几分。 卢莹莹站在后面气得跺脚,她死死攥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可恶! 这个盛常盈,当真有恃无恐。 五年,她好像变了,不如从前那么傻白甜了。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她,“卢姨娘,咱们还去追吗?” “追个屁!她万一出个好歹,你能担得起这个名声吗?” 盛常盈可以死,也可以残,但她绝对不能死在自己的手上,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 卢莹莹腹部有些发硬发紧,传出细密的疼痛,她双手捧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姨娘!” 丫鬟连忙撑住卢莹莹,嘱咐丹嬷嬷,“快扶着姨娘回去,我去请大夫。” 后面传来喧哗的嘈杂声。桃夭往后看了一眼,拉着盛常盈的手说,“师姐,后面出事了。” 盛常盈点点头,“我知道。” “师姐知道?”桃夭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她在心里思考了一下,反应过来师姐的听力极其敏锐,应该是听到了后面的骚乱声。 实则不然。 盛常盈带着几个人回到了东厢。 …… 卢莹莹那边那么骚乱,锦瑟和赵氏也不愿意掺和进来,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安然度日、置身事外。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桃夭和主仆二人。 “小姐,你的眼睛……” 望月跪在地上,粗糙带着厚茧的手哆哆嗦嗦地拉着盛常盈的手,她想去看小姐的眼睛,但是比起视线来,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丫鬟抱住盛常盈的大腿,头埋在她的衣摆上,嚎啕大哭。 “小姐,你受苦了,奴婢对不起您,奴婢……”她结结巴巴,哽哽咽咽。 盛常盈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拉着望月的手,“起来,快起来,咱们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 女人微凉的指尖划过望月带着沟壑和老茧的手掌。 这是她自幼的贴身丫鬟呀,日子过得比多少小门小户的女儿还要滋润,怎么在平昌侯府就要受这种折磨? “小姐,摘星已经死了。” 盛常盈听到这句话并不意外。 当时赵氏和她说摘星在她后面被扔出府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幼跟随自己的这个丫鬟,没有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盛家彻底无人了,只余下一主一仆。 “我当初去寻小姐的尸体了,但奴婢无能,奴婢扒翻了整个乱葬岗,只找到了摘星。” 她说这话时,张着嘴,呼吸困难,几近昏厥。 “五年过去了,但当年的事情却仍像昨天发生般,历历在目。” 尖锐的匕首剜破心脏,她诉说着往事的时候,就像吐出来的鲜血。 “奴婢好生安葬了摘星,本想离开的,但是……” 她的身契在平昌侯府手里,平昌侯府派人追出来,将她绑了回来。 把她扔到了柴房里,五年。 盛常盈不是很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留着望月? 就连望月自己也不知道。 “好望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我护着你好好的。” 望月哭得更加哽咽了,她打量着坐在圆椅上的小姐,女人身形如纸一样单薄。 这是他们家风姿绰约的小姐呀。 桃夭看主仆两人抱在一起哭,心里难受起来。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桃夭擦了擦脸上的泪,转头出去,看了一眼主院正房。 卢莹莹被搀扶着出来,捂着肚子,艰难地喘息着。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大夫匆匆忙忙地跟了进来。 桃夭终归是有点绣花拳脚在身上的,听力比起普通人类要敏锐一些,透过雕花门的缝隙,她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嘘——” 盛常盈抬起手,示意望月安静,东厢房倏地安静下来,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房上。 “姨娘急火攻心,动了胎气,接下来的日子得好好静养。” “怎会如此?姨娘的身体一向很好……” 余下的话压得很低,盛常盈竖着耳朵想听也没有听见,她摆了摆手。 “罢了。” 桃夭跟着啐了一口。望月见她这样也啐了一口,怒骂道,“自作自受,活该!” “这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盛常盈听着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无奈失笑。 女人抬手揉了揉二人的手说, “这不叫老天开眼,这叫事在人为。” “什么叫事在人为?” 两个人没听懂,对视了一眼想追问盛常盈,但女人却噤了声,不再开口说话了。 正房里吵闹了一上午,盛常盈安静地坐在床边,指尖摩挲过排在桌子上的药材。 “桃夭,你带着令牌出去,把我要的东西都带回来。” 方才锦瑟和赵氏送来了令牌,有了这块令牌,桃夭一个月可以出府一次。 桃夭看了一眼盛常盈,眼神中带着不舍,“师姐,我走了,你怎么办?” “望月在这呢,没事。”盛常盈说。 望月也劝道,“是啊,我在这里陪着小姐。” “那也行。” 桃夭想了想,望月在平昌侯府待得久了,比起她来,更懂得怎么为人处事。 师姐和她在一起肯定会更好的。 在离开的时候,盛常盈特意嘱咐她说,“记得早点回来,平昌侯府的落锁时间是戌时正。” 少女毫无心理负担地拿着令牌离开了。 长安城的街道繁荣,尤其是临近傍晚的时候,东市西市上还设了夜市。 桃夭自从入城之后还没逛过。 小姑娘被长安城花花绿绿的场景吸引了目光,看什么都新奇。 她抬起手来东摸摸西碰碰。 “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前面的酒楼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桃夭的神色一凝,脸色都不好看了。 她怎么能看到女人被欺负呢? 小姑娘拔腿就跑,见义勇为。 第30章卧房被砸了 东厢房里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望月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整理盛常盈的贴身衣物,一会给她端茶倒水。 她不愿意闲着。 小姐终于回来了,见到小姐,她的心里终于有了实感。 盛常盈无奈之下抬手,朝着望月招呼道, “没必要。过来,望月,你我主仆二人五年未见,我想和你说说话。” 东厢房里就这么一丁点的东西,再整理,也就哪个样子。 “小姐就住在这里?这也太欺负人了。” 望月的眼中含着泪,说话时都带了哭腔。 她们小姐可是平昌候府的世子夫人啊,怎么能让一个妾室住在主院,自己委身厢房呢? 平昌候府当不当人? “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盛常盈并不在乎,她就是在这里落落脚,等着见到满儿,带走孩子,她也就不在这里住了。 “小姐,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望月叹气,心疼又无奈,她乖巧地坐过去,“小姐有什么尽管说。” 盛常盈抚摸着望月的手,“这些年过得挺苦吧?” 望月闷哼了一声,声音很低,抬头看向盛常盈的时候说,“不苦的,我就一直相信能等到小姐,所以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相信能等到我?” 盛常盈轻轻重复着这句话。 望月刚才还说,找不到自己了,觉得自己死了,盛家只有她一个丫鬟了,所以得好好活着。 如今又说,觉得她一定活着。 这话,有些不对劲。 女人摸着望月手上粗糙的老茧,望月的手往后哆嗦了一下,她全身僵硬,神色慌乱,但是看着自己的小姐的眼睛,又镇定了下来。 小姐看不见的。 望月在心里安慰自己。 “躲什么呀?五年不见,你还怕我了?”盛常盈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才不是,只是奴婢的手脏,不要脏了小姐的手。” 盛常盈笑了笑,没再说话,“行,我渴了,帮我倒杯水去吧。” “好。” 汝窑的瓷盏递给盛常盈,女人接过来,水很凉。 她蹙了蹙眉。 “望月,我寒疾入骨,受不了凉。” 望月慌乱地回道,“奴婢……奴婢这就去换!” 盛常盈闷哼一声,东厢房里是有热水的。 而且,她从小就不喝冷水。 望月伺候惯了她,却忽略了这种小细节。 …… 天色已经晚了,西厢房里燃起了烛火,望月剪了雕花的烛芯,房间里的亮度暗了一分。 旁边,正房里的嘈杂声还没有褪去。 盛常盈只感觉朦胧的世界里越发黑暗,女人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估摸着时间,询问着望月,“什么时辰了?” 望月抬头看了一眼说,“已经戌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你去门口迎迎,看桃夭还没回来吗?” 还有一刻钟侯府门就落锁了。她让桃夭去买的东西嘱咐了平昌候府的关门时间,小丫头别是被什么要紧事耽误了时间。 盛常盈看了看天色,心里也止不住泛起担忧,桃夭已经出去了两个时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好,奴婢去看看。夫人安心等着,桃夭姑娘机灵,想来无事。” 她说着,刚准备打开门,却听着主院里传来了乱哄哄的声音,“闯进去给我搜!” “搜什么?” “砰”一声,雕花木门被推开,萧锦阑带了一院子的伏兵围了上来。 站在离门口最近的望月被推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来不及痛呼,从地上爬起来就往盛常盈身上扑去。 要护住盛常盈。 盛常盈往后退了一步,没让望月碰到她的一脚。 “刁奴,滚开!”萧锦阑用力扯开望月,抬脚踹向她。 “啊!”望月捂着肚子痛哭。她在柴房里被磋磨了五年,本就体弱,如今根本不是萧锦阑这样身高体壮的男人的对手。 “滚,把她带下去。”萧锦阑吩咐婆子和侍卫上前,匆匆忙忙地把望月带走。 他转了目光,看着坐在旁边的盛常盈。 女人穿着烟罗浅黛色的罗裙,她今天没披狐裘,只是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 盛夏的天气,房间里燃着地龙,萧锦阑被热出了一头冷汗。 “盛常盈。”男人轻轻开口喊着她。 “怎么了?”盛常盈抬起眸子,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无光。 因为天黑,盛常盈的视野里变得黑暗,她眼神闪烁着,并不能看清楚萧锦阑的脸。 这副模样落在萧锦阑眼里,就像是她厌烦自己、不想看自己一样。 男人心中涌出了怒火,他低下头,走过去,伸出大手一把掐住了女人的下巴,“是不是你害的莹莹?” 盛常盈看着他。 女人清瘦、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上,被掐出了红痕。 她没往后躲,被他的手攥住了手腕,只是厌恶地皱眉。 “松开我,卢莹莹是死是活都和我没有关系。” “果然是你干的,你都不问问卢莹莹发生了什么事情。”萧锦阑说。 盛常盈冷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情?东花园里闹了一下午,我派个丫鬟打听打听就好,什么事情需要你亲自说?” 倒是有些道理。 萧锦阑看着手下微微颤抖的女子,不知道怎么的,耳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前几天萧平策的警告。 萧平策警告自己要好好对盛常盈,不然自己就没有活路了。他虽然不服气,可是院里人多眼杂,万一流传到二皇子那边该怎么办? 站在门口的望月被萧锦阑带来的府兵推倒在地。 “你……”萧锦阑指着她吭唧半天,最后强压住心中的怒气警告道,“我没空和你掰扯。盛常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给莹莹下毒?” “萧锦阑,你看看我的东厢房。”盛常盈指着东厢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问你,我从哪里来的东西给卢莹莹下毒?” 萧锦阑怔愣了一下,环顾着东厢房。 东厢房中,因为盛常盈住进来匆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几张矮柜还有一张桌子,确实没有多余的装扮。 “谁知道你有没有从府外带来什么巫蛊之术?” 萧锦阑不相信盛常盈这个女人,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从乱葬岗死而复生,谁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下作手段害了莹莹? “来人,给我搜!” “不许搜!小姐!小姐!”望月被婆子按住,歇斯底里地哭着。她想往前冲,想扑过来保护盛常盈,但是婆子的手劲太大了,她过不来。 盛常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冷静。 “夫人,请跟老奴过来。”两个婆子强势地走到盛常盈跟前。女人的听力敏锐,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曾经闯入产房的那个婆子。 第31章识破身份,她杀人了 房间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椅子全都掀翻在地,床褥也被扔到了地上。 丫鬟和婆子用力地推了一把盛常盈,朝着萧锦阑走过去禀报,“世子爷,都查清楚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世子夫人常用的药材。” “还喝什么药?莹莹已经请了大夫,说她没病。把药扔了,省得莹莹沾染了晦气。” “是。” 旁边,盛常盈长出一口气。 萧锦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到底是误会了盛常盈还是没搜出来,此事还得两说呢。 这个妖女指不定手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们走。” 男人大手一挥,指示着要带人离开。 “慢着!”盛常盈扶着暗柜踉跄着站稳了身体喊住他。 她微微抬头,清亮的五官带着阴影,但是看着并不算柔美,反而带了几分阴鸷的狠戾。 “萧锦阑。” 盛常盈的声音很重很实,和她刚入府时轻飘飘的声音并不一样。听到这个声音,萧锦阑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的盛常盈也是这般,说话温温柔柔的,但中气十足,声音洪亮。 外界都传盛家嫡女温良贤淑,只有萧锦阑知道,她做事古板又规矩,实在是太无趣了。 ***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盛常盈。 他的声音很冷,“莹莹险些失掉孩子,现在不是你无理取闹的时候。 盛常盈,你身为侯府的当家主母,能不能识点大局?” 盛常盈站在身后,不可置信。 想问萧锦阑的话都被堵到了口中,算了,和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雕花木门被人强行地破开,又轻飘飘地关上。 东厢房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立在狼藉中的女子。 女人空洞又缥缈,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小姐!小姐!”望月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盛常盈跟前,死死地抱住盛常盈的腿,“小姐你没事吧?” 盛常盈轻轻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摸索着找椅子,“我没事。” 只是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望月看得心里难受,连忙扶过一把椅子,搀扶着盛常盈坐下,对她嘀嘀咕咕, “世子爷之前是多么温和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呢?” “温和?” 盛常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仔细回忆着,萧锦阑就从来都算不上是温和之人。 新婚之夜他冷落她,甚至两年都不曾碰她。 “五年前,我过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 盛常盈说着坐在了椅子上,旁边一片凌乱,她坐得非常板正,脊背挺得直直的。 望月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说,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点头道,“是是,奴婢忘了,小姐。奴婢这五年在柴房过得生不如死,记忆有些混乱。” 她又跪在地上,盛常盈连忙抬手扶起她来,声音柔和道,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之间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快起来。” 她沉思了片刻,胸口又传来了细细麻麻的痛感。 盛常盈拧着秀眉,苍白的小脸上又渗出几滴汗珠。女人匍匐着腰,深呼吸了两声。 “小姐你怎么了?”盛常盈摆了摆手说,“你去门口迎一迎桃夭吧。” 望月看着她,不解地问道,“小姐难道不好奇正房发生了什么吗?” “她夺走了我的儿子,就算是流产,也是她罪有应得。” 盛常盈说这话的时候,字字泣血。 望月闻言,轻轻关上了门。 盛常盈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人瞎了之后,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尤其是天黑,她还无事可做,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主院的嘈杂声逐渐散去,男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盛常盈警惕地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了她的四角暗器。 女人站起身来,轻盈的身姿缓缓地往前走着,靠到了门后边。 “啪嗒啪嗒——” 门外的脚步声异常粗重,盛常盈听着能感觉到,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轻轻打开,与此同时,一支锋利的箭擦过盛常盈的肩膀,径直钉到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盛常盈微微偏了偏身子,她反应极其迅速,与此同时,从手袖中的四角飞镖脱手而出,直接甩了出去。 “唰!” 飞镖传来的并非没入皮肉的声音,而是被人接住擦肩的声音。盛常盈呆愣住了。 “这飞镖倒是挺有意思的,四个角。” 低沉又顽劣的男声从盛常盈耳边响起来,女人一秒钟就认出了男人的声音。 萧平策来了。 “众所周知,盛家嫡女不通武艺。” 男人缓缓走到了盛常盈的跟前,低下头,低沉温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 盛常盈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耳边,盛常盈浑身僵硬起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小叔,你怎么来了?” 女人声音很柔,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小兔子一样。 萧平策打量着她这副模样,身上水蓝色的衣衫已经沾染了灰尘。 东厢房里一片狼藉。 “谁欺负你了?这么狼狈。” 盛常盈没说话。 她胸口处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在萧平策面前暴露了。 但萧平策没有追着飞镖的事说,只是转移了话题,轻声道,“桃夭出了点事情。” “什么?”盛常盈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她死死地攥住萧平策的手臂,“出什么事了?他在哪?” “你放心,我已经将他救下了,他现在正在我的府邸里,但是暂时进不来。” “什么叫暂时回不来?”盛常盈问他。 萧平策却没有说话。她妄图从男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是她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萧平策感受到她的不安,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盛常盈的手臂,说道, “没什么大碍,我带你去看看他。” “我……我怎么能出去?” 她出不去的,她的婚书还在平昌侯府扣着,接出满儿之前,她走不了,也不能出去。 而且萧平策绝对不会这么好心带自己出去。 “偷偷出去再偷偷回来,不就行了吗?萧家现在乱作一团,谁管你去了哪里?” 盛常盈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不愧是玄灵卫的指挥使,萧家内宅这等私密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你知道萧家发生了什么?” “不就是卢莹莹险些滑胎吗?我还知道她险些滑胎是因为触碰到了安神、活血的药材。” 第32章被小叔抱在怀里,飞 萧平策的话音顿了一下,男人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着盛常盈。 女人表现得很平静,清瘦的小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她习惯性装傻,并且表现得让人看不出来。 但,藏在袖子里轻轻颤抖着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萧平策继续试探道,“我记得大夫给你开的药方里,就有安神的成分。” 盛常盈往后退了一步,再也无法装作无事发生,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去还是不去?” 萧平策看了她一眼,男人耐心有限,说话时声音沙哑,带着凉意。 他对后宅之事不感兴趣,无意为难盛常盈,但如果她不听话,他不介意给盛常盈找点麻烦。 盛常盈虽然表情依然淡定,但也清楚,萧平策给自己递了台阶,她该识相往下走了。 萧平策是什么人? 他可是玄麟卫指挥使,专抓重刑贪官,最擅长识人心,只一眼便窥破了女人的全部心事。 盛家武将世家,家风威严,养出来的女儿都不会干坏事。 连情绪都隐藏不好,他真不知道盛常盈是怎么在平昌侯府这个吃人的狼窝里活下来的。 “去。” 无论如何都得去。 盛常盈知道,萧平策那边等待自己的是个狼窝,但也得去。 桃夭是带自己下山的,她必须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来。 这还差不多,还算像话。 萧平策声音柔和,问,“你会不会轻功?” 盛常盈摇了摇头,“不会。” 男人咂了咂舌。 有些不理解,当初盛家到底是怎么养的女儿,将门没养出虎女,养的嫡女反而比文臣家的女儿还要娇矜。 男人伸开手臂,说,“过来。” 女人久久未动。 萧平策才又意识到盛常盈是个瞎子看不见,他叹了口气,主动凑上前去。 宽大温热的手掌环住女人纤瘦的腰身,盛常盈全身紧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你,你干嘛?” “带你飞出去。” “飞?” “不然的话,咱们光明正大从门口走出去? 你能出得去还是我能出得去?” 盛常盈沉默了。 如果两个人肩并肩离开,明天长安城就热闹了。 平昌候府的小叔和侄媳妇手挽手肩并肩一起离开侯府,她就真的坐实了“荡妇”之名。 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前,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打在女人的肌肤上。 盛常盈本就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发麻,再受到这样的气息,神情越发不可思议。 女人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萧平策。 对上这双黯淡空白的眸子,萧平策的心陡然一颤。 男人思绪不由得翻飞,曾经盛常盈的那双眼睛是多么明亮,多么漂亮。 五年前的双姝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走,尽快。” 她不能离开东厢房太久,东厢房过于安静,一定会引得萧锦阑怀疑。 “无事,我来处理。”萧平策轻轻道。 男人搂着她的腰,盛常盈个子不矮,但是在萧平策跟前有些不够看。 女人的头靠在他的肩膀处。 说着,他带着她翻窗而出,运起轻功直接飞上了屋顶。 长安城的夜,暖风和煦,但对于盛常盈来说有些冷。 寒疾发作,吞噬着筋骨,女人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冷?”萧平策挑了挑眉头,说,“身子骨是真弱。” 盛常盈闷哼一声,“有点。” 刚才和萧锦阑争执的时候,身上的狐裘不知道怎么掉了。她穿着单衣,纤瘦的骨架看着更加吓人。 她以为萧平策是在嫌弃自己,给萧平策道歉,“小叔如果觉得阿盈麻烦,把我放在这里就好了。” 萧平策轻轻叹了口气,不明白盛常盈是从哪里得出来自己嫌弃她这个结论的。 “我认识一个江湖神医,阿盈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带他进府为你诊治一番。” “多谢小叔的好意,只是没有必要了。” 云清山她师父是整个宣朝最厉害的神医,连他都治不好的病,盛常盈的早就心死了。 萧平策也知道这一点,听到这话后,语气不由得失落起来,闷哼一声,没再说话。 他脱了披风裹住盛常盈,夏风刮在二人身上,萧平策的速度明显提高了不少。 他的将军府离平昌侯府不远,几息间就到了。 盛常盈感受着男人停了下来,偏了偏头,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问,“到了吗?” 没等到男人回答,盛常盈愣住了。 几个意思? “眼睛能治吗?” 萧平策一直端详着她的眼睛,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盛常盈笑了,笑得很轻。 久病沙哑的嗓音里竟染了几分清脆,萧平策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苦涩。 女人偏了偏头,迷茫的视线里带着笑意,算不上“看”,只是拿头对着他,说, “眼睛比起身体上的旧伤更难好。” 毕竟,眼睛是更精密的器官,师父说,眼球中错综复杂,全是精密复杂的经络,就算身上的旧疾好了,眼睛这辈子估计也没有希望。 “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盛常盈听着男人的话,不明白为什么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失落,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不想说这伤感的话题,问,“桃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比起自己的身体,她更记挂着师妹的安危。 毕竟,自己的身体大概率好不起来了。 “想知道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张婆子?” 盛常盈想了一会才想起张婆子是谁,满儿身边的那个婆子。 萧平策为什么又问起来了。 他之前不是问过吗? 萧平策这么问,肯定不是为平昌侯府调查真相。 她声音发冷,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婆子的下落?” “那是因为……”萧平策止住话,话音转了个弯,说,“你管我?玄麟卫办案,不需要解释。” “小叔好大的口气,我想杀就杀,也不需要理由。” 萧平策听到这话,莫名地笑了,声音很轻。 脾气倒是大,像是猫儿一样。 盛常盈却从中听出几分嘲弄,有些愤怒,问,“笑什么?明明是你先威胁我的。” “没想到你这么伶牙俐齿。 嘴皮子这么利索,在平昌侯府怎么被欺负成那样?” 盛常盈恼了,气鼓鼓地看着他,“想知道吗?那你告诉我满儿的下落。” 这是他们的交易。 第33萧平策:我缺媳妇儿,但你不行 “都学会讨价还价了?” “我也不知道。”萧平策这么说。 盛常盈气得头皮发麻。 她长吸一口气,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不可置信地瞪着萧平策,“胡说!” “你刚说了,玄麟卫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猜的。” 和男人斗气,情绪激动,盛常盈的破碎脏腑又疼了起来。 女人抬起手,捂着胸口,沉重地喘了几口气,腰身都不由得佝偻了下去。 萧平策叹气,身子怎么弱成这样? 他都不敢和她吵架了。 眼看着女人就要撅过去晕倒了,萧平策用力环住盛常盈,把人往身上贴,确保她不会往下滑, “你小心点,别往后退,咱们是在房顶上,跑远了之后要是掉下去,我可接不住你。” “指挥使大人的轻功无所不能,应该还摔不死我,除非你想摔死我。” 萧平策深深地看了一眼盛常盈,女人明明是在赌气,但说着话时,暗淡的眸子都变得亮晶晶的。 她是活着的,比在平昌候府鲜活很多。 男人的目光柔和下来。 “乖,听话。” 男人的声音如春风一样轻轻拂过盛常盈的脸颊,盛常盈浑身一个激灵,也收起了话中的锋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满儿的下落?” “当初我们做的交易是,你告诉我张婆子的消息,我帮你找满儿。” “对啊。”盛常盈看着男人理所当然道,“我当时告诉你消息了,你也应该帮我找满儿才对呀。” “歪理邪说,你要是把你用到我身上的嘴皮子,用一半放到平昌侯府,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当时,她明明敷衍自己,还哄骗自己。 但转过头来又和自己要满儿的下落。 “他们欺负不了我的。” 盛常盈说这话,她只是不想和他们争辩计较。 心早就死了的人,哪里会和无关紧要的人争辩? 女人叹了口气,她愿意和萧平策多废话,也是因为儿子的下落还在萧平策的身上。 既然在萧平策身前暴露了,盛常盈很多时候也就不装了,“如果小叔能帮我找到满儿,我必有重谢。” “我有钱有权,功名加身,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只是一个媳妇,但是你不行。” 盛常盈被他这句混账话闹了个大红脸。 他是小叔,是长辈,怎么能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呢? “小叔这话太孟浪了。”盛常盈毫不避讳。 “当初就是张婆子和萧锦阑一起闯入产房,抢走了满儿,杀死了我。” 盛常盈被这么一逗,失去了兴致,声音闷闷地道。 到长安城的那一天,她也是大意了,重回时隔五年的故土,见到了仇人,见到了被养成跋扈的儿子,她实在冷静不下来,出手伤了人,以至于给自己埋了这么大的隐患,让自己的把柄落到了萧平策的手里。 “原来是这样啊,不早说这种小事。” 萧平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掩饰住眼底的深意,他还在打量盛常盈,她当真不知道吗? 不知道张婆子和当年的东宫牵扯甚多吗? 盛常盈叹气,“走吧,我带你见你师妹。” “我师妹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事。” “师姐。”桃夭抬头,刚出院子就看到房顶上站着师姐和指挥使,小姑娘抬起手来,朝着盛常盈招手,“师姐你来了。” “你个丫头去哪了?” 盛常盈被萧平策从屋顶上带下去,走到了桃夭的跟前,“没事吧?受伤了吗?” 她鼻子敏锐,听力也敏锐,听桃夭的声音不像是有什么异常,只是感觉小姑娘的兴致不高。 “没受伤。”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一个恶霸扭送到官府。”萧平策双手抱胸在旁边补充道。 但盛常盈怎么听,都感觉萧平策的话里有讽刺的意思。 盛常盈了解师妹的性子,如一张白纸一样率真,但是她也知道这里是长安城,宰相门前三品官,在这个遍地是贵人的长安城里,随便抓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吏,都是皇亲贵胄,和高门大户沾亲带故。 “桃夭,你得罪谁了?” 萧平策笑道,“你这可真猜不到,你猜。” 盛常盈用力瞪了一下萧平策,更生气了,明知道她猜不到,还让她猜,这说的是人话吗? “是卢家的大少爷。” “噗嗤——” 盛常盈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卢家? 长安城有几个卢家? 长安城最著名的卢家就是卢莹莹的娘家,欧峥嵘的庶姐嫁的那家。 “户部员外郎卢家。” “师姐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桃夭拉住盛常盈,“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亏萧指挥使路过,把我带了回来。师姐咱们怎么办?我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事没事。” 盛常盈抬手抚摸着桃夭的脑袋, “卢莹莹胎相不稳,自顾不暇,暂时没有功夫顾及到娘家的事情。放心,师姐在,一定不会让你受伤的。” “行了,人也见到了。” 萧平策说着,朝着盛常盈扬了扬下巴, “桃夭是回不去平昌侯府了,她如果回去,卢莹莹非得把她扒了层皮。人留在我这里,我护着她。” “多谢小叔。”盛常盈转过身来,恭敬地朝着萧平策俯身。 “小叔想知道什么?阿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要现在知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早干什么去了?早问你,你怎么不说呢?” 盛常盈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她披着男人宽大的披风,还是觉着有些冷,可是比起来冷,心中的怒火更加明显。 和这人说话真费劲,怪不得当时萧平策是长安城的鬼见愁呢。 “我……”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 满儿被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那庄子上守卫森严,布满了平昌侯府的侍卫,没有萧锦阑和平昌侯的命令,谁都带不出孩子来。” 萧平策抬起手,带着盛常盈进了室内,外面冷,她的身体受不住的。 “萧锦阑是铁了心的不让我见孩子。”听到这话,盛常盈的声音里更闷了。 第34章桃夭留在萧平策身边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萧平策道。 他今天特意嘱咐了厨房,做了几道温养的药膳,很适合盛常盈这种体弱久病的人服用。 但盛常盈不愿意在将军府多留,留久了会惹了怀疑和麻烦。 饶是萧平策像她保证,平昌候府暂时顾不上她的下落,盛常盈还是不安。 在找到满儿之前,她不愿意有一丁点的差错和事故。 问松在旁边劝道,“世子夫人就留饭吧,指挥使特地准备了……” 萧平策朝问松甩过去一个凉飕飕的眼神,问松鼻嘴了,不敢说话了。 盛常盈没有注意到主仆二人之间的互动,以为无事发生。 “我送你回去。” 男人的声音有些闷,盛常盈不知道为啥,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到了失落。 她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想看出一点异常来,但,什么都看不清楚,反而圆润的眸子因为太用力,微微颤抖着。 “好,麻烦小叔多照顾照顾桃夭。桃夭刚从山上下来,很多规矩不懂,小叔多和她担待。” “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丫头计较这种事情。”萧平策居高临下地站着,没动。 盛常盈总觉得这话一语双关,他也不和自己计较吗? 可是,自己也没惹他吧…… 桃夭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了,悄悄推出去。 要她说,萧平策比萧锦阑好多了。 盛常盈愣了一下,不是说走吗?为什么久久不动? 她嗫嚅着,试探性地开口,“那小叔,咱们走?” “等会,等个人。” 萧平策都这么说了,盛常盈心里纵使有疑问,也不敢开口问出声来。 女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萧平策的对面,她低垂着眸子,看着异常乖顺乖巧。 萧平策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吃个饭而已。 平昌侯府就这么好?还是她就这么信不过自己? “阿盈。”男人开口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盛常盈抬眸,“嗯?” “你……”萧平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很多也说不出来。男人只能咂了咂舌。 “过段时间是七夕灯会,你知道吧?” 盛常盈呼吸一滞,不可思议,“马上就要七夕了吗?” 她在山上待了五年,对时间的流逝感觉已经模糊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七夕了。 开国皇帝和皇后伉俪情深,二人最喜欢看年轻的夫妇恩爱和睦。 是以,大宣朝有个传统,七夕佳节,皇帝会召集朝臣携亲眷入宫赴灯宴。 此传统延续百年。 平昌侯府作为二品的侯府,自然是有受邀入宫的这种殊荣的。 曾经的时候,萧锦阑会为了她,带她入宫装面子,只是这一次…… “你会去吗?”男人问。 “阿盈顽疾缠身,就不出去丢人现眼了。” 盛常盈福了福身子,没有应下来。 萧锦阑应该也不会带自己去的。 萧平策眯了眯眸,眼神中带着几分的深邃。 他在打量盛常盈,在听女人口中的话,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大人,披风拿来了。” 问松从卧房里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捧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披风。 萧平策闷哼一声,接了过来,披在盛常盈的身上。 柔软温煦的狐裘包裹住女人,周身寒意顿时消散。 女人怔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新得了一批玄狐狐裘。我体热,穿不上,送给你。” 盛常盈总感觉这身上这个狐裘,明明是…… 她抬起绣花鞋,走了两步,披风的长度合适,正好到了小腿的位置。 而萧平策身量高挑,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这肯定不是他的尺寸。 难不成将军府有女主人了? 这个认知让盛常盈的心中闪过了一抹惊讶。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这可如何是好呀? 若是被未来婶婶知道了,她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不合适。”女人慌乱地解开了狐狸披风,塞给了萧平策。 夏日的凉风吹过来,盛常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脆弱的脏腑又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别逞强了。” 萧平策瞪了她一眼,转头把狐裘给她披上。 这一次,他非常强硬,不仅给她披上了,纤细的手指还绕过系带给她系好了结。 盛常盈就这么乖巧地站着。 女人的鼻息打在他的手指上,带着几分香甜的气息。 “不好吧,这么着会让婶婶误会的。” “婶婶?” 萧平策挑了挑眉头,这两个字在口中回味了半天才意识到盛常盈在说什么。 “哼。” 男人冷哼一声,声音里反而带了几分冷意。 女人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小叔难道我说错了吗?” “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我混不吝,谁敢把女儿嫁给我?” 盛常盈莫名听着这话有几分的耳熟,这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是…… 哦,对。 那天萧平策问她会不会武功的时候,她就是拿这个语气反问他的,没想到啊,这个男人还挺记仇。 那是哪来的料子? 将军府里怎么会出现女款的衣服? 萧平策不回答,仗着盛常盈眼瞎,大咧咧地打量着女人,视线大胆又放肆。 瘦成杆了,但是她的身量依然修长,曼妙有致。 萧锦阑这个混小子放着这么美的人,不知道珍惜。 萧平策没有继续说话,长臂环住盛常盈的手,直接运起轻功。 盛常盈心中不做提防,她慌乱地失重,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萧平策的身体,后脑勺处传来了男人劲瘦有力、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盛常盈的心彻底慌乱了。 “站好了。” “嗯。”盛常盈低低地应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到萧平策将人送到了东厢房的时候,盛常盈还没有从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她的鼻息依然萦绕着男人清冽的松香。 “你这几天在平昌侯府好好待着,不要做出格的事端。” 盛常盈点头。 萧平策回到了府中后,问松跟着问他,“收拾一下,明天下衙之后咱们回平昌侯府吃饭去。” 问松愣住了,“大人最近往平昌侯府跑的是不是有点太勤了?您之前可是几年都不回去一趟呀。 是有什么事吗?” “七夕宫宴,我那个好大侄总得带着夫人去吧?” 第35章萧平策放火点了亲娘的院子 确实无人发现盛常盈离开的事情。 因为平昌侯府乱套了。 鹤松堂着火了。 回来后,盛常盈赶忙把身上的玄色狐裘藏在了柜子里。 东厢房东西少,这件珍贵的狐裘太扎眼了。 不能被人看到。 望月浑身带着烟火气回来,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盛常盈,“奴婢没有找到桃夭姑娘,反而被拉去帮忙了。” 盛常盈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都在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萧平策信誓旦旦地和自己保证,不会有人发现自己不见了。 那可是鹤松堂啊。 所以,萧平策这个混账,把自己亲妈的院子点火了,对吗? 盛常盈连忙站起来,揉了揉望月的手说,“受伤了吗?没被火烫着吧?” 望月心中划过一抹暖流,小姐还是关心自己的,女人的眼中涌出了泪水,轻轻摇了摇头说, “没有,小姐你放心。” “那就好,快回去洗漱一下,休息吧。” “桃夭姑娘还没回来吗?”望月问。 东厢房中空空荡荡,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盛常盈想起来桃夭,心里又有些无奈,师妹人在平昌侯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人质了,但总比在平昌侯府这个吃人的狼窝强。 她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她给我回信了,说宗门突然有事,她着急回去。” 盛常盈只能随便扯谎。 她总不能和望月说,桃夭被小叔扣下了吧,这也太……太不合体统了。 望月不明白小姐这五年去了哪里,但是小姐说什么她就点头应了。 “桃夭年纪小,性子是真跳脱,走了也不说和我们说一声。” 盛常盈只能在旁边干巴巴地陪笑。 “鹤松堂那边怎么样了?火灭了吗?老夫人没事吧。” “奴婢记挂着小姐,火灭了就回来了。不过,烧的是倒坐房,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盛常盈想着也是,萧平策再混账,也不能放火去烧他娘亲的正房的。 …… 鹤松堂 崔氏被人搀扶出来,平昌侯和欧峥嵘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夫人。 “娘,院子里没有修缮好,您今晚睡在哪里?”老夫人看了一眼说, “正房没被波及,能睡。 说来也是晦气,平昌侯府一连多日两次走火,你明日去护国寺求一求吧。” 说这话的时候,欧峥嵘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点心虚。 她心知肚明,当时翠云斋起火并非意外。 不过鹤松堂起火确实蹊跷。 “母亲放心,明儿媳妇就带人去拜一拜。” 去护国寺上香罢了,正好,这次,阑儿成功闯过了乡试,秋闱在即,她去给儿子求个签。 “哦,对了,我听说卢莹莹动了胎气是吧?你别带她去了,就带盛常盈去吧。”崔氏想了想,补充道。 欧峥嵘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拒绝,“阿盈身体不好,就不折腾她了。” 她实在是厌恶盛常盈这个儿媳妇,和盛常盈一起出去,还不够晦气的。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崔氏打断了他,“我可听阑儿说了,阿盈身体没病。” “是啊,她一走就是五年,母亲也该好好让她伺候伺候您,尽尽做儿媳妇的责任呢。”萧锦阑劝道。 说得很有道理,再推脱,反而显得她欧峥嵘嫌弃盛常盈了。 她只能应下来。 “你们说的有道理,等会我就去派丫鬟传信。”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崔氏,天色已经大黑了。 萧锦阑记挂着主院动了胎气的卢莹莹,不想多留。 然而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崔氏叫住了。 崔氏喊他说,“别天天被房里的那几个小妖精迷了眼,我托你小叔给你谋了一个职位。” 指挥使是正三品的位置,他是堂堂平昌侯世子,用得着萧平策替自己谋职位? 萧锦阑闷哼一声,但是又不敢当着老夫人的面发作,众人皆知盛老夫人最是偏心。 男人只能不情不愿地闷哼一声,“知道了,多谢祖母,多谢小叔。” 欧峥嵘的脸也是七彩斑斓的,像调色盘一样,嗔怪地看了一眼平昌侯。 “阑儿科考在即,等中了进士,前途一片光明。 秋闱在即,干嘛让他分心? 在家安心备考不好吗?” 平昌侯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安排。 他低着声音和妻子解释道,“我改日和母亲说一下。阑儿安心备考。” “这还差不多。”欧峥嵘冷哼一声,转过身来朝着婆母恭敬地行礼,“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母亲,我就先走了。” 崔氏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叹了口气,但是也没有说别的话。 …… “也不知道满儿如今身量多高了,能不能穿这衣服?” “小姐的绣工好,绣的也漂亮。衣服往大里做,到时候裁一裁就行了。” “漂亮什么呀?一个瞎子能绣出什么好图样?”盛常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失望。 主仆二人说着话,望月恍然抬头,看到萧锦阑站在院子里。 “是有人吗?”盛常盈偏了偏头问。 望月点头说,“是世子爷在这里。” 盛常盈闻言站起来,她从长椅上坐久了,站起来时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望月连忙抬手搀扶住她,“小姐小心。”“给世子爷请安。” 萧锦阑摆了摆手,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开口便是止不住的斥责,“你身子不好,大晚上的在这吹什么凉风?是想生病了以后再让我心疼你?” 盛常盈愣了一下,望月带回去了一身的烟味,她闻不了。 只能打开窗户通风了。 自己便带着望月坐在廊下透透气了。 怎么到了萧锦阑口中,自己又成了不知好歹的人呢? 罢了,和他计较什么? 这种人,她又不拿他当丈夫。 “世子爷教训的是,妾身这就进去。” 说罢,望月搀扶着她,进了房间,雕花木门“吱呀”关上了。 萧锦阑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怒火。 就这? 盛常盈不和自己再多说两句,不问问自己干什么去了? 他回来大半夜,她一点也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嘘寒问暖,反而将自己晾到了院中,这干的是什么事? ***在东厢房门口,听着房间里传来细密的咳嗽声,僵硬地站着,久久未动。 卢莹莹身边的丫鬟出来接热水,见到萧锦阑,连忙招呼道,“世子爷,您来了怎么站在院子里不动?” 萧锦阑摇头,抬了抬腿想动时,脚步有些僵硬。 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厢房,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盛。 他长出了一口气,抬脚踢碎了院子边的那盆珍贵的兰花,转而进了主院。 “谁往这里放了一盆兰花?碍眼。” 丫鬟张嘴想说,这是卢姨娘最珍贵的兰花,但是看到萧锦阑阴沉着脸,张了张嘴又不敢说话了。 第36章萧锦阑强制爱,你是我的妻子 “卢姨娘身子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救治的及时,胎象已经稳住了,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行。” 他压下满身的戾气,推门进了房屋,压低了声音问卢莹莹,“今天感觉怎么样?身子好多了吗?” 卢莹莹虽然挺着大肚,但是身段很灵活地依偎进了萧锦阑的怀里,把玩着男人手里的玉穗子。 “世子爷,妾身总感觉这一胎气动得十分蹊跷。” 萧锦阑心不在焉,感觉身上有些燥热,“你放心,此事母亲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必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知道的,你身子康健,不会这么娇弱的。 里面肯定有事情。” “还是世子爷心疼妾身。” 卢莹莹捧着萧锦阑的脸,轻轻啄了啄他的唇。 主院里的香有些甜腻,萧锦阑不适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你有孕在身,怎么用这么重的熏香?下次别用了。” 卢莹莹的表情略显僵硬,干巴巴地道,“世子爷应该知道,妾身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熏香了。” “喜欢也不行,孩儿大了。你若喜欢熏香,等来日生产之后,我派人将西域进贡的香料全送到你房里来。” 说这话的时候,萧锦阑表情严肃又认真。 他自幼被当成了平昌候府的继承人来培养,板起脸来确实能吓唬住人。 卢莹莹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不敢反驳萧锦阑,只能撒娇讨好。 “妾身就知道世子爷最疼妾身了。”卢莹莹说着,像是一条灵巧的水蛇,拼命往萧锦阑怀里钻。 这一举动撩不起萧锦阑的火。 他慌乱地推开了卢莹莹,站起身子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身子弱,我今日没什么大碍的话就早点休息。我今晚就不住在这里了。” “世子爷,月份大了不要紧的……”卢莹莹刚想开口挽留,但是想到什么,倏地又住嘴了。 算了,她还指望着这一胎呢,还是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那爷慢走。” 女人笑盈盈地送走了萧锦阑,房门关上,脚步声走远,她哐当一声将圆桌上的茶具扫落到地上,歇斯底里,状若疯癫。 五年了,她还是留不住萧锦阑。 她在萧锦阑心中和其他的妾室一模一样,这五年他甚至都不愿意给她世子夫人的位置! 动怒了,腹部抽疼,卢莹莹捂着肚子弯腰,丫鬟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夫人,你冷静一下!” 萧锦阑没有走远,听到声音,意味深长地往后看了一眼,自言自语。 “莹莹最近有些恃宠而骄了,去收回她的掌家权。让她静养生下孩子。” 长灯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劝道,“卢姨娘动了胎气,心情不好。” 萧锦阑的声音里染了冷意, “哼,就她这么大怒火,孩子可怎么安康地生下来?” 但,还是没再提收管家权的事情。 “那世子爷今晚宿在哪里?” 萧锦阑有自己的院子,他刚才被卢莹莹撩起了火,并不想回去。 男人想了想之后,站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那里睡着他的妻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要去东厢房吗?” “你退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长灯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声“是”,离开了。 萧锦阑站在院子门口。 盛常盈听到了门外的呼吸声,很浅,很模糊。 她敢肯定门外是有人的,女人压低了声音问望月,“门口是不是有人?” 望月抬头去看,果然有道人影,分辨了一下,说,“是,大概率是世子爷。” “把门插上,不让他进来。” 盛常盈晓得自己这副孱弱的身躯已经经不住萧锦阑再折腾了。 她真怕自己会死在萧锦阑的手里。 不能这样,她必须要好好活着,带着孩子出府。 “是。”望月嘴上应着,但是声音有些犹豫,“小姐,咱们把世子爷给关在外面真的好吗?他万一生气起来……” 盛常盈的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力道不大,但是带了警告的意思,“望月,五年不见,你越发有主见了。”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软绵绵的,因为久病,没有多少威慑力,但是望月从中听到了冷意。 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照办。 “是奴婢的错。” 说着便去关门。 萧锦阑本在门口有些犹豫,听到门闩被关的声音,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怒火,盛常盈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吗? 自己都站在门口了,她竟然要把自己锁在门外。 男人抬起脚,“啪”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望月手里的门栓被门打了一下,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上。 萧锦阑就这么看着她,冷眼驱逐丫鬟,抬起步走到盛常盈跟前。 盛常盈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来,问他,“这个时间了,世子爷不好好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我的妻子,自然是来圆房。” …… 将军府 萧平策看着牌匾有些出神。 问松说,“大人,您已经不是将军了,咱这牌匾是不是该换了?” 萧平策摆了摆手,“换什么?将军多么威风啊,就叫将军府。” 问松咋舌。 长安城里这么多将军,偏偏人家的府都是按姓氏取名的,偏偏就他们家叫将军府。 这传出去也不太好听了。 但是自己家大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你越劝他他越叛逆。 问松便把所有的话都压了起来,没有继续说。 他说,“平昌侯府送来信,老夫人的院子着火了,您要去看看吗?” “着了好啊!”萧平策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老夫人的院子着火了,那火就是他放的。 但是不去好像又不太对,毕竟他最近扮演的可是大孝子角色。 “去慰问一下我的母亲。” 他抬起脚步就离开了。 男人去看了崔氏两眼,几句话就气得老夫人暴跳如雷,把人赶走了。 萧平策敷衍了两句要走,路过东跨院的时候,神差鬼使地想起了盛常盈,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第37章挣扎时,萧平策来救她了 东厢房 “你是我的正妻盛常盈,消失了五年,你该履行你当妻子的责任了。” 萧锦阑冲过来,宽大的手掌像是钳子一样,死死地攥住了盛常盈的手腕和手臂,眼里带着愤怒的光芒。 “你放开我!”盛常盈苦着脸挣扎,娇嫩的皮肉被萧锦阑攥得生疼,连带着脏腑都疼了起来,女人痛呼着,声音细弱。 “世子爷,我家小姐体弱,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望月也连忙扑过去,跪在地上求饶。 “滚开!”萧锦阑抬腿踹走望月。 望月佝偻在地上,想再上前去帮盛常盈。 趁着萧锦阑分神,盛常盈抽出手,她一手掐着腰缓解脏腑的疼痛,另一只手,径直打在了萧锦阑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萧锦阑愣了一下,盛常盈趁着这个机会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你竟然敢打我!” 被折辱了面子,萧锦阑像是疯了一样,直接抬起手臂将盛常盈圈到怀里。 盛常盈挣扎不得,再次被他拉入怀中,男人的怀抱很烫,离得特别近,她能听到激烈的心跳声。 “盛常盈,劳资现在就要办了你。”萧锦阑垂眸,眼底猩红带着血丝,呼吸是灼人的炽热。 “萧锦阑,你疯了!你放开我!” 盛常盈意识到,萧锦阑有些不对劲,她失去了重心,倒在了萧锦阑的怀里,苦苦挣扎着,眼尾发红。 萧锦阑低头看着女人,他看着盛常盈眼中带着血丝的眸子,看着她瘦弱的身姿,身形不断与五年前那个孱弱而坚毅的女人重叠。 一个念头深深地提醒着他,怀里的人是他的妻子。 “望月,出去,喊人。” 盛常盈的声音很弱很弱。 她不能如了萧锦阑的愿,她不能失身于他。 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了萧锦阑的折磨。 若是被卢莹莹听到了,她肯定会冲出来阻止萧锦阑。 “救命啊,救命!” 望月转头看了一眼暴怒的萧锦阑,她不能让小姐被萧锦阑折辱,小姐体弱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小丫鬟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开口刚喊了两句,却多了一个带着薄茧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死死的,密不透风。 “住口!喊出来谁能帮你?凭白让人笑话罢了。” 萧平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像是鬼魅一样从房顶上跳下来。 萧锦阑是盛常盈的丈夫,谁敢拦? 卢莹莹也不敢。 “指挥使,您怎么在这?” 男人逆着光,朝着望月甩了一记冷眼,望月讪讪闭嘴,不敢再次开口。 他“嘭”一声踹开了东厢房的门。 问松跟在后边,关上门以后把望月推出去。 “你声音太大了,引起了主院人的注意。等会怎么解释不用我教你吧?” “奴、奴婢知道。”望月连忙出去圆话。 “这还差不多。”问松关上门。 东厢房的夜很热,盛常盈体弱,房间里还燃着银丝炭。 她挣扎着,呼吸越发急促细弱,耳朵却捕捉到脚步声。 踩着黑暗一步一步走进来的人是一个男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盛常盈却感觉到了来人是谁。 萧平策来了。 “救我。”盛常盈说。 男人和今天傍晚见时穿着一模一样,只是眉眼更冷,声音更低沉、更沙哑。 萧平策深深地看了一眼萧锦阑,女人被他圈在怀里,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唇色发青,眼尾挂着泪珠,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带着痛苦。 不像是吓哭的,应该是疼哭的。 她不害怕,神情依然镇定。 萧平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来,她可能也有方法脱身。 于是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抱胸张望着里面的情景。 问松看着自家指挥使突然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动了? 盛常盈侧着头听了一会,确实没有听到萧平策再往前更进一步的声音,也怔愣住了。 难道她的听力有误? 判断错了? 来人不是萧平策吗? “你是老子的妻子,和老子睡觉天经地义。”萧锦阑口中说着荤话,弯腰直接把盛常盈抱起来。 他全身血液上涌,全部注意力都在盛常盈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 靠不上别人,盛常盈只能无奈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粉末。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动作也有些犹豫。 这把药粉撒出来,就暴露了她会医术的事实。 卢莹莹的滑胎,平昌侯府可能会怀疑到她身上。 但如果不撒下去,她自己今晚可能都活不下去。 撒还是不撒? 女人微微偏头,暗淡的眸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落在了萧平策的身上。 这个人会不会阻止自己? 萧平策的夜间视力很好,他眯了眯眼睛,看到了盛常盈的动作。 于是也不再掩饰,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到了萧锦阑的屁股上。 噗!萧锦阑踉跄着身形不稳,往前扑去,盛常盈被他拉着,也重心不稳,往后踉跄着。 “啊!”女人尖叫出声。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传来。 盛常盈只感觉自己的腰上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她被一个浑身都是青雪松清香的男人搂到了怀里。 “怎么给平昌侯府的世子爷下药?你是想找死吗?” 盛常盈垂眸掩饰住心中翻飞的思绪,果然,她赌对了。 “小叔还挺关心我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温热的呼吸打在萧平策的耳垂上,男人的耳朵红了红,手都僵硬了。 “我发现你好像很疯。”他松开盛常盈,稳稳地把人放下,“站好了。我不会当着你丈夫的面抱你。” 这是什么话…… 盛常盈在心里嘀咕着。 摔了一跤,萧锦阑还出了一身的汗。 感觉脑子中的混沌逐渐消失,他的意识也逐渐清明起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盛常盈,有些懊恼,他为什么会在东厢房,又为什么会怀抱着这个令他厌恶的女人?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萧锦阑说着,抬起手臂就想推开盛常盈。 “锦阑。” 男人清冷温润的声音出现在萧锦阑的后边,萧锦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在喊自己。 萧锦阑全身一个激灵,瑟缩着回头看着萧平策。 他刚才昏了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现在才发觉,小叔怎么来了。 “你别被人设计了。” 萧锦阑没听懂萧平策的话,男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小叔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就被人设计了?” 第38章x小叔懂医术? 他是侯府世子,在自己的院子里。 谁会设计他? 疯了不成? 萧锦阑觉得萧平策在胡说八道,但是眼前的人是他的小叔,他又不能反驳。 脸都憋青了。 “小叔,不见得吧……” 萧平策抬起眸子,冷冷地睨着萧锦阑。 男人走过去的时候,身上带着寒风,步步都是威压。 他停在萧锦阑跟前,粗糙带着薄茧的大手摸索过萧锦阑的脉搏。 “脉躁急、浮滑、疾数,气血奔冲,心火妄动,相火炽盛。” 男人缓缓道出这句话来,萧锦阑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竟然真被做局下药了,脸色铁青又难看。 他实在是太震惊了,以至于忽略了旁边盛常盈的反应。 女人瞳孔猛震,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平策,这个男人懂医术! 他不是纨绔废柴吗? 不是让全长安城头疼的二世祖吗? 他怎么会…… 拿自己的小动作,是不是全然没有瞒过小叔的眼睛? 萧平策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盛常盈。 可惜,盛常盈是瞎子,不知道萧平策在看自己。 萧锦阑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只是进自己妻子的房间,和妻子行暧昧之事,就算是中了药,也不应该由他这个小叔来阻拦,这像什么话? 他一个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萧锦阑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萧平策继续道,“不知道大侄最近有没有出府?” 男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的话死死地噎在口中。 萧锦阑厌恶地皱了皱眉,他最烦萧平策喊自己大侄了。 一共比自己大两岁,神气什么。 男人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厉,“这和我出没出府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最近京城传言,平昌侯府的世子夫人回来了,消息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他拍了拍萧锦阑的肩膀说,“我走了,你们小夫妻甜蜜,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盛常盈听着萧平策马上就要离开,心中涌出了一股恐慌,万一萧锦阑的兽性没有解除怎么办? 她一个人终归是危险的。 女人开口喊道,“小叔。” 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求饶,想让自己帮帮她。 萧平策的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事,只是世子,你去送一下小叔吧。”盛常盈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去喊萧锦阑。 萧锦阑不愿意,而且他也不愿意盛常盈单独和萧平策说话。 但,萧平策是长辈。 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萧平策是长辈,他一个晚辈去送长辈好像也是应该的。 男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送走萧平策,萧锦阑的心里还萦绕着男人的话。 陛下知道盛常盈回来了。 盛家满门忠烈,只留了这一个女儿,以至于盛家没有了任何威胁。 而当今圣上最喜欢作戏施恩。 七月初七马上就到,萧锦阑知道,自己肯定免不了要带着盛常盈入府赴宴,如果到时候,盛常盈身上带着伤入宫,他又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男人想到这里,心中涌过一丝烦闷,盛常盈更不能动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直接去了书房睡觉。 “你去查一查卢姨娘房中燃的是什么香?那香对孩儿可有害处?” 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去了鹤松堂,还去了东跨院正房。 老夫人那里不可能燃情药,盛常盈病成那样子用不了香。 只有卢莹莹房间里了。 卢莹莹下药是想留下自己和自己欢好,还是另有目的? 萧锦阑嘱咐身侧的长灯,长灯恭敬地退下去,去查卢莹莹房中的熏香了。 …… 盛常盈本以为余下的日子会过得比较顺遂。 经此一事,她也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尽快带走满儿。 平昌侯府终究是个龙潭虎穴,自己身有旧疾,在侯府自保还是有些困难的。 她本想低调做人,在院子里闭门不出,谁承想一早就收到了桂嬷嬷的传话。 桂嬷嬷趾高气昂地出现在东厢房。 “世子夫人。夫人命您早些收拾,等会和她一起去大护国寺上香祈福。” 去护国寺上香祈福? 盛常盈愣了一下,没想到啊,欧峥嵘肯带自己去。 尤记得五年之前,她厌恶自己到了骨子里,出去上香、赴宴从来不带她。 “怎么突然想起来带我去?” 早就撕破脸了。 盛常盈说话语气虽然温吞,但是并不客气。 桂嬷嬷的脸色一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女人,冷哼一声,“您是世子夫人,但不要忘了,这个侯府是由侯爷和侯夫人说了算的。” 言外之意,盛常盈是个小辈,说什么做什么,她说了不算。 女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掩饰住心中的酸涩。 这个世子夫人名义上好听,但空有一个名头了。 罢了,出去上香也好,若是能和欧峥嵘打听一下满儿的下落,那也算是事半功倍。 打听不出来,也能从她的字里行间找出一些线索,总比现在自己像是一个无头苍蝇乱撞一样。 萧平策那边,他毕竟是在算计自己,指望不上他。 “行,回去告诉夫人,就说儿媳收拾收拾就来。” 盛常盈换了一件碧色罗裙,她本是披了那件白色狐裘的,但临出门的时候,口渴。 指使望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望月不知道是没拿稳,还是有些慌张,那杯茶水竟然径直地泼在了白色狐裘上面,穿不了了。 小丫鬟苦涩地抬头看着盛常盈。 “唉。” 盛常盈叹了口气说,“我昨穿回来一件玄色狐裘,就穿那一件吧。” 她寒疾加身,不穿狐裘是万万出不了门的。 否则,出门就得病倒。 “小姐,都怪奴婢粗手粗脚的。” 望月还想再说什么,盛常盈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出门就行了。” 她今日略施粉黛,胭脂中和了苍白的脸色,人都平白添了几分气色。 望月不由自主地赞叹道,“小姐这件狐裘真好看,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玄色狐裘泛着红光,想来是极好的料子。” 盛常盈的脚步顿住了。 黑到发红了? 那可是上品狐裘啊,价值连城。 欧峥嵘不会发现异常吧。 桂嬷嬷去而复返折回来催促道,“您在墨迹什么呢?夫人等急了。” 第39章打听满儿的下落 “马上就来。” 盛常盈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等会儿迟到了是欧峥嵘的冷嘲热讽,穿着衣服出去是欧峥嵘的连胜追问。 没有解决的法子,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望月搀扶着她,主仆二人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平昌候府外面,早就套好了马车。 欧峥嵘等在门口,神色不耐,“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竟然让长辈等她这么久。 但是,当盛常盈出来时,欧峥嵘还是不可避免被惊艳到了。 女子略施粉黛,面若芙蓉,顾盼生辉。 不愧是双姝之一。 她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不愿意承认盛常盈漂亮。 注意力被盛常盈身上的狐裘吸引,欧峥嵘眼神闪了闪。 “哪里来的狐裘?” 当初盛常盈进府的时候,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那小包袱不像是能装下厚重狐裘的样子。 难道是府中人送给她的? 她怎么不记得平昌侯府有这么好的料子?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盛常盈垂下眼眸,乖顺地回答着欧峥嵘的话,“师妹从府外给我送来的,母亲若是喜欢,我给您送过去。” 看着盛常盈那说一句话喘三喘,走路都得靠丫鬟搀扶的模样,欧峥嵘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反正盛常盈是瞎子,看不见,她想怎么撇嘴就怎么撇嘴。 年纪轻轻还没有自己身体强壮的病弱模样,她都怕沾染了晦气,生病。 欧峥嵘心中鄙夷归鄙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漂亮极了。 “你自己收着就行,母亲那里什么都不缺,若是缺什么,尽管和莹莹提。你是世子夫人,我想莹莹一定会多多关照你的。” 如果缺什么东西,去向妾室讨要。 欧峥嵘的话无异于在打盛常盈的脸。 但盛常盈并不在乎。 她乖顺地垂了垂眸子,笑道,“多谢母亲关心,阿盈就知道母亲最关心阿盈了。” 真是个脸皮厚的,推都推不走。 不过这倒也好,全了她的面子,没让她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 欧峥嵘重重冷哼一声,转身踩着马车凳上了马车,“走吧,上车。” 马车宽大,坐了四个人。 盛常盈、欧峥嵘,还有各自带的奴婢。 车中间放了一张金丝楠木桌,桌子上的茶壶是西域进贡的琉璃金盏,造型奇特,上面镶嵌着一个红色的大宝石,连带着茶具都是金子做的。 平昌侯府风雅,但是欧峥嵘并不风雅,她最喜欢这种奢靡的金色物件。 上车之后,欧峥嵘便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盛常盈侧着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欧峥嵘的呼吸声,确认她一直在假寐,心中有些失落,想找话题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望月,我口渴了,帮我倒杯水。” 望月抬手拿起壶来想倒水,却被欧峥嵘的丫鬟抢了过来。 小玉冷笑一声说,“我来吧。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茶盏,你从柴房里待久了,粗手粗脚的,万一碰坏了,你这条命都赔不起。” 望月听到这话,脸色青黑难看。 “小玉。”欧峥嵘轻轻开口斥责,但是语气中毫无斥责的意思,“怎么和望月说话呢?怎么说她也是世子夫人的丫鬟,给她留点面子。” “是,夫人。”小玉笑嘻嘻的,丝毫没有被责怪的不悦。 盛常盈接过来,手抖了一下,茶盏倾斜,差点洒了。 小玉抬手扶住了盛常盈偏了的茶杯,声音灵动俏皮。 “世子夫人,这水万一洒到您身上,受了风又病了可就不好了。” 被人阻止,盛常盈也不失落。 欧峥嵘终于肯睁开眼皮打量着这个儿媳妇,冷哼一声,心里对她的标签更重了几分。 都这副模样了,还在耍这些小心思,看来这五年的苦是白受了。 “你呀,就是不够稳重,否则我也就把掌家的权力交给你了。”欧峥嵘是不会放过埋怨儿媳妇的机会的。 盛常盈听到这话以后,心中没有一丝的波动。 她说什么,她便答什么,“母亲说的是,我是不够稳重。满儿跟着卢姨娘也好,卢姨娘肯定能教好他的。” 话是这么说着,但盛常盈有种心如刀绞的痛。 谁能笑着说出啦,让自己儿子跟着别的女人这种话? “这是肯定的,莹莹哪里都比你强。”对于这个外甥女,欧峥嵘是拼尽全力的爱护。 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满儿身上。 盛常盈在心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她恭维了欧峥嵘半晌,终于道,“也不知道满儿一个人在外面睡得好不好。” “这你放心,满儿身边跟了四个贴身大丫鬟,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平昌侯府的嫡小少爷,我自然是宠着的。” 四个贴身大丫鬟。 盛常盈将这个消息记在心中,又连忙追问着,“那孩子会不会水土不服?” 欧峥嵘刚开始对她不设防,说,“在庄子上有什么不服的?离这长安又不远。” 话说完了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盛常盈在打听满儿的下落。 但她不怕。 哼。 欧峥嵘嘴角掠起一个轻讽的笑容,没说话。 打听出来又如何?她一个瞎子被困在府中,只要她不让满儿回来,她这辈子都见不到孩子。 盛常盈知道平昌侯府的人对自己都轻视,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也好。 …… 萧平策今日下值。 问松追在他身后说,“虽然属下已经和老夫人说了,您今天会去平昌侯府用饭,但是大人,世子夫人今日跟着侯夫人出去上香了,不在侯府。” 萧平策的脚步微顿。 男人穿了一件玄色麒麟纹的蟒袍,手执绣春刀,神情严肃。 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是刚从诏狱出来的染上的。 男人立在青石板上,偏头用凌厉的目光扫向问松。 问松其实并不害怕萧平策这副模样,但心虚。 “那个……至于世子夫人为什么去上香,是因为老夫人说了,家里短短几天接二连三着火,怕是撞了邪,让侯夫人出去拜一拜。” 好嘛,萧平策心里有数了,感情盛常盈出去上香还是因为自己呀。 “套马。” 男人甩开大步,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问松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机灵地询问道,“是去哪里?回将军府还是侯府?亦或者……护国寺?” “入宫?” 萧平策这句话显然在问松的意料之外。 他“啊”了一声,得了萧平策的一记白眼。 “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那种玩忽职守的人?案子结了,该和陛下禀报了。” 玄麟卫直达圣听,只受皇帝约束。 有什么事情也是直接听皇帝的命令。 第40章护国寺上香 问松尴尬地挠了挠头。 原来是他想错了,他一直以为萧平策对这个侄媳妇是起了别样的心思。 这么看,原来自家公大人光明磊落、朗朗清风,一心都在仕途之上,根本无心儿女之情啊。 问松连忙鞍前马后地拍着萧平策的马屁说,“对不起大人,这回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快闭嘴吧。” 萧平策听得耳朵里长了茧子,转身道,“你去护国寺看一看。” “啊?”问松尴尬地挠头,他刚夸了萧平策。 打脸要不要这么快啊?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侍卫,但也是要脸的。 “我和这个侄媳妇怎么说也是有交易在身的,我走不开,你也不得去盯着吗?去吧。” “可是大人你身边离不开人呀。” “我是进宫又不是……”送死。 话再说就实在大逆不道了,萧平策止住了话头,瞪了一眼问松,“去不去?” 说着,抬起脚威胁着他,颇有一副他不去,萧平策就踹死他的决心。 问松被吓得夹紧了屁股缝儿,捂着屁股就走了,“去去去。” …… 护国寺并不在长安城,而是在长安城外的燕归山半山腰上。 马车到了时,已经接近中午。 住持见到平昌侯府的车,亲自出来接待。 侍女搀扶着盛常盈下车,就听住持说,“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寺中已备素斋,二位不如先用膳吧。” “哎,不可不可。” 欧峥嵘双手合十作揖还礼补充道,“到了寺中先上香才能让佛祖见到我的诚心,有劳住持大人费心了,我先带着阿盈去正殿。” “施主请——” 失去了大半视力之后,盛常盈一般都凭着其他的知觉视物。寺中檀香袅袅,温暖的香包裹着她,她仿佛回到了云清山上。 熟悉又恍惚。 侯夫人领了檀香,跪在大殿里对着佛祖许愿。 盛常盈呆愣愣地跪在后面,一动没动。 许完愿上完香之后,欧峥嵘回头看了一眼,见盛常盈还在发呆,出声提醒道,“阿盈,愣着干嘛呢?” 这里是护国寺,寺院清静,她也没在这里为难盛常盈,声音很温和。 盛常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双手合十,在心中许下自己的愿望。 一求满儿健康平安。 二求早日抓住谋害盛家的真凶。 三求自己能够苟延残喘几年,多陪满儿几年。 求佛祖成全自己。 女人双手交叠,跪在蒲团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欧峥嵘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没问盛常盈许了什么愿望。 无非是给萧锦阑、给满儿、给她自己求,盛常盈的心也就这么大了,孩子、男人。 不论她给谁许愿,对他们平昌侯府来说,都是大有裨益。 “去搀扶你家夫人起来。” 欧峥嵘吩咐望月,自己则去隔壁的禅室见了住持,捐了香油钱。 盛常盈没有这个心思去做这些事情。 女人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跟着望月进了后院的亭子坐下。 “小姐不再去拜拜,或者去转一转? 护国寺的风景好,空气清新,多闻一闻,转一转,对身心总归是有好处的。” 望月叽叽喳喳,很想让盛常盈多转转,多走走,换换心情。 心情好了,病也会好吧…… 盛常盈摆了摆手,“不去。我在云清山待了五年,早就看够了山野里的风景。” 她本以为这趟出门上香会有幺蛾子,但是一直到用完斋饭,这一路都平平顺顺,毫无波折。 她还打听到了满儿的下落,这一路,算是收获颇丰。 直到桂嬷嬷喊盛常盈离开,女人到禅室外等欧峥嵘时,她还没和住持说完话。 “世子夫人稍等。方才侯夫人又进去,多问了住持几句话。” 盛常盈摆了摆手不在意。 多等一分钟是等,多等十分钟也是等,她刚才坐着已经歇息够了。 禅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师帮我看一下,这个女人的命格。” 住持接过欧峥嵘递过来的八字,仔细观望了一下,并没有大包大揽地开口批命,只是问,“施主想问什么?” 欧峥嵘愣了一下,其实她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刚开始只是想问一下住持,让住持给盛常盈算一下命,看看这个女人会不会妨碍平昌侯府的运。 住持具体的问起来之后,她反而有些呆愣住了。 欧峥嵘又从袖中取出了萧锦阑的八字,说,“就看她旺不旺他吧。” 只要有益与阑儿,她捏着鼻子也可以承认盛常盈。 “是旺的。 施主请放心,世子今年科考,只要守住心,清心寡欲,一心向善,肯定没问题。” 护国寺的住持鲜少说这般笃定的话。 欧峥嵘听了以后,心里觉得服服帖帖的,异常踏实。 女人起身朝着住持道谢,再推开门看盛常盈的目光里都有些满意了。 她并不克自己的儿子,反而旺自己的儿子,那就暂且留着她吧。 其实房子并不隔音,盛常盈的耳朵又更好用一些,里面的话她听了一个大概。 欧峥嵘在给自己算命,不过她对这些事情无感,算就算吧。 住持跟着欧峥嵘出来时,微微抬眸,对上了女子那张艳丽的眸子。他愣了一下,恍惚道,“施主。” 初见时只觉得这个女子体弱,但是在看了欧峥嵘递来的命格之后,住持的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有一句话没说,五年之前这个女人就该死了,但是没死。 她本是极其富贵的富贵命,天赐劫难,命格被改。 日后,他居然也看不清楚盛常盈未来会走到哪一地步。 “多谢住持。” 盛常盈双手合十回了礼,跟着欧峥嵘离开了。 问松一直在角落里探头探脑,见着两个人离开之后,才从暗处出来,鬼鬼祟祟地凑到了住持面前,“大师,冒昧打扰一下,刚才侯夫人找您算了什么?” “算了侯爷的命格,还有世子夫人的。”这不是什么秘密,住持也没有隐瞒。 “那我能问一下世子夫人的命吗?” “自然是极好的富贵命。”住持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问松给搪塞住了。 第41章御赐的花枯萎了? 东跨院,正房 夏季傍晚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热,给院子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院子里安静到极致。 卢莹莹抚摸着肚子,吩咐身边的丫鬟,“柳枝,去看看世子爷怎么没动静?问问他还来这里用膳吗?” 柳枝福了福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柳枝带着长灯回来了。 卢莹莹眼里带上笑容,面色一喜,站起身殷切询问。 “世子什么时候回来?” 长灯道,“卢姨娘,世子说了,今日要在白姨娘那里留宿,您就不用等他了。” 白姨娘是萧锦阑上个月才纳的妾室。芳华楼的花魁,美得惊人。 卢莹莹听到这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下。 她努力留了萧锦阑五年,但萧锦阑的目光还是无法始终在她身上。 她能除掉盛常盈,能除掉赵氏,却耽误不了萧锦阑一个接一个地纳妾。 女人花了很大时间和力气,才压制住心中的情绪。 她缓缓坐回桌前,端起茶盏轻轻品了一口,陈茶的苦涩蔓延在舌尖,却不如心中苦涩。 “我知道了。” 她说着话时很轻很轻,仿佛并不在意萧锦阑的去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像是被搅碎了一样。 长灯并没有退出去。 卢莹莹便知道他有事要说,抬了抬手指。 柳枝带着房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雕花木门。 卢莹莹这才看着他说,“坐吧,有什么事?” 长灯讨好地笑着,小厮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些谄媚,“哎,不敢不敢,奴才说完就走。” 卢莹莹微微蹙眉,讨厌他废话连篇。 长灯见好就收,不敢多说,直道,“昨儿的时候,世子爷提出要收回姨娘的掌家权。” “凭什么?” 卢莹莹“砰”一声拍响桌子,站起来。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牵扯到腹中胎儿,她的腹部有些抽痛,捂着肚子坐了回去,声音冷冽, “他收回我的掌家权,要赏给谁?那个小妖精?还是盛常盈?” 她掌了平昌侯府五年,这家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收回她的掌家权? “世子没说。” “那肯定是盛常盈那个贱人。”白姨娘入府都一个月了,萧锦阑还没有提起收回掌家权。 卢莹莹又“砰”一声拍响桌子,桌子上的茶盏被震得东倒西歪。 “哎呦,卢姨娘,您慢点慢点。”长灯惶恐,生怕惊扰了女人腹中的小主子。 “奴已经劝了世子爷,爷当时就在气头上,等冷静下来就没再提这个事了。” 卢莹莹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此事你办得很好,跟着柳枝去领赏吧。” “是,谢谢姨娘,小的必定为姨娘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卢莹莹不愿听这小厮谄媚陪笑,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柳枝重新进来了。 卢莹莹心情烦躁,开始怀疑盛常盈后,又好奇盛常盈的去向。 “柳枝,我怎么今天没有听到东厢房的声音呢?” 柳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有些话不想说。 姨娘前些日子才动了胎气,若是告诉她真相,她肯定又会动怒。 “想来是世子夫人身体不适,睡了一天吧。” 她绕到后边给卢莹莹轻轻揉着肩膀,“姨娘别想这么多,忧思过多与腹中胎儿不好。” 卢莹莹冷哼一声,丫鬟的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破了。 “柳枝,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了我,老实交代。” 柳枝扑通跪到地上,只能老老实实地全部交代。 “今日的时候,侯夫人带世子夫人去护国寺上香去了。” “上香?姨母带着盛常盈上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卢莹莹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她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都推了下去,瓷器清脆落地,四分五裂。 女人气得面色狰狞。 好啊,一个个嘴上说着她是最亲最近的人,实际上呢?看不上她小门小户的出身。 盛常盈一回来,就收回她的掌家权,把她晾到一边。 卢莹莹气得在屋中踱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亲自去会会盛常盈。 推开门,看见伺候花草的丫鬟慌乱地给一盆兰花移盆。 紫陶盆中的兰花已经枯萎了,就算移盆,估计也活不了。 “这可是圣上亲赐的滇兰,怎么蔫了吧唧的?花盆呢” 她瞪着丫鬟。 “回姨娘的话,花盆,碎了。” “怎么碎的?是不是你们笨手笨脚摔了?” 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枝知道真相,忙为丫鬟说话,“姨娘,东跨院伺候的人都知道这是您心尖尖上的兰花,肯定没有那个胆子。奴婢觉得,不是她们摔碎的。” 不是这些丫鬟,那会是谁? “哼,我知道了,肯定是盛常盈搞的鬼。” 柳枝说得对,平昌侯府谁人不知,这是她最喜欢的兰花。 盛常盈才回来几天,又是哄着侯夫人单独带她去上香,又是搞坏了她的兰花。 …… “咳咳,咳咳。” “小姐,奴婢让小厨房炖了梨汤,润肺止咳的,您喝一口吧。” 望月端来一盅枸杞梨汤,梨汤炖的浓稠,东厢房中都是梨汤的清甜香气。 有些过于甜腻了。 饶是五年前,她也不喝这么甜腻的东西。盛常盈只瞥了一眼,声音便冷了下来。 “放在那里吧,冷冷再喝。” 雁归山上风凉,回城时盛常盈精神便有些不济,一直蔫蔫搭搭的。 好不容易挨回府中,她彻底失了精神。 望月心疼她,看她不愿意喝汤,伺候她更衣洗漱后,说,“奴婢去给小姐请个大夫吧。” 盛常盈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 她身上还有师傅给的药丸,若当真病重时,吃一粒就好了。 平昌侯府的人都一口咬定她没病,真去请大夫也请不回来。 “我有些饿了,望月,你去找些吃食来吧。” 她们回来晚了,如今已经过了侯府开饭的时间。望月问,“哎,好,小姐想吃些什么?” “吃什么都行,垫垫肚子罢了。”盛常盈并不挑嘴,或者说久病常年与药为伴,她口中都是酸涩的味道,吃什么也吃不香。 望月的心有些发涩,“小姐记得趁热喝了这梨汤,冷了效果不好。” 门关上,盛常盈摸索着下床,将那盅梨汤倒入窗后的观音竹里。 她是个瞎子,做这种动作肯定不隐密,盛常盈想了想,直接将观音竹搬到了床底下。 那里应该不会有人看见。 做完这一切,女人靠在榻上,思绪翻飞,在思考今日的收获。 刚嫁入平昌侯府时,她理过府里的家业。 京郊的庄子有七八个,条件还不错的有四个。 这么算来,范围要小了许多。 改日见到萧平策,就得拜托他去这四个庄子走一趟,帮自己看看满儿到底在何处。 盛常盈虽然这么想着,但心里并不指望萧平策。 从前她在平昌侯府的时候,也知道萧平策几年不来一趟,这样的大忙人,见到他并不容易。 正这么想着,门开了。 第42章姨娘上门打砸 “这么快?” 盛常盈估摸了一下时间,望月的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单是从东跨院走到小厨房都不一定能走过去。 她又不免有些庆幸自己的速度快,没让望月撞见。 “来人,把他给我扯起来吧。” 回答盛常盈的是卢莹莹冰冷的声音。 盛常盈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是今日一天已经花费了自己全部体力,刚才又强拖着身体倒了梨汤,女人手脚发软,单单是说话都气喘,有气无力。 她不愿在卢莹莹面前失了狼狈,强撑着坐起来问她,“擅闯夫人的房间,这就是你做妾室的规矩?” “是的,夫人。您不要忘了,如今掌管侯府中馈的人是我。” 提起这个,卢莹莹就面目憎恶,肯定是盛常盈在萧锦阑面前吹了耳旁风,萧锦阑怎么会想起来收了她的掌家权? 明明这五年相安无事,明明世子的心中是有她的。 “夫人有所不知,您呀,今日可是犯了大错。” 柳枝走上前来,冷笑着看着盛常盈。 她打量着床上的女人,面露不屑,这女人脸白、体虚、气短的,到底哪点比自己的姨娘好? 偏偏就算死了还是占据着平昌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世子真是眼瞎心盲。 但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柳枝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真正地说出来。 “我何错之有?” 盛常盈有些烦躁,回到平昌侯府之后,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全都扣到了她的头上,卢莹莹更是几次三番上门挑衅。 “你弄坏了御赐的兰花。” 盛常盈笑了,她的笑声清冷,带着几分深意。 女人双手抱胸,纵使靠在榻上,声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并不在乎这一切。 “怎么弄坏的?你说说。” 盛常盈的声音、表情都特别嘲讽。 卢莹莹最讨厌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怒视着女人说, “院子里那盆滇兰你知道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花盆便已经碎了。那花娇贵,单是挪盆便会枯萎。” 什么滇兰? 她一个瞎子,怎么分清楚谁是兰花谁是野草? “我今日并不在平昌侯府中。” “谁知道是不是你早上出去的时候砸坏了盆?” “我是个瞎子,无法从一群花中精准地分辨出你最喜欢的那盆兰花。” 卢莹莹一滞,盛常盈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偏偏她说的话自己还没有反驳。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好,我知道,我家世比不上夫人,人也比不上夫人。夫人,但那是御赐的兰花,御赐之物必须要小心珍重,否则那是杀无赦的大罪。 如果被圣上知道这盆花死了,世子的前程可怎么办?” 盛常盈想说,虽然御赐的东西不能卖,得好好保管着,但是圣上还不至于闲来追究一盆花的死活。 可是卢莹莹并不给她反驳的余地,她也不能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姐姐仗着是正室,欺负妹妹,妹妹今日无话可说。” 卢莹莹转身离开,她回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盛常盈。 回府这几日,盛常盈已经摸清了她的路数,无非就是跑去告状了,至于是和侯夫人告状,还是和萧锦阑告状,盛常盈并不关心。 女人掀开锦被从床上下来,她的脚步带了轻功,快速闪到了门前,抬手拦住了卢莹莹,“没把话说清楚就走,去哪里?” 强硬地催动轻功,会引起气血逆行,伤害本就脆弱的脏腑。 但,盛常盈顾不了这么多。 她受不了卢莹莹继续挑衅。 卢莹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盛常盈她不是瞎子吗?她不是体弱吗?怎么脚底生风走这么快,一下子就追上来了? “还能说什么?您是夫人,妾受了委屈只能受着了呗。”卢莹莹说。 这时,丹嬷嬷粗壮的身体挡在了卢莹莹跟前说,“世子夫人,请您让开,老奴伤了您,您就不要怪老奴了。” 盛常盈今天身体本来就已经是强撑了,她刚才又运用了点轻功,脏腑在细密地绞着疼,但女人不愿意露怯,眉目舒展,脸上不见异常。 她站在此处,一步不让。 “擅闯主母房,又毫无礼貌地离开,这就是你的规矩?你还想怎么样?” “我……” 卢莹莹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盛常盈也听到了,她的听力甚至比卢莹莹要好用一些,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卢莹莹直接跪到了地上说,“夫人,是妾身有错,你原谅妾身吧。可是妾身肚里还怀着世子的孩子。” “妹妹说的是什么话?” 盛常盈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臂。 她身上其实没有太多力气了,手臂发软,但是用了巧劲掐住了卢莹莹的穴位。 卢莹莹手臂发软,身体竟然有一些僵硬,想跪跪不下去,半跪着。 “吵吵嚷嚷的,在门口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闹什么?” 雕花大门“扑通”就推开了。卢莹莹哭着扑到了萧锦阑的怀里,“世子爷……” “没什么,妹妹想给我下跪,但是她怀着爷的孩子,怎么能行这么大礼呢?” 萧锦阑接住卢莹莹,闷哼一声,看着盛常盈,“还算你懂事。” “爷,你今晚不是说宿在白姨娘房里吗?怎么又来了?” 还好她反应及时,没让萧锦阑看到自己的嘴脸,可是这盛常盈也不知道会什么妖术,竟然拦住了她。 “当然是不放心你这个小妖精,来看看你啦。” 萧锦阑说着,抬手捏了捏卢莹莹的鼻子,“孩子还好吧?” “多谢爷的挂念,孩子知道您这么挂念他,肯定也会健健康康的。” 两个人这么说说笑笑地走了。萧锦阑全程没有给盛常盈一个好脸色。 “对了爷,您知道吗?妾身的兰花被姐姐踢坏了。那可是陛下亲赐的滇兰。” “滇兰,陛下亲赐的啊……” 萧锦阑愣了一下,罕见地心虚,抬手摸鼻子,他嗯嗯啊啊地哼了两声说,“我,是吗?我竟然不知道。” 第43章给老夫人请安 卢莹莹的秀拳藏在了宽大的袖摆里,她紧紧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方才萧锦阑说什么?他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 萧锦阑怎会不知,那是她最喜欢的兰花。他这么做,就是维护盛常盈的意思。 这个小贱人! 才回来几天啊,就把世子的心抢走了。 萧锦阑猛一偏头,看到了卢莹莹五彩缤纷的脸,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解。 怎么好端端的,变脸了? “莹莹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没有……” 卢莹莹狼狈地收拾好情绪笑着,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萧锦阑又不会天天在侯府里,看她不找个机会收拾盛常盈。 …… 望月端着食盒进来了,她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空了的梨汤,垂眸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突然反应过来自家小姐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之后,望月便不再掩饰,语气愉悦地说, “小姐,厨房里没有什么饭菜了,这是厨娘临时蒸的蟹粉汤包和桂花汤圆。 奴婢记得都是小姐喜欢吃的。” 盛常盈祖籍是江南,后来祖父建功立业后,一家人才在京城定居。 逢年过节,她经常会跟随祖母回老宅祭祖,自然也很喜欢江南的这些小点心。 望月在和自己邀功。 她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 盛常盈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碗筷,点了点头,由衷地夸赞道, “算你有心,五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小姐的一举一动与喜怒哀乐,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吗?”盛常盈意味深长地喃喃了一句。 望月听着这话,浑身僵硬起来。 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浑身一个寒颤,张了张嘴,但是又觉得现在张嘴问有些画蛇添足,只能满怀心事地低下头去。 “奴婢伺候小姐用膳。” “方才还挺愉悦的,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盛常盈狐疑地询问她。 望月自然不敢说她心底的那点心虚,只能道,“奴婢无事。” “罢了,许是太累了。等会伺候我睡下,你也回房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人守夜。” “是。” 得了盛常盈的恩,望月心里却并不高兴。 她轻轻关上门,转身回了房间。 “事情办妥了吗?”望月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个机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慌张的回头去看,就看到了笼罩在斗篷下的女人身影。 “你……你怎么来了?” 斗篷女人没说话。 望月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连忙改口道,“她已经喝下了。” “做的不错。” 女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的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望月捂着心脏,浑身脱力,坐到了地上,依然心有余悸。 …… 问松将今日在燕归山的事情全都禀报清楚。 萧平策咂了咂舌,有些不理解,问他,“没事给盛常盈批命干什么?” “这属下也不知道啊。”问松一脸为难。 那秃头和尚又不和自己说,他怎么知道。 好在萧平策根本不指望从问松口中问出什么来,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转身拿起武器架上的绣春刀就离去了。 “哎哎,大人你去哪里?”问松跟在屁股后面,揉着眼睛跑过去。 “去侯府住一晚。” 怎么莫名其妙地又去侯府住? 这几天去侯府几次了? “什么理由啊?” “我娘的院子都被人放火烧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得过去保护我娘,省得别人放火呀。” 问松在后边呲了呲牙,不敢说话。 得了吧,没有这位爷,他娘的院子还不会着火呢。 …… 天还没亮的时候,东花院就响起了悉悉窣窣的声音。 望月打开门进来,叫着盛常盈,“小姐,卢姨娘来了。” 盛常盈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什么时辰了?” “卯时。” 卯时,饶是盛夏,天也没亮。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 “姐姐,五年不在侯府,你怕是忘了侯府的规矩。” 绣花鞋跨过门槛,卢莹莹扭着身子,身姿摇曳。 “夫人有命令,您既然身子安康,那就应该日日去鹤松堂晨昏定省。” 盛常盈烦躁地揉了揉眉头,说,“我知道了。” 她不愿意去,本想找个借口推脱,却听卢莹莹说, “那既然如此,妾身先退下了,先去鹤松堂等您,夫人抓紧些。” 望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卢莹莹离开的背影,“小姐,她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呀?” “伺候我起漱更衣吧。” 盛常盈坐起来时,只觉得头昏脑胀,眼前冒金星。 女人脸色白了一瞬,扶着床喘着粗气。 “呀,小姐,你怎么了?” 女人单薄的身躯晃了晃。 望月连忙搀扶着她,伸手一试,额头滚烫,说,“肯定是昨天在燕归山受风了,奴婢这就去禀报老夫人,说您身子不适,今天不去了。” “谁信呀?” 盛常盈声音低沉沙哑,整个平昌侯府都装瞎。 大家都默认她身体健康,平安无事,谁信她有病啊? “那也不能……您这身子怎么受得住呀?”望月急得跺脚,眼里含着哭腔,“奴婢……” 盛常盈有些把握不住望月的态度,她看起来好像心疼自己。 “去吧。” 盛常盈估摸着,马上就到七夕的宫宴了,怕是帖子已经下来了,今日去鹤松堂,肯定有的是热闹。 盛常盈话都这么说了,望月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水粉色的衣服。这衣服全身都是纱质的,露出了女人漂亮的肩颈。 盛常盈眼下,眼前就有一团模糊的粉色。她问望月,“这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是桃色。” 盛常盈眯了眯眼睛,怎么看也不觉得这是桃色,反而是水粉色。 水粉色都是未出阁的女儿才穿,真的出了阁、成了亲,便不能再穿这种稚嫩的颜色了,该换成稳重些的颜色了。 盛常盈闻言不再说话,管它是什么颜色呢?她是个瞎子,看不见,丫鬟给什么穿什么。 “奴婢听说,昨晚的时候,指挥使在侯府留宿了。” 盛常盈穿外衫的动作一抖,问道,“小叔?他最近跑平昌侯府跑得很勤吗?” 盛常盈自认为自己成亲的整整三年也没见过萧平策几次,为什么回来之后感觉几乎天天能见到他呢? 第44章小叔给解围 这话把望月给问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闷,“奴婢也不知道,奴婢这五年来一直都在柴房,不同外面的事情罢了。” “你也是受苦了。” 盛常盈没多说话。 换好衣服,她坐在铜镜面前,由着望月给她上妆。 胭脂粉黛,眉心的花钿,最后挽了一个的垂髻。 望月在妆帘里挑挑拣拣,“小姐今日想簪什么簪子?” “挑几只寻常的,不失体面就行。” 她体弱气虚,簪子多了压得头皮疼。 望月也没再说话,从妆奁里挑了两支素簪子簪上。 收拾好之后,搀扶着女人出了东跨院。 …… 辰时,太阳高高升起,天色大亮。 盛常盈进门的时候,便听到鹤松堂里传来了稀稀碎碎的喧闹声,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了。 二夫人楼言喻远远看到了盛常盈,尖叫着嗷了一嗓子, “大嫂怎么才来呀?让祖母这么等着你。” 她怀里的小男孩看着盛常盈,同样奶声奶气道,“是啊,大伯母,老奶奶等你都等了很久了。”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众人的视线都被他们吸引了。 “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欧峥嵘瞪了一眼楼言喻。 楼言喻不害怕婆母,搂着儿子满脸得意。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轻轻抬眸看着这两个人,声音里略显冷厉,“怎么才来?” 萧平策今日起得早,坐在崔氏跟前,也循着视线看过去。 女人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罗裙,外罩着一如既往的那件白色狐裘,她仿佛池中的荷花一般娇嫩又清雅。 盛常盈低眉顺眼,敛去了一身锋芒,模样格外乖巧。 她跪在地上朝着老夫人行礼。 “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媳妇来晚了。” 崔氏冷着眸子看着盛常盈,没说话。 她只跪了一会儿,单薄的身躯便摇摇晃晃起来,上了口脂也遮不住唇色的白。 萧平策眼尖,注意到盛常盈光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男人咂了咂舌。 在侯府倒是像小猫儿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 在自己面前却那么厉害。 真是…… 萧平策低着头把玩着绣春刀,刀穗子在他手里要玩出花来了。 “母亲,阿盈身子弱,来的晚些也正常吧。您别难为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全然不在意,带着几分浑不吝的随意。 卢莹莹的眸色凛了凛,小叔之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看到她们这些女眷也从来不会冒昧地多打一声招呼,今日为什么突然为盛常盈说话了? 为什么整个平昌侯府的人都偏心盛常盈? 卢莹莹是个妾室,不敢在这种场合随意开口。 但是楼言喻却没有这种顾忌,她是二房的正室夫人。 女人笑了笑打趣着,“小叔鲜少为别人说话呀,阿盈的脸面可是真大。” “你什么意思?”男人倏地抬起眸子,修长深邃的眸中闪烁着冷冽的光。他眼神锐利地扫向了楼言喻。 他整日泡在诏狱之中,浑身都是血腥气,一个眼神是真的能唬住人。 娄言喻一个后宅妇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威胁,苍白着脸,干巴巴地笑着,“小叔,我,我……” “娄氏也是无心的。”崔氏摆了摆手,“但是,这般不清不楚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阿盈来的晚了就来的晚了些,只是我听你母亲说,你身子康健,并无什么大病,以后万万不可再犯这种错误了。” 看似在为她解围,实际上是在敲打她。 盛常盈垂眸乖顺地答应了下来,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一家人…… 她瞎不瞎的,他们看不出来吗? 大家都把她当成正常人,也是难为了大家。 真不知道,谁才是真瞎还是假瞎。 欧峥嵘也有些意外萧平策会为盛常盈说话。 这个小叔子,从前可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的。 短短几天,他帮了盛常盈几次了? 这两个人真的没有奸情吗? 越这么想,欧峥嵘的心里的火气越盛。 盛常盈这五年,指不定被多少人糟蹋了呢,如今连侯府规矩都不顾了。 看看,穿成什么样了? “哼!五年没回来侯府,连点规矩都忘了。 身为世子夫人,穿的这般跳脱,盛常盈,你是在勾引谁呢?” 盛常盈屈膝刚准备坐下,屁股还不等挨到凳子,就听到欧峥嵘的嘲讽。 五年不在侯府,规矩一点也不少。 站在身后的望月脸白了,她没想到欧峥嵘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 那她欺主的名声,岂不是坐实了? 盛常盈乖乖巧巧地解释说,“衣裳是卢姨娘给准备的,她准备了什么,儿媳就穿什么了。” 她声音温和又温润,不急不躁,像是春风一样抚平了众人的心弦。 盛常盈没有把锅推到望月身上,而是轻飘飘地将矛盾转移到了卢莹莹身上。 众所周知,她入平昌侯府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包袱,所有的衣食住行都由平昌侯府安排。 同样的,平昌侯府是卢莹莹在掌管中馈,上到老夫人的吃穿用度,下到丫鬟的量体裁衣,全都由她说了算。 望月闻言,悄悄松开攒劲的拳头,出了一口气。 盛常盈耳朵偏了偏,捕捉到了这声音,但没说话。 欧峥嵘被她噎了一下,下不来台,只能将矛盾指向了卢莹莹,“你也是,她可是侯世子夫人,你这般做是将我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欧峥嵘劈头盖脸的指责吓到了卢莹莹。 “姨母,我寻思姐姐生得白皙,穿着水粉色最衬她的容貌,所以才选了这一件。” 她将规矩轻飘飘地转化成了女儿家的爱美之心。 还算懂事。 欧峥嵘满意地没再多说,只是道,“这身衣服不太妥帖,以后别穿了。” 萧平策在旁边轻轻咂了咂舌,这平昌侯府可真累呀,穿一件衣服都说这规矩不规矩,他欧峥嵘怎么没有那么多事啊? 他没心情陪这些人在这里闹了。 “母亲,儿子等会就要上值,先告辞了。” 崔氏摆了摆手,不愿意再说话。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平策离开。 盛常盈也松了口气,这个煞星终于走了,太好了。 男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过了在场的众人。 “对了,忘了说一件事。” 第45章威胁,必须入宫赴宴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男人开口时似笑非笑,锐利的眸子里带着看破一切的精光。 但面上,依然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崔氏对这个儿子也很是头疼,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说,“有屁快放。” 平昌侯老夫人自许文雅,但是在萧平策这个混帐面前,一点都不讲风度。 萧平策一看就没憋好屁。 “昨儿儿子入宫了,您知道吗?” 崔氏不明白这儿子在打什么算盘,突然提起圣上来,她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头,压低了声音。 “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快去上值。” 盛常盈的心也停了一下。 坏了。 萧平策没好屁。 果不其然,萧平策才不理会他妈的话,继续开口, “陛下听闻阑儿媳妇回来了,问阑儿媳妇去宫宴吗?”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一直看着盛常盈。 鹤松堂中安静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朝盛常盈看过去,众人的心思都有些纷飞。 盛常盈紧张的攥紧了拳头,心仿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崔氏心底觉出了不好的预感。 老夫人弹了弹手,打发走了儿子,“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衙门吧,别在我这后院里浪费时间了。 宫宴的帖子,我自有安排。” 点到为止,萧平策也不再磨叽。 “哎,好。” 男人转身离开时,轻飘飘扫了一眼盛常盈。女人乖顺地挺直了腰板,垂眸坐着,双手搭在腿上,看起来异常乖顺温柔,但他能感受到,她很紧张。 也不知道在房中针锋相对时,她感觉到了几分。 一直到萧平策脚步消失,盛常盈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又担忧起来。 这一趟入宫,跑不掉了。 萧平策走的时候,并没有再引起什么动静。 小叔经常不在侯府,来了走了对他们都没有关系。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楼言喻偏过头去和三夫人说,“你不觉得咱们小叔很反常吗?” 三夫人是个心大的将门虎女出身,和盛常盈的大家闺秀不一样,她实在粗鲁,也没有心眼子。 听到楼言喻的话之后,三夫人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没感觉出什么异常来。” 楼言喻翻了一个白眼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三夫人懵了,她这辈子还不够幸福吗? 二嫂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不过她倒也不是个傻子,听楼言喻这么说,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女人偏着头走过去问,“二嫂,好二嫂,你快和我说说是为什么呗?” “咱们这个小叔几年也不回一趟平昌侯府,但是盛常盈回来之后,他几乎天天往侯府跑。” 三少夫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并没有太大的感触。 她嫁进门来反而和萧平策的接触并不多,根本不了解萧平策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楼言喻看着弟妹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知道她也是个指望不上的,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女人望着萧平策走远的背影,心里的深意越发明显。 萧平策进来之后,没给他们任何人一个眼色。 但是盛常盈进来之后,他便给盛常盈解围。 楼言喻捂着嘴,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好了,别喧闹了,今日喊你们过来,是有大事的。” 崔氏轻轻摆了摆手,叫停了喧嚷的人。 “大家也知道,马上就要七月初七了,宫里的帖子已经送过来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示意身边跟来的嬷嬷往下发帖子。 嬷嬷边发她边说。 “和老规矩一样,平昌侯府每房一张。” “帖子你们拿到手了之后,入宫的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就这么说着,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发帖子时,正好发到了萧锦阑那一房。 丫鬟站到了盛常盈跟前,女人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僵硬。 卢莹莹的呼吸声也重了一些,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张帖子,心里涌着无数的思绪。 三夫人本想拉着楼言喻说话,却被楼言喻瞪了一眼,朝着盛常盈和卢莹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个是世子最宠爱的妾室,一个是不受宠的夫人。 老夫人会给谁? 鹤松堂安静下来了。 欧峥嵘的手微微攥起来,她心知肚明,有了萧平策的警告,这张帖子不会落到卢莹莹手中。 于是在丫鬟递帖子的时候,欧峥嵘站起身来,朝着卢莹莹笑道,“莹莹,我听说你院里有盆滇兰是吧?走,姨母和你去赏花。” 她怕莹莹心里难受,这是要刻意支开她。 毕竟盛常盈回平昌侯府的事情闹得太大了,这话都落到了当今圣上的耳中,萧锦阑无论如何都得带着盛常盈出席宫宴。 但是这话落在卢莹莹耳中,却是别有一层深意。 她娇哼一声,跺了跺脚,委屈地扑到了欧峥嵘的怀里,“姨母,你不知道,昨儿那盆滇兰已经碎了。” “哎呦,好孩子,怎么碎了呀?”欧峥嵘抬手拍着卢莹莹的后背,朝着那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连忙点头,将帖子塞给了盛常盈。 本以为这茬揭过去了,却听见崔氏说, “阿盈啊,你是世子夫人,如今回来了,这七夕宫宴自然该您出席的。” 卢莹莹冷哼了一声,手僵硬了一瞬。 她掌管中馈五年,老夫人的话就是在打她的脸。 欧峥嵘哄着她说,“乖,你肚子大了,宫宴人多眼杂,不方便,你万一有个好歹可让姨母怎么办呀?” 女人捂着心口,一副心肝颤颤的模样。 我见犹怜。 欧峥嵘都这么说了,卢莹莹就算再不懂事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闷头闷声地在欧峥嵘的身边说, “妾身也不知道那盆滇兰怎么了,好端端的花盆突然碎了。夫人你说,那花园里也没有别人在。” “许是人多眼杂吧。” 萧平策的话是提点,也是警告。 欧峥嵘不能在这个时候给盛常盈难堪了。 毕竟五年之前,平昌侯府做的实在太不好看了,在长安的名声都不好。 欧峥嵘安慰着卢莹莹说,“等过两天姨母从库房里再给你挑两盆兰花送到你院上。” 卢莹莹夹紧了手指头,咬碎了银牙却一口也不敢说出话来。 第46章请安,她是侯府世子夫人 又听了一会车轱辘话,盛常盈因为太低眉顺眼,楼言喻和卢莹莹想找她的茬都找不到。 崔氏不愿意听小辈们打太极,老夫人摆了摆手打发走了众人, “行了,老身也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时间了,都回去吧。” 盛常盈来得晚,坐在门口,走的时候便走在了最前面。 望月搀扶着她出了鹤松堂,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慢慢走。” “是” 望月放缓了脚步。 二人缓缓落在人群后。 卢莹莹路过盛常盈时重重地“哼”了一声,“盛常盈,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盛常盈眉一挑,并不愿搭理她,没说话。 欧峥嵘拍了怕她的手,劝道,“你和她计较什么?姨母新得了几盆御袍黄,过两天就开花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莹莹就知道,姨母最疼爱莹莹了。” 盛常盈听着两个人离开时说话的声音,步伐有些凌乱。 御袍黄是上品菊花,所有品相好的御袍黄都被送入宫中,再由宫中往外送。 又到菊花开花的季节了啊…… 父亲最喜欢御袍黄了,家中摆满了陛下赏赐的菊花。 六年前,盛家满门就死在了菊花开得正盛的季节,鲜血将明黄色的菊染成了红色。 已经过去六年了…… 这时,赵氏和锦瑟从后面追了上来,“恭喜姐姐啊,这次能一起。” 实在是荒诞。 盛常盈拉回思绪,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昧着良心说出这句恭喜的。 平昌候府谁人不知,萧平策是杀害她的凶手。 和仇人一起去宫宴,还要表现得夫妻恩爱,这是恭喜吗? 盛常盈有些庆幸,得亏自己是个瞎子,看不见萧锦阑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不然的话,她真的演不出来。 “谢谢你们。” 盛常盈没有反驳两个人。 她知道,如果自己的反驳落在别人耳中,别人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女人跟在卢莹莹身后,回了东跨院。 刚进院子就听到卢莹莹尖锐的声音,她颐指气使,“姐姐你可得小心着脚下,咱们东跨院是世子的院落,里面的东西娇贵得很。 姨母刚送了几盆御袍黄。 姐姐眼神不好,到时候再摔碎了东西,拿你的命都赔不起,你说对吧?” 盛常盈声音轻寒,她抬起脚,“啪”,踹碎了脚边的花盆,“不好意思啊,我确实眼神不好,眼瞎。 妹妹应该不会和一个瞎子计较吧?” 刚放到院子里的菊花花盆被踹地四分五裂。 “你……你就是故意的,大夫明明说了你眼睛没问题。”卢莹莹没想到盛常盈竟然直接敢在自己的脸前连演都不演了。 这可是侯府夫人送的东西,她竟然演都不演,直接踹碎了。 盛常盈竟然这般目无尊长。 “是我真瞎还是假瞎?我觉得妹妹心中自然有数。” 盛常盈回了房间,她今天又想起了侯府,心情不好。 对卢莹莹,说话时自然是没有好语气的。 “如果你把我当成正常人,那你就是瞎子。” 这话堪比绕口令,卢莹莹却一下听明白了,盛常盈在嘲讽自己的眼神不好,不会看人。 “贱人!” 她气的都要气死了,低头看着那一排地上的花,抬腿对着花盆又是一脚,“啪!”花盆倒下了。 有一盆花碎了。 “啊——好疼好疼。” 卢莹莹没想到这花盆竟然那么坚硬,她脚疼得差点跳起来。 但是因为怀有身孕,肚子大,蹦不起来。 丫鬟婆子连忙冲出来扶住她,丹嬷嬷搀扶着她进了房间。 “卢姨娘别和这种人置气,她盛常盈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走到东厢房门口,盛常盈停住了脚步,微微偏头,不对劲,东厢房安静得有些离谱了。 东厢房并未只有望月一个丫鬟,卢莹莹还往房里拨了几个粗使丫鬟。 如果她不在的话,几个粗使丫鬟会整理房间、打扫卫生的。 但是如今房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要么丫鬟偷懒,要么,房间里还有别人…… 她没动。 望月觉得盛常盈最近奇奇怪怪的。 “小姐,咱们不进去吗?” “嘘。”盛常盈修长的指尖抵住了望月的唇,摸了摸袖子,表情慌乱,“我的玉佩不见了,你快折回去给我找一找。” 小姐出门的时候戴玉佩了吗? 望月不解。 只能应声转头回去了。 盛常盈也往后退了退,仔细去听东厢房中的动静。 远处,卢莹莹不知道发什么癫,在正房里哀嚎着,打断了她的判断。 不过也是好事,想来她是没有时间注意自己这边的。 不管了。盛常盈硬着头皮推开门。 “吱呀——” 盛常盈轻轻打开雕花木门,同时间,一双温热的大手拉着她的肩膀将她拽了进去。 他今日还没去衙门,身上还没沾上血腥气。 青松香包裹着自己。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萧平策。 她有些烦了,这个男人阴魂不散,到底要做什么? “小叔,你这样特别容易使别人误会咱俩。”盛常盈抬起黑白分明却失焦的眸子,视线落在了萧平策身上。 萧平策被她这话弄得愣了神,耳朵涨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不觉得咱们两个这副模样很特别吗?” 女人说着,居然自顾自地抬手攀住了萧平策的脖子。 她的手很冷,放在男人温热的肩膀上,萧平策就像是触到了冻住的尖冰,全身瑟缩着,下意识将她推开。 “阿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你小叔。” 喉结剧烈滚动着,萧平策的目光深邃起来。 “我知道。小叔如果不想传出来各种流言蜚语的话,还是不要来我房里好了,搞得像是偷情。” 最后一句话让萧平策彻底绷不住,男人的脸色涨红。 “盛常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就偷情了?”萧平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盛常盈算一算账。 他正想张嘴,突然冷静下来,不对劲,盛常盈像是故意惹怒自己一样。 萧平策冷静下来,“这么大的怒气,不高兴?” 盛常盈闷哼一声,“当然不高兴,换你和自己的仇人一起出席宫宴,我看你能高兴得起来?” 这话惹得萧平策浑身一个激灵,意味深长地看着盛常盈,“我还以为你不高兴是不想去宫宴呢,原来只是单纯的不想和萧锦阑他一起去。” 盛常盈撇了撇嘴,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她确实也不想去宫宴。 因为宫宴中,会碰到很多很多熟悉的人。 除了萧锦阑,还有皇后。 第47章皇后娘娘的算计 “阿盈,你不想去宫宴,只有萧锦阑的原因吗?没有其他原因?” 盛常盈被问得发懵,她挠了挠头说,“没有其他原因。小叔,我活着都很困难了,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萧平策观察着盛常盈的动作,没有放过她的任何一点反应。 她的话像是一记惊雷,在萧平策的脑中炸响。 她活着都很困难了。 盛常盈这五年,过得到底有多痛苦。 男人眯了眯眸子,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浑身气势逼人。 他这一动,青松下掩盖的血腥气让盛常盈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女人微翘又小巧的鼻头微微蹙着,略显娇憨。 她想往后退,可萧平策竟死死环住了她的腰身,长臂一捞,将她抱在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厚有力,心跳扑通扑通直响。 盛常盈被铁腥味和血腥味刺激得表情更皱巴了。 “呵。” 萧平策发出低沉宽厚的笑声,垂眸看着女人扭成一团的包子脸,语气有些无奈,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叔,你注意分寸。” 盛常盈弯腰从他的臂弯里逃了出来。 “什么分寸?” 萧平策嗤之以鼻,看着盛常盈像小兔子一样慌张无措,再也压抑不住唇角的笑容, “我等着在七夕宫宴见到你。” 萧平策转身想离开时,盛常盈喊住了他,“小叔。” “不是怕我吗?怎么又叫我?” 萧平策故意逗她,盛常盈被直白的话逗得脸红,又瞪了他一眼,眸子里闪烁着水光。 真漂亮。 萧平策看着她纤瘦单薄却坚韧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女子逐渐重合。 盛常盈听到这话,无助地蹙了蹙眉。 “现在不是和你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满儿在京郊的庄子上。据我所知,京郊只有四个庄子,我把地形画给小叔,麻烦你探查。” “你不在平昌府五年,平昌府的庄子就不会有变动吗?” 被这么一怼,盛常盈呼吸一滞,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去的。”萧平策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字迹有些扭曲,“这是你写的字?” “是。” 萧平策没再说话,攥紧了纸条,转身离开了。 盛常盈从前的字可是遒劲有力,不失大家风范的。 “宫宴你记得参加。” 不多时,望月吃饭回来了,挠着头说,“哎,小姐,您的玉佩掉哪里了?奴婢找了一路都没找到,很贵重吗?” “是我记错了,落在妆台上没带出去,快进来吧。” 盛常盈听着院子里传来嘈杂声,问,“这是什么动静?外边怎么这么闹?” “哦,应该是卢姨娘在炫耀自己的那几盆御袍黄吧。”望月连忙解释。 又是卢莹莹,盛常盈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卢莹莹要是来,就把她拒之门外,说我身子不适。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小心被我染了病气。” 她如果不说这话,卢莹莹肯定会来自己府门口耀武扬威的。 …… 七夕宫宴来得很快,卢莹莹让人送了入宫的华服。 望月摸着华服,有些委屈,替盛常盈打抱不平。 “小姐,这是什么面料啊?不管怎么说,您也是平昌侯府的世子夫人,这面料入手都硌得慌,像什么样子?” 盛常盈倒是无所谓,“里面穿一身柔软的中衣就好了。至于外面,我是个瞎子,看不见,穿出去丢的还是平昌侯府的脸。” 七夕宫宴设在傍晚,正值天色暗淡之际,华灯交织,流光溢彩,宫中景致别致。 衣着华丽的世家夫妻携手相伴,更有大族的未婚公子小姐跟随父母入宫赴宴,妄图寻得一门满意的姻亲。 “世子夫人这边请。”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秋蝉引着盛常盈和望月入宫。 萧锦阑从后面下来,瞥了一眼盛常盈身上粗制滥造的宫装,蹙了蹙眉,想责备她,却碍于是在宫宴之中,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今日出府时没和盛常盈共乘一辆马车,自然没注意到她穿了这身不体面的衣服。 五年不见,盛常盈真是越来越小家子气了,七夕宫宴这种大场面都穿得这么上不得台面,这不是故意丢平昌侯府的脸面? 萧锦阑不屑一顾,对盛常盈的厌恶更深了一分。 但出门在外,萧平策还是要维护一下体面。 他嘱咐盛常盈,“我先去前面给陛下请安,你给皇后娘娘请安之后不要乱跑,等我忙完来寻你。” 盛常盈声音嗫嚅,下意识勾了勾萧锦阑的衣角,“夫君,等会儿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见皇后吗?” 皇后是她的姨母,入宫后,于情于理,盛常盈都该给皇后娘娘请安,但是,她不想一个人去。 夫妇二人一起拜见皇后,别人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可萧锦阑不想和盛常盈绑在一起。 他实在厌恶她。 男人只能寻了个借口,“后宫人多,我跟你一起不太合适,而且有秋蝉姑姑在,一定能照顾好你,对吧?” 盛常盈站着,脸色苍白如纸。 若是有人拉她的手,便会发现她掌心里浸满了汗珠。 秋蝉引着盛常盈往回走,边走边问,“五年不见世子夫人,您身体可好?” “苟延残喘罢了。” 萧平策今日领了护卫宫宴平安的职责,刚从金銮殿出来,就撞上了盛常盈。他一眼看出了她的心虚。 心虚什么? 去见皇后这么难受吗? 萧平策安排手下副将,“盯紧点,我有事出去一趟。” “是。” 男人屈着脖子往盛常盈那边去看,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萧平策,曾经让整个长安城头疼的二世祖,如今是人见人怕的玄麟卫指挥使。 “指挥使大人也来了。” 萧平策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盛常盈的身后。 “大人在看什么?”问松从后面跑过来看了一眼萧平策,又看了一眼身后,看到了跟在秋蝉身后的盛常盈,神色了然。 “大人,那个皇后娘娘说……” “你先去忙,我有正事。” 盛常盈脚步微顿,她听到了萧平策的声音,耳朵微微往后一偏,妄图听到点什么。 但听不清楚 望月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声问:“小姐怎么了?” 盛常盈轻轻摇头,并没有说话。 这是七夕宫宴,萧平策作为玄麟卫指挥使出现在此,很正常。 而且,是他想方设法让自己进宫宴的,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第48章和萧平策接吻 凤仪宫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秋蝉扣了两下甫首,禀报通传,“平昌侯府世子夫人,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五年前,太子薨逝后,皇后将自己困于凤仪宫,闭门不出,青灯古佛,苟延残喘。 “来的还挺早。”皇后听到这话之后,语气微顿,转头去看门口,透过影影绰绰的屏风,她看到盛常盈婀娜娉婷的身子。 皇后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中,“让她进来吧。” “是。” “对了,护国寺是不是送来一份儿盘香?把那香点上吧。” 宫女楞了一下,照做了。 皇后娘娘轻易不会用盘香。 盛常盈数着脚下的步子,跟着秋蝉进了凤仪宫的佛堂。 佛堂之中,檀香袅袅,皇后一袭素衫跪在佛堂之中,不施粉黛,不戴头钗,腕间缠绕着一圈圈佛珠。 盛常盈闻到房中燃着的檀香,下意识蹙了蹙眉,这个味道有些甜腻,不像是寻常供奉用的。 她收敛了思绪,老老实实跪在了青石地砖上,朝着皇后叩首行礼,“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五年不见,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皇后娘娘的声音像是枯老的树皮一样。 “臣妇命好,侥幸不死。” “确实命好。你都能活,本宫的霁儿为什么不能活?” 皇后跪在佛前,声音冷淡到不带一丝温度。霁儿是前太子的乳名。 盛常盈听到这话以后,心像是被什么搅碎了。 她没有说话。 “我听说五年前你生了个男孩,孩子可好?”皇后娘娘突然问,“孩子的生辰,是八月?” 盛常盈摇了摇头,“孩子冬月出生。” 前方,皇后娘娘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像是卸下了防备,终于肯转身看盛常盈一眼。 女人的眸光暗淡无焦,脸色苍白。 “眼睛怎么了?” “瞎了。” “阿盈,你是我的外甥女,姨母是心疼你的,但是有些事情你应该心中清楚……” 皇后娘娘的声音很沙哑,冰凉的护甲滑过她白皙纤瘦的脖颈。 盛常盈有种被毒蛇缠绕着喉咙的窒息感,体内却罕见的涌出了一股燥热。 香,果然有鬼。 …… 盛常盈是从凤仪宫后门出来的,脖颈带着伤,脸色红润,脚步虚浮踉跄。 秋蝉搀扶着她,东躲西藏,鬼鬼祟祟。 萧平策躲在暗处,悄悄追了上去。 秋蝉把盛常盈送到了凤仪宫隔壁废弃的宫殿中,把她随便交给一个宫女就离开了。 “别动。” 萧平策从树上跳下来,锋利的绣春刀抵在宫女的脖颈上,神情严肃。 “萧……萧指挥使……您怎么在这里?” “她怎么在这里?”萧平策说得是盛常盈。 女人浑身如棉花般柔软,离得近,他能感受到盛常盈炽热的呼吸。 盛常盈在凤仪宫中被人下药了? “老实交代,饶你不死。”萧平策的目光如鹰隼一样锐利。 宫女被吓破了胆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说世子夫人体弱,让奴婢找个僻静的宫殿送她休息。” 休息需要下药吗? 萧平策没有反问宫女,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宫女脆弱的喉咙。 她死了。 “呜——” 盛常盈的身体摇摇欲坠,直接倒在了萧平策的怀里,本冰凉的肌肤触感却异常燥热。 她被下药了。 宫殿外面有细密的脚步声,萧平策顾不得问她,抬起手把人打横抱进了内殿。 “盛常盈,醒醒。怎么回事?” 盛常盈的眼皮有千斤重,鼻尖萦绕着熟悉清冽的松香。 “小叔,谢谢你。” 是萧平策,盛常盈知道,萧平策来了,她就不会被人糟蹋了,也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了。 “受伤了?” 女人白皙的脖颈上带着一道血痕。 “不小心撞到墙上了,你知道的,我是个瞎子。” “胡说八道。” 以萧平策多年审讯犯人的眼光来说,他一定能一眼就能看出来盛常盈脸上的伤口是被锋利的指甲划破的。 她和皇后一定在凤仪宫中起了争执。 但是萧平策不理解。 皇后青灯古佛,一心向佛,盛常盈还是她的外甥女。 她为什么要害盛常盈? “我给你解药,然后送你去找萧锦阑。宫中人多眼杂,你眼睛不好就不要乱走了。” 不能传出盛常盈被下药的消息,否则,她这辈子就完了。 平昌侯府不会让她好过的。 盛常盈软软地陷在萧平策怀里,她卸下了全部防备,声音很闷,“我不想去找萧锦阑。” “不行。” 萧平策一口否决,那是她的丈夫,她必须得去找他。 只有和萧锦阑在一起,盛常盈才不会受伤。 萧平策有一肚子的疑问,搀扶着盛常盈坐在椅子上。 女人乖巧,他说什么,盛常盈便做什么。 “皇后娘娘为什么给你下药?你们起争执了?盛常盈,我有点看不透你了……” 指尖沾了金疮药,男人碎碎念着,想问清楚她为什么会受伤。 突然,手臂上的力道一重,怀里多了一团馨香温软。 盛常盈像是没骨头一样挂在萧平策身上,女人不老实地蹭着脑袋,柔嫩细腻的肌肤划过萧平策的下巴。 “小叔,我身上好热啊。” 男人全身一个激灵,脑袋仿佛被雷电劈中,一片空白。 喉结剧烈滚动,萧平策的声音沙哑带着警告。 “老实点。” “不要……” 佛堂中的盘香不是寻常物什,盛常盈感觉自己误入了一片荒漠之中,又热又渴,身体要被烤干了。 她是个瞎子,跌跌撞撞地寻找,终于寻找到了期待已久的水源。 “找到了。” 盛常盈面色一喜,抬手,扯开了萧平策的领口,将头埋入他的肩头。 “你好香嘿嘿。” 萧平策彻底怔愣住了,脑中像是有烟花炸开,腹部更是涌出火苗。 他想扯开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地可怕。 “阿盈……我是你小叔。” 盛常盈全身僵硬了一瞬,萧平策以为她终于清醒过来,然,唇边,却擦过一道微凉湿润的触感。 “小叔啊……亲亲……” 是盛常盈的唇! 第49章小叔,我要抱抱 盛常盈的唇很凉,软软的,很湿润。 萧平策莫名想到了那一夜,雨夜,有个小姑娘也这样缩在自己的怀里,软软香香的。 像是小兔子一样。 男人慌张地偏开头,眼神闪烁地推开了盛常盈,“我去找大夫,你在这里等我。” “小叔。” 盛常盈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理智,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救赎,跟着眼前人,自己才不会在干涸的沙漠中失去方向。 女人死死地搂住了萧平策的腰身,腰身劲瘦有力,“不要丢下我,我和你一起。” 我和你一起…… 曾几何时,多年之前,盛常盈也说过这样的话。 但,物是人非。 “这不合规矩。” 不过,在一个中了春药的人面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规矩。 萧平策没有僵持过她,只能停下脚步,把她抱到怀里,哄她,“好好好,我不走。” 盛常盈实在是太粘人了,瘦瘦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萧平策的怀里,声音又软又轻。 “阿盈,你真的忘记我了吗?”萧平策冷着眼看着她,思绪不由得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长安城双姝名动长安,盛常盈和尚阳公主一起参加宫宴,他也在。 那是中秋宫宴,木芙蓉秋海棠开得正艳,盛常盈穿着一件鹅黄色长衫,站在群花之中,娇艳地要出水。 他不知道她是迷路了,还是怎么了。 少女神情慌张,在小御花园里急得落泪。 秋风微微吹着,吹散了她的发髻。 萧平策当时就看痴了,他主动上前,将人带出了御花园。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他问她是谁,她不吭声,只说女子名声在外,不能随意让陌生男人知道身份。 彼时的萧平策心中是不屑的。 但也没有逼迫盛常盈。 为了报答他,盛常盈送给了萧平策一个玉佩。 想到那枚玉佩,萧平策下意识去摸了摸腰间。 腰间的玉佩常戴着,可惜它的主人并不能看到了。 盛常盈已经瞎了,眸子远没有从前那么灵动。 那时候她的唇也和今天晚上一样嫣红。 萧平策收回了深邃的目光,声线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我陪着你,阿盈。” 他一次次将盛常盈带出去,和十年前御花园的宫宴里一样。 男人打横将盛常盈抱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稀碎凌乱的脚步声。 萧平策破开窗户,抱着盛常盈躲到了外面,矮下了身体。 “怎么回事?宫女怎么死了?” 秋蝉推开门,不见盛常盈的踪影,怨恨地跺了跺脚。 皇后娘娘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也涌出了怒火,“盛常盈呢?” 她这样的体质,中了那药必死无疑,怎么可能会跑远? 谁把她带走了? “娘娘您息怒,奴婢这就去查看。”秋蝉看到了破开的窗户,连忙过去。 萧平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一凛,足尖点地,飞到了屋檐之上。 坏了,今天宫宴让他看到了掉头的大事。 外面都知道皇后娘娘久居凤仪宫闭门不出,今天他却看到了皇后娘娘出宫还想害盛常盈。 怀里的女人发出呓语声,萧平策倏地抬手捂住了盛常盈的嘴,哄着她, “小祖宗可别说话了。” 他其实有些好奇盛常盈究竟干了什么事,才能逼得皇后娘娘要出手缠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秘密呀?” …… 第50章以后不要再提今晚 “住手!你若胆敢再向前一步,我就要了这个老头的命!”说话的是那侍卫队长,他用刀架在梁心惠的脖子上。 直到最后,魁梧男子都没有敢看向我,其他人也受到了他的感染,仿佛鱼干被排列在石头上晒干。 你在娱乐圈里吃肉,怎么也得让哥哥喝口汤,不是?”杨朝的脸,立刻“苦”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墨沧也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古何曾有凡人承受住仙法神威? “不为什么,我是为了给竹鼠证明,证明它们的味道很好吃。”姬美奈之前已经吃了好多口了,这味道确实不错,不然也不会让姬倾城吃了。 窦唯很认真的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存款数额,然后便朝那位黄兴发微笑致意了一下,接着便领着大黄转身离开。 “娘子?”龙绍炎从床上爬起来,却意外地发现贺兰瑶穿戴整齐的坐在凳子上,而贺兰瑶的脚旁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猫? 东方云阳颇有几分期待,只要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指标,系统发布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到时候就能够获得系统奖励的随即忍具了。 她皱着眉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鹊面不改色的面庞,仿佛有雪花被寒风吹起,纯白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温度降到了冰点。 眼前的视线变得有些混乱了起来,林初在想要表白的刹那,忽然想到万一童谣拒绝了。别说接下来的旅程,今后可能都不能够一起做同桌了。 周雨茗站在巨石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击,无声无息,巨石纹丝不动。 他们集体把她当透明人,刻意大声嘲笑她,这家伙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此时两头肥猪才感觉大难临头,哼叽两声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五阴煞气袋吞入。 一声闷响,这妖艳男子的脸瞬间被甩了稀烂,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他相信自己的孙子一定能出色胜任,所以,他现在比较关心另一件事。 “如此垃圾,也敢挑战我?”击飞蛮星汉后,绿巨人又一次使用了击杀矮子生灵的手段,长棍在虚空擦出火花,迎步追了上去。 韩奕这家伙年轻时候确实长得不赖,一张脸俊秀昳丽,和明星比也不差。 酒魔叔叔一直说可惜,这么好的练武苗子,却要留在这片雨林里,齐伯伯不让他胡说,说我一定能走出去。还说酒魔叔叔是喝多了。 ——也是,试炼的玩家因为第一次经历,虽然很多人没经历过,会恐惧,但也会谨慎。 声势浩大,吴丽丽都没来得及向林苒道谢,就被两个热心大妈架走了。 “这他妈的怎么可能!”光头青年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忍不住大声叫道。 他的身上只有脖子套着一个诡异的蓝色圆形的布匹,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右手紧握着的是赤红的飞剑。 他之所以这样做,可能就是想要玩儿一手灯下黑吧,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都不会想到在国际上让那些恶势力闻风丧胆的华夏特战部队竟然会设置在这么随意的地方。 这个过程似乎很残忍,三目灵猫也应该很痛苦,但它却没有多发出一声猫叫,它的三目之中尽是执着的紫色光彩。 张入云见他如此爱酒,只得笑道:“你是酒家!我花钱从你这儿卖不就是成了!”说话间便要从腰间掏出金叶子。 苏州有着金陵第十装甲师驻守,末日降临,装甲师第一时间救援幸存者,储备物资,导致苏州幸存者救援及时,在炮火掩护下将幸存者转移到了城市一角,近五十万幸存者战战兢兢躲在军队的保护下。 所有人看着江峰,主要江峰出手太过凌厉且霸气冲天,完全不在乎越南帮。 原来是躲在沙发后的刘和见势不妙,暗中给这位男子发了个短信求救。 一旁张入云看着心急,只恨自己不擅使用弓矢,这碧玉弓威力虽大,可惜自己不能使出连珠手法。无奈只得再次闪身,将金丸射出。果然那边太行夫人也将手中雷镜转动,向自己奔袭而至。 见此,云飞子只将双臂一分,便见得眼见余雷已被其掌劲抖开,再取双掌交合,如捧金斗,翻掌之际,就见两道混元真劲已化作两尾游龙一般,缠绕翻滚将龙咬剑接下,再不能往进自己身前一步。 “放心,哪怕你只剩下半口气,也能给你就回来的!”安舒宝安慰的说道。 当年这个地方确实流传了一阵子的淘金热,有人认为这废弃的土地之下,依然埋葬着造化,毕竟曾经无生之地是那么的富饶。 第51章金童玉女,甚是般配 宫宴还未开,但节目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丝竹繁弦。 “世子夫人,这边您慢走。” 盛常盈已经跟着宫女缓缓走到了宴厅,她侧身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叫望月的宫女?” 望月是和她一起进的凤仪宫,但是只有她被萧平策给带了出来。 她在哪里? 会不会落到皇后娘娘的手里? 小宫女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奴婢只是受指挥使所托……” 她是被萧平策临时拉过来,给盛常盈带路的,若非指挥使大人翻脸不认人,小宫女也不敢接这样掉脑袋的活儿。 她哪里知道那个劳什子望月在哪里? 盛常盈并没有为难她,“多谢你,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你去哪里了?”萧锦阑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抬头就看到盛常盈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宝石蓝的宫装,妆容得体精致,发间簪了一根玉簪。 盛常盈是个半瞎,也算不上彻底的瞎,能看清楚颜色和物品轮廓。 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说,“不小心弄脏了衣裳,去换了身衣裳,让世子爷担心了。” 这么一打扮,倒是比刚才那身衣裳顺眼多了,能拿得出门去,不像刚才那么磕碜了。 萧平策也没有多说什么,冷哼一声说,“出门在外守着点规矩,不要乱跑,丢了平昌侯府的脸面。” 盛常盈其实想问,平昌侯府有什么脸面可言呀? 侯府正妻被扔到乱葬岗,欺负功勋世家唯一的后人时,平昌侯府的脸面早就丢干净了。 但是这在宫宴上,盛常盈没必要和萧平策说这种话,说了也只会让自己心里更难受惹得男人怨怼又暴怒。 她冷哼一声,不想说话。 “什么态度啊?” 萧锦阑还想和她继续争执。 “陛下驾到——”就在这个时候,太监细长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宴殿上。 萧平策摆了摆手说,“这些账回家再和你算。” “那还得多谢世子爷。” “你就是得谢谢我,若非没有我,这个宫宴你连门都进不来。” 盛常盈巴不得自己进不来,这样也不会差点被皇后陷害下药了。 但,别人求之不得的宫宴,她说自己不想去,萧锦阑又得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因着皇后久居深宫闭门不出,所以宫宴是由淑妃娘娘举办。淑妃娘娘膝下有二皇子,在宫中也是受人景仰的。 陛下和淑妃娘娘说了几句场面话,按照往年的惯例,宴会就该开始了。 然,陛下凛冽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萧锦阑这边。 萧锦阑面色一喜,难道陛下是发现他做的绝世好文章,要夸他了吗? 他有些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夸奖。 “我听闻你的夫人回来了。” 陛下开口就是盛常盈,惹得萧锦阑的脸青了几分,男人别别扭扭地冷哼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应道,“是。” 竟然被盛常盈抢了风头,实在是太生气了。 这个女人是不是克自己? 他带着盛常盈走到大殿中央。 盛常盈眼瞎,看不清楚,望月又不在身边,萧锦阑不愿意扶她,她只能摸索着踉跄的脚步往前走。 不知道有谁是故意伸了只脚,还是前面多了东西,让盛常盈绊了一下,身形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