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卷王和废物之间选择做吉祥物》
1. 第 1 章
华尔街。陶醉刚端起咖啡——
“你们这些混蛋,活该下地狱的败类。”“亿万富翁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街道上抗议的散户民众举着条幅破口大骂。
华尔街精英们穿着量身定做的西服,端着红酒杯倚靠在写字楼的雕花围栏上,戏谑地笑着俯视底下民众。他们谈笑风生,有的遥遥举起酒杯:“cheers。”
惹来更大的骂声。
陶醉站在玻璃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景。
“下地狱?可惜我是无神论者。”有人马上发现了窗边的青年,夸张地说:
“哟,美貌的 ETF 阁下,请允许我向您低波动率的美丽和超高夏普比率的头脑致敬——不来放松一下吗?”
同事笑骂:“喂,对我们今年表现最好的优质资产先生放尊重点。”
表现最好的优质资产的意思是,陶醉是被集团挖过来的最有才华的分析师,年纪轻轻名校履历比麦当劳的菜单还长。陶醉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年轻,过于清高,心软得向来不爱看这种场景,这群缺德同事才爱拿这个调戏他。
陶醉冷冰冰地留下一句“人渣,楼下自由的选民们应该给你来一梭子”。
就端着他的咖啡转身施施然离开了,只听到身后他们最后的起哄声:
“他可真辣!”那人捧心高呼,“哈哈哈哈,那他们的子弹可别认错人了,要下地狱也得是交易部那些贪婪的分析员。”
陶醉脚步一顿,但还是离开了。
“喂,你这样,小木头可听不出来是想讨他欢心。”“只是想博美人一骂嘛。”
陶醉工作到凌晨四点才走出写字楼大门,划开锁屏,弹出来的最新消息是等着他处理的国内公司财报。
他还没来得及叹气,迎面一大捧向日葵被塞进他怀里。
什么?
是每天推着小推车的花店送货员,冲他眨了眨眼睛:“收下吧,东方美人,我每天送花都碰见你下班,从来没见你笑过。”今天看上去快哭了。
“……谢谢。”
陶醉抱着满怀金灿灿的向日葵,闻到新鲜的泥土香气,弯了弯眼睛。
花店小哥哈哈大笑:“这才对嘛,还担心你这种精英会嫌弃花圃里刚采下的便宜花。真容易讨好,想象不出来你身边的人有多无能,让你没个笑脸。”
“也许我应该去花店上班,而不是华尔街。”陶醉礼貌说道,又引得小哥爆笑。
青年睫毛低垂,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二十岁的年纪,在基金集团的变态级工作强度面前显得过于年轻。陶醉心里暗骂,狗日的华尔街简直是在用童工。
不知道是不是被今天的抗议人群刺激到,陶醉觉得自己今天身心格外脆弱。不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曼哈顿肮脏,如果不是他在国内没有别的亲朋,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
在他心脏一缩、两眼一黑前,隐约听到脑海里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小宝贝儿真能忍,终于松口想离开这破地界了,赶紧给他找个富贵人家投胎。”
投胎!??等会儿,我说的是不想留在曼哈顿啊!
陶醉意识消弭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哪路神仙,外国的事也管得着。投胎吗?不是富贵人家也可以的,不想要这么累了。
大祁朝。
景和三年夜。
万籁俱寂,天上星子明灭,远处夜色浓重得如同泼墨,皇宫内就连守夜的宫女太监都开始打瞌睡。宫墙高楼在夜幕中檐角低垂,一盏盏亮的惊心的明黄色宫灯晃晃悠悠,似有涤清墨色、穿透云层的景象。
皇帝满脸倦容,眼角的细纹在夜色中更深了些,身上披着明黄色的外套,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密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想把深刻的川字纹按下去。
皇帝明黄色的靴边跪着个钦天监监正。
被呈上来的密折上星图罗列,连墨迹都未干透,可见钦天监刚观测完天象,实在担待不起,忙不迭屁滚尿流就把绘制好星图,给呈上来了。
“此事重大,否则朕虽正值盛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说说吧,堂堂钦天监监正分不清灾星还是祥瑞,是怎么回事?”
监正说:“臣等在灵台夜观天象,于紫微垣外,异星骤生,色泽纯白如玉,轮廓温润,通身光气五彩生辉,瑞气华美,隐隐凝结成一只雪白灵兽的模样。根据《瑞应图鉴》记载,这是典型的白泽降世的吉兆。”
皇帝像被一个惊天美梦砸得清醒不少,甚至双手都开始颤抖。
白泽,头生双角,通身洁白,是辅佐帝星的上古祥瑞,通人语,晓万物。白泽现世意味着上天眷顾,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但他沉默地等监正第二句话,这老头没马上跪下来大呼“天佑我大祁”,后面包准没憋好屁。
帝王的威仪沉重,无声地在楼台间铺开。
监正抹了抹额上的汗,接着说:“那异星没有冲撞帝星,二星并齐熠熠生辉,本符合祥瑞之兆。但可那异星周围缠绕着一圈粉红光环,似有牵绊主星的意图,一时间竟与荧惑守心的赤色冲撞凶兆相似。前朝也曾出现过天狗临空的兽形被误认为白泽的伪瑞之相。”
“兹事重大,请陛下定夺。”
荧惑守心是帝王灾祸,事关朝廷安稳;天狗则是兵灾瘟疫的大凶之兆,前朝正是因为把天狗现形当做了吉兆,旱灾绵延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以至于王朝倾覆。
果真是,非同小可。
皇帝沉吟,辨不清情绪说:“也就是说,是个世所罕见的吉兆,但却有些不妥,和灾星相仿?”
“前朝腐朽积重难返,灾星现世乃是天命。”帝王语气冷漠。
“而我大祁历经几代积贫积弱,如今虽然四海仍有动荡,但百姓安居乐业,朕也敢自认一声明君,朕的太子淳风虽年幼,却聪慧稳重,有如盛世之君的气象。”
皇帝话锋一转,锐利逼问道:“难道我大祁朝配不上白泽降世吗?”
难道朕竟不算是值得被圣兽辅佐的明君吗!?
监正吓破了胆,哐哐磕头:“陛下恕罪。”
若当真是凶兆,陛下对天公不满,但这……
监正身边年轻的左监副大胆道:“陛下,这异星并未侵扰帝星,确实与荧惑守心有本质不同。那缠绵的赤气也有另一种说法,《天象纪要》中有前人旧注:伴星气如红绸,和主星相望,是有贵人与帝星相伴一荣俱荣之象。”
皇帝表情微妙,从这暧昧的说辞里品出了点什么,不像是说贵人,倒像是在说后星。
皇帝被噎着:“咳!朕吗?”
但朕都一把年纪了!和皇后琴瑟和鸣,太子也是皇后所出,后位突然易主不仅有损阴德,对江山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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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不利。更何况,如果真是那白泽刚降世,是不是太小了点?
“……”副监正提醒道:“咳咳,陛下,太子殿下也主帝星。”
当朝太子虽年幼,和陛下性情相仿,却更少年心性,有盛世君主之相,若日后得了白泽,实在是好福气。
老监正补充说:“那贵人应当现世在京畿一带。”
“来人——”
暗色中窜出个侍卫,抱拳道:“陛下,今夜京城只有翰林院陶大人家在子时新得一子,夜色中竟然霞光漫天。”
老监正点头:“霞光满天,这就对上了。”
皇帝神情微妙,竟然还是个小子。
气氛陡然缓和过来,不仅是缓和的程度,从掉脑袋的朝堂风云骤变成小太子殿下的风流逸事——
年轻的副监正已经不怕死地抬头偷看皇帝的脸色。
祁朝有不少男子间的佳话,他们官家,老李家出了不少钟爱男子的痴情皇帝,某位太祖、高宗要为这个名声负责。
监正摸了摸胡子点头:“如此说来,祥瑞一事也算有所佐证了。”就是佐证的方式很有大祁朝李家的特色。
皇帝:“咳咳咳……”试图把事情拉回正轨。
现翰林学士陶敏正,天子近臣,偏偏是他的儿子,他这几日本应下旨被下放江南历练,前途无量。
皇帝:“……罢了,也算是天意。拟旨,陶敏正下放江南不变,官职改为县令。”
监正和副监正互相对视一眼,目露震惊之色:原本那位宠臣不是应该被任命做杭州知州吗?这……边陲县令,从地方大员摇身一变升斗小官?
皇帝拂袖离去,“这颗星星到底是天狗还是白泽,祥瑞还是凶兆不得而知。既然如此,如果连敏正这等能臣都不能带回京城,如何敢称祥瑞,如何能辅佐一国之君?”
若不是祥瑞,那便是灾星了。众人神色一凛。
“罢了,稚子年幼,何其无辜。陶敏正去年丧母,准其守孝三年,择日再调任县令。”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
在场寥寥几个臣子俯首行礼,君主有此等心性,是大祁之幸。
景和六年,板上钉钉的中书舍人苗子、储相级别的人才陶敏正被调任江南县令。
天子近臣竟然被下放做了芝麻官,真是令人大跌眼镜。陶家却不卑不亢地接了旨,似乎早有准备。
不多日,陶府的车队延绵十里,载着京城世家的富贵不慌不忙驶向江南。
景和十三年,芝麻官陶敏正平调西南桐花县,依然任县令。但京城几乎已经忘记这一号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物了。
…………
七月江南,平江城里纵横交错的河道两旁,垂柳长到水面上。晃晃悠悠的一只篷船划破稠绿的水面,穿过石桥,船蒿拍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清脆悦耳。
陶府。
陶醉从回廊里探头不见牧童,便往大门去,拐个弯和同样要出门的陶大人狭路相逢。
陶大人正面无表情和下属确认:“调任文书已经下来了,我被平调西南县令,等太子筹完赈灾粮,便要……”
“爹爹早安!”陶醉顺嘴问好,问得十分没有规矩,人矮脚程慢,落在大人后面。
陶大人一见他就停下来等,弯下腰把小人儿截在怀里,面上含笑问:“今日不是乖乖在府上待了大半日了,你要上哪儿去?”
2. 第 2 章
昨天明明答应了爹,今天暑热,不要满府满城瞎逛,只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乘凉。
陶醉老实回话,一点也不怕他:“文荣那臭小子派人,非叫我去划船。”他看着满脸不情愿,嘟囔着大晌午的热死了,其实心早就飞了。
陶大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下属,下属心领神会,附耳小声说:“那位殿下晚了些,少说要一刻钟后到,从城东方向来。”
陶醉见他转头就温声哄自己:“那你得快点儿了,听文大人说,你若一刻钟内能赶到城郊那小河,文荣要送个稀罕宝贝给你,晚了就不愿意给了。”
“你快去,莫摔跤了,我让牧童跟着你。”
陶醉:……
骗小孩连装都不认真装一下吗?
陶醉假装不知道他是要催自己走,加上不想要牧童跟着,一溜烟就往门外跑。
后面鸡飞狗跳地跟着牧童的声音:“少爷,慢点,哎,看路!”
陶醉刚迈过门槛,往左一拐就想趁机甩开牧童,光顾着脚下,全然不见面前来人。
“砰——”陶醉像小牛犊一样收势不及,两眼一花结结实实撞进对面人怀里!
“嗯哼!”
那人被砸得闷声一哼,也是没想到毫无防备被个身量极小的少年扑来,只来得及下意识护着怀里人别往地上磕,卸了力道被带着直接扑在地上。
“哎呦我的殿……我的爷,您没事儿吧?!”旁人尖叫。
陶醉头晕眼花,鼻子磕在人家颈窝,双手还下意识揪着对方腰间玉带,极近的距离,呼吸里都是对面人脖颈间透着体温的清新少年香气。
这人比我高一个头呢,陶醉不由自主地分心想。
“拿我做垫子,可还舒服?”那人摔疼了也不恼,声音里还忍着笑意。陶醉回神。
两个少年人滚作一团,抬头四目相对,竟都莫名其妙地愣了神。
李珉刚看清一双好似被工笔画细细描出来的眼睛,怀里人就被人带离,自己也被手忙脚乱的侍从扶起来。
两人起身摩擦间,衣裳环佩叮当作响。陶醉还有些发愣。
“摔疼了?”
他被闻声匆匆赶来的陶大人提着后领子站稳,抬头见他忙着把自己翻来覆去检查有没有受伤,那架势比对面仆从环绕的还夸张。
放下心后,陶大人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仿佛无地自容的下属。
陶醉凭小动物般的直觉发现陶大人十分不高兴,将刚才的愣神抛在脑后,心虚地打量对面的少年。
这人面如冠玉,头上绾金莲宝髻,身着鲜亮紫衣,腰束白玉嵌宝石带钩,足蹬青缎粉靴,缎面没有一丝灰尘褶皱。唯一不妥,只身上碎了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珩。
那应是自己腕间镯子砸碎的,这人看着身份十分贵重。也许爹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陶醉不知道少年也在打量自己,只不过被陶大人不动声色挡住了半个身子。
陶大人要拱手致歉,那少年却率先开口止住了话头,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晚辈登门拜访,却被长者相迎,实在失礼。”
见少年意在隐藏身份,还自认小辈,陶大人从善如流配合着接话:
“郎君远道而来,是我治家不严,让小子无状冲撞了你,必另寻美玉相赠。阁下……”
那少年止住了他的话头,抬手间气度不凡:“无妨,小公子活泼可爱,您多礼了。不必为我这件俗物费心,还是公务要紧。”
陶醉疑惑,来出公差的晚辈,是京城陶家的哪个卷王堂哥吗?心里还有些吃味,本家不爱铺张浪费,怎的这人有这么多小厮跟着,他都不知道陶家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受宠的少爷。
陶醉觉得既然是亲戚,还是有他说话的份儿。
“对不住,我……”
陶醉刚张嘴准备跟着道歉,就被陶大人袖子里掩着的手捏住手臂上的肉,悄悄拧了一圈。
嘶……
陶醉面容扭曲,闭嘴了,让他爹来吧。
陶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三言两语间陶醉就被唤来的牧童领走。
陶醉还不依不挠用用气声问牧童:“难道不是我堂哥吗?”他不知在场人却都能听见。
他的意思是,难道不让他留下来和堂哥聊两句吗?印象中本家的亲戚都挺疼他的,谁来了陶醉都想撩闲两句。
牧童不理只管拎着他走,他费劲往后看,那个不知名哥哥似乎被他逗笑了。
陶大人颔首:“见笑了。”
李珉面上笑容不改,好似全然没发现陶大人把自己当贼防着。
他被扶起来后,就让仆从挡得严严实实,就连陶大人唤来的那小厮,看着憨厚老实,却也默默挡着他家主子。
除了一双眼睛,李珉连撞倒他的罪魁祸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陶醉到了地方——果然被哄了,文荣知道他磨蹭的性子,估计都没出发呢。
陶醉索性找了条小船午睡。
船上静静睡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少年,他呼吸清浅一动不动,肚子上盖着薄毯,只见一头柔润乌发弯弯曲曲地铺至船尖,发丝色泽清亮,似乎也染上水面的凉气。
为首陶醉的船荡过去,后面还跟着好几只小船。船上无一例外都安静地睡着个小孩,关系好的还会挤在一起。整个江南最金贵的孩子跟着陶醉都漂在水上乖乖午睡的盛景,十分能唬人。两岸不乏妇孺一边锤打衣服,一边笑吟吟地看那些小船儿,就像看孩子们的摇篮。
“嗯……”陶醉翻了个身,他已经在水气浸透的凉意里睡了半个时辰,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陶醉睡得迷糊,梦也光怪陆离,看不清楚。
梦里他点开朋友圈一看,父母各自带着新晋小情人在不同国家度假,派对上挥金如土,一点儿也不吝惜陶醉挣的钱。他弟弟那个天然呆蠢货还在上学,整天发些玛卡巴卡的经典男大朋友圈。
点开消息栏,他妈妈还算有良心,把嘘寒问暖的话又翻来覆去说一遍,然后才进入正题要钱。他哪儿来那么多钱养一大家子,这些人才是人渣,把快破产的公司丢给自己,信用卡一停就要死要活的。
……
“少爷,到岸了。”牧童撑着船,“再睡下去要脑袋疼了。
梦见华尔街,又梦见皇帝和钦天监,可他分明没见过皇帝,也许是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吧。
恍惚间都快忘了自己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十几年了。
伸出来一双素手,张开十指在阳光下晃了晃,指尖晶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手。
“你怎么睡得着觉的,你爹又要被贬官了!”有人上了船,使劲儿摇他。
“你是蹲了我多久,怎么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你?”陶醉挠挠头抱怨道。
心里却十分受用,午后刚清醒难免会有被抛弃的错觉,有个文荣热切地喊他起床的场景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你少得意了。”文荣好不容易等到这小子睡醒,没等他爬起来,一把把他拉上靠岸的八角凉亭。
两个衣带秀逸的少年郎携手走进凉亭。
他们身后,一艘艘画舫小船也纷纷停靠,有从雕花穿船上被摇扇的侍女搀下来的少爷,也有一骨碌爬起来的寻常人家孩子。有人问:“小桃儿呢?走得这么快,又和文荣说什么悄悄话。”
陶醉知道文荣说的是什么意思。
陶大人收到要被贬官风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他爹这次要从江南贬到西南,虽然都是做县令,但富庶江南的县令和边陲县令哪儿能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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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调本身就等同于贬官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就连未入仕的小孩文荣都知道,陶大人失了圣心,指不定要做一辈子县令了,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机会做回京城少爷了。
陶醉坐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我着急能有什么用,我爹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哪天给我挣个爵位回来。”
陶醉已经打定主意躺平,虽然他爹是个落魄县令,但他一眼看出陶大人是个做卷王的好苗子,决定让他爹替他卷。
文荣被他这懒散样急的气不打一处来,欲言又止。
陶醉一看他那不服气样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你爹还挣爵位,现在人多我都不好意思说,陶大人都做了多少年县令了?他还是先想办法把自己一大家子弄回京城吧。
见他不信,凑到耳边悄声说:“你相信我爹这种人中龙凤,会甘心当一辈子县令?让他们大人折腾去。”
陶醉上辈子吃尽了卷王的苦头,这辈子出身世家大族,自己老爸虽然走背字运,老是被贬,但胜在个人能力突出。陶醉决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文荣愣住,想了想陶大人的名声,三元及第,天子门生。
只好闭嘴了,和旁人抱怨他:“哼,这人平日里最爱装傻,一旦被埋怨了,心思就一下子通透起来。”
正好这时凉亭的茶点上来了。
这局是陶醉攒的,本朝夏天暑热,他就喜欢跑到船上纳凉午睡。午睡后在这里用点汤汤水水也是陶醉的主意。
穿过来后,他受小孩心性影响,最怀念幼儿园午休睡醒的日子,悠哉悠哉地等老师给他们分甜汤。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号召力,城里闲着的小孩,无论世家公子还是升斗小民都跟着凑热闹,他俨然成了小型古代幼儿园的园长,凭一己之力让整个江南有名姓的小孩都在水上漂一个夏天。
陶醉没管别人,刚睡醒口干舌燥,低头拨了拨瓷羹就尝了一口温润的清汤,美滋滋地眯了眯眼睛,舒服。今天上的是清炖乳鸽汤,沉香熟水清口,还有一些小蜜饯和点心垫垫肚子。甜汤清澈温润,刚睡醒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不过陶醉不爱沉香熟水这金贵东西:大费周章地烘那沉香,只为了融进沸水里的一口香气。虽然提神,味道太淡,但和他一起玩的富家公子哥们都喜欢这种清高味儿,无奈只能每次加上。
文荣这小子就是沉香熟水派中的一员。江南本就富庶他是江南子弟里家世最好的。家里专营盐茶,他爹任平江府知州,是有钱又有权的代名词,价同黄金的沉香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日常消耗品。
陶醉看他一脸不服,笑道:“你敢瞧不起我爹,我这就去找文知府告状,让他收拾你。”
文荣:“饶了我吧,可别乱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爹是少年状元。祖宗,你打算什么时候启蒙?”
文荣叹气:“一想到你不愿意启蒙,我就愁得睡不着觉。”
陶醉拍了拍文荣,打断他的苦脸,说:“文荣哥哥行行好,不吃就把你的甜杏仁酪给我,别浪费了。”
文荣:“哦。”
大少爷不等下人动作,亲自在陶醉面前腾出个位置,茶点布在他面前。
然后继续发愁,说:“将来就是要靠祖父和父亲的荫补入仕,做官儿总得识字吧!”
陶醉偷笑,文荣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就为自己操碎了心。二人都是出身诗礼簪缨世家,听说文荣在还没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得写大字了。
“听哥哥的,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利害关系。身上又没有爵位,我是为了你好,不念书怎么做官儿呢?”
陶醉当不看见他苦口婆心似的大人样儿,笑嘻嘻说:“当然就得指望你了。”
满意地看着文荣气个倒仰。
3. 第 3 章
陶醉笑眯眯。他上辈子就是太能干了,一心扑到事业上,回过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牵挂他,那天被送了一捧向日葵,竟可怜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虽然现在损失了高学历天才人生,但每天欺负人,不比天天被同事调戏爽?
这辈子既有靠谱能扛事儿的爹娘、位列三公的祖父,又有家世显赫的朋友,直接拥抱富贵的咸鱼人生!
比如现在,这茶会是陶醉要办的,场地、吃食和仆从都是文荣家出的,简直是吃着文荣的还要兜着走。
文荣看着朋友嬉皮笑脸的,只觉自己前途无光,绝望道:“总不能将来入朝了,还要我给你做功课吧!”
陶醉看着文荣的样子就想笑:“你比我娘还像我娘,她都不着急。”
他虽然性情受小孩子身体的影响,却仍保有前世成年人的记忆,现在居然让一个古代卷王小孩操心他的前程,想想都逗死了。
文荣为了他的事担心得午觉都睡不着,这破小孩还敢没心没肺地笑他,登时火冒三丈:
“你就是仗着自己受宠,故意气我,我越为你操心,你这小混蛋就越高兴!”
一旁的好友白逸阳打圆场说:“哎哎,别动怒,他还小呢,什么都不懂。文荣哥哥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等他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白逸阳护短地把陶醉搂到一边,免得被这个架子最大的大少爷喷到唾沫星子。
陶醉见有人护着自己,心安理得地往白逸阳身后一钻。
白逸阳看这小孩把自己当守护神一样,心里舒坦得不得了,更加兴高采烈地劝文荣:“不念书就算了,你看他这副娇气样儿,哪儿是能勤学苦读的材料?大不了到时候我养着他。”
陶醉有恃无恐便开始拱火,小小的下巴一扬,自豪道:“没错,还是我逸阳哥好,以后我跟着你打铁。”
陶醉:“打最好的锅!”
白逸阳眉开眼笑。
白逸阳何许人也?正是平江城最有名的铁匠之子,铁匠铺少东家是也。
他打的铁锅那叫一个锃光瓦亮!
“你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文荣一口气提不上来,好险没被这两个臭小子气死。
本来他一个大少爷,跟着陶醉交了个未来铁匠朋友就已经够奇怪的,白逸阳是个有趣的妙人也就算了,这下细皮嫩肉的陶醉都叫嚣跑去打铁。
白逸阳真诚地同情道:“这下好了,你要有两个铁匠朋友了。”
陶醉笑倒在他身上,泪花儿都沾睫毛上,笑够了这才安抚地拍了拍文荣,哄道:
“好了,别凶我了。你想想看,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念书吧,早念晚念都是念。现在催我上学,你就得早早帮我做功课,不如等我再大些,你还能省点儿功夫。”
陶醉哄小孩就跟玩儿似的,就没见过谁不吃他这一套。
他人小又嘴甜,眉眼一弯好似盛着星星,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再加上毛手毛脚的,就爱往人身上亲亲热热地撒娇。
文荣果然顿时没脾气了,被他软软地攀着肩膀就找不着北了,稚气未脱的傲慢小公子沉吟了片刻:“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白逸阳见唯一劝学的主力被彻底带偏,欲言又止:……这好像有哪里不对吧,账是这么算的?
他们闹了半天,身后有个人冷不丁开口:“能在江南启蒙总是更好的,如果在哪个穷乡僻壤待上个三五年,可能就得跟着落榜秀才念书了。”
巧了,陶醉马上就要举家搬去穷乡僻壤小县城。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三人一静。大家伙本来乐呵呵看他们笑闹的气氛,也骤然降温。
陶醉扭头,对上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你和文荣作对,拿话噎我做什么?”
那人叫秦玉龙,家里在地方练兵,这几天才来江南拜师求学。初来乍到就不受其他江南子弟待见。
陶醉问过却没人告诉他原因,只敷衍道他不用懂这些。
秦玉龙却很满意陶醉接了他的话,笑道:
“只是想同你说两句话。我从京城听说了些风声,陶公子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离了江南,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哥哥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会为难你?”
他这话有些狎昵意味。
八角凉亭里原本还慵懒着喝茶的少爷们动作顿住,他们有些年纪不算太小,早通人事,审视地看向秦玉龙。
只见不知是谁邀了他来,身边竟然跟着个五官秀美的书童,正倚在他身上斟茶,把好好的一个年轻子弟们醒觉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
回过味儿来的少爷们默契地互相对视一眼:阿醉都没长开,竟然惹来秦玉龙这种流氓货色。
文荣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悄悄打量陶醉,这破孩子虽然闹腾,却一双透亮剪水秋瞳,唇红齿白,说是谁家的小姐也有人信。他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被冒犯的烦躁感,像那天某个狐朋狗友见了他妹子一面,就开始打听他妹子的八字和婚配。
甚至陶醉还是他看着长大的,类比成他女儿都不为过了!
陶醉对他们之间的机锋浑然不觉,自从他离开金融业重生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对他阴阳怪气,刚想开口,就被白逸阳先一步捂住嘴:“你别和这种人说话。”
陶醉:……反应这么大做什么,这些家伙突然蒸腾起的保护欲是从何而来?
像是软肋被人捏了一把,文荣顾不得在死敌面前端架子,嫌恶道:“他去哪儿都和你没关系。”
秦玉龙笑:“和我就没有装傻的必要了,如果不是有你这位知府公子爱护,江南就算再富庶,也不能把小小的县令公子还远胜养在京城吧。”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不仅细皮嫩肉,傲气十足,比他以往结交的伶人书童一类都不同。
“他若是去西南,那倒真和我有关系。同样是地方大员家的公子,文荣兄供养得起,我未尝不能。”秦家就在西南练兵。
竟然敢把陶醉当成那种玩意儿。
文荣大怒:“你好大的胆子。若是要污他名声,你可知道他是谁,你担当得起吗?你不认得他,却也不认得他身上穿的苏杭贡绫罗吗?”
江南每年上贡的一等杭罗只有几十匹,在京城转了一圈,半数又被原路送回江南给这小子做了夏衣,多少王公勋贵都得分他剩下的。
陶醉抬眼,文荣知道他能有什么身份?
文荣闭嘴:坏了。
陶醉低头,倒看不出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软和些。手扒拉上文荣时,这小子已经自觉说漏嘴,死也不肯开口了,一扫众人也一头雾水。
秦玉龙被呵斥,面上却不信陶醉长住江南,能有些什么身份。若是真有通天的关系,他们一家子何须被贬到边城?
他刚才听陶醉跟文荣笑闹,又甜又乖,心里就痒痒的,想着和他说两句话,心想:文荣捧的小玩意儿,倒是大胆,他爹是总兵,如果换作在他西南,这嘴甜的小子要坐在自己怀里倒酒。
乖乖,他早就想试试和温柔多情的世家公子来往是个什么滋味了。
“口气真大,陶敏正大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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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再位卑权重,也不过是个被陛下厌弃的升斗小官。你不必和我说京城陶家多受恩宠,京城陶家风头再盛也管不着我的事。”
这话一出,文荣和白逸阳瞬间看向陶醉,提到陶大人,那就是摸了小陶公子的老虎屁股了。
刚才被护得好好的陶醉坐不住了:“你们吵架怎么攀扯起我爹来了?”
没人能在他面前给陶大人泼脏水!
“我爹虽为县令,却领命管着江南的政务,都快把平江府当成家了,这哪儿是位卑权重,分明是位卑任重。你们江南衙门惯会使唤我爹,领着县令的微薄俸禄操着掉脑袋的心,分明是把他当驴使。”
这和现代社会的牛马有什么区别?一问项目,PPT 主题是紧跟最新时代风口,一看奖项署名都是管理层,到头来干活的只有一个底层小牛马,领着三千工资掌管公司命脉,居然要养活上面这么多领导。
说着陶醉都忍不住为陶大人抹一把辛酸泪。
这话一出,被家人耳濡目染官场潜规则的少爷们纷纷点头。
谁敢说陶大人的能力不能管好区区县城,看似是陶大人在江南的地位来源于京城陶家权势显赫,但说难听点,就是个被帝王猜忌的倒霉蛋,却又能力过硬,下放到地方干脏活累活罢了。
典型的吃力不讨好。怪不得陶醉想玩些什么,文荣都奉陪不误,陶大人可是文知府移动的及时雨啊。
最后,陶醉下结论:“没有比陶大人更好的官儿了!秦公子,我看做西南县令也好得很,我替陶大人深感圣恩体恤,西南政务总不至于比江南府还要辛苦。”
众人惊诧,就连和他一起长大的文荣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说,竟有人盼着自个儿老爹被贬官。不过如此心疼自己爹,倒也符合陶醉的风格。
白逸阳笑眯眯,豪爽喝彩道:“说得好!”
秦玉龙见他目光澄澈,全然不像是为了和自己斗气,竟哑口无言。
他这才真正来了兴致,这陶醉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片赤子之心,莫说旁的世家公子比不上他,就是再显赫的门第也养不出这样的神仙来。
陶醉看不出他目光灼灼,只还记仇这人阴阳怪气,前世的职业病发作,坏心眼儿地刺他:
“秦兄倒不用担心我的启蒙,你还是顾好自己吧。我就是身在穷乡僻壤,我爹也是状元郎出身,用不着我千里迢迢求名师。”
众人哈哈大笑,他可真会踩人痛脚啊。
祁朝重文轻武,武将不仅矮文臣一头,甚至还矮智将一头。这秦玉龙可不就是家里武将出身,毫无家学渊源,这下不仅要跑到江南求学,就算是堂堂西南统领的独子,也还得看文荣这个知府公子的脸色。
秦玉龙却也不恼,反而发现自己抓到了陶醉的最在意的软肋。他想到了某个荒谬的传闻,虽然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哄小孩儿足够了。
他刚想恶劣地开口,可看着陶醉笑意盎然的眼睛,便像是顾及着什么,不愿打碎某个舍不得的东西似的,犹豫片刻这才说:
“话莫说得太早,你可知道贬官是小事,被贬的缘由才是大难临头。民间有流言说陶大人被贬和天象异变有关,恰巧各地官府都传出了‘四州尘扰,白泽降世,圣君在位,河清海晏’的童谣。”
“坊间传闻这是官府为压制流言想的幌子。白泽虽说是瑞兽,问题在于此祥瑞非战乱之世不现,咱们大祁朝可是天下太平,这哪儿像是吉兆?若陶大人真是异象之外应,恐怕是个不祥之人,为上所厌弃,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4. 第 4 章
听着话题越来越危险的文荣:……
陶醉原本全然不在意,虽然自己投胎了,但多年的唯物教育让他不信民间神神鬼鬼的东西,秦玉龙在骗小孩呢。
秦玉龙哪里知道宫闱秘辛,常在酒肆与人厮混,这话多半是听多了野史,随口胡诌来的。
席间有人冷哼出声:“荒谬至极,那个歌功颂德的童谣每隔几年就要传唱一遍,哪儿能和陶大人贬官扯上关系。”
众人附和。
文荣偷瞥一眼陶醉,忙岔开话题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还是说说如何向家里撒泼,让他们放我们去桐花县找阿醉吧。”
陶醉忽然抬眼,捏着茶杯的手顿住,从这句话中发现一件微妙的事:他们似乎都听过那个童谣。
每年都要传唱几次?他自己就是小孩,哪儿有没听过的童谣。可陶醉记忆中压根儿没这个东西,他心中不安地砰砰直跳,暗自思索:
能长年累月阻止他听到某个歌谣,这样周密的事只有他神通广大的爹才能做到。
陶醉不由自主地皱眉,想不明白。
他爹若真是不祥之人,怎会瞒着他,以至于细致到连个歌谣都瞒得滴水不漏呢?早在陶醉三岁时,陶大人给他说睡前故事,就已经把自己年轻时的糗事说了个遍了。
加之文荣遮遮掩掩,刚才还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有异。
电光石火之间,陶醉脑子里几个来回,只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自己才是那个不祥之人呢?
怪不得陶大人一贬再贬,原来是京城金贵的天潢贵胄嫌弃自己不吉利。
陶大人为了保护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瞒得过于精细,一个小小歌谣就暴露在自己面前。
陶醉不信鬼神,但这个时代的人信,因前朝亡于天象,对“灾星”十分避讳,为此贬谪家人远离京城,这是合理的。
他想,若果真是这样,就是他连累了陶大人,更何况他就是现代穿来的,谁知道那天象科不科学?
秦玉龙只想吓唬人挽回面子,就见陶醉目光闪烁,脸色微白,已不见一丝笑意,显然已心神大乱。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仅信了,还吓着了。
秦玉龙目光游移,愈加心虚道:“怕什么,到了西南是哥哥我的地盘,有麻烦尽管来求,怎么弄得像我欺负小孩儿?”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随手丢给陶醉,此刻竟有些武将家子弟的爽快。
说完挂不住脸,便不自在地离席了。
众人哄笑。
陶醉见手心一个错金战刀样式的青铜小令牌,文荣凑上前看了眼:“他们军营里的通行证一样的东西,公子哥儿不爱带腰牌,便有这个,兵营、驿站和城门都是认的。”
陶醉一下子原谅了那小子的出言不逊,乐呵呵说:“是个好东西,别浪费了。”
平日里最高傲的大少爷文荣也表示没意见,替他挂在腰间。
白逸阳挠挠脑袋问:“他起初不是来找茬的吗?”
陶醉没心思管秦玉龙的心思,他面上还是一派天真,心里却记下了那个流言。
凉亭旁一艘静停于水上的画舫内,檀木桌上点着香炉,散落着一摞摞账簿公文。
“江南子弟真是爱娇,连拌嘴都像唱歌。”
气度雍容的太子挑开窗纱,目光落在众人簇拥着不知所觉的陶醉身上,看足了热闹,笑意吟吟地点评道。
“刚才匆匆一面,还未问郎君姓名,想来年岁和本宫差不多。”
对面伏案干活儿的东宫官员抬头,从太子揶揄的话中品出了些纵容的滋味,看了眼身旁的同僚。
原来是陶大人家的郎君在此处和玩伴纳凉,怪不得太子起了雅兴要泛舟议事时,陶大人提议移步园林更好,那一番对苏州园子的溢美之词连他都心动了。感情只是为了藏宝贝儿子!
陶大人从太子上船时起就面沉如水,道:“惭愧,亭中正是犬子陶醉,小儿不敢惊扰殿下。”
少年太子放下窗纱收回视线,“实在是巧合,看来我与陶公子有缘。”
“原来叫陶醉,陶陶然乐在其中,好名字。东宫正缺伴读一同读书习礼,小陶公子率真可爱,想来学问品行都有乃父之风,正合本宫之意。不知陶大人意下如何?”
他递了橄榄枝示好,是个前途无量的荣宠。
李珉是皇后所出,一出生就被当做储君培养,没有任何大权旁落的可能,因而京城各家都恨不得把孩子塞进来给他做伴读,将来做他的纯臣苗子。
太子背地里咬牙,父皇给的苦差事,老头儿贬了陶敏正的文书墨迹都还未干,转头就让他来找人要粮,有这么办事儿的么?!
不想陶敏正却拒绝了:“谢殿下厚爱,犬子顽劣不堪,下官想留他在身边教养。”
他不愿多提这件事,不给太子任何拉扯的机会,将话题引到粮价上。
太子辨不清陶大人的表情,把手里的公文放在桌上,心中叹道:老狐狸,油盐不进。
“素闻陶大人有爱子之名,本宫便不强求。”
他眉目冷下来,话锋一转:“圣上命我调查江南粮价,一路从晋中而来,算开了眼界。中原旱灾闹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而江南却像换了人间,政通人和,仓禀充实,连氏族乡绅都各司其职。”
“陶大人办公滴水不漏,倒显得本宫这个太子无用了。”
江南如铁桶一般,他已经暗中来了几日,竟完全插不进手,太子总算领教到这位城府深重的前翰林学士的厉害了。
这样的人应该会趁早谋划孩子前程,生出的孩子该是早慧老成,规规矩矩捧书写大字才对,老狐狸竟能养出一派纯赤的孩子吗?
正如……一个能将江南打理得如自家后院的人,会甘心屈居县令,会毫无怨言被贬边城吗?怪不得老头忌惮他,陶敏正这人邪门儿。
陶敏正像是看不出太子锋芒半露,拱手垂首,这下倒真像陶醉口中平易近人的好官,朗声道:
“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奉命赈灾中原,下官被调任桐花县前,望有幸能为殿下解后顾之忧。”
他竟什么好处也没要,也没拿乔,就把赈灾粮拱手奉上,一副巴不得被贬官的样子。
太子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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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的气势一收,眼中动容,还尚存几分少年意气的脸上有些尴尬。
他皇帝爹办事太不体面,实在丢人。陶敏正此人也实在邪门儿。
桐花县正值花开时节,枝条缀着淡紫色桐花伸进陶府院墙。
陶醉晨起,找来白胡子管事帮他备好文房四宝:
【文荣哥哥展信佳:
替我向文伯伯问好,再帮我给白逸阳问好,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驿差都找不着,诶诶这句不用写上去。
我们已经在桐花县安顿下来,这里与江南大相径庭,偏远贫瘠,四周相邻的县城寥寥无几。
那姓秦的乌鸦嘴说得没错,我家日后怕是要吃苦头了。今早我迷迷糊糊一摸身上的衣裳,嘟囔着和平时不一样,被多嘴多舌的牧童告诉了娘。我这才知道先前我用的都是贡品,如今不知道为何京城祖父家运东西的路子被截了,我的吃穿用度都降了档次。
我娘知道后捂着心口哭,说对不住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为了哄娘高兴,我只能答应她开始念书。这下正合你意了。如果你识相的话就应该能看出,这是我亲自写的第一封信,连我爹都没有这个待遇。
总之小桃儿十分想念江南和朋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随信附上桐花县特产青城雪芽,是采自山巅的名茶,非当地世家不可得,是我求爹寻来的。这茶清爽鲜甜,有浓郁花香,你便别再喝沉香了,反正你只是喝着炫富,并不是真心喜爱。我总疑心这东西重金属超标,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可惜你听不懂什么是微量重金属超标。
另白逸阳讨要的皮质护甲也已经帮他弄到,请文荣哥哥帮我转交给他。】
不会的字就让管家代劳,陶醉呼呼吹着那鬼画符:“好了,苦肉计。”
保准文荣看了愁得饭都吃不下,加上不敢和文大人商量说漏嘴的事,精神压力一大,说不定就在把灾星的事漏给他听了。
顶着管家一脸“少爷,这哪儿苦了?”的疑惑目光,陶醉摇头晃脑:“这你就不懂了,你不了解文荣这个人。”
“把我娘的反应翻一番就是他的反应了。”
没等陶醉吹干信纸,被前院一阵喧闹吓了一跳。
府门后响起刀柄咚咚砸门的声音,门外不少汉子扯着嗓门吵嚷:“快开门!奉公征用此地——”
这要杀人越货的架势,哪个敢开?几个护院忙抵着门,见自家少爷竟出来了,丫头们惊得头上珠花乱颤,拥着他要往后院赶:“祖宗,快回去,别让粗人伤着你——”
陶醉抿着嘴,招来牧童:“翻墙去衙门把我爹找来,就说有群兵痞要进家里来,要征用宅子!”
百姓家宅尚且不能随意征用,这下招呼都不打一声,竟征用到少爷头上来了,他娘和一众女眷都在家里呢!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一群披甲别刀的官兵大大咧咧闯入,把汉白玉台阶踩出一地脏脚印,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府内:乖乖,五进的大宅子,哟,檐角上还雕小狗,真是富贵。
5. 第 5 章
领头的高大武官抓着张纸出示,粗声粗气:“陶县令在不在?我军押解军械路过,奉令征用此地。”
陶醉摆手让丫头们回后院,独自上前站定问:“你们应该住城外驿站,怎么会来陶敏正大人的私宅?”
那武官斜斜扫了一眼面前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孩,无视他,不耐烦地吆喝:“来个能管事的人!”
陶醉伸手要拿那关符,却被武官粗鲁地打开手,小厮哎呦一声要拉着他的手看。
陶醉安抚地拍拍人示意没事,不愿露怯,却知道手背肯定被那莽夫拍红了。
管家老头跛着脚赶来,冲陶醉作揖,把话说给那武官听:“陶大人在衙门抽不开身,这是我家少爷,是能管事的人,陶大人和夫人交代全凭少爷做主。”
那武官嗤了一声,显然不信身娇肉贵的小孩顶什么用,随手把关符丢给陶醉:“我乃平州兵马都监,奉命押送军械前往中原,照例要在你桐花县休整三日,驿站已满,我军按章办事,哥几个便在你城中歇息。”
陶醉急着看关符没和他计较那么多,手上关符确是由枢密院签发,事关北上灾情,要地方沿途全力配合。到了桐花县这儿,兵员除了驿站,会优先分派到本县大户安顿——确实合理合规。
但他们家怎么就成明文规定的招待户了?
陶醉不可能让他们住这儿。搬来这里之后他们的宅子并不大,他娘亲是书香门第家小姐出身,若和将士们挤在小宅子里住,这事传回京城会不会让人平白无故看轻了她?
陶醉绷着小脸,仰头不小心露出写信时抹到脸上的墨痕,问他:“但我家一个月前才落户这里,连自己都没安顿好呢,院中人多物杂。可否在这里修整半日,等管家安排好原先的大户招待你们……”
大户有约定俗成的人家,陶大人已经是桐花县最大的官儿了,谁敢把官兵落脚大户上报改成新官上任的顶头上司?想必是被上头刁难。
竟真的有大人物见他家被圣恩厌弃,要和他们家过不去。
看这人还算讲道理,陶醉态度十分软和,若这人看在他是小孩的份上愿意通融,管家一刻钟内就能找出之前的大户。
武官不吃他这套,弯腰冷眼说:“小公子,哥几个赶了五日路,脚底板都磨烂了,马驾着马蹬子都要口吐白沫。老子按章办事,征用你私宅半刻钟都不必等,少给我推三阻四。”
“现在给我们烧两锅热水,厢房五间,让人收拾出个库房存放行李辎重,有任何损失大伙儿一起掉脑袋。马儿牵到马厩备上等草料,这三日的膳食、差役都由你府上承担。”
“听明白了吗?爷脾气好,可拦不住手底下的兵想和哪家少爷磕磕碰碰。少给我耍花招,你们县城有何龃龉和爷无关,爷累得要命现在就要落脚的地方。”
武官身后原本舟车劳累的兵闻言纷纷站起,面色不善地看着陶醉,肆无忌惮似乎并不介意把官府少爷揍一顿。
护院们蠢蠢欲动随时要挡在少爷身前。
“当然了,如果大人坚持留宿在府上,按章程我是得吩咐他们按您说的做。”
见他听话,武官满意地嗤笑一声。
这武官官职不低,陶大人的实际职位在他面前也是升斗小官,人家秉公办事,才不关心陶醉的祖父是不是位列三公,或他爹混久了能混成只手遮天的地头蛇。
他只知道这是个被算计了一手的小县令家的公子哥,不肯行方便还讨价还价。
陶醉压住颤抖的呼吸,在江南金尊玉贵、花团锦簇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众星捧月的生活让脆弱的小孩儿心性占据上风,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小县令家公子的地位有多低微。
这让他想起前世十几岁孤身出国的窘境,但同时又让他鼓起无限的勇气。毕竟他被海关探员恶意逮到小黑屋勒索的时候,是真正的十二岁少年。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陶醉说:“我让底下人操办都监讨要的物什,但敢问军械是为哪位大人所运,又是哪位大人定下的沿途征用大户的关符?”
武官诧异,又觉得好笑,“你不揪着问我等的姓名,反而问是哪个大人物签的关符?”
他终于正眼打量陶醉,扫到他腰间系着的那枚被秦玉龙送的军刀样式青铜小战令时,目光一滞。
陶醉笑意盈盈,嘴角陷下去小小梨涡,说:“没错,我是年纪小,记仇和蹬鼻子上脸告状是特权。都监大人既然只是奉公行事,我自然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记你上司的仇。”
他不仅仅不是好吓唬的小孩,靠山多的是!他爹得自己打拼地位,他却可以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找祖父撑腰。
那武官闻言面色一凛,“你是什么来头?”
如果陶醉嚷嚷着要挟他们这些官兵吃不了兜着走,他反而敢揍他一顿再强行住下来,不管这小县令有什么关系人脉。小打小闹,就算办差冒犯了贵人,最多就是降职,但若掺和了大人物之间的喜恶,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为难一个落魄县令,和为难一个在权力博弈中心的落魄县令可不是一回事,那是蠢人找死的行径。
武官谨慎地试探:“军械是为太子殿下所运,至于关符,知府和通判都过了一遍,我并不清楚。”
陶醉咬牙,又是这个太子,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他带着贬官的文书来,把他们一家子赶到桐花县。现在他的破军械竟要闹得他们家宅不宁。
太子到底是谁,难道和他有仇吗?
陶醉鼓着脸颊,那武官沉默了许久,陶府众人大气不敢喘,不料他气势一收,伸手捏住陶醉脸颊肉:“哪路神仙不明不白地打架,竟让我们这些小卒先行。”
他一个小人物不会蠢到替太子或一州政要结仇的地步。
武官清了清嗓子,态度大改:“既然贵府不方便,我等也能在此处稍候半日,留足时间让你们另行安排食宿。”
“先给爷上两壶热茶,渴死了。”气氛陡然和缓。
众人诧异,纷纷送了口气看向自己家少爷,为他捏了一把汗。没等陶醉吩咐,管家老头就自觉出门联络往年负责过路官兵的大户,趁早把他们送走。
只有陶醉并没展露多少喜色,知道此时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得先安抚好娘亲,再去操心爹刚上任就被人摆一道的事。
门外匆忙挤进来个穿官服的人:“都监是哪位?本官是此处县丞,是陶大人遣我来照看家眷……”
没想到此时一众官兵正规规矩矩、舒舒服服坐在前院庭中,喝着热茶吃着点心,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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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也被暂时规整到一旁。
县丞傻眼了,还以为自己领了个苦差事,要和兵痞打交道。
县丞找到陶醉时,他正站在府门口的馄饨摊前,亲自操刀,摊主大娘抱着刚得来的钱袋站在一旁,不知要先担忧自己的摊子,还是担忧县令家的小公子。
陶醉自信道:“谁也别教我,我吃过这么多次,早就学会了。”
旁边石阶上坐着个带刀的武官,嘴上叼着根草茎,看着陶醉的动作时不时嗤笑,十分不屑。
县丞想人一天之内怎么能撞两次鬼:“这位是都监大人?小郎君,你怎么在这儿做馄饨?”
陶醉抹了把脸,又擦擦手,说:“县丞伯伯?是我爹让你来的么?我原就打算今天下厨哄我娘高兴,应付完这位不速之客,正好让人把馄饨大娘找来。正巧也让这位大人看看笑话,消磨时间。”
县丞:……
“陶大人抽不开身,再三嘱咐我来照看你,他要是知道小郎君又玩闹起来了,也能放心下来了。 ”
武官绷不住冷毅表情,嘲笑道:“你自己竟也知道是笑话。”
陶醉不理这人,他做事的架势不错,龟毛又讲究的少爷做派十分能唬人,以至于身上干干净净,十指纤尘不染。但仔细一看干活儿毛手毛脚,抹了自己一脸面粉而不自知。
跟在县丞后面回来的牧童探身一瞧,面无表情地把少爷手边的刀挪开。
陶醉捏着大锅盖扣在油腻的桌面上,袖手旁观的武官大人眼皮跳了跳,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把锅盖反扣:“小少爷,做成这样给你娘吃,有点不太孝顺吧?”
陶醉恍然大悟,有样学样把大勺子捞出来,照葫芦画瓢反扣在桌上。
武官深呼吸,当着陶醉的面把勺子放在干净的碗里,扭头眼神幽幽和他对视。
陶醉:……干嘛不说话。
牧童也插嘴道:“少爷,等馄饨做好了,我是不会吃的。”
陶醉哼了他一声,谁要给这告状精吃。
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把面皮擀好,包馄饨算是简单,把那面皮铺在手心,用筷子沾点肉沫往上一抹就成,再一握捏紧就好。
陶醉做了五个,终于捏出了一个不那么像馒头的馄饨,捧着那个宝贝馄饨眼神迷茫飘忽。
下一步,该干嘛来着?
摊主大娘识趣地说:“小少爷,您把这下进水里,等煮得全浮起来就好了,但现在……”
话没说完,陶醉已经把馄饨全丢进去了,馄饨瞬间沉底、粘锅。
大娘说完后半句:“——但现在水还没烧开”
陶醉:……
在大娘和牧童二人的抢救下,馄饨有惊无险地出锅了。
陶醉小心地捞出最像馄饨的那个盛起,价格不菲的青瓷碗衬着简陋的馄饨,放点猪油葱花,看上去汤头透亮、馄饨洁白,竟像模像样的。
剩下的歪瓜裂枣的他也如法炮制,让牧童接过说:“这个装进食盒里送去给我爹,就说是我亲手做的。”
牧童脸上带着同情和不忍去了,县丞松了口气,好歹没有自己的份儿。
武官哼了一声,他就没惦记过有他的份儿,自打他一松口,小公子达到目的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6. 第 6 章
陶醉自己端起留好的那碗孝敬他娘。
钟夫人并不知前院的事,陶醉认真嘱咐了前院的丫头们别吓着夫人,只说有官兵过路讨口茶喝,被能干的少爷应付过去了。
否则多愁善感的娘又要伤心,怕他受了委屈。
“不错,真是你自己弄的?”
钟夫人体弱常服药,身上总有股让人安心的药草味儿。她拨了拨调羹含笑尝了,和捂嘴笑的贴身婢女抱怨:“亏你们总说他乖巧,淘气心思都拿来讨人欢心,就不算做淘气了吗?哪家公子跑去学人做馄饨的。”
说着飞了他一眼,说:“还以为你要先紧着你那伪君子爹,这次竟先想着娘了。”
陶醉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冤死了:“钟夫人,我哪次不是先想着您了?本就是为了讨您欢心。”
他娘就是这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要吃醋,就算先紧着她,也要虚空捏造点什么,非要编排你偏心,无理也要辩三分。偏偏她知书达理,性情温柔,陶醉也是心软,被拿捏得死死的。
陶醉每次被娘拿捏,就会感慨她娘年轻时的追求者不容易,等自己过几年谈上恋爱了,也要拿这个手段爽一下。
钟夫人摸他狗头,问:“我说你爹是伪君子,你竟不顶嘴,前些日子不是才为了你爹,和那秦家小子大吵一架?”
“娘你又来了,我从没顶过嘴,再说您和他们能一样吗?”虽然爹才不是伪君子,但这话娘不爱听,他就不说,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从陶醉记事起,这二人就不对付,平日里相敬如宾,一谈到培养陶醉的教育理念就吵架,连陶醉都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想来以他们两个聪明人的性格,也只有在唯一爱子身上能互不相让地吵起来了。
“好端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公子,心窍好似木雕的,换成别个和你一样淘气的,听到娘这句话早该沾沾自喜了。你还在这儿苦恼娘亲编排你。”
身旁的大嬷嬷适时插嘴说:“少爷,夫人那句话言下之意,就是少爷顶嘴,夫人也乐意纵着你。”
少爷对着夫人贴心又爱撒娇,但有时对老爷没大没小顶嘴的嚣张样儿也十分可爱,夫人羡慕得紧,却又不好说,处处提点暗示,但少爷是听不懂的。
陶醉一头雾水。
钟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转头又笑他:“我的小酒儿,在府门口顶着太阳站了半个时辰,只做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馄饨?”
“哪儿有那么娇气,我随娘,钟夫人是相府小姐出身,鲍参翅肚吃腻了的人物,我亲手做的小吃娘亲也吃得很高兴。您这辈子都没吃过手艺那么差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呢。”
他双眼清亮地看着钟夫人,只见一片澄澈:“我虽没干过活儿,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您总觉得我天真烂漫,但我又不是喝露水长大的。您要是知道我是怎么应付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您就该说我也是伪君子了。”
上辈子他可是干金融的,娘亲您是不知道什么叫金融男,西装香水大长腿都盖不住的刻薄味儿,他天天和人渣同事一起工作,不精致利己一点都镇不住他们。比陶大人更像伪君子。
“我和白逸阳一起长大,常开玩笑说长大去打铁,并不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做公子哥。”说着陶醉有些难过,已经有人针对他家了,他也不一定非要做少爷,要贬就贬他一个人就好了。
钟夫人怔住,养儿十余年,还会时不时惊讶这孩子好似天外来客,岂止是喝露水,简直不像此界中人。但这话不吉利,她从未说出口过。
她知道陶醉是在说那衣裳的事,想让她放宽心,不要总觉得亏欠了他。小酒儿在不计较荣华富贵,只有他们这些俗人才在意那衣裳是用权、还是用钱换来的。
孩子亲手做的小玩意儿,她不也当个好东西,还计较起先后来了。自己总郁结于心,反倒成了这孩子的负担。
也许那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才是对的,他一向比自己更能摸清小酒儿的心思。
钟夫人妥协了:“是我小看你了,也罢,就算我的小酒儿没有贡品穿了,江南的好料子也不差。”
陶醉从钟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心里还藏着事,想去衙门找爹。
自己有可能是要连累陶大人做一辈子县令的“灾星”这件事,已经足够让陶醉寝食难安了,今天这桩刁难更让他忐忑。他要弄明白是多大的官儿和陶大人过不去,连做县令都不想让他安生。
陶醉却又放心不下,怕府上歇着的官兵冲撞了他娘,只得守着等他爹下班。
等牧童告诉他陶大人散衙回来了,陶醉摸到书房探头探脑往里看。
墙上换上了一副陶大人新写的字,行文秀逸却笔触藏锋,整体来看竟有锐利磅礴之气势。陶大人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雅,听说在他年轻时风靡京城,小姐贵妇们喜欢收藏,想考取功名的公子书生也喜欢沾沾喜气。
可惜陶大人如今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县令,陶醉真想看看他在京城是什么风采。
身后牧童也学他伸出脑袋,疑惑地看着自家少爷:少爷他,看得懂么?
陶醉越看越喜欢,穿到古代的隐形福利,能亲眼观赏名家墨宝,他爹不仅自己能写,还藏了不少真迹。
“大人,官道上匪患愈演愈烈,如果通判愿意调拨厢军……”
“爹——你现在有空吗?”陶醉在屏风外不见人影,问道。
陶大人摆了摆手,止住属下的话头,把通判驳回的回文丢给下属自己看,摆摆手让他出去。
他从桌后走出来,已经换下官服,身形硕长,见陶醉小小的个子站在案前,仰头看墙上字画的样子十分可爱,笑着说:“喜欢就拿去。”
陶醉嘴硬,说:“我又看不懂,要来做什么。不过,县丞伯伯说,我要能偷来您的字画,秋天就让我去他的田庄玩儿。”
“他倒识货。”
陶敏正看着陶醉的小脸,自己的儿子不世故,却意外地能识人心。小孩知道那成天板着脸的县丞喜爱他,八成早就盘算着带他去庄子上疯玩了。
陶大人把他抱在膝上,坐在八仙椅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的字在当世也算有些美名,能流传后世应当也能卖点银子。小桃儿,若是在这西南山林中建一个藏书阁,把爹的好东西密藏,后人里若是有你这样的懒虫,也许能免一世辛苦。”
“你说这样可好?”
明明是一个儿戏的假设,陶大人的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陶醉心虚,莫名觉得他爹话里有话,有时怀疑陶大人像是知道自己是穿越来的,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藏得可好了,从来没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不由得有些心动和感动,也许真的可行?
让爹搜罗些金银财宝、传世字画,再不济就掏空祖父的私库。他没那么贪心,如果是他爹的字画能保存下来一两幅,流传到现代他就又能啃爹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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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自己哪天倒霉穿回去,还能靠着他爹千年前的宠爱继续躺平,这样他就不用累得猝死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爹都是因为疼他,才会对那个不存在的、疲于奔命的可怜后人爱屋及乌的爱护之心。他爹这么聪明理性的一个人,对他爱护得开始杞人忧天,操心起后世有像陶醉的孩子受罪。
所以,就算他这些日子一直心忧自己是个扫把星连累家人,也没想过“如果没出生或穿回去就好了”这种话,他实在舍不得在这里得到的一切。
陶醉反过身来揪着陶大人挂着的玉佩,手上不安地抠着衣服上绣着的云纹。要真穿回去了,他抱着爹的东西哭还来不及呢,哪儿舍得拿去换钱呢?
陶大人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陶醉看不懂的意味,像是喜爱,又担心随时会失去。
没等陶醉想得更多,陶大人率先岔开话题,夸奖道:“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应对得极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做得有多好。”
陶醉马上把伤感暂时抛之脑后,眼睛一弯露出酒窝:“有这么好?”
快详细和我说说!
陶大人暗自松了口气,乖乖,再让这小子扣下去,他身上的衣裳都要勾丝了。
他讲故事似的和陶醉说:“我同你说过旱灾一事,如今土匪顺着流民南下的路私设关卡,到了我们桐花县尤其嚣张,甚至占据了官道。”
陶醉问:“为什么土匪要在流民的路上设卡?”若是专门打劫行商还能理解,流民逃亡路上连家宅、田产都不要了,能劫到什么钱财呢?
陶大人问他:“你没见过人间疾苦,我问你,土匪从何而来?”
陶醉一点就通,土匪就是身强体壮的流民,拿着大刀棍棒堵了乡亲们的路,勒索钱财和干粮。陶醉面上不忍,流民越走越山穷水尽,却把土匪养得膘肥体壮。
陶大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官道受阻已经影响了进京赶考的士子,但我借兵的文书却被屡屡驳回。”
“唯一的出路就是这支给太子押运军械的队伍,百余人不算多,但也足够我用了。”
陶醉一颗心被提起来,果然有人刁难他爹!
仔细一想更是心惊。
这些人暗中把驿站大户的名单改成陶家,等官兵上门,要么陶家以势压人逼他们去别处,要么被兵痞冲撞了府上主子,届时陶大人都开不了口借兵。
陶大人笑看着陶醉说:“真了不起,就是换成我在场,也做不到你这么好。”
把剑拔弩张的刁难化成小孩子告状,粉雕玉琢的少年,不愿以势压人的纯稚之心,缺一不可。
“现下情势换成那都监想与我们交好,借兵一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我听说他还帮你做馄饨?不知道你随了谁,竟如此讨人喜欢。”
他们陶家家风端方严厉,司徒大人和老夫人都是不苟言笑的性子,陶出了陶大人这么一个笑面狐狸已是另类,没想到还能养出这么一个乖巧促狭的孩子。
陶大人见他这几日清减了不少,有意夸他,闹得陶醉笑得止不住,不好意思起来。
陶醉想起来:“这么说来,太子也算帮上忙了,我原先还有些记恨他。”
太子……
陶大人笑容收敛,突然问他:“自从你离了江南便闷闷不乐,还瘦了许多。我想起来,那日在江南你碰见那少年身上时就总发愣,心不在焉的。”
陶醉:谁,不知名堂哥?
7. 第 7 章
陶醉不敢告诉他,是因为这几天忧心自己是连累了陶家的“灾星”,只好敷衍了过去。
陶大人哪里听得出来他的忧愁,只当他魂儿都丢了。
轮到陶醉这小狐狸转移话题,眼珠子一转幸灾乐祸道:“我出来时,娘亲说您是伪君子,您怎么惹我娘不高兴了?”
陶大人不接招,漫不经心地问:“眼下这难题,你可知道若是伪君子会怎么做?”
出现这个语气就说明见多识广的陶大人要讲故事了。
陶醉马上竖起耳朵,没注意到陶大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对伪君子的喜恶神色。
“伪君子会放任事态,事无巨细层层向上发公文,从借兵到战情,刻意将折子不停递给政敌,他势必从中阻挠,延误了战机便可把差错记到政敌头上。等事态扩张到本县难以控制的地步,便可以顺势将烫手山芋丢给旁人,走运的话还能……”
陶醉好奇问:“还能怎么样?”
“还能升官儿。”陶大人轻描淡写地说。
走运的情况就是,等匪患已聚集数千人,知州、都统畏战避战,索性借数千精兵给我,便可以文官之身打一场漂亮仗震惊朝野,同时将此一州官员上下把柄捏在手中。
陶醉干巴巴地说:“放任了事态发展,却能升官儿,好不公平。”
陶醉知道陶大人说的做法挑不出错处来,倒霉蛋大祸临头又被上司打压,不如干脆把问题闹大,做好工作留痕保全自身,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但这样的做法又确实有意纵容了匪患,且不说没把流民的命当回事,如此轻飘飘玩弄权势,很有做奸臣的兆头啊。
陶醉看陶大人说这话时,清正的脸上表情莫测,好似有一瞬间变成了他口中那个城府深沉的“伪君子”,心不由自主漏跳半拍。
陶大人揉了揉陶醉紧皱的眉头,露出一个陶醉熟悉的笑面狐狸样。
“是啊,自古好人难做。”陶大人藏起狐狸尾巴轻笑一声,话风一转:“爹这几日就要做好官儿去了,你要记得在家等爹打完胜仗。”
陶醉完全忽略了,陶大人并没有说真君子好官儿会怎么做,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这种看字面意思就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直起腰,高兴地搂着陶大人脖子,埋在他怀里吸一口馥郁的熏香味儿,漂亮话一箩筐往外倒:“爹您太神武了!”
“没见过您这么能文能武的爹,官儿也做得好,爹要长命百岁!”
陶大人哈哈大笑,轻抚他脊背:这下好了,若是做了奸臣,怕是不配做他爹。
雨已经优柔寡断地下了一天,眼看着太阳将下山,天光却仍蒙在雨幕后,看不出半点要停雨的意思。
陶醉又从教书先生那儿跑了,在屋檐下看着落下来的雨线发愁。
陶大人今天一早便出门部署剿匪事宜,他手下只有押送军械的那百余人,剩下的全是临时集结的乡勇和新兵,加起来不足三百。
出门时,陶醉便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吗?
陶大人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的政事感兴趣,想了片刻告诉他,战术是让监正手下的精锐绕后到匪寨背面悬崖,攀崖而上,擒贼先擒王,这场仗才能赢。
“如今北旱南涝,如今西南府的雨已经下了月余,崖上山石湿滑,如果能在太阳下山前停雨,我们攀崖风险将大大降低。你就在家替爹祈福,请雨快停吧。”
陶醉疑惑:“我祈福能顶什么用?不如我捐点压岁钱。”
陶大人失笑:“还不到花你买糖钱的地步,短了谁都轮不到你。”
陶大人没把他“捐”的说法纠正成更符合身份的“赏赐”,随手摆弄着陶醉腕间双镯。
……陶醉腹诽,总算知道自己那些抓着人玉佩的小动作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他手腕上套着两只莹白底子的镯子,衬着细白的手腕十分好看。
从陶醉有记忆起就戴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着像珍珠质地,反射莹润的彩虹光泽,气韵温润软糯,不似金玉般冷硬。
这双镯十分奇怪,陶醉从未摘下来过,永远卡着刚好摘不下来的大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来就有,又不是贾宝玉。陶醉猜这东西十分名贵,看着像欧泊,但陶府上下都不在意他成日带着那镯子磕磕碰碰,就像镯子永远不会碎一样。
想起来了,那天把不知名堂哥扑倒在地时,就是这镯子磕碎了人家的玉珩。
陶大人摆弄完他的镯子,又开始漫不经心地哄他,随口建议:“小孩儿的愿望最有用,你正好做几只花灯玩儿。”
看上去游刃有余,并不大剿匪当一回事。
陶醉当时没信,眼看着雨不停,也着急起来。
他都快想象到他那个文人爹腰上绑着绳索吊在悬崖上,雨打得他视线模糊,脚底踩上湿滑泥泞的山石一脚踏空!
过了半晌,牧童打着油纸伞,一双手捧着盏橘红色花灯,陶醉蹲在后院池子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入水中,花心处烛火摇晃,在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随时要翻入水中。
花心里藏着一张祷文,是陶醉随手从书上抄来的。
陶醉放完灯便扭头小跑回屋里,不指望能顶什么用,反正花灯一会儿被打湿了。
少年转身时,没看见烛火在雨中始终闪着微弱的光,直到雨势减弱时,烛火越烧越旺将把花灯连同祷文吞没,灰烬缓缓沉入水中。
城外雨停了。
陶大人摘下斗笠和薄甲上覆着的雨披,遥看天色,身后是匆忙列阵收拾行装的士兵。
他们匆匆从军中匪寨崖底,只见被梅雨泡了月余的山石已经被夜风吹干,绳索抓钩一抛上去便稳稳挂住!
有人匆匆赶到陶大人身边耳语,周边城镇来报,只有桐花县云停雨歇。
陶大人心中猜想第一次得到印证,战局明朗,他心情复杂,说不上来是:
神兽主水泽之气,竟真的是白泽……
也许还有引人向善的能力。
“少爷,是捷报!陶大人率领三百官兵,神兵天降直捣黄龙,一举擒下桐花寨匪首和六百土匪,余党尽数溃散,以少胜多智取桐花寨!”
陶醉一连几日喜气洋洋,他就知道陶大人是内卷的一把好手,就算他们现在被针对,他爹也能像初到江南那样站稳脚跟。
说不准再过几日,西南府知州的公子也要来找自己玩儿了。
一大早,陶醉被丫头们摆弄得晕头转向,头发挽起小髻,平日里用不上的嵌宝小簪、玉腰带都被翻出来,像打扮圣诞树。
不过爹打了胜仗才得来赏赐,陶醉便老实让他们摆弄。
不能给陶大人丢脸。
和全家一起接完皇帝赏赐的圣旨,众人散去,只有陶醉被陶大人叫到身边。
陶大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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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物里有些小孩儿物什,让你过来认认。”
宣旨太监是个人精,敏锐地发现陶大人说话真是会避重就轻,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跋山涉水给小贵人送的礼,是顺手捎上的呢。
那宣旨太监玄衣高帽,看着品阶不小,却弯着腰,对陶醉笑得眼尾皱开了花,热切地拉着他的手拍了拍:
“小人是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你叫小人宝禄便好。您在京城司徒大人府上那三年,因着体弱年幼从未露面,连陛下都惦记着陶家有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听说像小神仙下凡一般。”
“咱家求了恩典这才争取来桐花县宣旨,一把老骨头都快摇散架了,这才能来替陛下看看小郎君如今长成什么样儿了,您瞧瞧特意备的礼可还满意,有别的爱玩儿的就告诉咱家,下回给您备齐了。”
陶醉没把宝禄的客气话当真,如果京城有人嫌弃他不吉利,那必定有皇帝一份儿,他可记恨着呢。
不过他却很喜欢和蔼的老人家,很吃大太监的苦肉计,十分赏脸挑呈上来的东西。
漆木盒子铺着绸缎,有名贵的文房四宝,一只牛角桦皮小弹弓和各式公子哥们会喜欢的小玩意儿。陶醉最喜欢散落着不少压岁小金锞子,造型童趣,有元宝、瓜子和小兽样式,沉甸甸十分趁手。
除了这种陶醉喜欢把玩的小东西,最用得上的就是一把湘妃竹缠丝鱼竿和蝶形风筝,正值秋高气爽,他早就想着钓鱼或者放风筝了。
陶醉太惊喜了,小炮弹一样扑上去搂了宝禄一把:“谢谢宝禄公公,都是我早就想要的。”
陶醉毫不扭捏上手拿起风筝捣鼓,最近家里陶大人要操心剿匪的事,他前阵子为了让娘高兴答应要念书,书还没念几天,不好腆着脸提醒家里该给他准备秋天玩什么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陶大人笑眯眯看他,也不阻拦。
宝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郎君真是给面子,恨不得当场就玩起来,和那些个假笑着感激涕零的木头人偶完全不同,让人送礼都送得高兴。
宝禄:“哎呦,折煞小人了,咱家如何受得起。。”这抱一下可真是不得了,位高权重的太监也是孤苦的,收了再多干儿子、徒弟都换不来小孩子家家兴高采烈的一抱。
更别提陶醉马上问他:“我祖父在京中还好吗,每日都准时上班?我好久没见他。”
“司徒大人身子骨十分健朗,如今已不用上朝。都是咱家脑子不灵光,来之前该去探视司徒大人,给小郎君带一两句话也好,真是罪过。”
乖乖,从未见过宣完旨和御前大总管聊起来的,聊的还都是拉家常,和太监拉家常!
宝禄此时已经完全被陶小郎君俘获了,他善识人,小孩儿见着他就想念祖父,逾矩一点想,这和他自己的孙儿有什么区别,命都想给这心肝了。
宝禄想自己真是跟错人了,不如舍了陛下,天天跟着小郎君。
他也跟着哄陶醉:“待咱家回京,必登门拜访司徒大人,以告小郎君一片孝心。”
陶醉只顾着高兴地拉着宝禄的袖子,全然不知陶大人内心的麻木:……他早该习惯的。
好,什么礼都不必送,这下连陛下最油盐不进的老东西都能顺手收服了。
只是宝禄没想到,自己才刚回京,地方密探就传来了陶家小郎君被人掳走,下落不明的消息!
8. 第 8 章
宝禄公公正绘声绘色地给陛下演着。
“小贵人摸了摸匣子里的赐物,说都是他爱玩儿的,转身便像只小喜鹊往小的身上扑,哎哟小的哪里受得起。陶大人在一旁教导小贵人皇恩浩荡,都是圣上赏赐才能有今日,这不,小的赶紧把小喜鹊报的“喜”学给陛下瞧瞧。”
宝禄公公心里嘀咕,之后少不得腆着老脸去司徒大人家再学一遍。
皇帝哈哈大笑,浑厚的笑声传到殿外,站值的侍卫小子们狐疑地对视一眼。
“油嘴滑舌。”
陶敏正此人自负,连自己都不信忠君那套,怎会教给自己儿子。
皇帝心知宝禄这老小子是明目张胆给他上眼药呢,偏偏自己也听着舒心。亏得他不是那种今朝笑完、明日便疑心底下的人蒙骗、后天翻起旧账来不认人的多疑皇帝。
“小贵人听小的胡诌,办差身子骨都摇散架,一片孝心便关心起司徒大人上朝。完了还不忘小的,人家都是计较小的在是自夸劳苦功高要好处,只有小贵人听进心里去了,回程时给马车另外置办了褥子。真真是……”
宝禄公公说着便没声儿了,后面该接什么好词儿也不是他这样的人配说的,圣上心里也该有数了。
皇帝一眼便看出他那简单的头脑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怎的为了钦天监那群神棍说的话,便把这样好的小公子赶得远到天边去?”
他叹了口气,这是骑虎难下啊。难的不是单单一个疑似冲撞帝星或神兽降世的天象,他自认是和先皇一样的明君,再凶恶的天兆也拦不住几代好皇帝带着他的国家走向盛世。
难的是如此天象,碰上的竟是陶敏正这等人物、这等心性,让人不得不防。
此时,门外通告一声,暗卫风尘仆仆,以跑死了几匹驿马的架势匆匆走进殿内:“陛下,是桐花县传来的消息。”
在皇帝严肃起来的目光下,他单膝跪下将手中装密函的竹筒呈上,皇城使跟在身后:“监察御史陈平欲挟持贵人进京,未遂后贵人不知所踪。”
宝禄公公大惊失色,跟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帝脸色铁青,扯下袖中挂着的素面龙纹银牌砸进皇城使怀里:“听着,率人入西南府进京之路,沿路可调令地方禁军,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报喜的小鸟流落在外,若是不尽早去找,那就不必防了,大家都和陶敏正拼个你死我活吧。
西南府州衙司狱房。
有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刚被抽了一顿,嘴里硬气地咒骂着:“陶敏正,你敢无诏令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你等着,御史中丞大人不会放过你。”
陈平,是陶敏正从翰林院被贬后,被中丞亲手提拔上来的监察御史,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尚未娶妻生子,除了一腔热血一无所有,竟毫无弱点。
陶敏正连嘴角的冷笑都扯不出来,不像他陶敏正,他的软肋谁都想来咬一口,凭一己之力,凡人怎么护得住被阴谋漩涡盯着的天外至宝。
陈平嘴唇抖着要求饶,最后嘴硬道:“陶敏正,你当初为一己私欲残害忠良,蒙蔽圣上。御史中丞大人为了帮你洗脱你儿灾星之嫌,重提旧历法推翻钦天监前言。你却中途反水,联合馆阁的老东西把他诬告得好苦!”
“你……你就是杀了我,也不会把行踪告诉你,我们转了几手,必将他送入京,届时中丞大人将重振旧历法、旧天文,你和你那心肝独子是神是鬼只在中丞大人一念之间,识相的话你就……”
陶敏正闻言让人住手,蠢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被故意丢下来给他传话,想必连行踪都被自己人蒙着。
“嘴放干净点,你最好盼着我儿无事。你还真信当年中丞和我牵头旧历法,是为了肃清历法正统、重振祖制,顺便帮我的孩子正名?”
“只是谋逆而已,偏偏你们台谏官说得比我们大学士还冠冕堂皇。”
陶醉刚出生时他是这么想的,什么天象判词、江山稳固,都拦不住他位极人臣,出身克己复礼的鼎盛之家,做了二十年君子栋梁,他有大才不可浪费,除了玩弄权势他并无其他野心,就是死在朝堂纷争中都是痛快。
现在的小酒儿应想不到,他那与世无争的好官儿爹爹年轻时也是要官帽名头不要命的毛头小子。
但随着小酒儿慢慢长大,他开始怕死了,怕早前和中丞部署的夺权失败,也开始忧心,把什么神兽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安在那个叫陶醉的孩子头上一辈子,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细数史书上有“承天运”之人的下场,从前他觉得地位尊崇,如今假设在陶醉身上,竟显得如此可怜。
有一天,他出门早朝,距离丁忧结束、举家搬去江南的时日将近,如不放手一搏,否则要想回来只能伤筋动骨。
可他刚穿好朝服,拿上官帽时将出门时,想先去看一眼陶醉。
小陶醉在他自己的床上无知无觉地睡着,丝毫不知道外面天阶低垂漆黑。
陶敏正看着他,心里的疼惜和不安油然而生,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
小陶醉突然直愣愣睁眼。
陶敏正:!!!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陶醉咯咯直笑,纯真睡颜不再,淘气得像个小恶魔:“爹,天那么黑你可别走错路了,小心摔个大马哈,还得我心疼你。”
月华透过纱窗照进床幔,温馨的气氛却荡然无存。
有个走路都不稳的小公子甚至诅咒他爹摔个狗啃屎。
陶大人哭笑不得地深吸一口气:“怪我吵醒你了?好,快接着睡,等爹回家。”
清晨有些冷,陶大人掖了掖他的被子。
陶醉舒服地缩进被窝,陶大人上个班还要窸窸窣窣地进来腻歪一下,真是低效率。上辈子他挎剑桥包、穿长风衣上班,走路都带风,现在也该他享福了。
年轻的陶大人出门便脚步一改,左拐进入宫门,往皇帝议事的内庭而去。
想必,做神兽祥瑞的父亲虽有许多好处,却是不如做逆子小酒儿的父亲的。
——至少以后起夜的时候,还能被他吓一激灵。
桐花县的陶大人骂了句脏话,隐约有“狗日的……陛……”
他年轻时做的缺德事不少,想不到谋逆未遂竟也有报应,还报在他最不愿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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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身上。若不是皇帝为了倒逼他回京,放任他再贬至此地,他怎么会根基尽失,以至于被小小御史监察算计。
“嘶——”陶醉捂着剧痛的后脖子醒来的时候,身在马车上,马车一个急转弯,被晃倒栽进一旁的金灿灿柔软的稻禾堆里。
肌肤触及粗糙的稻禾时,他就知道自己所处不对,赶紧捂住嘴。
前面赶车的男人听见声响之后再无人声,便以为是稻草翻倒的声音,探头见陶醉趴着一动不动,便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
他难道是被人贩子拐了?
陶醉只记得白天和娘一起去新买的铺子里瞧瞧。他在街边啊被家里的丫头小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突然街上一伙穿官服人马入城,在大街上纵马疾驰,直接把他在人群里冲散了,错过了娘往他这里伸的手。
陶醉挤在人堆里,见有人目标明确往自己的方向来就心知不妙。
他人小力微,急着生智抓着就近大娘的荷包,想把战斗力强悍的大娘拉进浑水,纠缠住这人。不料那人在他面上一拍,他便头晕眼花,被他拉着走了。
现代智慧对付不了古代拍花子。
陶醉软绵绵地被丢上马车谷堆里时清醒了一瞬,下意识从身上摸了个青铜战刀小战刀,趁着那拍花子驾车不注意,狠狠丢到车外,希望能早点被发现。
晕过去前一秒,他还想着还好丢的是秦玉龙的东西,坏了也不心疼。
陶醉偷偷欠身看向车外,荒野地平,显然已不是桐花县的风貌了。
车速极快,陶醉屏住呼吸准备忍痛跳车。
这时横生一箭正中拍花子的心口,他扑倒下车便一动不动。
马车被逼停,两道脚步声轻悄落地,这绝对不是救他的人!
陶醉捂着嘴不敢出声,也不敢在会武功的人附近动弹。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有人掀起车帘看见了陶醉!
“怎么,别告诉我那小兔崽子躲里面了?”外面人一边喝酒一边问。
陶醉灵光一现,他们是在找别人!
陶醉看着蒙面人,轻轻摇头,眼露恳求之色,手上颤抖着递过去一枚如意金锞子。
他没发出声音,只求一个人高抬贵手不会横生枝节。
蒙面人捏着他的脸看了看,似乎是见他只是一个被拐卖的富家小孩而心生恻隐,沉默着伸手接了金锞子。
蒙面人闷声回道:“就一堆稻子。”说着还捅了捅谷堆发出声音。
等外面二人准备离开,外头那人怕暴露,竟一脚要把马车踹下山道。
求生本能让陶醉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极限的瞬间,他趁机跳车滚进草坡,落地声和马车落地声惊险地混在一起。
草坡暗处中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一手捂嘴一手搂腰,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有人!
蒙面人要找的就是护着他这人。
陶醉扭头,两个少年人放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等两个蒙面人飞快走远。
李珉也诧异地对上一双精致得好似工笔画勾勒的双眼。
陶醉两眼泪汪汪:!!!怎么是你,堂哥!
9. 第 9 章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对方一松手,陶醉赶紧从人家怀里爬起来。
李珉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上:“你胆子也太大了,贼人就在身旁,也敢往车外跳。”
好在天色够暗。
陶醉歪了歪头:“你胆子才大呢,人家在追杀你,你不也伸手救我了吗?”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陶醉率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嘴角陷下去两个酒窝,看得李珉也跟着笑起来。
李珉想自己也是疯了,属官和亲兵被扣下,被一州通判勾结厢军追杀,居然还笑得出来。
陶醉也是年纪小,上辈子没见过这种生死攸关的场面,开朗地笑完后才知道后怕。
被拐已经够倒霉了,连拐子都被黑吃黑杀了,差点就没命回去见爹娘。
他不受控制地身体发抖,被李珉看出来,索性再把他搂住安慰起来。
劫后余生,惊出一身冷汗。
同病相怜的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陶醉缓过来后觉得有些丢脸,问他:“堂兄,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儿?”
李珉惊讶地挑眉,陶敏正居然没告诉儿子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有个血缘想近的亲人在身边,这爱娇的小公子应当会安心些。
他没挑破,眨了眨眼睛说:“我单字名珉,你叫我哥哥就行。这里是中原镇宁府,我在此地办公差,被手底下的人卖了,想伪装成流民袭击。”
镇宁府那几个蠢货演戏给他看,如果不是他实地勘察发现中原的旱情根本没有折子里说的严重,还真给他们瞒过去了。
越是小卒子越是狗急跳墙,他们没想到仅仅是个旱灾竟能让太子亲临,错把朝廷的重视当成了要判重罪,慌乱之下竟然想灭口。
李珉当时都气笑了,也亏得是蠢货才能让他逃脱。
他对陶醉笑了笑,居然有一对小虎牙,大方开朗地承认了:“第一次出公差是这样的,我还太嫩了。”
他现在形容狼狈,和陶醉第一次见面时的光鲜完全不同,却胸有乾坤,陶醉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潜龙在渊”。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加强版卷王,并且一看就是被他拿捏住的陶家人。
他已不大记得小时候住在京城陶家的事了,不知陶家到底有什么基因,如果各个都像陶大人和哥哥一样,真是人中龙凤。
“你呢?小宝贝儿,你怎么落难了?我以为陶大人……我二叔会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
李珉一出现,陶大人就把陶醉当成闺阁小姐藏起来,反而无端引他莫名遐想。
初见时当着陶敏正的面还文质彬彬的,不知为什么,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总忍不住轻浮。
他这么乖,为何想逗弄他?也许是什么劣根性因子作祟,李珉不愿深想,归咎于他作为储君对陶敏正这种经典权臣性子的挑战。
陶醉不知所觉,没觉察出对面的哥哥有些过于亢奋、急于表现自己的心思。
“我也奇怪呢,一个拍花子不仅通过了桐花县城门口的盘查,还有路引,一路上畅通无阻,给我弄到镇宁来了。”
和其他朝代一样,祁朝有严厉的户籍管理制度,百姓被约束在户籍地内,没有路引子既不能出城也不能进城。
陶醉碰了碰他脸上擦破的口子,安慰道:“没事的,我爹虽然是个小县令,但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李珉心说:是这样没错,但我现在抱着你这件事,我俩都得烂在肚子里才行。虽然我问心无愧,虽然不知道陶敏正在防我些什么,反正就是连一眼都不让我多看。
李珉知道前面有个村子,去了探路,让陶醉在原地等他。
“若有人来了,你便躲起来,再不济就跑,不必管我。”
陶醉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不了家,古代交通不便,最糟糕的是,此地正值灾荒,百姓不仅没有能力送他回去,他身上的钱财可能还会招祸。
陶醉从山道后选了棵树背面,挖了个小坑,细致地把自己身上的长命锁、菩提手串和各种鸡零狗碎的值钱小饰品摘下来放进去。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手上的双镯,富贵的光芒隔着八百米都能闪瞎眼,在百姓流亡的地界里简直是行走的活靶子。
这镯子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样,摘都摘不下来。陶醉想着想着吓了一跳,这要是被抓住了,砍手取镯怎么办?
陶大人说过的那些拦路土匪的事马上在脑子里回放,配合阴暗的山林一下子成了恐怖片。
陶醉心一狠,腕间双镯清脆作响,捏紧了往石头上猛砸。
镯子没有一丝裂纹,毫发无损。
陶醉头都大了,这什么破镯子!从没见过如此不顺心的东西,他就不信了,大不了把腕骨捏折,鼓着腮帮子准备忍痛往下一撸!
镯子却自己叮当一声掉地上,陶醉都没反应过来,纳闷了半晌自己是怎么摘下来的。
他往旁边拢了堆枯枝落叶把小坑遮掩住,站起来环顾四周,把这个地方记在脑子里。
那个漂亮的长命锁是爹去庙里给他求来的,他刚学会说话那段时间,陶大人魔怔了似的怕这孩子养不长久,让他在佛门领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号、在道观供了盏长明灯。菩提手串是娘亲和祖母领着家中女眷一颗颗亲手串的……
都是他的东西,一定会回来拿的!
李珉往回赶,表情凝重,前面那村子刚被土匪烧过,一地狼藉。
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和土匪打交道,会在土匪来之前把粮食藏进地窖、枯井或者土墙夹层里,有的还会藏进鸡窝。但他们往往会特意留一点粮食暴露出来,权当做打发土匪。
否则土匪没抢到一粒粮食会恼羞成怒,轻则烧毁村子,重则上山找村民泄愤。
如今村子烧了,村民不知去哪儿了。
现在太子丢了,镇宁府不敢把消息透出去,整个中原地区都围得如铁桶一般。若不能混进百姓之中南下,迟早会被搜出来。
李珉越往陶醉的方向走,途径听见人声!
他拔出靴子上绑着的匕首,走近一看又缓缓放下。
李珉:……
村民都在这儿呢。
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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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明确、主动出击、地址正确,架不住陶醉站在那儿人家就送上门来。
甚至还在给陶醉做饭。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那翻倒的马车弄上山道的,总之村民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磨稻壳、磨石板,再烧石板炒米吃。有个婆子用树叶盛的第一碗给了陶醉。
婆子问陶醉:“小仙官儿,这是你兄弟?”
陶醉不高兴地纠正:“不是小仙官儿。”
婆子不理他。
李珉一边脱下自己微服私访的便服披在陶醉身上,挡住他一身的江南绣娘炫技之作。
他好气又好笑地问:“怎么碰上的,小仙官儿?”
李珉甚至怀疑陶醉就是上天送来给他脱险的。目前知道他在镇宁府赈灾的人全部被通判扣押,还连夜封锁了州界限,保证他走不出镇宁地界。
别说失踪了,就是他这个堂堂太子死了,这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出镇宁府。
但陶醉不一样,他爹恨不得拿他当眼珠子护着,更别提这小机灵鬼在马车上把个小战令丢到路口指路。陶敏正会不顾一切代价闯进镇宁府。
如今又把逃散的村民全吸引来。
简直是他的福星。
陶醉支支吾吾:“这……”
他刚埋完那些小宝贝,拍了拍手从树后走出来,迎面对上一个老妇的脸,路上还陆陆续续来往着背着包袱的妇孺老少,各个衣衫褴褛,撇着嘴角,就连小孩也是。
这是陶醉第一次直面古代的困苦。
他怔愣在原地,活生生的场景让他面上第一次流露出不属于少年的悲悯。
怎么会,这就是陶大人说的流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产农作,没了房子,背上几张饼子就拖家带口在大地上流浪。
他们能去哪儿?
陶醉头发半披,身穿金丝洁白缎袍,单薄的少年躯体迎风而立,好似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精致的年轻脸庞上成熟的忧伤更让人想起传说中鹤发童颜的仙子。
乡野农民没见过娇生惯养的少爷,激动脱口而出:“是神仙吗!?下凡救旱的吗?”
陶醉连连摆手,赶紧把现代人无能为力又无用的圣母心收起来,解释自己只是迷路的。
“那个,你们饿不饿,山沟下有辆运粮马车,是贼人劫来的,那个……”
然后他的多愁善感就被劳动人民的生活热情彻底冲散。
李珉听完:……
李珉就见识到了陶醉混进人群中极致的主场魅力。
陶醉丝滑地挤进妇孺之中,顺手托了一把背篓里快要爬出来的奶娃娃,姿势十分帅气——然后脚底一滑。
李珉本来由着他发挥,见状都来不及上前扶他。
那背奶娃娃的婆子顺手一把提起陶醉,陶醉有惊无险地扬起小脸,冲婆子摆了个委屈的表情。
那婆子拿他没办法似的叫了声“心肝”,就把他夹在怀里带着走了。
李珉:……眼睁睁看着陶醉扭头冲他飞快眨了眨右眼。
就这样成功混入其中,甚至摆脱了是求苦救难神仙的嫌疑。
10. 第 10 章
“要我老婆子说,年轻时旱灾见多了,这地根本就没旱到要逃荒死人的地步, 地里庄稼是旱死了,但树还活得好好的。”
婆子一边赶路,一边和陶醉抱怨。
陶醉问:“树还活着,是说可以打深井出水吗?”
他皮肤白皙,身子单薄,穿着繁琐贵气时还不显,披上李珉那件便服,便带上些少年人特有的伶仃美感。
一种能被同龄人关注到的美感。
偏偏他还灵动爱笑,惹得人去注意他。
陶醉不经意间回头,对上李珉的眼睛,高挑的俊朗少年睫毛轻颤着,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李珉面上镇定自若,心里疑惑,自己在躲什么,他是太子,想看谁就看谁。
他气度不凡,肩背沉稳,步履周正,连走路都比别人挺拔。
更别提一眼看过来的俯视眼神,淳朴的村民总觉得要跪下来才能和他说话,于是纷纷不敢上前搭话,显得他形单影只。
村民们凌晨吃上了炒米,有精神开始聊天,七嘴八舌说:“水井是能往下挖的,刚干涸那几天,我们原本就是要打井。怎么井都没开始打,庄子里其他村子的人就都跑了?”
“是有人总嚷嚷说旱了几个月,要死人了,趁上游河里没干透,张罗着赶紧南下。没几天庄子里的人被吓得都跑完了,还打什么井?”
他们王家村最后才跑,是因为全村人都是本家姓,邻里是亲戚团结又和睦,如果不是存粮都被土匪烧了,他们哪里舍得这一亩三分地。
但庄子里多是势单力薄的人家,就是不想走,见着相熟的邻里要走也只能跟上,一来二去的,整个庄子都快空了。
他们计划沿着河道南下,在附近的大庄过夜,如果有人、有井,说不定还能留下,等老天开眼了再回来。
陶醉已经走了一早上的路,不仅腿像灌了铅,精神上也昏昏欲睡。
婆子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把他惊醒了:“小仙官儿,你是和后面那俊俏孩子私奔出来的吗?”
陶醉眼睛都睁圆了,猛地转头,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她:“不是,那是我哥哥!”
你别太荒谬了,你们祁朝为什么这么开放?!
那婆子照例不管他反驳什么,自顾自地教他:“老婆子我又不会说出去,和我嘴硬什么呢?”
“这小哥确实俊,你有眼光,演完这出甜甜蜜蜜的私奔大戏,就该回家和爹娘认错了。若真的喜欢,以后私底下偷偷来往便好。”
“你一看就比他金贵,听我的,你年纪还小,他这个年纪的最冲动了,切莫被男人骗了。虽然他看着不像花心的,但男人总是图新鲜,你不能事事都应允他。”
还敢说不是,穿人家的衣服,还动不动回头和人家眉来眼去的。
老婆子刚看见小公子孤零零站在路边的时候,以为是神仙下凡,等看到俊小哥出场,她才知道原来是戏本子下凡了。
唱的还是牛郎织女。
陶醉脸通红,被一套组合拳打得眼冒金星:不是……什么?私奔,和谁私奔?
他抿着着嘴巴冷静了半天,准备开口和嘴碎的老婆婆说道说道……
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面前被递过来一个被拧开盖子的水囊,抬头望去是李珉面无表情的脸:“渴了?”
干净的水珍贵,陶醉渴得喉咙冒烟,加上被家里伺候惯了,下意识仰头去够那壶嘴,自然地等着人给他喂水。
李珉挑眉,打小没伺候过人,觉得新鲜得很,居高临下眼神满意地看着他像小鹿在林间小溪喝水。
等陶醉反应过来时,已经不想看那婆子脸上的表情。
“走不动了?”李珉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他。
陶醉叫他一声哥哥,再加上身边第一次没有属官和仆从,李珉十分能代入这个角色。
没等回答,他索性牵着陶醉的手跟上别人。
陶醉的脸腾地红了,质问他:“哥哥,你刚才看我做什么?”
李珉下意识地转移话题:“听你说树未枯能打深井,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南少爷,怎的知道百姓汲水的事?”
陶醉窃笑,这就是现代系统性教育的好处,随口胡诌:“我爹办公务就总爱和我说些有的没的,他什么都和我说。”
李珉也窃笑,看着陶醉一脸信赖地开始和他解释,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质问什么,心想怪不得那天见陶大人糊弄儿子,只要被他充分信赖,就能把聪慧的小公子牵着鼻子走。
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晌午最热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下溪屯,偌大的村庄悄无声息。
探查的小伙子回来了:“也跑干净了,他们的井挺深的,但也都干了。”
众人一听都失望地瘫倒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避暑,看来连口水都讨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河道上游,再这样下去他们得吃树叶了。
陶醉也蔫儿儿地坐下,顾不得那点避嫌的心思了,顺势倒在李珉的肩上:“哥哥,我好渴。”
他吸了吸鼻子。
“但你别给我水喝。”
这点水不知道要用多少天呢,他一个早上都没看见李珉喝水。
李珉没听他的,拧开盖子就往他唇边送,陶醉意志不坚定,抵挡不住诱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他是正统皇帝教育出身,骑射行军的本领样样精通,跟着村民走半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陶醉一看就是出门就要做轿子的人,一辈子也没磨破过一双鞋。
有人在村口处惊呼:“这儿有尊龙王庙!”
不少村民一下子恢复了力气,从地上撑起来去看龙王庙。
“来晒龙王!”
陶醉问李珉:“哥哥,晒龙王?”
李珉解释给他听:“适逢旱涝,若是给龙王烧香上供也没用,民间百姓有个晒龙王的习俗,控诉龙王玩忽职守,以此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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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听得陶醉目瞪口呆,真是爱憎分明的劳动人民。
下溪村的龙王庙只有半人高,里面放着能挪动的木雕龙王神像。
几个汉子把龙王庙前稀稀拉拉的贡品撤下,扯掉龙王身上缠绕的彩布,七手八脚把神像抬至村口空旷的晒谷场。
妇孺们跪伏在滚烫的地面上,各个愁容满面。
村长被推出来念悼词:“龙王爷,你不长眼,我们年年供奉,香火不断,不敢求风调雨顺,只求不要有旱涝。如今良田开裂,庄稼烧死,河床干涸,你竟忍心看我们渴死饿死。如今便把你晒在着日头底下,让你尝尝今年日头有多毒辣!”
“若你只知道享清福,还不肯行云布雨,我们便拆你庙宇、砸你供品,令你耳根不得清净!求求龙王爷,快下雨吧!”
晌午的日头热辣,木雕龙王两根胡须神采飞扬,在日头下显得陈旧暗淡,烈日同时安静地也晒着跪在晒谷场上的村民。村民们被逼急了也敢晒神佛哦,却也是怕降罪的,便自己也跟着被晒。
神像毕竟是木头做的,晒了一盏茶时间,天上烈日寂静无声,晴空万里,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还能看到地面因高温而翻涌的热浪。
村长跪着挪过来,求陶醉说:“小仙官儿,你能否帮我们折几枝柳枝,我这里还有半壶水,你用柳枝沾水抽在龙王身上,让他流泪悔恨便可。”
能用什么法子呢,龙王不肯认错,只能让木雕替他认错假装流泪,面子上过得去,又得将他抬回庙里。
陶醉答应了,他不信神神鬼鬼的东西,经过那神像碍路时,还随手弯腰把它挪了个地儿。
他却没看见,他刚把神像放下,木头眼睛上闪了一瞬,两根曲折的胡须蔫儿吧了许多,像是龙王真的被搬出来禁锢至此。
等陶醉带着柳枝回来,村民们都已神情激动地站起来,围着那神像叽叽喳喳。
陶醉走进,被李珉一把拉进人群中心,只见木雕竟真的伸出一滴滴水珠,像是龙王此刻正被困在木雕里受罚,被晒的汗流浃背。
陶醉:谁把我洒水的活儿抢了,村长,这个岗位你还安排了别人吗?
不多时,天上四周云层翻涌而至,越聚集天色越暗沉,众人看着异象心生喜色,盼着那乌云赶紧下雨。云中雷光闪烁,不多时,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降下一场瓢泼大雨!
村民们喜出望外,互相抱着身边的人欢呼:“下雨了!竟然真的下雨了!”
而后急匆匆在下溪村废弃的房子里找出木桶、木盆和水壶在地上接水,而后自己钻进雨幕里接水大笑。
陶醉最聪明,他眼尖让村长叫人在榕树附近挖出一个坑,多铺点树叶,让雨水汇集进来,等天稍微晴朗,还能拿树叶子把水给蒸馏出来。
李珉没指望陶醉,已经把水都接好了,一回头——
陶醉站在屋檐下,掏出洁白手帕伸到外边打湿、拧干,仔细地擦着自己的脸。
11. 第 11 章
李珉走到他身边,冷不丁开口:“给我也擦擦吧。”
陶醉没在意,堂哥都愿意用他用过的手帕,他就更不介意了。
把手帕沾水搓了搓,依旧是那副讲究但笨拙的架势,细白的手指和他刚擦干净的脸一样柔软莹润。
陶醉大大方方地踮起脚,用自己的手帕在他的俊脸上擦,跟绣花似的。
清凉的帕子很舒服,还带着香气。
李珉看了他半天,“好乖,怪不得都疼你。”
陶醉对堂哥话里的亲近十分适应,自然地说:“我给陶大人也这么擦,哥哥疼我,我也对哥哥好。”
这一路上,干粮和水都在李珉身上,还背了他一路。
陶家人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他心安理得地使唤堂哥,对他的亲近毫不设防。
李珉别开脸,笑得露出虎牙,此刻一点架子也没有,完全丢了太子殿下难以讨好、高深莫测的包袱。
“哥哥之前说出公差被手下设计,是因为他们捏造了旱情的严重性吗?”
李珉索性接过他的帕子,顺手洗了起来,挂在小木架子上晾干,又夸他:“好聪明。地方通判煽动了恐慌,人为制造了流民和土匪,好找朝廷要银子和粮食。”
只是没想到年轻的太子不好糊弄。
“官府本应先劝说百姓挖井,但此地接连几个庄子都没有挖井的痕迹。”
陶醉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换成我爹来就不会这样,皇上总让他做县令,实在浪费。我爹带着三百人就能打千余土匪了。”
李珉笑了笑,没接话。
这孩子敬爱他父亲,他不愿惹他不高兴。
太子亲自和陶敏正打过交道,又被几个眼皮子浅的贪官绊了一跤后,这才知道为什么老头放着陶敏正不用。
哪怕陶敏正顺顺利利地交出了赈灾粮和江南实权,而这里的通判欺瞒圣上、为一己私利害得一州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胆大妄为到刺杀太子。
蠢材最多为祸一方,但不确定的顶级权臣却会对整个朝廷带来无法挽回的影响,像一棵大树扎根在王朝的基业上,得了一时稳固,却成为未来腐朽的根源。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通判的催命符,既如此我们便不必混在流民中,最好趁着雨停连夜……”
李珉看了眼陶醉的头一点一点,站着都快睡着了,改口说:“明早我们就得启程往澧城交界处去。”
陶醉闻言立马倒在木床上滚了一圈,被硌得哼唧了半天,他人长得瘦,骨头和床板硬碰硬,又困又疼。
直到李珉收拾完上床抱着他,这才沉沉睡去。
窗外雨下到半夜,雨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让人安心。云层外雷光闪烁,发出幽咽的龙吟声。
窗沿被飞来一颗石子“啪”地击中。
李珉睁开眼,双目清明,松开熟睡的陶醉起身推开窗。
窗外侍卫浑身滴水,双手抱拳半跪在地:“殿下,陶敏正带着西南厢军从澧城边突进,和皇城使在此地汇合。陶大人吩咐,他们需要一个由头接手镇宁府。”
李珉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窗台,轻笑一声。
他还以为陶敏正第二天就要闯进镇宁府把儿子叼回窝里,怪不得老狐狸不现身,让他当了两天保姆。
原来是想把事情闹大,要给他儿子泄愤,真是睚眦必报。
这州通判惹了陶敏正也算倒霉,李珉还想施恩留他一命,看来留不住了。
李珉固然理解他,但这种弄权方式天然能刺激统治者的防备心理,在君主面前留下不痛不痒的小刺。越是英明的君主越是如芒在背。
若是李珉日后得大权,这根刺便会显现。
李珉抬手让侍卫退下,关上窗。
此刻陶醉已经被硬床板硌得皱眉,唇间发出一声难受的呓语。
“真拿你没办法,竟一刻也离不了人。”李珉笑了笑,轻声说。
直到李珉回到床上把他半搂在怀里,陶醉才呼吸放缓,在人颈窝蹭了蹭沉沉睡去。
第二天雨停,几个小伙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把龙王像请回庙里,石雕就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地上。
换了好几个人脸都涨红了都抬不起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才刚下了雨,是不是惹恼了龙王?”
“这可怎么办?会不会惹来别的祸患?”
农民靠天吃饭,最怕触怒龙王。
龙神木雕岿然不动,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地看着众人。
就连李珉都上去试过,对着陶醉摇摇头:“纹丝不动,有些奇怪。”
陶醉不信:“让我来试试!”
昨晚难道下铁水了,给这龙王都浇成实心铁了?
他提了提衣摆,就着李珉身边蹲下,抓住龙王的胡须使劲儿——
“哎呦!”
木雕神像被轻飘飘抬起,众人正全力抬起,怎料龙王突然失了重量,纷纷用力过猛仰面摔在地上。
摔倒时似乎听见不知从哪儿来一声空灵的“哼”,听上去十分委屈恼怒。
陶醉被李珉提了一把,这才没丢脸地摔在地上。
众人见龙王总算愿意回庙,终于懂了一口气。
陶醉捏着轻飘飘的木雕,瞪了一眼李珉:“纹丝不动?哥哥你居然骗我。”
李珉:“……”终于体会到昨天村长的心情。
他没急着辩解,若有所思地看向木雕的方向。方才那木雕确实比铁铸的还沉,自从陶醉一搭手,便突然变回正常木雕。
李珉和陶醉拜别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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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昨晚一夜暴雨,连井里都重新蓄上了水,他们也该回王家村看看了。
“这就要回家了,你们能找着去澧城的路吗,不如再住几天?”
大家都舍不得陶醉,不仅长得像神仙,遇见他以来净遇见好事了,先是得了一车稻谷,晒龙王祈雨成功,就连龙王降罪也是有惊无险。
婆子最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给他挤眉弄眼,显然想提醒他关于私奔的忠告。
陶醉:“……”
陶醉一路上受他们照应,摸遍浑身上下也找不来什么能报答乡亲的东西,干巴巴地说:
“如果有个面上带笑的官老爷来找我,你们就管他要粮要钱,就说是小酒儿答应的,让他看着办。”
最后他们拗不过碎嘴子的婆子,只能带上两个身强体壮的庄稼汉,被护送去澧城。
还没走出几里地,刚到达澧城州州界处,脱离了百姓的掩护,他们果然碰上巡逻的厢军!
“站住!”
一群人马横刀相向,刀尖直指李珉。
为首的人说:“贵人,通判大人只是想与您谈谈,想必你是误会了。”
李珉傲慢地抬起下巴:“谈谈?哪怕真是谈话,你和你主子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的资格。”
那人叹了口气一拱手:“卑职身不由己,得罪了。”
“老爷饶命!”
民不与官斗,他们身后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世面,纷纷抱头蹲在地上。有人还顺手拉了一把陶醉,让他也跟着投降。
陶醉皱着眉看对面厢军队伍里骑在高头大马上为首的人,竟是为太子押送军械经过桐花县的那个武官!
他还帮他做过馄饨呢,现在居然已经成了敌方阵营。
陶醉被李珉护在身后,只见他抬手挥了挥,他们身后的树林里瞬间窜出十几个侍卫,把他们团团围在身后。
陶醉瞪大双眼,原来这些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他就说堂哥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那武官看了眼陶醉,干脆利落喝道:“不得伤及无辜,上!”
厢军和太子侍卫双方立马缠斗一起!
武官冷哼:“负隅抵抗。”
陶醉和李珉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被围在中间,四周是人影交错和兵器相接。
陶醉着急,李珉的人人数只有厢军的一半,就算武功高强也不是对手,这样下去迟早要输。
他抓住李珉的袖子,李珉手握长剑把他护在身后,还有空安慰性拍了拍他,闻声安慰道:“别怕,只是逢场作戏,你看那儿。”
陶醉抬眼望去,澧城边界处出现另一批声势浩大的人马,明黄色“李”字旗迎风作响。
为首是一个面上总爱带着笑的大人!
爹!总算来了!
12. 第 12 章
陶醉满脸欣喜地看着马背上向自己奔来的爹,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
“陶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陶醉双手做喇叭状大喊,眼中有热意。
这么多人!
我的芝麻官爹爹,连自己剿匪都紧巴巴,不知道费了多少辛苦才摇来这么多人。
陶大人远远地佯怒训了声话,陶醉依稀看出嘴型大概是“淘气”。
厢军见澧城增援将至,有溃散之意,把太子这烫手山芋带回去让通判贿赂,跟被当场抓住刺杀太子可是两码事!
被领头武官制住,当机立断:“挟持太子!”
太子混乱之中回头,只见陶醉眼里只有他爹了,心中暗叹了口气:也算是利用了他,还陷他于险境,是欠了他的。
太子飞身后撤吸引火力,不忘留了一半人护着陶醉。
陶大人疾驰中无奈笑了笑,看不清陶醉眼里的泪光,只见那不省心的小人儿笑靥如花,被团团包围还冲自己张大双手等着被抱,一点也不管太子的死活。
连身边有人起飞了都不知道。
他头也不回,反手将手里的“李”字旗往后抛给下属,脱离救驾请功的大部队,马鞭一扬,孤身一人往陶醉的方向飞奔!
陶大人刚翻身下马,一枚小炮弹撞进怀里:
“爹!”
陶大人稳稳接住他,双手结结实实把孩子拢在怀里,悬在心头大石才落下。
天知道那天在衙门里,被通传他儿子丢了,他是什么心情。
把御史中丞的手下逮出来挨个拷打,层层推算出他们下一个落脚点,却迟迟不见绑匪带着那个没大没小又娇气的小孩出现,当时又是什么心情。
“三天五夜,你跑去哪儿了?”
陶醉在陶大人怀里心如擂鼓,顺手一抓把陶大人腰间挂着的玉佩攥在手里,这才确信自己又有家了。
陶大人神兵天降,他犹如梦中。他知道爹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帅!
这几天颠沛流离,他没和堂哥说他怕得要命,怕再也回不了家了,却没有一分钟担心过他爹不来找他。
父子俩抱了半晌,直到那边收兵敛剑,陶大人这才把陶醉在自己身上撕下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太子看着眼前一个个厢军被尽数制服在自己面前,澧城统兵在自己面前下跪请罪说救驾来迟,回身看向陶醉,两父子还搂在一起。
他竟一眼也没看自己。太子没管跪着的统兵和城皇使,只侧身看着陶醉。
统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想提醒忘乎所以的同僚先来应付殿下,被太子抬手制止,由着他们父子互诉衷肠。
陶醉被陶大人摸摸脸、摸摸手,翻过来打量一遍,确定这个宝贝疙瘩没有缺胳膊少腿。
陶醉仰着小脸絮絮叨叨,嘴巴说个不停:
“爹你都不知道,拍花子特别可恶,他手往我脸上这么一拍,我什么也不知道就跟着他走了。”
“好在遇到了堂哥,他一直背着我,百姓的木板床实在太硬,他还给我做垫子。”
“这里的官儿做得没有爹好,竟还有土匪把村子都烧了,但村民们都出来给我们做饭了。他们还带着我去晒龙王,然后竟真的下雨了。”
他絮絮叨叨地告状拍花子有多可恶,决口不提那拍花子在陶大人眼皮子底下拿到了路引、出了城门。他只说自己多么走运,遇到了多么好的人。
陶大人恨不得把他靴子都摘下来看看有没有长水泡,这才停下来。
他叹了口气,两指一捏手动把喋喋不休地小嘴闭麦——
陶醉歪头:“唔?”
陶大人无奈地说:“平日里就知道给我添堵,现在自己都还惊魂未定,操心起大人来了,小酒儿,你才多少岁呢?”
陶醉被他捏住了嘴,终于对上陶大人关切的目光,后知后觉的委屈涌上心头,抿了抿嘴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终于哭出声来。
这一哭不得了,连停都停不下来,情绪宣泄而出,那真是一张很丑、很委屈的小孩哭脸。
陶醉自出生起,就一天也没离开过爹娘,更没受过一点委屈,就是上辈子在华尔街给资本家做了多少年走狗,心都被养娇了,哪里受得了流落在外的委屈。
太子听见哭声,脸上诧异,陶醉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连一声苦都没喊过。
“本宫有这么不可靠吗?”他喃喃自语。
统兵不敢接这个送命题,而城皇使十分了解自己未来主子爱钻牛角尖的个性,干脆就当没听见。
毕竟是年纪轻,太子脚步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陶敏正双手捧着陶醉的哭脸轻声安慰,眼泪抹都抹不完,连他自己都落泪了。
太子看见陶敏正竟也跟着他儿子哭,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对陶敏正的奸臣形象突然充满了怀疑。
等陶醉终于平复下来,抬头见堂哥站在面前,有些尴尬,他完全把哥哥抛在脑后了。
太子率先对陶大人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这次轮到陶大人惊讶挑眉。
不过太子在那个天象里和陶醉的关系过于特殊,他乐见太子认领和陶醉的血缘关系。
陶大人泰然自若,在同僚敬佩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受了储君行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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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
这番心安理得的做派,让太子刚刚对他改观的奸臣印象这下又开始动摇。
太子不想和老狐狸打机锋,转向陶醉。
他笑着露出虎牙,看起来有些天真的可爱:“小酒儿,哥哥在此地还有公差,先与你拜别了,别忘了哥哥。”
不料,小狐狸也不好对付。
陶醉哭得眼睛正泛红,眨了眨眼睛:“哥哥也别忘了我,往年本家送到家里的年节礼单子上,都没有哥哥的名字。”
太子的笑容滞住:啊,起疑心了。
陶敏正好以整暇地笑着装糊涂,丝毫没有要帮忙打圆场的意思。
太子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统兵和城皇使,想陶醉脑子转得真是快。
他的储君脑子里没有半点利用了谁就要感恩戴德的观念,用得上谁都是恩赐,能做到赏罚分明的都算作明君了。
从没想过事后会被问“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谢谢我?”
太子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刁难,他之前哪里认识陶醉,只能干巴巴地说:“下一个年节你就知道了,我的单子要是比谁的短了,都没脸再见你。”
此时太子已经完全陷在陶醉那一套对付陶家人的逻辑里,不存在权力系统赏赐和记功的那一套。
记下救驾之功的那两位还在地上跪着。
陶醉终于也搂了搂他,这样才对嘛。
“爹,走,我带你去看王家村的两个大哥——”
他已经答应了,等爹找到他就要给人家王家村捐粮捐钱的。
镇宁府厢军被押着离开,那给陶醉做过馄饨的武将经过他时,突然丢出一枚如意金锞子,正落在陶醉脚边。
陶醉捡起一看,竟是他在马车上贿赂追杀堂哥的蒙面人的金锞子!
现在想来,那蒙面人放过他根本不是因为起了恻隐之心或是贪财,只是认出了他而已。
陶大人失而复得,此时正是最纵着他的时候,恨不得让他骑自己头上,问:“怎么了?”
陶醉踮起脚,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陶大人沉思了片刻,摸了摸他的狗头,只说了句“放心。”
陶敏正眯了眯眼,心中有了别的计较,自从为了陶醉就打算不再弄权后,突然发现了自己做官儿的新乐子。
他本以为让陶醉远离京城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已经躲不过去。
任何帮了陶醉的人犯了事,他都愿意无原则捞他一把,只要他官儿做得越高……
陶府的小主子、京城出来的小贵人被平安寻回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向京城、江南和桐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