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供销社临时工,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第一章我家鱼上还炖着锅呢! 雷志勇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还残留在骨子里,可眼前的景象,却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入眼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屋子,一张床占了大半地形,门两边摆了一个木头箱子,一张瘸腿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软皮笔记本。 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旧家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一股子独属于海边的咸腥臭味,特别难闻。 身上也黏黏糊糊,像是淋了一场濛濛细雨,衣服半干不湿。 透过那扇薄得可怜的木板门,屋外的争吵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雷志勇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侧耳听着,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冷意。 一道愤怒的女声声音嘶哑地低吼着: “不卖,不卖,说了不卖,你们听不懂吗?” 光是听着这个声音,雷志勇就心头一酸——这是原主的母亲,一个刚失去丈夫、还在强撑着护着家的女人。 紧接着,两道从容又带着几分算计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家没了男人,要是志勇再去上班了,家里头这一摊子事可怎么办?” “就是,弟妹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给志民和志梅想想啊!”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志勇他爹还没过头七呢,你们这些当哥嫂的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抢他用命换来的东西,就不怕遭报应吗?” 绝望的女声再次响起。 …… 争吵还在继续,一股股陌生的记忆带着原主的痛苦与不甘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雷志勇的脑海中。 今年是1977年,原主出身南方沿海城市的一个渔村——虾尾村。 雷父在去公社的路上碰见几个年轻人打架,挨打的小伙子受了重伤,他上前呵斥了两句。 其中一个愣头青,直接拿着刀子过来捅了雷父,雷父当场毙命,他们全跑了。 事后得知,那个受伤的小伙子是公社供销社黄主任的儿子,黄主任为了报答雷父的救命之恩,许了他家一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原主天赋异禀,极其擅长潜水,为了贴补家用经常下到海里捞靓货偷偷卖。 因为频繁下水却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身为家里的长子,强忍着悲痛办完父亲的后事就病倒了。 这一病,再也没有醒过来,猝死的雷志勇就来了。 “诶,你也是个倒霉蛋。如今你就安心去吧,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家里人,活出个人样来。” 雷志勇轻轻感慨了一句,下床趿拉着鞋打开那扇木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的吵闹声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短暂的呆愣之后,屋子里的两男两女脸上都露出和煦的笑容来: “志勇醒了?” “志勇,你病了这些天,身子可好些了?” 雷志勇的脑袋隐隐作痛,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放软了几分,低声说: “妈,你坐,有我在。” 说罢,抬眼缓缓扫向面前四人,目光像是一把刀,割开表面的皮肉,看透内里的虚伪。 对付大伯二伯这种自私虚伪的人,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想要黄主任许给我家的这个名额,可以!谁家想要,赔给我家一条命,这名额就拿去。” 话音落下,原本燥热的屋子,瞬间变得冰冷。 大伯四人相视一眼,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里满是诧异——他们印象中的雷志勇是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 难不成,还真是应了那句“老子不死,儿不大?” 沉默半响,还是大伯娘脸上扯出个笑容来,开口试探着: “志勇,你这孩子说的什么糊涂话,是不是还在发烧脑子不好使啊?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扯上什么命不命的?” “你好赖也是初中毕业,就算没了供销社这个工作,想要找个活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志强哥没念多少书,要是没个机会,以后怕是一辈子只能窝在村子里打渔。” 大伯见雷志勇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答应了,便满脸欣慰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志勇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放心,这个工作名额我们不白要,只等志强办了手续,一定给你拿30块钱补补身子。” 在这个工人人均月收入35到40块的时代,一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至少可以卖到400块钱。 雷志勇嗤笑一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大伯,眼神中带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狠辣与决绝: “我爸被捅了一刀,我才得了这个名额,你把志强哥叫过来,我也捅他一刀,他要是能活下来,这名额就给他。” “你……” 大伯顿时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大伯娘也呆了片刻,随即暴跳如雷,指着雷志勇破口大骂: “雷志勇,你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克死你爹,你就是个丧门星!”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狠狠扎在雷母心里,她一个箭步冲到大伯娘面前,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光: “赵心月,你个贱人,你敢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两个耳光抽完,雷母伸手一抓,抓住大伯娘的一股头发用力一扯,连皮带血的就扔到地上。 大伯娘疼得“嗷~”的一嗓子,双眼发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雷母依旧不满意,连带着把拉架的大伯脸上也挠出几道血印子,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雷志勇看着战斗力彪悍的老娘,一时间瞠目结舌,但很快就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心疼得跟刀绞似的。 原本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战局的二伯和二伯娘,眼见大哥大嫂的惨状,非常明智地往后退了几步。 大伯脸上火辣辣的,又疼又恼,气急败坏地抬脚踢向雷母的肚子。 雷志勇眼疾手快,直接踹向大伯双腿之间,大伯一个踉跄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大伯“嗷~”的一嗓子夹紧双腿,整个人扭得跟麻花似的,脸又黄又白,跟糊窗纸一样,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渗。 雷志勇扶着母亲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无声安抚。 此时此刻,母亲完全是在硬撑着,包裹在衣服下的身子,其实抖得厉害。 二伯给二伯母使了个眼色,二伯母赶紧扯出个笑脸朝雷母说话: “那个……花花,我……我家鱼上还炖着锅呢,就,就先回去了啊……” 话一说完,拖着两条不停打摆子的腿转身就跑。 二伯跟在她身后,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门。 雷母见状,一直挺直的脊背慢慢地塌下来。 她泪流满面,转身看向自己刚刚醒来的大儿子,双手哆嗦着抓着儿子的胳膊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院子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事情商量好了没有,临时工的名额是给志强还是志林啊?” 第二章有困难要找组织 雷母一听这声音,原本塌下来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抬手胡乱的摸了一把眼泪,满脸戒备地看向门口。 原本倒在地上的大伯和大伯母,这会儿重新看向雷志勇和雷母。 两张因为畏惧和痛苦而变得狰狞扭曲的脸,被浓浓的得意占领。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看着六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半袖,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拐杖。 他身后,二伯和二伯娘去而复返,出门时候脸上的恐惧已然消失不见。 老人一进屋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大伯和半跪半坐的大伯娘,苍老的脸瞬间变得阴沉,看向雷母质问: “花花,这是怎么回事!” 雷志勇看到,母亲脸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她强撑着站起来正要说话,却感觉两边肩膀一沉,又重新被按回椅子上。 扭头一看,却见是儿子两只手压在自己两边肩膀,把自己重新压回椅子里。 “爷爷。” 雷志勇双拳紧握,面色紧绷,向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硬邦邦的开口: “我娘身子骨本就不利索,再加上刚才大伯一个大男人和大伯娘联手打她,这会儿真是没力气,站不起来。” “您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 雷大海,老雷家当家做主了大半辈子的话事人,还是头一次遇见敢这么忤逆自己的子孙。 一时间站在原地,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至于被点到“联手打人”的大伯和大伯娘,这会儿更是瞪着雷志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妈祖在上,此时此刻,他们两口子只觉比六月飞霜的窦娥还要冤三分。 二伯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道:“志勇,你怎么跟爷爷说话呢?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雷志勇嗤笑一声,抬头看着二伯,不卑不亢地反问一句: “怎么,刚才打了大伯没打你,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 二伯余光扫过还在地上扭的跟章鱼触手似的大哥,脖子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二伯娘见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死死掐着他胳膊的软肉,低低地骂了一句: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二伯疼得龇牙咧嘴,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雷大海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张脸阴沉得跟要下雨似的,手里的拐杖“砰砰”地戳在地上: “志勇,如今你爹没了,志民和志梅还在念书,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大伯和二伯愿意花钱买你的工作,那是存了贴补你们家的心思,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原本偃旗息鼓的雷母一听公公这话,顿时气得头顶都开始冒烟了。 从她嫁过来到现在,公公婆婆就偏心老大老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们。 后来分家了,也变着法儿地从自己家里要东西贴补老大老二。 如今老三人都没了,他们还不肯放过! 雷志勇听了这话,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的亲爷爷。 这个时候正是傍晚六点多,村民们吃了饭,听到老雷家的动静,全都聚过来看热闹。 老雷家怕丢人,雷志勇可不怕! “你盯着我看什么?” 雷大海被孙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脖子开口问。 雷志勇嗤笑一声:“我是在看爷爷您是个什么品种的老妖怪成了精,竟然能心安理得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你个不肖子孙!” 雷大海气得两眼发黑,下意识的抬起手里的拐杖狠狠朝雷志勇背上打。 他好歹活了六十多岁,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从来没有哪个子孙敢这么顶撞他! 雷志勇面色一冷,抬手抓住拐杖,狠狠一甩,就把雷大海甩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 院子里众人听着雷志勇这话,也都一个个忍不住笑起来。 男人女人,年轻的,年长的,全都朝着雷大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村子这么多年,雷大海是什么德行,左邻右舍的谁还不知道? “爷爷,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孙子我年纪轻,见识少,活十了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帮着大儿子抢小儿子拿命换来的东西的亲爹。” “爷爷,再过三天就是我爹的头七了,您不怕他在地下死不瞑目,回来第一个找您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人瞬间感觉后背阴气森森,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这年头虽然严厉打击封建迷信,但是哪个渔民不信妈祖?哪家生产大队出海的时候不拜妈祖? “你……你个不肖子孙,你这是要造反啊!” 雷大海色厉内荏地怒吼了一句。 雷志勇不搭理他这茬,而是朝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中喊了一嗓子: “建设,麻烦你跑一趟去把大队长请过来。” 门外人群中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咧嘴一笑,朗声答应: “好嘞!” 说罢,三两下挤出人群跑走了。 雷大海几人一听要请大队长,立刻变了脸色。 “志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咱们老雷家的事情,没必要请大队长吧?” 二伯用力扯了扯僵硬的脸皮,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开口劝慰: “老话说得好,家丑不外扬,要是因为这点事情就惊动大队长,凭白惹了别人笑话不是?” 这会儿,雷志勇的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 “什么家丑不外扬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困难要找组织。现在,我爹没了,有人上门欺负我们家孤儿寡母,我就得找大队长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太过伟光正,别人反驳不了一点。 雷大海这会儿又气又惊又怕。 气的是这个以前只知道一门心思念书的孙子,如今竟然敢忤逆自己。 惊的是这个不孝子孙竟然知道拿大队长压自己。 怕的是自己这个老雷家的一家之主,今天当着村里这么多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大队长孙和平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肤色跟大部分海边的渔民一样,黝黑健康。 等他进了院子,原本还在围着院墙看热闹的村民,也都跟着进了院子。 雷志勇率先起身往屋子外面走,雷母紧随其后,然后才是雷大海等人。 大伯和大伯娘这会儿也稍微缓过来了,在二伯和二伯娘的搀扶下,也跟着出了院子。 他们想让村民们看看,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雷叔。” 孙和平沉沉地开口,面容温和,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雷大海心里明白,大队长叫他一声“叔”,不过是句客气话。 他要是真敢倚老卖老,那就是看不清眉眼高低了。 “志勇他爹才刚走,你们家这是闹什么呢!”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立刻让雷大海变了脸色。 第三章笔记本 二伯虽然听不明白大队长话外的意思,但他向来胆小,一直都是看媳妇脸色行事。 大伯却是个大胆敢说话的,不等自己爹开口,他自己先忍不住哭诉起来: “大队长,您可是要给我和心月做主啊……” “您看看,您看看雷志勇那个小畜生和他娘把我和心月打成什么样子嘞……” 雷大海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但是雷大伯这会儿委屈得厉害,只顾着告状,压根不看老爹的脸色。 “哦?” 大队长孙和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淡淡地开口: “我听说,你们准备拿30块钱买志勇那个临时工的工作名额?” 不等雷大伯开口,大队长就继续施施然说着: “雷叔,我倒是不知道你家老大这么有本事,30块钱就能买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这么着吧,我出60,让你家老大也给买个临时工,也不用供销社,只要是个单位就行,您看怎么样?” 雷大海这会儿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恨不得在院子里挖个洞好让自己钻进去。 雷大伯这会儿终于搞明白情况了,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雷叔,志勇他爹没了,如今留下这孤儿寡母的也确实不容易,按理说这是你们老雷家的家事,我不该多管。” 孙和平的目光在雷志勇和雷母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过,志勇马上就要去供销社上班了,这可是咱们大队头一个有出息的,你们当爷爷的,当大伯二伯的,合该都帮衬一把。” “雷叔你年纪大了,挣点工分不容易,就给志勇拿30块钱。雷老大和雷老二,一人拿50,怎么样?” 院子里围观的众人听了大队长这么说,都跟着点头: “对对对,大队长这话说得不错。” “孤儿寡母的,是该帮衬帮衬。” “这要是我孙子这么有出息,我指定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好好帮衬。” …… 一时间,院子里的众人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倒是热闹得很。 雷大海父子三人听了大队长的这话,却感觉一股邪气自脚底板窜到头发丝,心绞痛都犯了。 130块钱,大队长一开口就要了他们130块钱。 可偏偏,还让村里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们敢不给吗? 得罪了大队长,以后在生产大队怎么过日子? 今天扣点工分,明天派点苦活、累活,村干部要折腾他们,多的是法子。 大队长见他们没反应,便又继续说: “雷叔,既然你们不反对,现在回去拿钱吧,让大队的社员们都做个见证,知道知道老雷家的家风和人品。” …… 雷志勇对于大队长会偏帮自己的事情早有预料。 毕竟,自己手里有个供销社临时工的名额。 只要自己咬死了不卖,那进供销社的一定是自己。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们大队在供销社有了自己人,以后办事会方便很多。 前两天,他操办他爹后事的时候,大队长可是让自己小儿子全程过来帮忙,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管是什么年代,能在村里当干部的,有贪污的,有黑心的,有一毛不拔的,有只进不出的,但绝对没有傻的! 家里重新恢复安宁,雷母看着手里的13张大团结,只感觉眼前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就跟做梦似的。 先是儿子醒了,然后保住了工作名额,最后又得了130块钱。 “娘,事情都过去了,您把心放肚子里,明天我就去供销社办入职手续,这工作谁也抢不走!” 雷志勇轻声安抚了母亲两句,雷母眼眶红红的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结果却听儿子肚子“咕咕”地叫,不由噗嗤笑了: “你看看娘,光顾着高兴了,都忘记你刚醒来,肚子肯定饿了。” “你等着,娘这就给你去做饭。” 她说着话,起身急匆匆地往院子里的厨房去了。 雷志勇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拖着家里唯一的一张掉漆椅子回了那间小屋子,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爷爷年轻时候很能干,在村子里盖了八间亮堂堂的房子。 当年分家,大伯和二伯各自分得三间,剩下两间爷爷奶奶住。 自己家则分得太爷爷留下来的那间,村子外围靠海的老屋,墙是用蚝壳混着黄泥夯起来的,父亲用毛竹、木板和旧渔网靠着右边的屋墙,歪歪斜斜地搭出一间低矮的厨房。 等妹妹长大一些了,父亲又用同样的法子,靠着左边屋墙歪歪斜斜地搭出一间低矮的卧房,也就是如今自己所在的这间房。 雷父在的时候,除了供着三个孩子读书,还要隔三岔五地应付父亲雷大海索要养老孝敬。 日子过得……只能说把“越穷越光荣”这个口号贯彻得非常彻底。 若非原主天赋异禀,可以在水下憋气憋五到六分钟,不要命地下海捞海货贴补,家里估计连打口薄皮棺材的钱都借不到。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供销社的那份工作确定下来,明天一早就去入职。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扭转家里的困境,确保母亲和弟妹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自己再趁着这一两年的时间,攒好第一桶金,凭着对大势的了解,死死抓住时代的风口扶摇之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前程。 确定好接下来的目标,雷志勇看了看桌上红色的软皮笔记本,随手翻开。 这是原主去年初三毕业的时候考了第一名,学校给奖励的。 也是原主拥有的,第一个笔记本! 然后,下一秒,雷志勇就呆住了。 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这笔记本绝对是崭新的,没有用过的。 但此时,笔记本的第一页却有两行字: “南洼公社综合纺织厂有一批被染色的不符合销售标准的棉线手套。” “虾尾生产大队社员雷小山和王大妮每天晚上都会在沙滩的高脚楼幽会。” 雷志勇瞬间瞪大了眼睛。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雷小山是自己大伯,王大妮是自己二伯娘。 而且,南洼公社,不就是自己明天要去上班的那个公社吗? 至于综合纺织厂……要是原主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一直和他将要入职的供销社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这笔记本…… 他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第四章供销社黄主任 第二天一大早,雷志勇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吵闹声中睁开眼睛。 起床出了屋子,就见母亲早已经起来了,她手里拎着个桶子,正把里面的蛤蜊、泥蚶往一个瓦罐里倒。 抬头见儿子出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起来了?饭在锅里呢,你洗漱完赶紧去吃。” 雷志勇看着母亲湿漉漉的裤脚,心底感觉有些酸涩,便开口劝: “娘,以后不要起这么早了,等下还得去大队部集合领任务呢,天天这么熬,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 现在还是集体经济当家,生产大队的所有社员,没有特殊情况都要下地干活。 雷母听到儿子关心自己,眉宇间的高兴肉眼可见。 “放心吧,娘的身子骨自己知道,不碍事的。” 雷志勇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都是穷闹的! 他今天有正事干,三两下洗漱了,去厨房掀开锅盖,舀了两碗红薯粥出来,一碗自己喝,一碗给母亲喝。 就着一碟子咸鱼,雷志勇喝的那叫一个难以下咽。 糙米混着米糠一起煮,红薯带着一股子奇怪的霉苦味,没有半分甜意。 用来煮粥的井水,又咸又涩,煮出来的粥里都能闻到一股混杂了海腥和土腥的味道。 “今天要去公社,你多吃点红薯,可不能饿着肚子。” 雷母拿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朝雷志勇碗里夹。 雷志勇赶紧端着碗躲开了: “娘,我够吃了,您呆会儿还要下地干活呢,没力气可不行。”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雷母说着话,还要夹,雷志勇干脆站起来屏住呼吸三两口喝完粥去漱口。 嘴里的那个滋味——知道的刚刚是喝了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了一块观音土。 吃了饭,母子两人一起往大队部走。 雷母嘴唇嗫嚅了几次,才试探着开口: “小勇,昨天那130块钱……” 雷志勇以为母亲是想把那130块钱还给爷爷和大伯二伯,直接摆手打断: “娘,那钱是大队长做主给了咱家的,那就是咱家的。” “哎,哎。” 雷母知道儿子误会了,点点头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是说……你爹的后事,你外公、舅舅和小姨家都给凑了些钱。” “娘的意思是,如今家里有了钱,先把这些钱给还了……” 雷志勇倒是没想到这个,听母亲提起就点头答应: “嗯,娘你抽空回趟娘家把钱都还了,再多带些吃的喝的。” 雷母听儿子这么说,心底终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到了供销社,雷志勇去找大队长开了介绍信,独自沿着砂石土路往公社去了。 南洼公社距离虾尾村15公里左右,雷志勇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公社就一条街道,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供销社、革委会、小学、初中、榨油厂、综合纺织厂、五金厂、渔具厂、海产罐头厂等等各个单位以及宿舍,都围着这条街道。 赵志勇路过一个早餐铺子,看着那炸得酥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包子,白嫩滑弹的肠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不敢再看。 挺直腰背,径自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供销社。 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群三三两两地说着雷志勇半懂半不懂的方言。 他越过人群往里面走,直接被一三十来岁的女人拉住了。 这女人虽然不到一米六,但是吊眉三角眼,脸上还抹了粉,看着就不好惹。 “后生仔,你是哪个生产大队的,看着好靓一个仔,怎么还插队?你家大人怎么教你的!” 女人原本是要发怒的,不过一看自己拉着的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一张脸看着比小姑娘都白嫩,双眼亮了亮,收敛了几分脾气。 雷志勇不知道女人的想法,不过对于“泼妇骂街”的技能,后世也在广场上见过几次,因此不敢轻易招惹: “大姐您好,我来供销社是找人的,不买东西。” 女人一听小靓仔称呼自己“大姐”,顿时喜得眉眼高挑,拉着雷志勇的胳膊问: “小靓仔你找谁?这供销社可没有我周三娘不认识的人。” 说着话,身子又朝雷志勇身边靠了靠,稍微压低声音: “我可告诉你,别看我现在在这儿排队,那是不想给人家供销社的领导添麻烦,要不然进去随便找个人都能认识我嘞……” 说到得意之处,周三娘又忍不住拔高了嗓门,惹得周围几个老娘们全都开了腔: “三娘,一个生产大队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供销社的干部?” “说不准人家还真认识呢,毕竟她那裤腰带松得跟麻袋似的,来者是客么!” “你们可别石头缝里看人,说不准三娘还真有几个在供销社当干部的客人呢!” 周三娘恶狠狠瞪着几个说话的老娘们,气得直跳脚。 雷志勇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挣开周三娘抓着自己的胳膊,笑了笑: “多谢大姐好意,我跟人约好了,自己进去就行。” 到了供销社门口,问了修鞋的大爷,得知黄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后一间,他就上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 抬手敲门,办公室里面响起一道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进。” 雷志勇推门进去,走到办公室桌前。 黄主任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衬衫短袖,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 见他进来,便抬头看过来。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是……志勇吧?” “黄主任,是我。” 雷志勇应了一声,倒是没想到黄主任一眼就认出自己来了。 黄主任脸上露出笑容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雷志勇去旁边的木沙发上坐: “前两天听说你病了,我还以为你得再休息几天。”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提着暖水壶,拿了茶叶给雷志勇泡茶。 “坐,坐下说话。” 黄主任坐在雷志勇对面,倒了两杯茶,给他身前推了一杯: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从侧面了解过一点。说实话,我非常佩服你的父亲。” “一个普通的生产大队社员,供出三个读书的孩子,那是真的不容易。” “你是初中毕业,按理说当个临时工有些屈才,不过眼下供销社确实没有空出来的位置。” “上个月我去县里开会,上面的领导决定在四道口开一个分销点。” “我的想法是先把你安排到分销点去,工资待遇和供销社一样,分销点的点长也不是外人,你先跟着他学一段时间。” “以后有机会,再朝公社这头调,你看怎么样?” 雷志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五章世界这么小的吗? 南洼公社下辖三十八个生产大队,大概四五万人,一个供销社肯定没办法满足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 所以,供销社会在几个生产大队的主要通道,或者渔港、码头设立一个分销点。 分销点一般只有一两间小平房,一到两个柜台,主要负责统销生活必需品,代收农副土特产,发放票证、供应口粮相关、政策物资下发。 人员也比较简单,要么只有一个分销点点长,要么一个点长,一个店员。 但是,分销点的所有物资,只能由上级供销社配货,不能大宗批发,自主进货,权利要比供销社小得多。 不过,雷志勇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来,四道口离家大概七八里路,不用天天走三个小时的路。 二来,刚才黄主任说了,分销点的点长不是外人,起码不会刻意地为难自己。 至于黄主任说的什么以后有机会调到供销社,雷志勇压根没朝那儿考虑。 他自己是块什么料自己知道,趁着先知先觉搞个小富即安问题不大,真要让他混体制,估计都撑不到时代大势就要坐蜡。 “我当然没问题,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黄主任见雷志勇这么痛快地就答应,眉宇间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倒不是说他故意把人往分销点安排,只是志勇虽然初中毕业,但毕竟年轻,人情世故经得也少。 公社供销社部门多,人多,是非也多。 自己虽然是一把手,但也不能搞一言堂,到时候万一被人钻了空子,让他惹出乱子来反倒不好收场。 如今正好有个分销点的位置,人员简单,又能学东西,只要踏踏实实干两年,自己再想办法把他调到供销社。 “分销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让小章带你办了入职,明天早上就能过去上班。” 黄主任说完,起身开门,招呼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过来: “小章,这是虾尾生产大队的雷志勇同志,初中毕业,你带他去办理入职手续,安排他到新设立的四道口分销点上班。” “好的,黄主任。” 小章恭敬地答应了一声,领着雷志勇去办入职手续。 作为黄主任的亲信,他非常清楚雷志勇的身份,因此也没摆什么架子,客客气气地带着去办了入职手续。 不到半个小时,雷志勇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证,也就是上岗证。 蓝色塑皮(正式工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工作证”三个大字。 翻开一页填写了自己的基本情况以及工作单位和岗位,另一页贴着自己的照片,盖了公章,下面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一般情况下,分销点的代销员,都是大队推荐,亦工亦农,记公分+补贴,属于计划外临时帮工,只有一张供销社盖章的介绍信。” “志勇你虽然是临时工,但有手续、工作单位在咱们供销社,不用挣工分,每个月的工资、补贴都是从供销社走的。” 小章给雷志勇介绍了几句,把他送到供销社大门,又找了一辆能顺路到四道口的马车。 雷志勇真诚地道了谢,然后揣上自己新鲜出炉的工作证,坐上马车往回走。 赶车的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人,一见雷志勇脸上就露出笑容来。 这可是供销社的领导给自己安排的活儿,能不尽心? “小同志,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大哥,我叫雷志勇,您叫我志勇就好,我家是虾尾生产大队的。” 雷志勇坐上马车,客气地说了一句。 大哥拿出自己的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拿起鞭子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虾尾生产大队的?我们生产大队有个叫秦花花的嫁到你们生产大队了,你知道她吗?” “她家住在海边的老屋,两个仔,一个妹仔,都是念书的好料子。” 雷志勇:“……” 世界这么小的吗?搭个马车也能搭上外公生产大队的? “知道,她是我娘。” “啊?你是花花家大仔?” 中年人有点意外,同时心底也庆幸,幸亏刚才没说人家爹是个傻佬,为了个不想干的仔,把自己命丢了。 “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姓陈,是陈家崖生产大队的,我和你舅佬家住得不远,你叫我大陈就好。” “你这是到供销社……” 说着话,大陈又看了看雷志勇。 这年头,大家去供销设都是买东西的,可雷志勇两手空空…… “哦,这不是我爹那个事情,供销社的黄主任给我在四道口分销点安排了个工作,我今天去报名的。” 雷志勇笑着解释了一句。 “什么?安排了个工作?” 大陈吃了一惊,瞪着一双眼珠子看着雷志勇,心底直感叹:花花家可是要起来了。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分销点?这个不是大队出人吗?” 问完,又觉得不合适,讪笑着挠挠头。 “黄主任给我安排的是供销社的临时工,有证的那种。” 雷志勇解释了一句,随即又开了个玩笑: “以后您要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卖,可记得去四道口找我!” “那肯定,那肯定!” 大陈嘴上答应一声,又开始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拨了好几遍。 他还以为就是个半工半农的临时工,结果人家是供销社有证的临时工! 虾尾村可了不得了,有了这么个人在分销点,以后什么好东西不得都紧着他们了? 不行,这事儿得回去跟大队长说说。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四道口。 四道口是个不小的港口,附近生产大队的渔船都从这儿走,而且又是通往公社的主路,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距离码头八百米左右,雷志勇看到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平房,外面挂着“南洼公社四道口分销点”的牌子。 屋子里好像有人。 大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分销点的门开着,开口说: “这门倒是开了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卖东西。” “大陈,我就这儿下。” “不着急不着急,到虾尾生产大队也就七八里路,我把你送回去。” 大陈很热情,但是被拒绝了: “你们生产大队应该也忙,就不用送我了,我正好去分销点看看。” 听雷志勇说要到分销点看看,大陈这才停下马车。 站在原地等着大陈离开,他这才迈着步子朝分销点走过去。 两间平房只开了一间,里面正有个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摆货,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天还没开始卖东西呢,过两天再来。”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分销点的临时工。”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嗖”的一下从柜台下站起来,看向雷志勇,满脸的激动: “哎呦,你就是雷志勇吧?可算是来了!” 说着话,朝他招手: “来来来,赶紧过来搭把手,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得摆到猴年马月去。” 雷志勇:“……” 第六章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弄到粮食 “我叫蒋天亮,我舅三天前就跟我说你会来,结果我一个人干了三天。” “盘货、点货、入库、打扫、上架,都是我一个人干,本以为今天又要一个人忙到天黑,没成想你竟然过来了。” 蒋天亮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但性格听着有点跳脱。 “你家的事情我舅跟我说了,之所以把你弄到分销点来,主要是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办事。” “你是不知道公社那个供销社,那可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我舅怕我闯祸,就把我弄这儿了。” “军子……哦,就是我舅的儿子永军,他这段时间还在县医院养着,他在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上班。” “等他回来,再加上我那在武装部上班的亲哥,咱们以后在四道口这片地界,那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蒋天亮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雷志勇偶尔搭上一两句,倒是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我听我舅说,你在公社念的初中,几班的?我家细仔(小弟)也在公社念的初中,应该和你一样大。” “他叫蒋天光,你知道吗?” “嗯,我和他一个班,他如今是念高中了吧?” …… 两人一边说,一边干,忙活了三个小时,总算是把面前的柜台摆满了。 蒋天亮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大半缸子水,然后整个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 “哎呦,这活儿总算是干完了,明天开张。” 休息了一会儿,才招呼旁边坐着的雷志勇:“干这么长时间饿了吧?这地方也不开火,我请你去旁边吃碗云吞面。” 雷志勇早上没吃饱,走了三个小时路,好容易办了入职,又来四道口干了三个小时活,这会儿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两人去了码头的集体饭铺,这会儿前不前,后不后的,也没什么人吃饭。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知道他们是隔壁分销点的,笑着过来打招呼: “我姓王,大家都叫我老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老王,我叫蒋天亮,您叫我小蒋就好,他叫雷志勇。” 蒋天亮说着话,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鲜虾云吞面、净云吞、竹升面、鸡蛋肠粉、斋肠、肉肠。 “来两碗鲜虾云吞面。” “好嘞,一碗2毛钱,2两粮票。” 老王笑笑的满脸热情,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蒋天亮掏了钱和票递过去,老王进了后厨去煮面,雷志勇去柜台提了暖壶,给两人的搪瓷缸里倒了水。 蒋天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朝后厨的老王看了一眼,稍微压低声音: “我跟我舅磨了很长时间,他答应给咱分销点配一辆自行车,明天上班我就骑过来。” “我舅的意思是,咱俩一个坐柜台,一个跑外头收货,你想干什么?”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挑,什么都行,主要是看你合适干哪个。” 雷志勇想都没想,直接开口: “我在外头跑吧,咱们分销点负责的几个生产大队我都熟。” “成,那分销点的自行车就归你骑了。” 蒋天亮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那你就主要负责采购这一块,我要守店走不了,你一个人下乡,遇到什么问题也不用慌,记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会记账吗?” 雷志勇摇摇头:“在大队跟着会计看过一点,但不太精通。” 这倒是实话,原主确实跟着会计学过几天记账,只不过大队的会计也是个二把刀,账本只能说勉强说能看懂。 “没事,以后慢慢学,分销点就咱两个人,记账这本事,你得学会了。” 雷志勇心底有点意外,蒋天亮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相处很多。 不过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而是点头答应: “好,我有时间就学学。” 两人说话的功夫,老王端着两碗鲜虾云吞面从后厨出来了。 “面来了。” 两碗面放到两人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不再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条一入口就知道是手工的,劲道爽口,还有一股独属于小麦的麦香。 这种味道,雷志勇只在上辈子很小的时候闻到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主食就是面条和馒头。 那时候,每天早上妈妈都会蒸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他最盼望的就是馒头蒸熟以后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 锅气里是满满的麦香,闻着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每个碗里有九个云吞,蒋天亮吃得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然后去后厨给老王散烟。 原主虽然没吃过云吞面,但也看过别人吃。 小碗云吞面,一碗只有四个云吞,大碗有六个,特大碗的有八个。 要不说人老王能在四道口这么个人流密集的好地方当集体饭铺的厨师呢。 吃饱喝足,两人又回了分销点,把两间小平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蒋天亮从另外一间用作仓库的房子里拿出一块小黑板,写了四个大字: “明天开张!” 写完,拿到门口摆好了,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柜台。 “今天算完事了,就都回吧。以后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 蒋天亮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纸袋子递给雷志勇: “这是损耗,也卖不出去了,你带回家去自行处理。” “分销点开不了火,我明天和老王商量商量,以后咱们就在他那儿吃一顿。” “好。” 雷志勇答应一声,接过两个纸袋子,出了屋子和蒋天亮一起锁好门,然后各自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太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将大半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母亲还没有回家,他打开两个纸包,发现里面有一包被压碎的饼干,两块肥皂,一包细盐,还有一块半斤左右的腊肉。 雷志勇把肥皂收起来,想着等星期天弟弟妹妹回来之后,让他们带一块去学校洗漱。 饼干放到家里唯一的一个木箱子里,盐和腊肉拿去厨房。 母亲要六点半以后才能回家,他便烧火做饭。 院子里摘了一个茄子洗干净切了,又切了一半腊肉,拿出家里装油的陶罐,陶罐底下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猪油。 雷志勇拿勺子刮了刮,全都弄锅里去。 幸亏母亲不在,要不然还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个茄子炒腊肉,加了点盐,加了点酱油,其他调料家里也没有。 等出了锅,他又去装米的陶罐里取米,准备熬粥。 一尺高的陶罐表面被擦得黑亮,然而打开一看,只能看见刚刚遮住的罐底的一点糙米。 他干脆把这点糙米全都弄出来洗了,然后放锅里煮。 至于那红薯……就先不用煮了,太苦! “咕嘟咕嘟”没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冒泡。 雷志勇给灶膛添了一根胳膊粗的柴火,心里琢磨着,家里已经没米了。 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弄到粮食! 第七章黑市 六点半,母亲回来了。 “娘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雷志勇从厨房出来,端了那盘茄子炒腊肉,和一碗米粥。 “这么早就回来了?事情顺利吗?” 雷母带着满身的疲惫,额头汗津津的,见到儿子回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不过,这笑容在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之后,就僵在脸上了。 那茄子,她是准备过几天大队的马车去公社的时候,捎了去卖给供销社的。 和茄子一起炒的是……腊肉? 她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腊肉! 还有米,陶罐里有多少米她能不清楚? 这一碗粥,恐怕就已经用去大半米了吧? 雷志勇没注意到母亲的神色,进了厨房把自己的那晚粥也端了出来。 雷母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碗粥,只感觉双眼发黑,脑子“嗡”的一声,天都要塌了。 “小勇……” 她颤巍巍的开口: “米罐里的米,你都煮了粥?” “对,我看也没多少了,就都煮了。” 雷志勇随口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母亲的神色不对,赶紧小跑过来扶住她。 “娘,你怎么了?” “你……你……” 雷母扭头看向自己儿子,嘴唇哆嗦着,满肚子指责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志勇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将她半推半拉到凳子上坐下: “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吧,今天晚上我肯定能弄来米,以后有我在,咱家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雷母见儿子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不像说谎的样子,心底的不安也跟着少了几分,又问: “供销社的事情办得顺利吗?什么时候能上班?” “顺利,明天就正式上班了,不过不在供销社,四道口新开了一个分销点,我去那儿上班。” 雷志勇一边说话,一边拿了筷子递给母亲。 雷母接过筷子,看着桌子上那盘茄子炒肉,还是觉得心疼的厉害,不过如今也没办法,只能夹起一块茄子吃。 “四道口开分销点我倒是听说了,不过分销点的代销员不都是生产大队出人吗?而且是半工半农,不算临时工吧?” “按理说是生产大队出人的,不过四道口是个码头,哪个生产大队也占不到那儿,所以供销社自己出人。” “黄主任给我办的是供销社的临时工,蓝皮工作证,工资、福利都是走供销社的那种。” “分销点除了我,还有一个点长叫蒋天亮,是黄主任媳妇那边的外甥,他弟弟天明跟我是初中的同班同学。” 雷志勇给母亲说着分销点的情况,主要是为了安她的心。 见母亲只夹茄子不吃肉,便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腊肉: “娘,我下午在分销点忙活了两三个钟头,蒋点长请我吃了一大碗云吞面,里面有九个带虾仁的云吞,这会儿不饿。” “箱子里有一包压碎的饼干,还有两块香皂,厨房里的细盐和腊肉,都是蒋点长给的。” 雷母听儿子成了“蓝本临时工”,不是半工半农的那种,心里头放心不少。 又听儿子头一天上班就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又有点害怕: “这……这会不会出事?” 雷志勇摆摆手:“放心吧娘,蒋点长的舅舅是黄主任,他做事知分寸,懂规矩,不会出事的。” 雷母点点头,终于是把心放回肚子里。 喝了粥,又吃了大半盘茄子炒肉,端起碗筷去厨房收拾。 “娘,我去三角崖那边,您忙完在家别出门。” 雷志勇招呼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如今是五月份,天黑得没有那么早,村里的人吃了晚饭之后,还会去前村的沙滩上捡一些海货。 退潮之后,沙滩上能吃的不少,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蛤蜊、泥蚶、小螃蟹、八爪鱼还有一些螺,供销社不收这些,只能带回家自己煮了吃。 吃多了嘴巴苦得厉害,胃里也会反酸,不吃又饿得不行。 每天傍晚,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齐齐出动,拿上竹笼、桶子、铲子等工具去掏海。 雷志勇家住的是后村靠海的地方,不过这一片是礁石区,只有涨潮的时候才有海水灌进来,沿着礁石区穿过一片芦苇荡,就是三角崖,也是原主选的下水地点。 三角崖这片的海,海底礁石多,暗流涌动,别说大船没办法靠近,就算是自制的小舢板漂在上面,运气不好也有可能触到底下的礁石。 原主的水套(潜水时候穿的)、竹笼、铁片等工具全都藏在芦苇荡里,雷志勇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到了三角崖,他先是做了一会儿热身动作,然后才换上水套,把笼子和铁片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海水一点也不冷,他睁开眼睛,能看得见礁石是青黑色的,上头长满了滑腻的海藻。 等靠近了,他伸手朝缝隙里摸,这里能藏得住好东西。 硬硬的,用力扣下来,是个大海螺,扔进随身的笼子里。 再往下潜一点,看见礁石底有个洞。 雷志勇凑过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上辈子他掏过树洞,本来是想掏鸟蛋的,但掏出一条小蛇来。 当时,小蛇和他受到了同等程度的惊吓,自那以后再不敢掏洞了。 可如今…… 牙一咬,心一横,把腰间的铁片拿出来伸进去捅了捅。 出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雷志勇赶紧抓住了扔到笼子里去。 胸口有点发紧,这会儿已经数了两百多个数了。 他顺着礁石继续潜行,很快看见了一道光。 彩色的,但是很暗,类似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凑近了一看,这东西贴在礁石上,圆圆的,跟他巴掌差不多大,刚才看到的光,正是从这家伙的壳上发出来的。 鲍鱼! 雷志勇大喜,按住鲍鱼壳,顺着鲍鱼边缘把铁片插进去,然后用力一撬。 鲍鱼到手! 来不及仔细看,丢尽笼子之后,继续潜行。 胸口已经开始隐隐的疼,他得上去了。 但是,这点东西拿出去,不知道能换几斤米。 脚下一蹬,顺着这块巨大的礁石继续前行,然后……碰到了另外一只大青蟹。 好事成双! 雷志勇把这大家伙抓到笼子里,感觉肺里开始着火了,便不敢再呆着了。 两条腿在礁石上猛地一蹬,身体“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海水越来越亮,一圈圈波纹不断朝四周散开,雷志勇的脑袋从水里钻出来,嘴巴张大喘气。 上了岸,把水套换下,穿好自己的衣服,拿上水套和笼子,很快钻进芦苇荡。 藏好水套和铁片,他脱下自己的半袖裹好竹笼,顺着芦苇荡南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这一片原本没有路,只是因为原主走得多了,也就踩出一条路了。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子。 竹林深处,是一块被开辟出来的空地,本应该黑灯瞎火的地方,这会儿却点着几盏灯笼。 橘色的光映在一颗颗高大的竹子上,斑斑驳驳,晚上看着很是吓人。 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处地下交易场所,俗称“黑市。” 第八章第一次交易 穿过竹林,一个简易的木栅栏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 灯笼下站了两个男人,个头不高,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苦楝树叶子水的味道。 苦楝叶树是常见的一种树,叶子煮水可以用来驱虫,普通农民、渔民都会把这种水涂在身上驱虫。 “卖货?” 眼见雷志勇靠近,右边那个男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用衣服包着的竹笼,沉沉地问了一句。 “是。” “5分钱。” 雷志勇知道规矩,凡是卖东西的,进去之前要交5分钱,买东西的不用交钱。 提前准备好的钱拿出来递过去,两人收了钱,就不再管他。 穿过简易的大门,是一个临时弄出来的空地,中间的竹子全都被砍了,地面稍微平整了一番。 月亮挂在头顶,周围的一切都被月光笼罩,看着亮堂堂的,但又好似披了一层黑纱。 空地两边蹲着一个个人影,面前放着各种篮子、箩筐、竹笼等器物,表面盖着的黑布只露了一个角,让人勉强看清楚卖的是什么东西。 这里卖货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属于先到先得。 雷志勇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处空地,就学着旁边人蹲下,然后拿了一个鲍鱼压在竹笼上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零零散散进来不少买东西的人。 一个个黑布蒙面,全副武装,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浓浓的苦楝树叶子水(驱虫水)的味道。 雷志勇是直接从海里出来就过来的,没有撒驱虫水,没一会儿身上就被咬起了大片大片的蚊子包。 “靓仔,今天又有好货?”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停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雷志勇抬头一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三哥来了?” 这人叫候三,是黑市的老主顾,应该是个二道贩子,经常收原主的海货。 怎么说,价格给的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和原主合作有一段时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走走走,咱们里边说话。” 侯三说话的功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打开瓶盖,把里面的驱虫水直接朝着雷志勇身上撒。 原本快痒到骨头里的蚊子包,沾上这水之后凉悠悠的,还有些麻,但是不痒了。 “谢谢三哥。” 雷志勇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回头他要多去采些苦楝树叶子,让他娘熬些驱蚊水带着防蚊虫。 “你小子每次都是这一句,不过次次都来等我给你涂。” 侯三说着话,收好瓶子往深处走,雷志勇拎起竹笼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走了大概四五分钟就到头了,眼前又是一片密集的竹子,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空地上有三间竹屋。 侯三推开中间的一间进去,拿出火柴点上煤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 雷志勇这才看清楚竹屋里面的情况,十平米左右,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上着锁的柜子立在桌子后面。 他把竹笼放在桌子上,解开裹在上面的半袖,露出里面的海货。 “这是今天的货。” 侯三拿起那个鲍鱼,仔细打量着壳上的纹路,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 “不错,都快赶上我巴掌大了,这是好东西!” 雷志勇的竹笼里,好货只有一个鲍鱼,两只大青蟹,剩下的都是些螺、贝之类的,也没多少。 “你是按照以往的老规矩要钱,还是要其他的?” 侯三在这一片黑市混迹的时间不短,大部分人找上他,都是要粮食、要布、要票什么的。 但雷志勇是个例外,十次有九次,他都要钱。 “要粳米、薯粉、玉米面。” 原主以前卖了钱,回家给了爸妈,每次都会被爷爷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要走,然后贴补了大伯和二伯。 雷志勇从原主的记忆中能判断出来,爷爷和父亲的关系,就相当于是四合院中道德天尊易忠海和傻柱的关系。 爷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得了钱,得了好名声。 雷父得了……一屁股外债和吃不饱饭的一家子人。 “嗯。” 侯三点点头,开始过称: “两只大青蟹,一斤六两,一斤四两,这么大个的,一斤给你一块八,怎么样?” 雷志勇点点头,从原主的记忆中可以得知,像这么大个头的青蟹,来这儿最高能卖到两块钱一斤。 但是,买家不好找,还有可能被压秤。 “鲍鱼4两3,这么靓的货,30一斤,其他这些螺、贝什么的,等会儿给你凑个整怎么样?” “好!” 雷志勇没有异议,侯三确实比较靠谱。 供销社卖鲍鱼,按个头3到5块一斤,经常没有货,黑市收大概15到25一斤。 “一共是18块3,晚米5毛,早米4毛5,你要哪个?” 南方的稻子一年种两季,分早稻和晚稻。 早稻是早米,晚稻是晚米,晚米口感要比早米好一点,价钱也贵一点。 去供销社或者分销点买,1斤早稻0.136元,1斤晚稻0.144元,但是要粮票。 “晚米,玉米面和薯粉也要细筛,无渣的。” 玉米面供销社一斤9分钱,薯粉,就是红薯磨的面,供销社一斤7分钱。 这两样,同样也是要票的。 没票就来黑市买,3倍左右的溢价。 玉米面和薯粉在黑市还分了两个等级,一种是普通的,会掺一点玉米棒子磨得粉(红薯叶子磨得粉),一种是纯细面(粉),价格相差在3毛左右。 “细薯粉一斤2毛5,玉米细面一斤3毛?” 雷志勇想了想,一次性换太多,他也拿不回去: “20斤晚米,10斤玉米面,10斤薯粉。” 侯三点点头:“一共15块5,还剩2块8,那些螺、贝给你算2毛,再给你3块行不行?” “好。” 雷志勇从侯三手里接过3块钱,然后把竹笼绑在腰间,背着40斤粮食离开了竹林。 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雷母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口,远远的看见他的影子飞快的跑出来: “回来了?没事吧?” “娘,我没事,进屋再说。” 雷志勇背着四十斤粮食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累得够呛。 一进屋子,雷母就给他端了一碗早就放好的凉水,雷志勇把粮食放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碗。 肺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是被浇灭了。 “娘,这儿有20斤粳米,10斤玉米面,10斤薯粉,以后咱家不会缺了吃的,您也不用再饿着。” 雷志勇指了指地上的粮食: “马上放星期,志民和志梅快回来了,多给他们带点干粮,从下个星期开始给他们报乙饭。” 雷母一听这话,双眼一红,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九章第一次采购 他们家的条件虽然苦,但是这两年有老大下海捞货去黑市换钱贴补家里,要不是公婆隔三岔五地过来要钱,志民和志梅也不至于在学校吃最差的丙饭,啃那黑面的窝窝头。 那时候,她虽然不想给,但家里的事她做不了主,孩子们也小,说不上话,家里的钱粮都是男人说了算。 他自己孝顺就算了,连带着一家子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三个孩子去学校,更是因为吃丙饭,不知道受了多少笑话。 如今……如今他走了,再看看小勇带回来的这么多粮食,听他说以后志民和志梅也不用吃丙饭了,自己的内心竟然觉得…… 觉得,他走了也挺好! 雷母内心矛盾,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可是…… 雷志勇不知道母亲心里想这么多,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母亲手里: “娘,这两块钱您看着买些家用,多买些茶枯,回来煮了茶枯水给志民和志梅多带点。” 雷母看着手里的两块钱,终于是憋不住,眼眶里的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的往下落。 “娘,别哭,如今我有了工作,咱家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雷志勇安慰了母亲几句,等她情绪稳定了,把粮食放到厨房去,他自己则打水洗漱,然后进了房间睡觉。 一进那间逼仄的小屋,他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红皮笔记本。 心念一动,拿起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信息。 雷志勇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只是明白,这笔记本应该不是每天都会有信息显示。 不过,目前也没办法确定是什么规律,以后多翻翻肯定就能发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起床,母亲煮了一锅白粥,贴了玉米面的饼子,还有一碟子咸鱼。 雷志勇吃饱喝足,顺手收拾了锅灶,这才慢慢悠悠出了门上班去。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已经下地干活了,他沿着那条长长的土路出了村子,走到一个路口正好碰见了一辆马车。 “哎,这不是勇仔吗?” 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路过雷志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随即停下马车。 “沙叔?” 这人雷志勇认识,是隔壁平沙渔业大队的车把式,隔三岔五的就去公社一趟。 他有个儿子叫沙五斤,跟自己是同学,沙五斤学习成绩不好,但是爱玩,两人经常偷偷下海。 “勇仔,你这是到公社去?” “不去公社,四道口那个分销点开了,我去那儿上班。” 雷志勇说着话,去另一边坐上了马车。 “啊?四道口的分销点开了?你去那儿上班?” 沙兴发满脸地吃惊,他知道五斤经常跟勇仔一块儿玩,念书那会儿还拿家里的粮食给勇仔吃。 也知道勇仔家里三个孩子都念书,条件不太好,倒是没想到勇仔如今能到分销点上班! “嗯,今天头一天上班,沙叔,我主要负责收货,五斤以后要是摸到什么好东西,可得来找我。” 雷志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哎,好好好,等回家我一定跟他说,让他多找你。” 沙兴发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 勇仔在分销点上班,凭着五斤和他的关系,以后想买点什么,可就方便多了。 沙兴发是要去公社的,路过四道口就把雷志勇放下,赶着马车走了。 雷志勇到了分销点的时候,门还没有开。 他拿出昨天蒋天亮给自己的钥匙开了锁,又开了门,分销点就算是开业了。 货物都已经摆好了,简单打扫了个卫生,蒋天亮就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 “还以为你走路慢点呢,没成想倒是比我先来。” 蒋天亮说话的功夫,停好自行车走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个饭盒,一进来就坐在椅子上打开饭盒吃起来: “你吃了没?我妈给我带了几个包子,你要是没吃一块儿吃点。” 雷志勇看了一眼,纯白面的肉包,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你吃吧,我早上在家吃,咱们上哪儿打热水?” “隔壁老王那饭铺,我和他说好了,以后咱上他那儿打热水,吃一顿饭。” 蒋天亮说话的功夫,一个包子就已经进了嘴里,雷志勇提着暖水壶去打热水。 过去和老王聊了几句,提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已经有村民来买东西了。 半斤酱油,二两煤油。 蒋天亮熟练地收钱、收票,然后接过对方带来的酱油瓶和煤油瓶给灌好了,第一笔生意算是完成了。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蒋天亮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柜台上,一边磕一边和雷志勇说话: “四道口的分销点一共负责平沙渔业大队,海沟渔业大队,虾尾大队和番鱼大队,分销点的任务可不轻松,你打算怎么跑?” 蒋天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点茶叶沫子放到搪瓷缸子里。 雷志勇提着暖水瓶,给自己和蒋天亮的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 “四个生产大队,除了番鱼大队是两个村子合并的,其他都是一个村子。星期一到星期五,一天跑一个村子。剩下一天盘点。” “暂时先这么着,要是忙得厉害,就一天跑两个生产大队。” “那今天准备去哪儿?” 喝了茶水,蒋天亮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雷志勇去隔壁平房拿大秤、麻袋、账本等下乡需要的东西。 “先去我们村,我先熟悉熟悉。” “行,老王那边有你一顿饭,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去吃。” 带好需要的东西,雷志勇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二八大杠,也就上辈子七八岁的时候,一只脚从大杠下面穿过去踩着脚蹬子骑了一段时间。 头一次跨过大杠骑,感觉还有点不适应!!! 回到虾尾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首先去了大队部,三巨头只有周会计在算账,支书和队长跟着村民一起干活。 “勇仔,你不是去四道口上班了?怎么又回来了?” 周会计叫周永旺,今年四十七岁,家传的干部。 “周叔,我就是来上班的,以后咱们生产大队的采购工作,就由我负责了!” 雷志勇笑眯眯地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然后把车座上绑着的大称、小称、麻袋、麻绳等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拿。 周永旺听了这话,手中的笔一抖,“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赶紧起身往院子里跑: “哎呦,你如今是采购员啦?” “嗯,今天跑咱们生产大队,明天准备去平沙大队。” “好好好,你先进屋坐着,我去把老孙和老钱叫回来,回了咱生产大队就不要见外,中午就留在大队部吃饭,我让人去杀鸡。” 周会计一边叮嘱,一边小跑着出了大队部大门。 第十章眼里没我这个奶奶了 说起来,雷志勇还是第一次进大队部的屋子,五十平米大小,最里面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张草席。 靠门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八仙桌,还有配套的六把椅子。 桌椅都是棕色漆面的,不过因为用的时间长了,掉了一块又一块,乍一看就好像人脑袋斑秃了一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外面就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三巨头脚上踩着湿泥,快步进了屋子。 大队长孙和平一见雷志勇,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笑得好像开了花: “勇仔,我就说你肯定是个出息的,没成想上班第一天就能负责咱们大队的采购工作了。” 他亲切地握了握雷志勇的手,招呼他去八仙桌的主位坐下。 雷志勇笑着推脱了两次,被大队长和钱支书一左一右地按着坐下: “志勇,如今你代表的可是四道口分销点的采购员,你不坐这个主位,我们谁也没发坐!” 雷志勇便不再推辞,笑吟吟的坐下。 支书钱开来看着身边的雷志勇,心里头不免有些感叹。 要不说世事难料呢,谁能想到雷小流好端端的就没了? 谁又能想到,他用自己的命,给勇仔挣了个供销社的工作岗位? 虽说是个临时工,但是勇仔知文识字,又会潜水卖海货,干个一两年,多跟领导走动走动,转正也是有很大希望的。 “回了咱生产大队那就是到家了,可千万不要客气,先吃饱饭了再干活!” 孙大队长一锤定音,扭头朝周会计示意一二,周会计立刻点点头,表示已经安排上了。 雷志勇也没有推辞,早上七点吃了饭,到现在确实有点饿了,吃完饭先核对好大队部的任务,再收个人的零散货,时间也来得及。 这顿饭,除了三巨头做陪客,还有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最年轻的也是三十五出头。 七个人,席面上摆了六菜一汤,白斩鸡、大葱炒鸡蛋、土豆片炒腊肉、蒸螃蟹、蒸鲈鱼、炒青菜,杂鱼汤。 酒也是一块五一瓶的玉冰烧,公社的干部来了也是这待遇。 雷志勇表示呆会儿还要干活,所以席间都是以茶代酒。 孙和平几人还以为雷志勇一个后生仔,虽然念了几年书,但头一天上班,碰到这么大的席面肯定会胆怯。 没成想,勇仔虽然看着脸嫩,但是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比以往供销社来的那些跑了两三年的采购员也不遑多让。 好么,要不说人还是要多念书嘞! 食饱喝足,雷志勇也没没休息,拿出账本认真核对三个生产队的任务。 虾尾村三个生产队,一共106户人家,按照“一户一猪”的政策,他们应该养106头猪。 不过,有三户特殊情况,爷爷奶奶带着小孙子过活,就没定养猪任务,所以按照政策至少要有106头生猪。 实际上,三个生产队,一共养了112头猪,而且还有七头刚出生的小猪仔。 核对无误之后,一行人重新回到大队部,这个时候大队部已经有人把黄麻、苎麻、红麻、毛竹、杂竹、棕片、桐油、贝壳、蚝干、鱼干等东西全都拿出来,准备一一过称。 雷志勇手里拿着账本,盯着两个队长用自己带来的大秤一一过称、记录。 这些东西,每个月都是有任务的,一般这个月少了几斤,下个月补交就好了。 至于品级,大差不差的,一般情况下采购员不会刻意为难。 雷志勇头一次采购,自然不会过分苛刻,孙大队长他们也没刻意为难他,忙活一阵之后,总算全都过称。 他拿出三联收购单,一一填写品名、等级、数量、单价、金额、交售人,核对无误之后,自己签名,按手印。 大队盖章、交售人签名按手印,然后三方一人一联,方便以后翻查。 钱款也不会当面交易,一般都是统一走公社信用社转账,要么月结,要么季结。 忙活两个多小时,大队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个人售卖,基本都是些鸡蛋、鸭蛋、鹅蛋、家禽、草药、野货。 个人一般都是现金结账,大队部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挎着篮子,拎着箩筐,探头探脑地观望。 周会计已经把大队部的八仙桌搬出院子,坐在雷志勇身边帮他记账。 “陈叔,您这鸡蛋攒了不少啊!” 雷志勇看着排在第一位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哎哎哎,勇仔,你如今可是出息了!” 陈叔咧嘴笑着,心底万分庆幸以前没有跟着雷老大、雷老二那对兄弟欺负雷老三一家。 一个鸡蛋8分钱,鹅蛋一个2毛,鸭蛋一个1毛。 “陈叔,8个鸡蛋6毛4,3个鹅蛋6毛,5个鸭蛋5毛,一共是1块7毛4,另外鸡蛋奖励您半斤粗粮票,鹅蛋和鸭蛋奖励您半块香皂。” “您核对一下,收了钱,在这儿签字按手印。” 雷志勇说着话,把钱和票递过去,然后把收购单递给陈叔,让他确认。 陈叔不会写字,麻利地按了手印,接过钱和票,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有了半块香皂,以后煮茶枯水的时候放一点,衣服上的鱼腥什么的也能洗干净。 …… 长长的队伍中,雷志勇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不过想想也是,家里没什么东西好卖的。 倒是看到了他奶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见到雷志勇的时候,脸上扯出几分笑容来: “勇仔,这是奶奶自己种的菜,你给看看能卖多少钱。” 两个白萝卜,一个小冬瓜,三颗西红柿,一把豆角,一把辣椒。 雷志勇不偏不倚,按照收购价,最后给算了5毛4分钱。 雷奶奶先是收了钱,却迟迟不肯按手印: “那个勇仔……我看刚才你给人奖励了半块香皂,要不给奶奶也奖个一块两块的?” 说完,像是怕雷志勇不答应似的,又赶紧补充道: “没有香皂,两三盒火柴也行。” 雷志勇看着自己奶奶,还记得她当初磋磨母亲,抢母亲陪嫁的红双喜洗脸盆,骂志梅是个赔钱货时候的刻薄嘴脸。 “奶奶,只有鸡蛋、鸭蛋、鹅蛋还有鸡鸭鹅这些才能奖励香皂,蔬菜只卖钱,没奖励。” 雷奶奶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用一种很是热络的语气说道: “勇仔,我可是你奶奶,你就算是给我一二盒火柴也不打紧,反正也不是你自个儿的。” 雷志勇一听这话,忍不住乐了: “奶奶,这要是我自个儿的,给了你还能说得过去,可我手里的票是个公家的,得按规矩办事。” 雷奶奶见雷志勇不愿意给票,瞬间变了脸色: “勇仔,我就知道这些年你也跟着你娘学坏了,眼里没我这个奶奶了。你要是不给我火柴,信不信我到公社找你领导做主?” 第十一章一等上品 这话一出口,雷奶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你要是不给我,我就不走了的模样。” 旁边坐着的周会计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大队长朝自己隐晦的摇摇头。 钱支书也站在旁边不动,似乎在等着看雷志勇怎么处理这事儿。 雷志勇余光一扫就看见了三巨头的眉眼官司,知道这三人是等着自己的态度。 一来,毕竟是自己亲奶奶,大队要是出面,处理得轻了,重了,都不好说。 二来,也是想掂量掂量自己这个新上任的采购员的斤两,方便以后用什么态度对他。 “下一个!” 雷志勇眼神都没给雷奶奶一个,只是面色平静的叫了一声。 雷奶奶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排队的杜婶子就直接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把篮子放到桌子上: “勇仔,这是我家建设前些日子采的金银花和鸡骨草,你看看,都是好东西。” 鸡骨草的收购要求是干货,去荚果,没有其他杂草,收购价1毛5到2毛5,看品质的。 金银花的收购要求也是干货,黄白,无霉斑,8毛到1块2一斤。 鸡骨草和金银花是这一片常见的草药,而且相对好处理,收购价是真不低。 附近的生产大队,别说大人,就算是大点的孩子都认识,草药一旦冒头就会被盯上,基本属于刚刚到采购标准,就会被人采走的情况。 “哎呦,这么多金银花和鸡骨草,建设这是在哪儿采的?” “我前几天刚在周围的山坡野地转了转,怎么一点没发现?” “也是老杜家运气好,这几天天气好,要是下两天雨,这金银花不得长霉了?” …… 后面排队的村民立刻往前凑了几步,探头朝杜婶子的篮子里看,一个个万分羡慕。 中草药可是值钱的好东西,稍微采一点好好晒干了,比在地里干一天都强。 雷志勇先是把鸡骨草从篮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翻看: “婶子,这鸡骨草藤条粗壮均匀、颜色红褐鲜亮,根须完整,干透柔韧没有脆断,不带荚果,没有杂草,这是一等上品。” “根据收购价,一等上品一斤2毛5。” 他说着话,小心地把鸡骨草放到小秤上,周会计拿着小秤仔细一称: “1斤3两5钱。” 众人一听是一等上品,眉眼间的惊讶与羡慕更是怎么也压不住。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雷志勇和杜建设关系好,所以特地给定了高品级。 但鸡骨草就放在那儿,是好是坏,大家都看得清楚。 “金银草花朵半开居多,杂碎花,暗花偏多,没有霉变,杂质少,干燥程度也达标,属于二等中品。” “按照采购价,二等中品1块一斤。” 雷志勇又把金银花拿出来仔细翻看,得出结论。 周会计拿着小秤一称: “7两8钱。” 雷志勇拿起笔唰唰的记下数据,又开始算账: “金银花7两8钱,1斤1块,一共7毛8,鸡骨草1斤3两5钱,一斤2毛5,一共3毛3钱7,算3毛4,一共1块1毛2。” “1块1毛2?这么多?” “老杜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这一下子就挣了1块1毛2。” “谁说不是呢?如今一个大老爷们一天也就挣个8毛1块的。” …… 在一道道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雷志勇拿了三联单,仔细填写记录,然后自己签字按手印。 周会计作为经手人,也跟着签字按手印,杜婶子喜滋滋的接了钱,按了手印,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勇仔,下班了来婶子家找建设一块儿玩啊!” “婶子放心,我有空就去。” 雷志勇笑眯眯地答应一声,然后沉声开口: “下一个!” 这时候,坐在地上的雷奶奶眼见没人搭理自己,顿时扯着嗓子嚎起来: “勇仔,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对自己亲奶奶,你个黑心肝的小畜生,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啊呀呀——大家都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当了个供销社的临时工就不认自己亲奶奶了啊……” 雷奶奶干号两嗓子,光打雷不下雨,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借着抹眼泪的动作给手上沾点唾沫往眼皮上抹。 雷志勇叹见状,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笔,一脸苦恼地开口: “看样子,今天是收不了大家的货了,我在这儿给大家道个歉。” 说着话,竟然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众人原本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想着雷志勇这个新上任的采购员,要怎么对付他奶奶。 结果,没成想人家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哪能行? 排队的不少人,篮子里的都是新摘的蔬菜,也有几家采了中草药的,今天要是不收,菜只能自家吃了。 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自家吃了多可惜? 尤其是中草药,谁知道雷志勇下次过来是什么时候,万一明天下雨,晒干的草药发霉了怎么办? “雷老婆子,钱你已经收了,要是不按手印就把你的那几个萝卜拿走,钱退回去,我们还要卖呢!” “就是,一大把年纪了,为了两盒火柴在这儿为难自己亲孙子,也真不害臊。” “要我说,有些人真是越老脸皮越厚,三个儿子偏心老大和老二,不待见老三,如今见人家勇仔出息了,还好意思舔着脸摆奶奶的谱,真当大伙儿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呢!” …… 几个年龄跟雷奶奶差不多大的妇人指着她骂了几句,立刻就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女人上前两步,拉胳膊的拉胳膊,拽腿的拽腿,直接把雷奶奶弄得一边去了。 “呸,什么玩意,真当这分销点是你家开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我看她那萝卜也别卖了,咱赶紧把钱退给勇仔,好让他继续收咱们的东西。” 说着话,三四个女人按住雷奶奶,直接把她刚刚踹怀里的卖蔬菜的钱拿出来放到八仙桌上。 另外一边,已经有人把雷奶奶刚才拿的白萝卜、小冬瓜、西红柿、辣椒等蔬菜直接丢回她篮子里。 那西红柿不受气,丢进篮子里之后就破了口子,汁液都流出来了。 “你……你们,你们……” 雷奶奶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怀里,又看看篮子里破口的西红柿,又气又心疼,伸手指着几个刚才折腾自己的女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走走走,勇仔当了采购员,第一个就来咱们生产大队采购,你非要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这一锅汤吗?” “呸,不要脸的老婆子,活了一大把年纪,半点人样都没活出来。” …… 众人七嘴八舌地骂着,雷志勇充耳不闻,笑眯眯拿起笔,重新开始收货。 三巨头和三个队长见雷志勇不动声色地就“处理”了雷老婆子,心底也有了数。 果然,念书的人心里头弯弯绕就是多,以后可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轻慢。 第十二章自己好像不认识姓江的! 等忙完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眼瞅着又到饭点了,孙大队长热情地留雷志勇吃饭,被雷志勇拒绝了。 “我得赶紧回分销点交差,再晚了蒋点长要下班。” 骑上自行车,后面装着满满一大麻袋蔬菜、中草药等,前面则放着鸡蛋、鹅蛋、鸭蛋等等。 身后还跟着大队部的马车,马车上堆放着黄麻、苎麻、红麻、毛竹、杂竹、棕片等等,压得满满当当。 车把式也姓雷,按照辈分来说,雷志勇还要叫他一声六爷爷,不过大家平常都叫他老雷头,是个沉默寡言,五十多岁的男人。 赶着马车,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 雷志勇刻意放慢速度,等到分销点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蒋天亮出来,帮着把马车上的东西搬到库房,然后招呼雷志勇和老雷头去老王的饭铺吃饭。 老雷头不去,雷志勇硬把他拽过去,一人要了一碗鲜虾云吞面。 虽说上午在大队部吃了一顿好的,但忙活到现在也真是饿了。 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坐在他对面的老雷头夹了一个鲜虾云吞吃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除了结婚的时候,再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纯白面的面条,一大碗面条九个云吞,一个云吞里有一个虾仁,其他馅儿也是肉的。 吃饱喝足,起身出了饭铺,沉默寡言的老雷头明显有些局促,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勇仔,你坐马车回去!” 雷志勇摆摆手,示意老雷头先回,他还要把今天收上来的东西入库。 老雷头不再坚持,砸吧了一下嘴,赶着马车走了。 他决定了,回去的这一路上都不抽一袋烟,免得嘴里的肉味跑了,回了生产大队别人闻不到。 雷志勇自然是不知道老雷头的想法,和蒋天亮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仔细核对今天的采购成果,然后一一过称,入账。 忙完已经到七点了,蒋天亮还坐着不肯走,雷志勇有点好奇: 蒋点长这么有奉献精神吗,下班都不想回家? “天亮,马上七点了,再磨蹭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蒋天亮悠悠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出门一边上锁一边叹气: “综合纺织厂答应昨天给供销社的一批手套被县里截胡了。” “那手套上个月就说好要给公社榨油厂的,如今没了手套,榨油厂的厂长,天天上我家让我和我爸去找我舅想想办法。” “我这两天真是被他缠得够呛,一回去就跟唐僧念经一样,折腾得我睡觉都不安生!” 蒋天亮锁好门,骑上自己新买的自行车,满面的愁容,看不出一丝下班的喜悦。 雷志勇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转,他记得笔记本里搜集的其中一条信息是: 综合纺织厂有一批被染色的,不符合销售标准的棉线手套。 “天亮,你说能不能把这个事情,从供销社转到咱们分销点来?手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蒋天亮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他揉揉耳朵,似乎没听清楚雷志勇刚才在说什么。 “你……你刚才说什么?把手套的事情,转到咱们分销点?” “嗯!” 雷志勇点点头:“我有个同学在综合纺织厂管仓库的,明天我找找他,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蒋天亮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但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点头: “行,你要是能想办法弄一批手套,我去找我舅,把这个事情搞到咱们分销点。” 事情要真是能办成,不管是供销社还是榨油厂,都得给分销点分润点好处。 雷志勇骑上公社派的那辆二手自行车回了村子,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头顶。 忙碌一天的村民们总算能干点自己的事情了,妇女小孩们三三两两带上工具去海边敲海蛎,挖点贝壳什么的吃。 男人们则伺候着房前屋后的那点自留地,忙里偷闲地抽烟吹牛皮。 见到雷志勇骑着自行车路过自家门口时,一个个笑得满脸热情,主动开口跟他打招呼。 雷志勇也笑容满面地一一应对。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当你红了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的那点自留地忙活,见儿子骑着自行车回来,双眼顿时就亮了: “勇仔,这……这不是你白天骑的那辆自行车吗?” 雷志勇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嗯,我们点长说了,以后这辆自行车让我用。” 雷母从菜园子里起身,拉着儿子进了屋,满脸凝重的拿出一个用笼布盖着的篮子,小声说道: “爱国刚才来了一趟,说是代表大队部给你的,娘都没敢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爱国是大队长家的小儿子,比雷志勇大三岁,前几天雷父的后事,就是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帮着忙活的。 雷志勇掀开笼布一看,里面放着十多颗鸡蛋、鸭蛋、鹅蛋混着。 五根红亮的腊肠,一看颜色就知道是新灌的,少说也有二斤。还有五斤细干粉,捆了两小捆。 “这……” 雷母满脸无措,抬头看向自己儿子。 雷志勇笑了笑:“娘,既然是大队部给的,就留着吧。” “勇仔……” 雷母嘴唇蠕动,直勾勾地盯着儿子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放心吧娘,这东西不是单我有,每个下乡采购的采购员都有。” “我要是不收,他们心里反而不踏实,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报。” 雷志勇给母亲解释了一句。 雷母见儿子心里有数,也就不多问了,压低声音悄悄说: “那……还要去三角崖那边吗?” “你听娘的,以后都别去了,咱家如今有那130块钱,你也有了份工作,没必要再冒险了。” “放心吧娘,我暂时也没打算去。” 雷志勇想搞钱的心情虽然迫切,但实在觉得原主这身子骨太弱了,家里暂时有粮食,先好好养几天。 这个年代,晚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他洗漱一番,就进了房间准备睡觉。 看了一眼书桌,又翻开那个红皮笔记本,只见上面多了一条新信息: 老江的儿子小江早年逃去港岛,上个月和老江取得联系。 老江?小江? 雷志勇想了想,自己好像不认识姓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