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6:从赶海起家开始,富甲全国》 第一卷 第1章 重回1986,不再忍了 死亡降临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陈浪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头顶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嗡嗡地响。 没有病房,没有人陪护,甚至连床被单都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黄,带着股子霉味。 七十三岁。 孤寡老人。 白衣护士登记信息的时候,就写了这么寥寥几个字。 陈浪想动一下手指头,没动成。他的眼珠子还能转,但看出去的东西全是模糊的。他还能感觉到走廊尽头有人在吵架,是隔壁床的家属嫌病号费贵,闹着要出院。 ......多好啊,有人替你吵架。 陈浪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这辈子活得太窝囊。年轻那会儿,大伯母王桂花骑在他家头上拉屎撒尿,这些他忍了。 黑心鱼贩周老三年年压他的价,斤两上做手脚,这他也忍了。 村里人指着鼻子骂他废物软蛋,他低着头走过去,呵!还是忍了。 忍了一辈子...忍出个什么名堂来? 妻子苏晚晴,三十八岁那年没的。 她常年操劳,身子早就垮了。走的那天晚上,妻子苏晚晴躺在同一张破木板床上,拉着他的手说, “陈浪,下辈子咱别这么苦了成不成。“ 陈浪没应声。不是不想应,是嗓子眼堵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妻子苏晚晴的手慢慢凉下去,他攥着,攥了一整夜。 后来的日子没法细想。爹娘一个接一个走了,两个孩子跟他离了心,到最后身边连条狗都没剩下。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直接灭了。 陈浪的意识跟着往下坠。咸腥味灌进喉咙,耳朵里全是潮水拍岸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 ...... “浪子!浪子你咋还赖床上?日头都晒屁股了!” 嗓门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 陈浪浑身一激灵,眼皮猛地撑开。 入眼的不是医院走廊的白墙,他看到黑黢黢的房梁,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椽子架在头顶,椽子上糊的旧报纸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芦苇席子。 墙角有道裂缝,一线阳光从外头穿进来,照得灰尘在空气里乱飞。 陈浪鼻子猛的嗅了嗅,灌进来的味道是潮湿的泥土味、发了霉的棉被,还有灶房里隐约飘来的那股子红薯稀饭的寡淡气息。 太熟了。 熟到骨头缝里去了。 陈浪压抑住震惊的眸子,他翻身坐了起来,后脑勺“咚”地磕在矮墙上,疼得他龇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但皮肉紧实,指节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没有七十三岁该有的枯瘦和老年斑。 陈浪跳下床,光着脚踩在泥巴地面上。 猛一抬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老黄历,1986年,农历六月十七 陈浪盯着那几个红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靠在门框上,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1986年。他二十岁。 ......苏晚晴还活着,爹娘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浪子!听见没有?”灶房里他娘谢菜花又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那股操心受累的疲惫劲儿,他听了几十年,做梦都忘不掉。 “来了!” 陈浪开口,自己的嗓音都把自己吓了一跳,年轻,底气足,跟后来那个佝偻着背说话带喘的老头子判若两人。 他推门出去。 院子不大,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泥巴墙围了个圈,东南角豁了个口子,拿几块破砖头垒了垒,挡不住什么。院子里养着三只芦花鸡,正低头在地上刨食,见人出来也不躲,该怎么刨还怎么刨。 灶房门口,他娘谢菜花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站着。 头发花白了一多半,腰板已经有点弯了,围裙上全是补丁。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和别家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差不多。 陈浪看着母亲的脸,腿有点发软。 前世,他娘六十一岁走的。走之前瘫在床上大半年,他连个像样的轮椅都没给买上。 “发啥愣?锅里还有,自己盛去。”谢菜花瞅了他一眼,嘴上说着话,手里的碗已经递过来了。 陈浪接过碗,没说话。稀饭烫嘴,红薯切得碎碎的,甜味寡淡,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干干净净。 灶房里头,他爹陈长根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人精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脊背弓着,一双手全是裂口子。 “爹!” 陈长根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抽烟。 这个男人一辈子话少,闷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吱声。大伯一家把他当老黄牛使唤了半辈子,他愣是没跟人红过一次脸。 陈浪蹲下来,跟他爹面对面。 烟雾缭绕里,陈长根的眼神浑浊,透着一股子认命的疲态。 这个眼神,陈浪太熟了。前世他自己后来也变成了这副德行! ......认命、服软、我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劝自己要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可结果呢?忍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陈浪忽的想到一件大事,随即说道: “爹,家里还欠供销社多少去钱?” 陈长根烟杆子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陈浪: “八十。” 八十块,1986年的八十块,普通农户一家子省吃俭用攒小半年的数目。搁在陈家,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他娘谢菜花在外头听见了,声音压低了几分: “催了好几回了,再不还,人家要上门来搬东西了。” 搬东西。搬什么东西?这屋里值钱的玩意儿加一块堆,估计还凑不出八十块的零头。 陈浪站起身,他没有安慰爹娘说没事,会好的这种空话。 前世说了太多太多,全TM都是废话。 这一刻,五十多年的记忆,重新灌回陈浪二十岁的脑壳里,那些后悔过无数遍的时间节点、错失过的每一次机会、被人坑过的每一个陷阱…… 1986年的盛夏,东海岸最大的一波赶海红利期。 陈浪记得很清楚,时间就在今晚,农历六月十七,潮汐表上会出现整个夏天最猛的一次大退潮。退潮幅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这一带的渔民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回。 而全村的人,没有一个晓得。 因为今年开春以来近海鱼情差,老渔民们凭经验断定全年无望,早就歇了赶海的念头。 这帮人眼界窄、脑子死,一辈子就认自己那点老经验,殊不知大潮退去之后,那些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深水礁沟会整片暴露出来。 偏偏他还记得一个地方。 全村没人敢去的地方。 那片隐秘的礁石海沟,地形刁钻,暗流多,礁石锋利得能把胶鞋底割穿,普通渔民避之不及。 但正因为没人去,那片水域底下才积攒了整个潮期最肥的海货。 野生大黄鱼、梭子蟹、皮皮虾、鲍鱼!!!全是硬通货,八十年代的野生大黄鱼,一斤以上的品相,送到镇上任何一家像样的酒楼,开价就不会低。 陈浪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这一世,老子陈浪不伺候了!不伺候那帮吸血的亲戚,不伺候那帮压价的奸商,更不伺候这个穷字!老子真的穷怕了。 谢菜花此刻还在对陈浪父子俩念叨着,别出去瞎逛招人笑话之类的话,陈浪没接茬,而是转身进了里屋,开始翻找家里能用的家伙事儿。 很快就找到了一张旧渔网, “破了两个洞,回头补补还能凑合。” 还有两个竹篓,大的那个箍松了,需要拿绳子重新捆紧。 赶海时穿的胶鞋,他爹陈长根的,大了一号,穿上晃荡,但总比光脚强。 手电筒没有。蜡烛倒是还剩半截,不过夜里赶海靠月光就够了,海边的月头不大不小,刚好能照路。 陈浪把东西归拢到一块儿,心里头已经把今晚的路线、时间、潮汐窗口全部盘算了一遍。 就在这个时,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头砸得震天响。 “陈长根!陈长根!你给我出来!” 这嗓子,陈浪一辈子都不会忘。 大伯母,王桂花。 紧跟着就是一片嘈杂的人声,不止她一个人来的,身后呼呼啦啦带了七八个街坊邻居。 “陈家的!欠了供销社的钱打算赖到什么时候?今天不给个说法,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陈浪端着竹篓子,扭头朝院门口看去。 门板缝里,他看见王桂花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后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嗑着瓜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瞅。 他爹陈长根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烟杆子都拿不稳,两只手微微发颤。他娘谢菜花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又怕又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前世,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陈浪都胆怯的缩在屋里不敢出去。 他怕人多,怕被骂,怕抬不起头。 那股子骨子里的怯,焊死在脊梁骨上,压了他一辈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活过一辈子了。 该怕的、该疼的、该后悔的,全都经历过了。一个死过一回的人,还怕这门外的泼妇? 外头王桂花还在扯着嗓子叫唤: “我告诉你们,要是再拿不出钱来,苏家那门亲事趁早断了!人家苏晚晴那么好的闺女,跟了你们陈家喝西北风啊?我明天就替你们上苏家去把这婚给退了!” 陈浪身体一颤。 苏晚晴! 这三个字砸在他心窝子上,比什么都管用。 他把竹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推开了屋门,日头正盛,明晃晃的光打在院子里,照着门口那帮看笑话的脸。 陈浪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院门口走过去。 王桂花正骂得起劲,冷不丁看见陈浪出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 “呦,窝囊废出来了?今天太阳打西边……” 话没说完。 陈浪站定在她面前,个头比她高了整整一个脑袋。 他没吱声,就那么看着她。 王桂花嘴巴张着,后半截话愣是没接上。 二十年了,这个侄子头一回拿这种眼神看她。 第一卷 第2章 极品上门,当众逼婚逼债 王桂花这辈子没在陈浪身上吃过亏。 打从这小子十来岁起,她就拿捏住了陈家的软肋,欺负到今天,从没失过手。 可眼前这个侄子的眼神,让她心里头没来由地发毛。 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儿。 王桂花很快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怕什么? 王桂花她横行陈家沟二十多年,连村长老婆都敢顶两句,还能栽在这么个窝囊货手上? “咋的,小崽子你瞪我?” 王桂花叉着腰往前逼了半步,嗓门拔得更高。 “你爹欠的钱长腿跑啦?” “八十块!整整八十块!我替你爹陈长根在供销社担的保,赊的账!现在人家催到我头上来了,我找谁说理去啊?” 身后那帮看热闹的街坊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桂花姐当初好心替他陈家做保,这下可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陈长根这一家子啊,烂泥糊不上墙喂!” 七嘴八舌的声音灌进院子里来,跟芦花鸡“咯咯咯”的叫声搅在一块儿。 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陈浪没急着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 陈长根攥着旱烟杆子杵在灶房门口,背弓着,脑袋耷拉着。 谢菜花更难受,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一张脸从红到白。 陈浪眸子一冷 ......前世就是这副光景。 每次王桂花上门撒泼,爹蹲在墙角不说话,娘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 而他陈浪呢? 缩在屋子里装听不见。 等这泼妇骂够了、闹够了,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可哪回真过去了? 债没还上,脸丢了,脊梁骨也折了。 一次比一次的弯着,直到后来,再想直起来,再也直不起来了。 “大伯母。”陈浪缓缓开口。 “这钱是欠供销社的,又不是欠你的。你来我家门口蹦跶个什么?” 院子里一下静了两三秒。 王桂花眼珠子瞪圆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跟你没关系。” 陈浪看着她。 “你做保,是你自个儿乐意的。当年我爹可没求过你。” 这话说的是实情。 当初赊账的时候,王桂花主动跳出来做保,不是她心善。 供销社赊账单上做保人能优先赊货,王桂花她顺手给自己家捎了两袋化肥、一壶菜籽油,全记在了陈家的账上。 这笔烂账,前世的陈浪一直到四十多岁才弄明白。 可弄明白了也没用了。 那时的王桂花死都不认,他也拿她没辙。 可现在不一样,这笔账,陈浪记得门清。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了,她没料到这个向来缩头缩脑的侄子,今天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嘴。 脸皮子抽了两下,嗓门直接翻了个倍。 “好啊!好啊!陈长根,你听听你养的这个好儿子!翅膀硬了?白眼狼的东西!” “当年你们家都已经揭不开锅,谁给你们送的半袋粮食?” 陈浪笑了笑接得很快。 “因为那半袋粮食,后来你拿走了我家两只下蛋的母鸡抵账。” “大伯母,你不会忘了吧?” 王桂花喉咙一堵,“你、你胡说八道!” “前年,我娘攒了三十个鸡蛋,你拎走了二十个,说是替我们拿到集上卖。”陈浪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倒。 “钱呢?” “一分都没见着。” “大伯母,要不要我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 院门口安静了。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几个低下了头。 这些年陈家穷得叮当响,不少人都占过一点小便宜。 只不过没人像王桂花这么明着来。 王桂花被堵得上不来气,胸口一起一伏。 憋了好半晌,她才又抓住了话头。 “行!你有本事!” “你有本事你倒是把钱还了啊?” “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有用吗?” “八十块,你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少跟我横!” 陈浪没吭声。 八十块,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这是实打实的事,抵赖不了。 王桂花看出了便宜,立刻抖起精神,转身冲着围观的人群一摊手。 “大伙都看见了啊!” “嘴上厉害,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就问一句,这种人家,苏家的闺女苏晚晴嫁过来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 话头一转到婚事上,人群的热闹劲又上来了。 一个嗑瓜子的婶子立马搭腔。 “说的也是,苏家那丫头长得多水灵啊,跟了陈家可不是糟蹋了。” “人苏家老爹在镇上帮人跑船,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门亲事当初就订得蹊跷,八成是看陈家老二那时候还不算太穷……” “穷不穷的倒在其次,关键是陈浪这个人不中用啊,啥也干不了,往后拿什么养家?” 议论声叽叽喳喳,跟一锅粥似的。 每一句都扎在陈长根和谢菜花的脊梁骨上。 谢菜花终于没撑住,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陈长根的旱烟杆子磕在灶台沿上。 磕了两下。 手还在发抖。 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不是不想护着自己儿子,是真的不会。 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忍。 忍忍就算了。 忍忍就过去了。 “大伯母,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陈浪语气冰冷的又开了口。 王桂花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怎么就轮不到我管?” 王桂花一拍大腿。 “你大伯是你爹的亲哥!我这个当大伯母的替你家操心,那是天经地义!” 陈浪抬眼看她。 “替我家操心?” “还是替你娘家那个赵强操心?” 这话一出,王桂花脸色变了一下。 围观的人也跟着愣了。 赵强这个名字,沙湾渔村没人陌生。 塘头镇边上混日子的闲汉,二十出头,没正经营生,整天跟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 偏偏他见过苏晚晴一回后,就惦记上了。 这事儿没摆到明面上说,可村里人爱嚼舌根,多少都听过几句。 王桂花是赵强的亲姨,她这么上蹿下跳地想搅黄陈浪和苏晚晴的婚事,真要说半点私心没有,谁信? 王桂花眼神躲了一下,立马又硬起来。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这是替苏家闺女不值!你配不上人家苏晚晴,这是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陈浪往前走了半步。 “苏晚晴嫁不嫁我,是苏家的事,是她自己的事。” “你一个大伯母,天天拿着我家的债跑去苏家嚼舌根,还不是想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好让赵强捡现成?你敢说没有?” 王桂花张了张嘴。 这回她没能立刻骂出来。 院门口的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我说桂花咋这么上心呢。” “赵强那街混子地皮无赖德行,也敢惦记苏家丫头?” “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 她最怕的就是这点算盘被人挑到明面上。 陈浪却没打算放过她。 “再说了,全村人看在眼里的事多了去了。” “大伯母,你上个月从村头刘婶子家菜地里顺走了半垄韭菜,这事全村人也看在眼里。” “要不要我也帮你操操心?” “扑哧”一声。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憋住笑了。 王桂花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半垄韭菜的事是真的。 因为这事儿,刘婶子在背后骂了她小半个月,只是没当面撕破脸罢了。 “你你你……” 王桂花的手指头戳到陈浪脸跟前,抖得厉害。 “陈浪!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等着!” 她退了半步,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开始放狠话。 “你个小白眼狼,终于硬气了是吧?” “那我把话撂这儿,我明天就去苏家去!” “我亲自跟苏家老爹说,你们陈家欠了一屁股债,连八十块都还不起!” “让苏家自己掂量掂量,闺女要不要往火坑里跳!” 这话一出,不少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苏家老爹苏山河是个要面子的人,在镇上帮人跑船,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 当年应下这门婚事,本就有些勉强。 要是王桂花添油加醋去告上一状,苏家那边未必不动摇。 陈浪看着王桂花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前世,这个女人确实去了苏家。 去了不止一次。 嘴里说的全是陈浪没出息、陈家穷得响叮当、苏晚晴嫁过来就是受罪。 苏山河起初还能沉住气,后来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差点真把婚事退了。 那次没退成,是苏晚晴死撑着。 她跟她爹闹了三天三夜,说什么都不答应退婚。 一个姑娘家,为了他陈浪,豁出脸面跟全家人作对。 而他陈浪那时候,躲在家里,等着女人替他扛。 陈浪想到这里,拳头微微攥紧。 “大伯母,你要去就去。” 王桂花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陈浪抬起头。 “你最好把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牢了。” “过不了两天,我会让你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王桂花嘴巴张了张。 “吞回去?我吞什么回去?” 陈浪没再搭理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蹲下来继续收拾竹篓和渔网。 王桂花在门外又叫唤了一阵。 见陈浪不理她了,她骂骂咧咧甩了几句狠话,带着人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嘴里还嚷嚷着明天一早就去苏家。 院子里总算清净下来。 谢菜花红着眼眶走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浪子,你别跟她吵,吵不过的。” 陈长根也喉咙里“嗯嗯”了两声,说不出别的话。 陈浪不认为刚才那情形忍一时就会风平浪静,时间宝贵,他蹲在地上,把渔网上的两个破洞,拿细麻绳缝了缝。 一边缝,一边说: “娘,今晚我去赶海。” “赶海?”谢菜花的声音一下子提上去了,“这阵子哪有什么海货?张叔刘叔他们都说了,今年不行……” “他们说不行就真不行?”陈浪反问一句。 谢菜花被噎了一下。 陈浪把渔网叠好,塞进大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你跟爹今晚早点睡,别等我。” “可是.....浪子你这是去哪?” “八十块的事,明天就了结了。” 谢菜花和陈长根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之下,这老两口子脸上全是不信。 “浪子,别去外面折腾了。” 八十块,他儿子去哪儿变出八十块来? 陈浪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做出来才算数。 他把竹篓靠在墙边,走到院子东南角那个豁了口子的矮墙跟前,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偏西了。 距离今晚的大退潮,还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第一卷 第3章 大潮退去,满篓黄金 天彻底黑下来,陈家院子里只剩灶房一点火星。 红光在灶膛里一明一暗,映着土墙上的裂缝。 陈浪把缝补完的旧渔网卷好塞进大竹篓里,又把麻绳绕了两圈勒在肩上。 这双赶海的胶鞋,是他爹陈长根的,鞋子比他的脚大一截,后跟一走就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什么好挑的,能用就行。 他娘谢菜花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住院门。 “浪子,听娘的,别去了。” 她语气很是担忧。 “夜里的海边可不是闹着玩的,潮水一涨,人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他爹陈长根蹲在门槛边,烟锅子里早没火了,他还在一下下磕巴。 “明儿再想法子。”他说话慢,嗓子哑,“八十块不是小数,可也不能拿命填。” 陈浪停住脚,目光中印着他爹娘的身影。 两个人都瘦。 自己上辈子没本事,让爹娘半辈子都被穷字压得不敢抬头。 前世,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两张脸。 陈浪把竹篓背带往肩上一紧: “娘!爹!” “放心吧,我真不是去赌命。” “你们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你这孩子,咋睡一觉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浪笑了笑,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你儿子我死过一回了!还把后面几十年的苦全吃完了。 那话说出去,他娘能当场把他送去请神婆。 在和爹娘道别后,陈浪推开院门。 木门轴子“吱呀”一声,声音刺耳。 陈浪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低低矮矮,屋檐缺了一角,黑在夜色里,破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爹娘站在门后,谁也没再劝。 陈浪转身走了。 村口还有几户人没睡。 墙根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蒲扇一摇一摇,嘴里嚼的还是白天那场热闹。 “王桂花明儿真去苏家呀?” “八成会去,她那张破嘴,闲不住的。” “陈浪今天倒是横了一回,可横有啥用哩?八十块能横出来?” 几个人说完,低低笑了两声。 陈浪没往那边看,他背着竹篓,沿着沟渠边走,没走村里人常去的那条平滩小路。 那边人多,眼也杂。 更重要的是,那边东平滩上压根就没啥货。 普通人赶海,看滩。 老把式赶海,看潮。 他前世跑海几十年,吃过亏,挨过坑,也在风浪里捡过命。 今晚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东平滩上。 而是在深沟里。 陈浪绕过后山坡,脚下杂草刷着裤腿,露水浸湿裤脚,凉得人清醒。 海风越来越重,咸味钻进鼻腔,他加快脚步,等绕过最后一片芦苇荡,眼前的海滩露了出来。 黑沉沉一大片。 月光下,常规滩涂只露出零星几块泥地,远处潮水还压得很近。 要是按村里那帮老渔民的眼光看,今晚根本不算大退潮。 浅滩上有两三个人提着小桶,弯腰摸螺,可摸了半天,桶底叮当响,没几个。 一个人骂了一句。 “娘的!今年海里穷疯了,跑这一趟不够费鞋。” 另一个人抱怨的声音传来, “早说没货了,偏还不信邪。回吧回吧,喂蚊子呢。” 这两人没看见陈浪,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当他犯傻。 陈浪蹲下,抓起一把湿泥。 泥很凉,水分往下渗。 他在指间搓开,又抬头听,潮声不是往岸上顶,而是往外抽。 平滩看不出来。 深沟已经空了,远处礁石带那边,传来一阵空空的回响。 “哗啦!”水撞在石腔里,声音闷,拖得长。 陈浪眼神亮了一下, “到了!” 他没再耽搁,背着篓子往乱石带走,身后浅滩那两个人还在骂骂咧咧。 “今年真不行。” “明儿谁再来谁是狗。” 陈浪嘴角扯了一下。 有些话,别说得太早。 海滩上的乱石带,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走。 海水刚退,礁石上全是滑腻的绿苔。陈浪踩上去,脚底打飘,胶鞋又大,一不留神就能崴到沟里。 陈浪只能放慢脚步。 一步踩实,再落下一步。 尽管陈浪已经万分小心了,但一不留神,手背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疼!!! 但还好不耽误干活。 前面那条通往隐秘海沟的小道,被半人高的礁石挡住,石缝里黑水还在打旋。 月光落不进去,只能看见水面一圈圈转。 这种地方最要命了,看着浅,但下面可能是空的。 人只要一脚踏错了,腿卡进石缝,再遇上涨潮,神仙来了也不好使。 陈浪没有硬闯。 他把竹篓卸下来,用麻绳拴住篓身,另一头系在腰上。 又从旁边捡起一根漂来的枯木,木头不粗,但够长。 他拿着木头往前探。 一下。 两下。 水深到膝盖。 再往前,木头就戳到硬底了。 能走! 陈浪照着前世走过的路往前挪,左边三块黑礁,右边一条白贝壳线。 那条贝壳线不显眼,被海草盖了半截,换个人来,黑灯瞎火根本找不到。 陈浪拨开海草,踩上斜坡。 脚下一滑。 膝盖磕在礁石上,疼得他牙关一紧,但眼下只能强忍疼痛的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把身体稳住,慢慢往下挪。 走过斜坡后,陈浪顿时眼前一亮! 眼前,一条被潮水抽空的礁石海沟,露出半截沟底。 浅水洼一片连着一片。 月光照下来,沟底全在动。 梭子蟹挤在水洼里,壳背青亮,钳子一张一合。皮皮虾受了惊,一弹一弹往泥洞里钻。 礁壁缝里,还趴着一片黑褐色的鲍鱼,贴得死紧。 陈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出现了! 农历六月十七,大退潮! 隐秘礁石海沟。 前世他听说这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那会儿有几个外村渔民误打误撞进来,一晚捞走好几百块海货,轰动整个沙湾村。 陈浪那时候只会在岸上看。 看别人发财,看自己穷。 这次不一样。 他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弯下腰,直接下手。 破渔网往水洼口一兜,手腕一收。 “哗啦啦!!” 十几只梭子蟹被卷进网里,砸得网绳乱颤。 陈浪把网口倒进竹篓。 蟹钳夹着篓壁,噼里啪啦直响。 “老实点!”陈浪低声说了一句。 皮皮虾钻得快。 他没追,而是直接拿枯木堵住洞口,再从后面用网一抄,一窝接一窝地掀出来。 小的不要! 瘦的不要! 壳软的不要! 只挑肥的、大的、活蹦乱跳的。 这年头卖货,品相就是钱啊!越好的东西,越不能乱装。 一个小时不到,一个竹篓已经压得沉了。 陈浪换第二个。 他蹲在礁壁边,用小石片撬鲍鱼。 这玩意儿吸力大,硬掰掰不下来,还容易弄坏肉。 他找准边口,把石片塞进去,腕子一别。 “啪。” 一只肥厚的鲍鱼落进手心。 陈浪掂了掂。 好货! 哪怕是放镇上国营酒楼,厨子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他把鲍鱼垫在篓底,用湿海草盖住。 再往前,还有一条窄沟。 水要更深一些。 陈浪刚要绕过去,忽然看见水洼里闪过金黄。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然后朝着前方水洼仔细看了过去。 那点金色又翻了一下,在水里晃出一片亮。 陈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不是错觉,真的是大黄鱼!野生大黄鱼! 不是巴掌大的小黄鱼,是一斤往上的大货! 八十年代沿海不缺鱼,但这种品相的大黄鱼,已经不是随便能碰上的东西。 送到镇上酒楼,价格能顶普通海货一大截。 前世,陈浪被周老三坑过多少回? 最狠的一次,就是拿这种鱼当杂鱼价收。 现在想想,周老三那张脸都欠抽。 陈浪没急着扑。 鱼受惊会乱窜,乱窜就可能从洼口跑进深缝。 他先把空竹篓横过去,挡住水洼出口。 再把破网慢慢沉下去。 动作轻。 不碰水面。 月光照着水洼,几条大黄鱼聚在石影下,尾巴摆得很慢。 陈浪绕到侧边,脚踩进水里。 冰凉从小腿往上爬。 他等了一息。 然后猛地一收网。 水面炸开。 几条大黄鱼受惊,朝出口乱冲,正撞上竹篓,被回弹进网兜。 网绳绷紧。 陈浪两手往上一提,第一条鱼落进掌心时,沉甸甸的,尾巴拍在他手腕上,力道十足。 他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最后一共是整整七条! 条条金黄,鳞片齐,鱼身厚,活性足。 陈浪用湿海草铺在竹篓底,把大黄鱼一条条放好。 就这一篓大黄鱼,足够把供销社那八十块欠账给平了。 两个竹篓很快装满。 陈浪又挑了一批最肥的梭子蟹和皮皮虾,把小货倒回水洼。 不是他大方。 是带不动。 人不能贪!海边最忌贪。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多捞几斤东西,被涨潮堵在礁石带里。 最后人没了,篓子还漂着。 陈浪把破网绳拆下来,加固篓口。 他刚把竹篓扛上肩,远处潮声忽然变厚,原本空空的回响,开始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礁沟里的水线,已经往上爬了一指多。 涨潮了!! 陈浪没有再看剩下那些海货,转身就走。 两篓东西压在身上,肩膀被勒得发麻,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妈的,这涨潮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回去的路,一下子变得更难走了。 水开始漫进石缝。 先前露出的贝壳线,此时已经被水盖住一半。 陈浪用枯木探路,一步一步往上挪,浪花从侧面拍过来,直接打湿了他半截裤子。 竹篓跟着一晃,里面螃蟹乱爬,鱼尾拍动,重心一偏。 陈浪腰上的麻绳猛地绷紧。 他下意识地抓住礁石,手心瞬间就被擦破一层皮。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但现在不是管这种小伤的时候了。 陈浪只能先稳住篓子,再稳住脚,最后再朝着出口处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等到他终于爬上高滩,回头看时,发现刚才那片海沟已经被黑水吞掉半截。 若是再晚一刻钟,他就得被困死在里面。 陈浪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休息了半晌,他这才伸手掀开竹篓上的海草。 七条大黄鱼安安稳稳躺在底下。 梭子蟹还在上头爬,皮皮虾蹦得厉害,鲍鱼则是安安分分的待在篓子里。 他把海草盖回去后,重新起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陈浪刻意避开村口,天快亮了,早起的人多,这么两大篓东西要是让人看见,整个沙湾渔村都得炸锅。 到时候,绝对有人跳出来逼问渔货点位,不让陈浪将到手的渔货带走, 为此,陈浪特地绕了远路,从后山坡进村边。 天边泛起灰白时,他找到一处废草垛。 这地方以前是生产队堆草料的,后来塌了半边,平时没人来。 他把两个竹篓藏到草垛后头,又扯来湿草盖住。 大黄鱼离水久了会掉品相,得尽快卖。 但现在不能大摇大摆背回家。 王桂花那种人,鼻子比狗灵。 闻着一点腥味都能追上来咬两口。 陈浪蹲下,又确认一遍。 看到竹篓里的海货还都十分鲜活后,陈浪笑了。 重活一世,他终于找到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方法了! 恰在此时,远处村里传来鸡叫。 陈浪站起身,准备回家换衣服,再趁早去镇上。 可他刚走出草垛没几步,忽然听见后坡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王桂花那又尖又硬的嗓子。 “我听说陈浪这小子夜里不对劲,一个人带着渔网往海边走!” “走,去他家看看,八成是偷摸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第一卷 第4章 强行搜屋,当众立规 王桂花昨夜没睡踏实。 白天在陈家门口丢了脸,她越想越堵得慌。半夜起来解手,恰好瞧见陈家院门开了条缝,一道人影背着篓子,从后坡悄悄钻了出去。 天色太黑,她没敢贸然去追,可这事却在心里翻来覆去熬了一夜。 在她眼里,陈浪本就是穷得裤腰都快系不住的废物,半夜偷偷背篓出门,还能干出什么正经事? 天刚亮,她就去喊了娘家侄子赵强。 赵强又从邻村叫来两个常跟他厮混的闲汉,一个瘦高个马六,一个塌鼻子赖三。 “我就说这小子夜里不对劲!” 王桂花尖厉的嗓门,从后坡小路一路扎过来。 陈浪刚从草垛那边出来,脚步当即一顿。 他迅速矮身,钻进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 露水沾了满脸,凉意顺着脖子往下钻。 他隔着草叶缝隙往外看。 王桂花走在最前头,腰一扭一扭,满脸都写着抓住把柄的得意。 赵强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嘴里叼着草根,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马六和赖三吊在后头。 旁边还跟着刘婶子、何翠萍、孙巧莲几个爱看热闹的妇人。 刘婶子压低声音问:“桂花姐,你真看见陈浪半夜出门了?” “那还能有假?” 王桂花拍着大腿,语气硬得很。 “大半夜背着篓子往后坡钻,能干出什么正经事?” 赵强吐掉嘴里的草根,冷笑一声。 “姨,等会儿直接进屋翻。他要真藏了脏东西,看他还怎么嘴硬。” 陈浪伏在草里,指尖按进湿泥里,脸色却很稳。 幸好那两篓海货藏在废草垛后头,七条大黄鱼,肥青蟹,皮皮虾,还有鲍鱼。 只要露一点风声,王桂花能把全村都喊醒。 看这架势,她没发现海货。 她是奔着陈家屋里去的。 陈浪等他们走过土坡,立刻从草丛里钻出来。 他没走大路,贴着土坎抄菜地窄埂。 这条小路又湿又滑,却能抢在王桂花前头到家。 村里鸡叫声一声接一声。 几户人家已经起灶,屋顶飘出淡淡炊烟。 陈浪避开井边挑水的人,弓腰穿过菜地,裤腿不断往下滴水。 他轻轻推开自家院门。 木门刚响半声,谢菜花就从灶房口探出头。 她一夜没合眼,头发乱着,围裙还系在腰上。 一看见陈浪满腿泥水,谢菜花张口就要叫。 陈浪一步上前,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谢菜花硬生生把声音咽回去,眼眶一下红了。 陈长根坐在门槛上,烟杆横在膝头。 看见儿子回来,他嘴唇颤了颤。 “浪子……” “先进屋。” 陈浪反手虚掩院门,先把脚上的胶鞋脱下来。 鞋底卡着碎贝壳,海腥味很重。 他拎着胶鞋进了灶房,扒开最里层湿柴,把鞋塞到底下,又抓了几把草木灰盖严。 最后,他压上两根带烟火味的松枝。 灶房烟灰重,味道很快被压下去大半。 谢菜花站在门口,急得声音发抖。 “浪子,你昨夜到底干啥去了?” “娘,先别问。” 陈浪压低声音。 “待会儿不管谁来,你和爹都说我一觉睡到现在,啥也不知道。” 谢菜花看着他湿透的裤腿,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可你这一身……” 陈浪迅速换下外裤,卷成一团塞进柴垛底下。 他又抓了草木灰,抹在小腿和旧布鞋边缘,把残留的泥点遮住。 随后,他揉乱头发,扯松衣领,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 陈长根站到门边,手里的烟杆被捏得咯吱响。 他忍了半辈子,遇事总想着低头。 可这一回,他没有再劝儿子忍。 陈浪看向父亲,声音很稳。 “爹,待会儿别跟她吵。” “她就等咱们急,咱们越解释,她越往死里咬。” 陈长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嗯。” 院外已经响起杂乱脚步声。 有人窃笑。 有人故意踢门槛。 砰! 王桂花抬脚踹上院门。 松动的门闩当场歪了半截,门板撞在土墙上,灰土扑簌簌往下掉。 “陈浪!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她不等主人开口,直接跨进院子。 赵强紧跟着进来,眼珠子在屋门和灶房之间乱转。 马六、赖三一左一右堵在院门口。 刘婶子几个挤在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看。 谢菜花下意识退了半步。 王桂花立刻抓住机会,嗓门拔高。 “咋?心虚了?” “昨晚你家陈浪半夜背着篓子出门,天快亮才偷偷回来,你们敢说不知道?” 何翠萍立马接话:“哎哟,半夜背篓子出门?这可稀奇。” 孙巧莲也凑热闹:“今年海边没啥货,他犯得着大半夜往外跑?” 王桂花越说越来劲。 “谁知道他出去偷鸡摸狗,还是赌钱鬼混!” 她转头朝院外喊。 “大伙都来评评理!陈家这小子,白天顶撞长辈,夜里就干见不得人的事!” 赵强拖着腔调冷笑。 “说不准还跑去苏家附近晃悠,想攀人家姑娘的高枝。” 王桂花眼珠一转,立刻接上。 “对!苏家闺女还没进门,要是被他拖累了名声,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谢菜花气得脸都白了,往前冲了一步。 “王桂花,你不能这么糟践人!” 王桂花伸手指着她鼻尖。 “我糟践人?你儿子要是行得正坐得端,你慌什么?” 陈长根站在灶房门口,脸色铁青。 烟锅子一下下磕着门框,声音沉闷。 院外围过来不少村民。 李大河放下挑水桶。 周满仓扛着锄头停在门边。 林大海披着褂子靠在墙根,冷眼看着这一出。 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浪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头发凌乱,衣衫松垮,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 他揉了揉后颈,目光扫过院里众人,最后落在王桂花脸上。 “大伯母一大早踹我家门,是来还鸡蛋钱,还是来赔我家那只母鸡?”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林大海嘴角也动了动。 昨天那场热闹,不少人都看见了。 王桂花脸色一沉。 “少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我问你,昨晚半夜,你背着篓子去哪了?” 陈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谢菜花身前。 “谁亲眼看见的?” 王桂花脖子一梗。 “我亲眼瞧见你家院门开了,有个人影背着篓子往后坡去了!” 陈浪眼皮微抬。 “人影?” “什么时辰?” 王桂花一噎。 “半夜!” “半夜几更?” “我哪记得那么清!” “走的哪条路?” “后坡小路!” “我穿什么鞋?” 王桂花张了张嘴,卡住了。 她当时只看见一道黑影,哪里看得清鞋? 马六脚尖蹭着地,不吭声。 赖三把脸扭到一边。 赵强咬着牙,脸色不太好看。 院外村民开始低声议论。 “只看见影子啊?” “连时辰鞋子都说不出来,这话有点悬。” “桂花嫂子这回怕是又急了。” 王桂花听出风向不对,立刻拍腿撒泼。 “你少跟我抠字眼!” 陈浪盯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说亲眼撞见,昨晚为何不拦?” “为何不喊村长?” “为何天一亮就带着赵强和两个外村闲汉闯我家?” “你到底是来抓贼,还是来栽赃?” 几句话砸下去,王桂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赵强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 “陈浪,你少在这儿装聪明!” 陈浪转头看他。 “我问看见的人,你急什么?” 赵强脸一横。 “老子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陈浪懒得接他的粗话。 王桂花被架得下不来台,干脆一咬牙。 “少绕弯子!你心里没鬼,就让我们进屋搜!” 搜屋两个字落下,院子里立刻安静了。 李大河皱起眉。 “桂花嫂子,搜人家屋子可不是小事,总得有个说法。” 周满仓也开口。 “真搜不出东西,以后谁家还能安稳关门过日子?” 林大海抱着胳膊,语气冷淡。 “长根家再穷,也是正经人家,不能让人随便翻。” 谢菜花鼻子一酸,悄悄用袖口擦眼角。 陈长根佝偻了半辈子的背,也一点点挺直了。 王桂花见没人帮腔,又把苏晚晴搬出来。 “陈浪,你清清白白就别怕搜!” “苏家闺女还没进门,你要是干了丢人的事,趁早别害人家姑娘!” 赵强跟着冷笑。 “穷成这样还惦记苏晚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院里一下静了。 陈浪的眼神冷了下去。 这辈子,谁拿他撒气都行。 唯独不能拿苏晚晴的名声泼脏水。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沉。 “嘴巴放干净点。” 赵强嗤了一声,满脸不在乎。 陈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苏晚晴的清白名声,轮不到你们这群烂嘴拿来作筏子。” 这话落下,院外不少人点了头。 苏晚晴在村里名声好,文静干净,待人也有礼。 赵强拿她开这种腔,确实过分。 王桂花本想借苏家压陈浪,这下反倒被堵住了嘴。 赵强脸上挂不住,催道: “姨,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搜!” 赖三抬脚就想往里屋冲。 “站住。” 陈浪冷声开口。 赖三脚步一僵。 陈浪站在门槛边,让出半扇门,却仍挡在正中。 “要搜,可以。” “先把规矩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浪抬手指向赵强三人。 “第一,赵强、马六、赖三都是外村人,没资格翻沙湾村的人家。” “谁敢越过这道门槛,我现在就去请村长和治保主任。” 李大河立刻点头。 “这话在理。” 林大海也道:“外村混子进屋乱翻,传出去不像话。” 陈浪继续说道: “第二,要搜也只能请福生叔、李大河叔和林大海叔进去看。” “门外这么多人都做见证。” “第三,真搜出我陈浪有问题,我认,任村里处置。” 他目光重新落回王桂花脸上。 “可要是搜不出呢?” 王桂花脸皮一抽。 陈浪没有给她躲的机会。 “搜不出,你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娘赔礼。” “踹坏我家院门,照价赔。” “你和赵强刚才牵扯苏晚晴的话,也得当众收回去。” “往后谁敢去苏家乱传一句,我直接请村长作主。” 院里院外彻底静了。 这规矩,一条比一条硬。 族里辈分高的陈福生也挤到院门口,沉声道: “浪子这话有理有据,做事够硬气。” 周满仓跟着点头。 “要搜人家屋子,就该把丑话说在前头。” 李大河看向王桂花。 “桂花嫂子,你敢搜,就得敢认。” 所有目光都落在王桂花身上。 她脸色涨成猪肝色。 退,她今天就成了全村笑话。 搜,搜不出来就得赔礼赔钱,还得把苏家那头的路堵上。 赵强还在旁边拱火。 “姨,别怂!他肯定藏东西了!” 马六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原本只是来壮声势,没想到陈浪把规矩立得这么死。 赖三也有点虚,眼神开始乱飘。 谢菜花怔怔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个总被人欺负的儿子,真的变了。 陈长根握着烟杆,眼眶发红。 消息顺着挑水路往村里传。 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院门口和土墙边很快站满了人。 王桂花被架在人群中间,牙都快咬碎了。 最后,她狠狠一跺脚。 “好!” “搜!” 第一卷 第5章 正午赌约 王桂花这一声喊得响。 可喊完,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指着赵强几人道:“强子,你们也进去!人多眼睛多,省得他藏了东西没人瞧见!” 赵强早等着这句话,抬脚就往门槛迈。 陈浪身子一横,挡在门口。 “我刚才说的话,大伯母忘了?” 赵强脸一沉:“陈浪,你找抽是不是?” 陈浪没看他,只盯着王桂花。 “外人不准进屋。” “刚才全村人都听着。” 院里一静。 李大河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桂花嫂子,规矩是你应下的。” 林大海靠着墙,语气不咸不淡:“要不就别搜,要搜就按规矩来。沙湾村还没到外头混子随便闯人屋的地步。” 马六脸上挂不住,脚尖往后缩了半寸。赖三也不吭声了。 赵强咬着牙站在门外,脸黑得厉害。 王桂花憋得胸口起伏,最后狠狠一甩手:“行!不进就不进!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哪去!” 村里几位年长的被推了出来。 陈福生走在前头,李大河、周满仓跟着。刘婶子和何翠萍也挤进院里,说是帮着看,其实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陈浪站在门边,没让开太多。 他看向陈福生: “福生叔,劳烦您几位看。” 陈福生点点头。 “我们只看有没有脏东西,不乱翻人家的家底。” 这句话一出,谢菜花攥着围裙角的手松了点。 王桂花撇嘴: “穷成这样,还有啥家底?” 陈浪目光扫过去。 “大伯母,搜可以,嘴也管住。” 王桂花还想骂,可陈福生已经推开了里屋门。 屋里潮气重。 一张旧木床,一口掉漆木箱,一张缺腿用砖垫着的小桌。 就这么点东西。 陈福生弯腰往床底下看了看,用竹竿扫了一下。 灰团滚出来。 还有半截断草绳。 李大河把木箱搬到屋中央,回头看向谢菜花: “长根媳妇,开箱吧。” 谢菜花手指抖了一下,她弯腰打开木箱,箱盖“吱呀”一声响。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布票粮票,只有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还有一个针线包。 针线包边角磨破了,里面的针用纸片夹着,线头缠得整整齐齐。 刘婶子原本还想说两句,嘴张了张,又闭上。 何翠萍伸手翻出一件陈长根年轻时穿过的褂子。 肩膀处补了三层。 她动作慢下来,把褂子又放回去。 院外有人踮脚往里看。 “就这?” “长根家真穷啊。” “这屋里比我家柴房还空。” 谢菜花站在门边,头低着,耳根涨红。 陈长根没说话,只把烟杆攥在手里,烟锅子磕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陈浪站在院中,背挺得直,前世他忍了一辈子,这一次,他不会再让爹娘低着头挨人踩。 陈福生把木箱盖好,沉声道:“里屋没有。” 王桂花脸色一变。 她立刻尖声道:“里屋没有,灶房和院里肯定有!穷人偷了东西最会藏,床底箱子谁不会装干净?”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皱眉。 陈浪眼神冷了冷。 陈福生也沉下脸:“桂花,说话别太难听。” 王桂花不服:“我说错了?不搜灶房,谁知道东西藏哪?” 陈浪抬手指向灶房门。 “搜。” “还是那句话,福生叔他们看。” “大伯母,你站外头。” 王桂花脸皮一抽:“凭啥?我才是看见人影的人!” 陈浪道:“所以你更不能碰我家的东西。” “少一样,你说不清。” 李大河立刻点头:“这话在理。” 周满仓也道:“搜屋是为了讲清楚,不是让人趁乱翻家。” 王桂花气得牙根痒,却只能往旁边挪开。 陈福生几人进了灶房。 灶房本就窄,几个人一站,锅盖碰得轻响。 柴垛被拨开。 里面只有干柴、湿柴和草木灰。 水缸盖子掀开。 半缸清水晃了晃。 鸡窝也看了。 两只瘦鸡缩在角落,脖子一伸一缩。 刘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道:“没有。” 何翠萍也跟着说:“啥都没有。” 王桂花不信,伸着脖子往里瞅。 她眼睛一扫,忽然盯上灶房角落那口米缸。 米缸不大,外头糊着泥,盖子边沿缺了一块。 那是陈家最后一点粮。 王桂花快步过去,伸手就抓缸盖。 “说不准偷来的钱就压在米底下!” 院里一下静了。 谢菜花猛地抬头。 陈长根也往前迈了一步。 王桂花手指刚碰到缸盖,一只手按了下来。 陈浪站在她身侧。 他的手掌压着盖子,没让缸盖动一下。 “大伯母,米缸也要翻?” 王桂花被他看得手一顿。 “咋?不敢了?心虚了?” 陈浪声音不高:“要不要再进里屋,把我娘的被窝也掀了?” 王桂花嘴皮子动了动。 陈浪转身看向院里院外。 “搜屋前说好了,找脏东西。” “不是羞辱我一家老小的饭碗。” “不是把我家当贼窝。” 他手还压在米缸盖上。 “我陈家穷,可不是没脸。” 谢菜花眼圈红了。 陈长根握着烟杆的手慢慢停住。 李大河第一个沉下脸。 “桂花嫂子,差不多了。” 林大海跟着开口:“再搜米缸,就不是讲理,是欺负人。” 周满仓点头:“里屋看了,灶房看了,院里也看了。没东西就是没东西。” 几个妇人原本还挤在门边,这会儿悄悄往后退。 刘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道:“桂花姐,要不……算了吧。” 王桂花猛地回头瞪她。 刘婶子立刻低头不说话。 可院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现在都落在王桂花身上。 王桂花心里发虚,嘴上还硬:“谁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藏外头了?昨晚我明明看见有人影出去!” 陈浪抬步走到院中央。 “屋也搜了,院也看了,鸡窝、柴垛、水缸都查了。” 他看着王桂花。 “大伯母,该按你刚才答应的办了。” 王桂花脸皮一僵:“办啥?” 陈浪语气平稳:“给我娘赔礼道歉。收回污蔑我和苏晚晴名声的话。再赔我家院门。” 院门还歪着。 刚才那一脚踹得门轴松了,土墙边掉了一地灰。 所有人都看得见。 王桂花立刻拔高嗓门:“我是你大伯母!我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赔不是的道理?” 陈浪没上套。 他只问一句:“长辈就能踹门栽赃?” 王桂花噎住。 赵强在门口骂道:“陈浪,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姨愿意搜你家,那是看得起你!” 林大海嗤了一声:“这脸给你,你要不要?” 院外有人笑出声。 赵强脸色涨红。 陈福生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他年纪大,平时话不多,但在村里辈分摆着。 他一开口,院里就静了。 “桂花,话是你自己应下的。” 王桂花脸色难看:“福生叔,我这也是为了村里风气……” “别扯远。” 陈福生打断她。 “搜不出东西,就该认。”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对啊,刚才说得清清楚楚。” “不能只许她搜,不许人要说法。” “长根家这回真是被欺负狠了。” 王桂花被架在中间,脸一阵青一阵白。 让她给谢菜花赔不是? 不可能。 她这辈子最会踩人,哪会低头?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行啊,陈浪,你现在硬气了!” “可你别忘了,你家还欠供销社八十块!” 她像抓住了救命绳,嗓门又尖起来。 “欠账不还,还在这装有骨气?” “你爹当初求着我做保的时候咋不硬气?” “你家要是真清白,先把八十块还了再说!” 这话一出,院里又安静了些。 八十块。 不是八毛。 村里不少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个数。 谢菜花脸色微微一白。 陈长根喉头动了动。 王桂花见状,立刻来劲。 “怎么?说不出来了?” “赔门?赔礼?可以啊!” “你家先把欠款还了!我立马赔!” 赵强也跟着冷笑:“穷鬼还挺会摆谱。八十块,你拿命还?” 陈浪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王桂花。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大伯母这么操心我家的账。” 陈浪声音不大,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今日正午,我去供销社,把八十块一次性结清。” 院里炸开了。 “啥?” “正午?” “一次性还清八十块?” “陈浪疯了吧?” 谢菜花猛地抬头:“浪子……” 陈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稳。 谢菜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长根也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手里的烟杆慢慢放低。 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你还八十块?” “陈浪,你昨晚做梦还没醒吧?” “你要是能还上八十块,我王桂花名字倒过来写!” 陈浪点点头。 “名字倒不倒着写,我不管。” “正午,供销社门口。” “八十块还清,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娘赔礼,给苏晚晴正名,再赔我家院门。” 王桂花笑声一停。 陈浪继续道:“你来不来?” 王桂花被他盯得恼火,嘴上更不肯输。 “来!我咋不来?” “我不但来,我还要把全村人都叫去看看!” “看看你拿啥还!” 陈浪道:“好。” 一个字,干脆得很。 院外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陈浪说中午还钱!” “他哪来的钱?” “昨晚真出去弄到东西了?” “不能吧?今年海边穷的螺都少。” “要真还上,王桂花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王桂花听见这些话,心口堵得厉害。 她本来是来抓陈浪把柄的。 结果屋搜了,灰吃了,啥也没抓到。 现在又被陈浪拖到供销社门口。 可她不能退。 一退,就是她怕了。 “走!” 王桂花狠狠瞪了谢菜花一眼,又瞪陈浪。 “中午我等着看你丢人现眼!” 赵强临走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院门。 门板又晃了晃。 陈浪冷声道:“门,再碰一下,多赔一块。” 赵强脚步一顿。 他回头,眼里冒火。 陈浪站在原地没动。 赵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王桂花走了。 马六和赖三更不敢停,灰溜溜钻出人群。 院里的人也慢慢散开。 可消息比人跑得快。 井边有人刚放下水桶,就听见一句:“陈浪说正午还八十块!” 晒网场那边也炸开了。 “王桂花说他还不上,名字倒过来写!” 村口小卖部里,买盐的、赊烟的,全都伸长了脖子。 “真的假的?” “走,中午去供销社瞧瞧。” 陈家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鸡毛还落在地上。 柴火散了一片。 米缸盖子上,陈浪按过的手印还在。 谢菜花弯腰去扶鸡窝,手还在抖。 陈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板。 “娘,别收了,我来。” 谢菜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浪子,八十块……你真有法子?” 陈长根也望着他。 院外日头升高,光照进来,把半边院子照亮。 陈浪把鸡窝扶正,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 他没多解释。 海货不能久放。 鱼多离水一刻,价就掉一分。 他抬头望向镇子的方向。 供销社要去。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藏在草垛后的两篓海货,卖出价钱。 第一卷 第6章 绕开黑心鱼贩 谢菜花把嗓子压得很低。 “八十块,你从哪弄?” 陈长根站在灶房门口,烟杆夹在指缝里,没点火。他不问,可眼睛一直落在陈浪身上。 陈浪看了看院外。 土墙后头已经没人影。 可村里人的嘴快,这会儿王桂花多半已经把话传到了井边、晒网场、村口小卖部。 “娘,爹。” 陈浪把声音放低。 “昨晚我去海边,摸了点海货。” 谢菜花脸色一变:“你真去了海摊沟?” 陈长根手里的烟杆一紧。 陈浪点头。 “干净的,没偷,没抢,是退潮露出来的货。”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她怕的不是穷。 她怕儿子为了还债,走了歪路。 陈浪又道:“东西没在家,藏外头了,正午前能换来钱,欠的账能平。” 陈长根握着烟杆的手一颤。 谢菜花声音发紧:“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咋不说?” 陈浪看向院门。 “王桂花耳朵尖。让她听见,周老三那边也会知道。” 陈长根终于开口:“周老三?” 陈浪嗯了一声。 “村口收鱼的那个。” “爹,以前咱家海货是不是也卖给他?” 陈长根眼皮垂下去。 “村里都卖给他。” 这句话里没多少情绪。 可陈浪从里面听出了认命。 前世陈家偶尔摸到两斤好鱼,周老三总说不值钱。 拿回去转手送镇上饭馆,价格能翻几倍。 穷人不是没货。 是货还没出海边,价就被人先压死了。 陈浪把竹篓绳子重新捆紧,又拿了块旧麻布搭在肩上。 “娘,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谢菜花连忙点头:“娘不说。” 陈长根看着他,喉头动了动。 半晌,他只说一句:“路上小心。” 陈浪笑了笑。 “放心。” 他从后坡出了门,村里已经炸开了锅。 “陈浪呢?” “刚还在家,咋一眨眼没了?” “不会跑了吧?” “跑啥,中午还得去供销社呢!” 嘈杂的声音从村口飘过来。 陈浪没走大路,钻过菜地边的土坎,踩着田埂往废草垛走。 晨雾贴着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 远处,挑水的刘四嫂正往井边走,一边走一边伸脖子看陈家的方向。 陈浪把身子压低。 到了废草垛后头,陈浪停住脚步。 他没急着扒草,先凝神听了听。 左边是沟渠流水,右边是田里蛙声,身后静悄悄的,没有半点脚步声。 他这才蹲下,轻轻扒开干草。 两只竹篓完好无损,篓盖压得严实,里头传来细碎动静。 蟹脚顶着篾条,咔哒一声轻响。 陈浪松了口气。 活着就值钱。 他掀开一条细缝,手伸进去摸了摸。 大黄鱼还凉,鱼鳃湿着。 鲍鱼压在底下,壳硬,肉没缩,青蟹劲头十足,钳子顶得草绳发紧,皮皮虾在旧网兜里不停抽动。 有这些值钱货,还清八十块不难。 陈浪没有全掀开篓盖。 他把七条大黄鱼取出来,重新用湿海草裹住鱼鳃和肚皮。 鱼鳞不能掉。 掉一片,就少一分价。 鲍鱼归置在篓底,用软草隔开。 青蟹钳子重新绑死,蟹脚朝里排好。 皮皮虾单独挂在篓侧,免得被青蟹夹坏。 动作快,声音轻,篓盖始终只开一条缝。 刚收紧最后一道草绳,村口那边忽然传来喊声,听着是赵强和赖三。 “看见陈浪没?” “后坡找找!” 陈浪脸色冷了下来。 来得真快。 他把干草原样铺好,随后背起两只竹篓,沉重的分量压上肩头,麻布一下陷进肉里。 陈浪咬了咬牙,没吭声。 前世七十三岁躺在医院走廊时,他连翻身都费劲。 现在这点重量,他扛得住。 他绕开村口,顺着塘头镇外的小路往前走。 这条路人迹罕至,左边是大片芦苇荡,右边是干裂的土沟。 再往前走两里,就是镇上后街。 村口收鱼点,他绝不会去。 周老三那地方,明面正经收货,暗地专门压价。 谁有好货,他就故意贬低不值钱。 谁不肯低价卖,他就往码头递话,让别人也别接。 几年下来,沙湾村的人早就被他拿捏住了。 陈浪上辈子也跟着忍了一辈子。 刚走到芦苇荡边,前头土路旁忽然亮起一点烟锅火星。 一个矮壮男人从草坡后站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袖口常年沾着洗不掉的鱼腥,嘴里叼着旱烟,眼睛微微眯起。 周老三。 陈浪脚步没停。 周老三平日就在村口收鱼,耳朵比谁都灵。 陈家这边一闹开,他八成早就得了消息,特意抄近路堵在这里。 周老三吐出一口烟,咧嘴笑了。 “哟,浪子!” “背着货不走村口,咋还躲着三叔啊?” 他说着就往前凑,伸手就要去掀竹篓盖子。 陈浪肩膀微微一侧,竹篓避开那只手。 “三叔手重,我这篓子不结实,别给碰坏了。” 周老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路边挑柴的李二牛和郭庆喜同时停住脚步。 远处田埂上,挎着菜篮的钱婶也探出头,悄悄往这边张望。 “这不是周老三吗?” 李二牛压着嗓子低声道:“陈浪咋让他堵这儿了?” 郭庆喜看了看陈浪肩上的篓子,小声嘀咕:“八成背着货,想绕过去避开他。” 周老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竹篓上。 湿草、旧网兜、篾条缝隙里飘出的浓郁海腥,再加上沉甸甸的分量。 他收了半辈子海货,一眼就能看出,这两篓东西不普通。 可他没看见全貌。 看不见品相,就先压价,是他拿捏村民的老手段。 周老三把旱烟杆在掌心磕了磕。 “浪子,今年海货不值钱。” “镇上饭馆也收得少。” “你这两篓背得沉,怕不是捡了些死蟹烂虾。真送到镇上,人家都嫌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施舍。 “十块。” “三叔全收了。” “省得你跑腿,也算照顾你爹面子。” 李二牛和郭庆喜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十块? 两篓海货,哪怕只是普通螺蟹杂鱼,也远远不止这个价。 可两人谁都不敢开口插话。 周老三在村口收货多年,在村里势力不小。 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半个月卖不出一条鱼。 陈浪盯着那根手指,语气平静。 “十块?” 周老三点点头:“不少了。” 陈浪反问:“三叔连篓盖都没掀,就敢断定只值十块?” 周老三顿时一顿。 田埂上的钱婶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老三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吃这碗饭多少年了?还用掀开看?” 陈浪弯腰,把一只竹篓轻轻放稳,手指压住篓盖边沿。 篓里有青蟹不甘躁动,顶撞得竹篾发出细微声响。 陈浪顺势把侧边旧网兜往内侧塞了塞,半点货物品相都不露。 周老三眼睛眯得更紧。 陈浪抬头看向他,目光沉稳。 “你若是认定是死蟹烂虾,按这个价收,无可厚非。” “可你连看都不看,直接喊十块全收。” “这不是行家掌眼,是堵路压价。” 话音落下,土路边安静下来。 李二牛下意识握紧扁担。 郭庆喜往后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周老三最怕别人当面说他压价。 压价还能拿行情当借口。 可堵路两个字一出口,就难听了。 周老三脸色沉了下来。 “浪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陈浪语气不变:“我说错了?” 周老三往前迈半步,身子直接横在路中间。 旱烟杆重重敲在竹篓外沿。 啪。 声音清脆刺耳。 “沙湾村的货,哪家不是从我这儿走?” “你今天不卖给我,往后码头上没人敢接你半斤鱼。” “镇上几个摊口,也不会给你好脸。” 围观的人全都沉默不语。 这话狠。 靠海吃饭的渔家,最怕的就是有货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周老三盯着陈浪,语气放缓,话却更重。 “你爹是老实人。” “你娘也不容易。” “年轻人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家的路走窄了。” 陈浪抬手,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旱烟杆。 动作不重,却稳。 “那我不走码头。” 周老三满脸冷笑:“不走码头,你还能走哪?” 陈浪重新背起竹篓,麻绳深深勒进肩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塘头镇不只有码头一条销路。” “饭馆、国营招待所、干部食堂、供销社后院,哪处不认上等好货?” “你周老三能管住沙湾村口,还能管住全镇人的门?” 这话一出,李二牛眼睛亮了。 田埂上的钱婶挎着菜篮,忍不住低声嘀咕:“对啊,饭馆也收海鲜。” 郭庆喜跟着点头:“国营招待所要是招待贵客,最缺新鲜好鱼。” 李二牛咧了咧嘴:“以前咋没人敢这么干?” 钱婶瞥了一眼周老三,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怕得罪他。” 周老三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浪一个乡下后生,竟然还懂这些销路。 普通渔民只认码头。 有秤,有筐,有人喊价,省心省事。 可真正值钱的好货,不一定非要走码头。 饭馆要鲜活。 招待所要体面。 干部食堂后厨也识好东西。 这些门道,陈浪前世见过。 一条上好大黄鱼,怎么从渔民手里被低价收走,又怎么端上镇上酒桌,他比谁都清楚。 周老三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浪子,你这是要坏村里的规矩?” 陈浪直视着他,字字清晰。 “你一人定价,一人收货,还堵着路不让旁人另寻活路。” “这种规矩,谁家愿意受着?” 土路边没人接话。 但李二牛、郭庆喜看向周老三的眼神,已经明显变了。 周老三手指死死捏着旱烟杆,骨节都捏得发白。 他有心上前拦人。 可这里不是村口,旁边还有人看着。 一旦动手抢篓子,理亏的就是他自己。 陈浪没再给他纠缠的机会。 他背着两篓海货,从周老三身侧绕过去。 一步。 两步。 肩上竹篓格外沉重,可他脚步稳,半点不乱。 周老三站在原地,终究没有再伸手阻拦。 等陈浪走出十几步远,他才冷声开口。 “浪子。” 陈浪没有回头。 周老三语气阴冷,带着警告。 “镇上水深。” “别到时候货没卖出去,人反倒栽里头。” 陈浪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 “三叔放心。” “我会游水。”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往塘头镇深处走去。 田埂上的钱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老三脸色青一阵黑一阵,难看至极。 李二牛和郭庆喜赶紧低下头装作赶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消息很快传开。 “陈浪背着两篓货绕开村口,被周老三堵在芦苇荡了!” “周老三狠心,十块就想全收!” “陈浪硬气没卖,还打算去镇上饭馆、招待所卖好货!” “他当众说周老三压价堵路!” 这话从李二牛嘴里传到赶集路,又从郭庆喜嘴里传到水井边。 钱婶一进镇口菜摊,也立刻跟着说开了。 很快,又和另一句流言搅和在一起, 正午供销社,陈浪要当众还清八十块欠款。 塘头镇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伸着脖子往后街张望,有人急匆匆往供销社跑,也有人悄悄绕路,去给王桂花通风报信。 芦苇荡边。 周老三盯着陈浪远去的背影,眼神发沉。 他始终没能看清篓里是什么好货。 可陈浪越护得严实,他越笃定。 这两篓海货,绝不一般。 周老三把旱烟杆别进腰间,转身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 孙铁柱扛着锄头从沟边路过,顺口问了一句:“三哥,你这是去哪?” 周老三头也没回。 “镇上。” 他眯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倒要看看,今天塘头镇,谁敢收他的货。” 第一卷 第7章 海潮楼卖海货 塘头镇后街比沙湾村干净得多。 青砖路被早市的人踩得发亮,两边白墙门面一间挨一间。 卖布的许小山扯着嗓子喊价,剃头铺门口挂着白毛巾,供销社方向已经有人排队买煤油。 陈浪换了换肩。 两只竹篓沉得厉害,麻绳勒进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 海泥干在布面上,一块黑,一块灰。 再往前,海潮楼的木牌匾挂在门头上。 三个黑漆大字,被日头照得发亮。 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公家吉普。 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往里走,皮鞋踩在门槛上,干净利落。 陈浪脚步没停。 前世他在这种地方门口站过。 那时候,他连进去看一眼菜单的胆子都没有。 这一世不一样。 他背上有货。 能换钱的货。 他抬脚进了前厅。 前厅亮堂。 方桌擦得发亮,长凳摆得齐整。 空气里混着酱油、葱油、热汤味,还有一点酒味。 陈浪刚把竹篓放下,地上便落了几滴海水。 前台后面的女服务员马秋燕皱起眉,拿手捂住鼻子。 “哎,你干啥的?” 她声音压着,可尖得很。 靠窗那桌,粮站会计孙守义端着茶杯回头看。 剃头铺老板董贵平也停了筷子。 陈浪道:“送货。” 马秋燕扫了他一眼,旧褂子,泥裤脚,胶鞋边上还沾着海草渣,她眉头皱得更深。 “送鱼走后门,谁让你从前厅进来的?” 她指着地上的水印。 “瞧瞧,把地弄脏了。这里是海潮楼,不是你们村口鱼摊。” 董贵平笑了一声。 陈浪没看他们。 他把竹篓往墙边挪了半尺,没让海水继续滴到过道中间。 “我找后厨主厨。” 马秋燕脸色冷下来。 “主厨是你想找就找的?” 陈浪按住篓盖。 “货耽误不得。” “啥货耽误不得?”马秋燕绕出柜台,伸手就要推竹篓。 “乡下鱼虾拿去码头卖,别来这儿碍眼。什么货都敢往海潮楼送,也不看看自己打扮?”她手还没碰到篓子。 陈浪往前半步,挡住了。 “手别碰。” 马秋燕愣了一下,随即拔高声音。 “你还横上了?” 前厅又有几双眼睛转过来。 孙守义放下茶杯,低声道:“这后生胆子不小。” 董贵平咧嘴:“背两篓鱼就敢进海潮楼,八成是码头价没谈拢。” 布店许小山从门口探头,跟着看热闹。 陈浪站在原地。 他没争,货在篓里,嘴皮子不值钱。 就在这时,镇子另一头。 周老三穿过小巷,钻进一家门脸窄小的海鲜饭店。 小饭店油烟重,案板上摆着几条杂鱼,老板秦二海正蹲在门口刮鳞。 周老三问:“有个沙湾村的小子,背两只竹篓来过没?” 秦二海抬头。 “谁?” “陈浪。” “没见。” 周老三眯眼。 “真没见?” 秦二海不耐烦:“我这就这么大地方,见没见还不知道?” 周老三转身又去隔壁打听。 没有。 再往前一家。 还是没有。 周老三脚步慢了半拍。 那小子背着两篓好货,能去哪? 总不能真敢进海潮楼吧? 周老三抬头看了眼海潮楼的方向,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那地方门槛高,泥腿子连前厅都站不稳。 他咬着烟杆,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 “我倒要看看,正午你拿啥还。” 海潮楼内。 马秋燕还堵在陈浪面前。 “走不走?” 她伸手指着门。 “再不走,我喊人了。” 帘子后头忽然传出一道粗嗓门。 “啥事吵吵?” 一个系着油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 他脸上带着油烟,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半截葱。 马秋燕马上道:“罗师傅,一个乡下人非要从前厅送鱼,还说找你。” 罗友方皱眉看向陈浪。 “送货去后门。前厅不是卸货的地。” 陈浪道:“罗师傅要是不看,今天中午宴席少一道压桌菜。” 马秋燕嗤笑一声。 “你还知道宴席?” 董贵平也笑。 “口气不小啊。” 罗友方本来要转身,听见“压桌菜”三个字,脚步停住。 今天中午确实有一桌接待宴。 镇里几个领导陪县里来的客人吃饭。 菜单早定了,可压轴海味一直没寻到合适的。 码头送来的冻鱼,摆不上台面。 罗友方看向竹篓。 篓盖压得严,缝里露着湿海草。 还有蟹脚轻轻敲竹篾的声音。 他蹲下身。 “掀一角。” 马秋燕脸色僵住。 “罗师傅,这……” 罗友方没抬头。 陈浪蹲下,没有整篓打开。 他只把湿海草拨开一线,金黄的鱼鳞在光里一闪,罗友方眼神定住,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鱼鳃。 鲜红。 水润。 鱼眼澄清,没有灰膜。 鱼身完整,鳞片没掉,背脊按下去很快弹起。 罗友方手指顿住。 他压住篓盖,声音低了下来。 “几条?” 陈浪道:“七条。” 罗友方抬眼。 “都这样?” “都这样。” “哪来的?” “深礁沟。野生大黄鱼。离水不久。” 前厅安静下来。 马秋燕张着嘴,脸上的嫌弃还没收回去。 孙守义已经伸长脖子。 “大黄鱼?” 董贵平也不笑了。 “野生的?” 许小山挤到门边:“七条?” 罗友方没说话。 他又掀开另一只篓角,看见底下的鲍鱼、梭子蟹、皮皮虾。 青蟹钳子绑得结实,腿还在动。 鲍鱼壳口紧,肉没缩。 皮皮虾在网兜里抽了一下,溅出一点水。 罗友方脸色变了。 “等着。” 他站起身,朝后头喊:“朱经理!” 没多久,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楼梯边走下来。 他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平,手里拿着账本。 “怎么回事?” 罗友方压低声音: “来了批好货。” 朱贵看向陈浪,第一眼先落在他的裤脚,第二眼才看竹篓。 他脸上没露什么。 “打开看看。” 陈浪没动。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经理,货鲜,别敞太久。” 朱贵这才蹲下,看了一眼。 他眼底动了动,很快压住。 “东西还行。” 马秋燕立刻找回了点底气。 “经理,我就说嘛,乡下送来的,能有啥稀罕。” 朱贵合上账本。 “现在海货行情不稳,国营酒楼也不是冤大头。” 他伸出手,在竹篓上点了点。 “两篓全收,八十块。” 前厅没人说话了。 罗友方眉头一皱。 马秋燕表情一愣说道: “八十元!啥海货值这么多钱?这都够你这乡下人挣好久吧” 陈浪看了她一眼。 马秋燕退了半步。 陈浪没骂人。 他只是把篓盖重新压稳,手掌按在篾条上。 “朱经理。” 朱贵看他。 陈浪道:“你是按鱼价收,还是按我这身衣裳收?” 一句话落下,柜台后头的算盘声都停了。 朱贵脸色沉下去。 “年轻人,说话别太冲。” 陈浪道:“我说货。” 他拍了拍第一只竹篓。 “七条黄鱼,金鳞完整,鳃鲜红,眼不浑,鱼身无网伤,肉身回弹足。说明离水时间短,没受闷,没泡死。” 他又指向另一只竹篓。 “鲍鱼壳口紧,肉没缩,是活货。梭子蟹腿硬,肚脐饱,清蒸不空壳。皮皮虾还抽水,不是隔夜货。” 罗友方眼睛越听越亮。 他忍不住开口。 “他说得没错。” 马秋燕脸色僵住。 罗友方继续道:“这不是近滩杂鱼。是真能上宴席的硬菜。” 前厅里的客人议论起来。 孙守义看着竹篓,低声道:“这后生懂行。” 董贵平点头:“八十块收七条野生大黄鱼?太低了。” 许小山跟着道:“罗师傅都开口了,那肯定不差。” 朱贵翻账本的手停了停。 陈浪没有给他缓气。 “今天海潮楼有接待宴吧?” 朱贵抬头。 罗友方也看向陈浪。 陈浪道:“前厅刚才进来几位白衬衫,门口还有公家吉普。这个点来,不是普通散客。” 几名客人一听,又往前凑了些。 陈浪声音不高。 “冻鱼端上桌,肉散,腥味重,客人夹一筷就能尝出来。” “这七条黄鱼清蒸,鱼鳞金亮,肉瓣雪白。端上去,桌面撑得住。” 罗友方忍不住点头。 “经理,他说到点上了。” 朱贵没吭声。 罗友方凑近一步,低声道:“今天镇里那桌正缺一道压轴海味。这货有钱也不一定碰得上。错过了,码头找不到第二篓。” 朱贵眼角抽了一下。 今天这桌若吃得满意,海潮楼脸上有光。 若菜压不住场,后头少不了挨说。 可一百多块收货,他也肉疼。 陈浪看出他的迟疑。 “朱经理要是觉得八十合适,我现在背走。” 他弯腰就要上肩。 罗友方立刻按住竹篓。 “别急。” 厨子见了好料,撒手比割肉还难。 孙守义端着茶杯,低声道:“真背走,海潮楼可亏。” 董贵平接话:“七条野生黄鱼,哪是天天有的?” 许小山小声嘀咕:“刚才还嫌人家脏,现在怕是留不住喽。” 马秋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敢再插嘴。 朱贵捏了捏账本边角。 “验货,称重。” 罗友方立刻喊人拿秤。 后厨两个小工阿满和小姜抬出木盘,铺上干净湿布。 陈浪亲手开篓。 湿海草一层层掀开。 七条大黄鱼露出来。 前厅的光落在鱼鳞上,一片金亮。 董贵平当场喊了一声。 “嚯,这鱼漂亮!” 孙守义也凑近了些。 “难怪罗师傅舍不得。” 罗友方一条条拿起,动作比平时端盘子还轻。 “鳃红。” “眼清。” “身子完整。” “这条最大,能压主盘。” 他验完黄鱼,又看鲍鱼。 “活的。” 梭子蟹倒进木盆,蟹脚立刻撑开,敲得盆壁啪啪响。 皮皮虾也新鲜,尾巴一弹,溅了小姜一袖口水。 小姜没恼,反倒笑了。 “好货。” 陈浪一直盯着秤杆。 秤砣往哪挪,他眼睛就跟到哪。 朱贵拨算盘。 珠子噼啪响。 一次。 两次。 他又看罗友方。 罗友方只说一句:“这价,酒楼不亏。” 朱贵咬了咬牙。 “七条野生大黄鱼,鲍鱼,梭子蟹,皮皮虾,全收。” 他把账本合上。 “一共,一百七十八块。” 柜台前静了片刻。 紧接着,议论声压不住了。 孙守义吸了口气:“一百七十八?” 董贵平瞪大眼:“两篓货卖一百七十八?” 许小山掰着手指算:“这都赶上好几个月工资了!” 马秋燕站在柜台边,手指抠着账本边,脸白得厉害。 她刚才说八十够乡下人挣好久。 现在这两篓货,翻了一倍还多。 陈浪脸上没什么喜色。 他只道:“现钱。” 朱贵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稳得过分。 “会计,拿钱。” 会计从后头出来,开柜,点钱。 一张张大团结放在柜面上。 十块,二十,三十…… 陈浪当面清点。 一百七十。 再加八块零钱,他用旧布包紧,塞进褂子里面。 马秋燕看着他收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浪拎起空竹篓。 罗友方忽然道:“小兄弟,鱼是你自己摸的?” 陈浪看他一眼。 “赶巧。” 罗友方没追问。 行里人都懂,有些海路不能问。 朱贵亲自把陈浪送到侧门。 前厅那些目光还跟着他。 来时,他是满裤脚泥的乡下小子。 走时,没人再提泥。 海潮楼侧门外。 朱贵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陈浪手里的空竹篓,声音压低。 “小兄弟,往后要是还有这种品相的海货,能不能先送海潮楼?” 陈浪把空竹篓背上,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看价钱,也看诚意。” 第一卷 第8章 八十块,先别急着还 一百七十八块到手,陈浪却没有立刻去供销社。 他钻进海潮楼后街的窄巷,背靠墙根,把旧布包一点点解开。 这钱能还债,也能掀开一笔烂账。 一张张大团结摊在掌心,纸边粗糙,却沉得压手。 前世他七十三岁躺在县医院走廊,兜里连十八块都摸不出来。 苏晚晴病得嘴唇发白,还反过来攥着他的手,说自己不疼。 他当时信了。 后来才明白,她哪里是不疼。 她只是怕花钱。 陈浪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七十八块,一分不少。 他从竹篓底抽出海潮楼垫鱼的旧油纸,又在墙角捡了截炭头,蹲下写账。 八十块,先备着还供销社。 二十块,给家里添米添油。 三十块,置赶海家伙。 三十块,留着下回倒货。 剩下十八块,压身应急。 前世吃够了糊涂账的亏。 这一世,每一分钱都得落到明处。 陈浪把钱分成几份。 八十块单独包好。 家用钱另打一个结。 工具钱和倒货钱贴身藏着。 十八块零钱塞进裤腰内侧。 每一道布结,他都系得死紧。 做完这些,陈浪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他没进茶摊,也没往酒铺多看一眼。 他去了杂货铺,柜台后的售货员正打着算盘,抬眼瞧见他一身旧褂子、泥裤脚,语气有些懒。 “买啥?” 陈浪把空竹篓放下。 “红糖一斤。”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 “有票没?” “有票按票价,没有票,你按店里的价算。” 陈浪掏钱很干脆。 售货员的手顿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两眼。 陈浪接着道:“二十个鸡蛋,小半袋白米,两包粗盐。” 东西一样样包好,放进竹篓。 陈浪目光扫到柜台下方,停在一双黑胶鞋上。 “那双鞋,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把鞋递过来。 陈浪捏了捏鞋底。 厚实,耐磨。 爹那双胶鞋前头早开了口,一下雨就灌水,平日还舍不得扔。 “包上。” 他又指了指旁边。 “再来一小包旱烟。” 爹平日舍不得买烟,只把碎烟叶晒了又晒,呛得直咳也不吭声。 售货员终于忍不住问:“家里办喜事?” 陈浪把红糖压在竹篓底。 “还债。” 售货员愣住了,还债还买红糖鸡蛋?这后生倒是怪。 陈浪没解释,欠账要还,家里也得先看见一点热乎气。 出了杂货铺,他又去了工具摊。 麻绳两捆,鱼钩一包,粗针线一把,手电筒电池两节。 他又给自己挑了一双合脚的赶海胶鞋。 摊主见他踩鞋底踩得仔细,笑道: “小伙子,这是准备下海摸金?” 陈浪拽了拽鞋帮。 大小正好。 “差不多。” 海里有没有金子不好说,前世没人敢去的礁沟,在他眼里就是活钱,收好工具,他路过布摊,又停下脚步。 一条方格头巾,两块细棉手帕,还有一块碎花的确良,颜色清亮,够做一件短袖衫。 他娘那条头巾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苏晚晴以前也喜欢碎花布。 陈浪手指在布面上停了片刻,最后一起买下。 钱花得不多,家里人该添点新颜色了。 布摊旁边,两个鱼贩蹲着抽烟,嗓门压得不低。 “码头今天又空了。” “海潮楼催了三回,像样黄鱼一条都没见着。” “周老三那边更惨,收了一船杂鱼,连招待所都嫌腥。” “他压价压得狠,有好货谁还给他?” 陈浪正在整理麻绳,手指微微一停。 近海缺货。 酒楼缺硬菜。 周老三收不到上等海货。 这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比吆喝声更值钱。 他知道哪里的潮沟会出货,也知道哪一晚潮水会退到常人不敢下脚的位置。 这一世,他要靠这片海,把陈家一点点撑起来。 陈浪把最后一枚零钱数清,放回布包。 多一分也不乱花。 随后,他背起竹篓,朝沙湾村赶去。 赶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压到头顶。 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 王桂花叉腰站在台阶上,唾沫星子快喷到门框。 “我早说了,陈家那小子就是嘴硬!” “八十块啊!这可不是八毛!” “他背两篓东西去镇上,就能换八十?做梦!” 赵强靠在门边,嘴里叼着草,笑得吊儿郎当。 “桂花婶,要我说,苏晚晴也该醒醒了。” “真嫁给陈浪,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王桂花立刻接上。 “这种穷酸门第,也配娶苏晚晴?”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话别说太难听。” “可八十块真不好还。” “陈浪这回怕是真托大了。” 王桂花听见有人附和,嗓门更尖。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他拿不出钱,我下午就去苏家!苏山河要是还肯把闺女嫁过来,那就是把闺女往苦坑里送!” 周老三也站在人群外头。 他捏着旱烟杆,眼皮耷拉着。 “赶海哪有那么容易。” “老手忙一天,能挣三块都算运气。” 刘婶子压低声音问:“周老三,你早上不是见过陈浪吗?他篓里真有货?” 周老三磕了磕烟杆,慢悠悠道:“我碰见他了,篓盖捂得死紧,连看都不敢给人看。” 他冷笑一声。 “真有好货,用得着藏成那样?” 这话一出,众人又议论起来。 “周老三是收鱼的,他看货准。” “那陈浪估计悬了。” “别是怕丢人躲了吧?” 李大河皱眉道:“躲不了,他爹娘还在村里。” 王桂花笑得更得意。 “他敢躲一个试试!” “欠供销社的钱,跑到天边也得还!”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浪回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陈浪背着两只竹篓,从村口走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 王桂花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哟,还真知道回来?” 赵强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住竹篓。 “篓子轻了?货卖不出去,拿空篓子回来装样?” 陈浪没搭理他。 他走到供销社门口,把两只竹篓放下。 竹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浪掀开盖子。 红糖、鸡蛋、白米、粗盐、新胶鞋、旱烟、头巾、手帕、碎花的确良、麻绳、鱼钩、电池。 一样一样,全摆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 人群一下静了。 刘婶子伸长脖子。 “红糖?鸡蛋?还有白米?” 周满仓摸了摸下巴。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不便宜。” 李大河看着那双新胶鞋,低声道:“这像是没卖出货的样子?” 王桂花脸上的笑僵住。 赵强眉头也皱了起来。 周老三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扫过麻绳、电池、鱼钩,又落到陈浪脚边的新胶鞋上。 这小子真卖了货。 还卖得不少。 王桂花很快扯开嗓子。 “摆几样东西就想唬人?” “借来的、赊来的,谁知道?” “陈浪,少拿这些玩意儿挡账,八十块拿出来!” 周老三也阴着声音道:“年轻人,东墙补西墙,可撑不了几天。” 陈浪看向他。 “周三叔这么惦记我家的账?” 周老三皮笑肉不笑。 “我是怕你爹娘被你拖累。” 陈浪点点头。 “那你看清楚。” 他伸手探进褂子内侧,取出旧布包。 布结打开。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一直到八张。 陈浪把钱理齐,啪的一声,拍在供销社柜台上。 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门口所有议论。 “欠供销社的八十块。” “一次还清。” “钱是海潮楼朱经理当面结的,干干净净。” 人群轰地炸开。 “海潮楼?” “他真把货卖进海潮楼了?” “八十块眼都不眨,那两篓货得卖多少钱?” 周老三脸色瞬间沉了。 他最怕听见的,就是海潮楼这三个字。 王桂花盯着那八张大团结,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赵强把嘴里的草吐到地上,咬牙道:“谁知道是不是借来撑门面的?” 供销社营业员老许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拿起钱,一张张对着光看,又用手指搓了搓边角。 “真钱。” 两个字落下,赵强脸色更难看。 老许转身去翻账本。 “陈长根,沙湾村,欠供销社八十块。” 陈浪伸手按住那八张大团结,没有让老许立刻入账。 “许叔,钱在这儿。” “账看清,我马上交。” 老许抬头。 “你要看账?” “对。” 陈浪声音很稳。 “我还钱,可以。但账得清楚。” 王桂花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拍着柜台喊:“看什么账?供销社白纸黑字记着,还能冤了你家?” 李大河瞥了她一眼。 “桂花,你急啥?还钱看自家明细,本来就是规矩。” 周满仓也点头。 “我家上回赊化肥,也看过账。” 林大海跟着道:“账清楚,钱才还得踏实。” 王桂花脸皮抖了抖。 “我怕他拖时间!” 李大河冷声接了一句:“陈浪还上钱,你还欠谢菜花一个道歉。还有苏晚晴的名声,也该收回。” 王桂花喉咙一堵。 赵强立刻往前挤。 “陈浪,你少耍赖!全村人都看着,钱拿出来了又不还,丢不丢人?” 陈浪转头看他。 “你是沙湾村的人?” 赵强脸一沉。 李大河往前站了半步。 周满仓也跟着动了动。 赵强看了一圈,只能把拳头松开。 陈浪没再理他,只看向老许。 “许叔,账本。” 老许迟疑片刻,把账本翻到陈长根那页,推到柜台边。 “只能看你家的明细,别乱翻旁人的。” “成。” 王桂花伸手就要按住账本。 陈浪比她更快,手掌压在纸页边上。 两只手隔着发黄的账页僵住。 陈浪抬眼。 “大伯母,你按我家的账干什么?” 王桂花眼神躲了一下。 “我怕你看不懂乱翻!” 陈浪淡淡道:“我二十岁,认得字。”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色涨红。 陈浪把账本拉到面前。 纸页发旧,边角卷起。 上头一行行写着名字、货品、金额、经手人。 陈长根三个字,很快落进他眼里。 陈浪的手指停住。 六月初二,煤油二斤,挂账。 六月初五,煤油票补差,挂账。 六月初八,水果罐头两瓶,挂账。 六月十二,的确良布三尺,挂账。 六月十五,香烟两包,挂账。 一笔一笔。 户名都是陈长根。 可这些东西,陈家一样都没见过。 陈浪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前世他只知道家里欠了供销社八十块。 爹娘因为这笔账,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今天他才看明白。 这八十块里,藏着别人的脏手。 王桂花嗓子发干,催道:“看完没有?看完赶紧还钱!” 陈浪没动。 他抬手点了点账本上的一行。 “许叔。” “六月十五这两包香烟,是我爹拿的?” 老许愣住。 “这……” 王桂花立刻尖声道:“账上写着陈长根,还能有假?” 陈浪又点下一行。 “水果罐头两瓶。” 他抬头看向众人。 “我家连油星都舍不得多放,哪来的闲钱买水果罐头送人?”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已经觉出不对了。 陈浪继续往下看。 他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笔。 那一行字写得很清楚。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红纸两沓,经手王桂花,记陈长根户。 陈浪慢慢抬起头。 目光落在王桂花脸上。 供销社门口静得只剩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陈浪把账本转过去,让李大河、周满仓、林大海都看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王桂花,你娘家赵家的喜糖,凭什么挂在我爹陈长根名下?” 第一卷 第9章 白纸黑字,挂账黑手 人群里那点窃窃私语,像火星落进干草。 “赵家前些日子订亲,确实买过红纸白糖。” “我还吃过一块糖。” “这账咋记到陈长根头上了?” 王桂花脸色一变,尖声压过去。 “少嚼舌根!亲戚之间帮个忙,回头长根认了就行!” 她伸手就要抓账本。 啪。 陈浪一掌按住发黄的账页。 “手收回去。” 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陈浪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 “你拿赵家的喜糖,挂我爹陈长根名下。” “这叫帮忙?” 王桂花嘴角抽了抽。 “陈浪,你才多大?你懂什么账?供销社白纸黑字记着,难道还能错?” 柜台后的老许脸色发紧。 账本是供销社的账本。 可“经手王桂花”几个字,明晃晃写在那里。 谁看了都扎眼。 赵强挤到前面,肩膀撞开一个看热闹的后生。 “陈浪,你卖了点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桂花婶是你大伯母!你当众咬长辈,不怕全村戳你脊梁骨?” 王桂花立刻拍着胸口哭喊。 “哎哟,我这命苦啊!” “我好心给陈家做保,帮他们渡难关,现在倒让小辈骑到头上了!” “陈浪,你今天敢不认亲,我下午就去苏家!” “我还要找李支书评理,让全村看看,陈家出了个啥东西!” “不孝”两个字压下来,周围声音低了几分。 乡下地方,账能算,钱能吵。 小辈顶撞长辈,总归难听。 刘婶子咂了咂嘴。 “亲戚闹成这样,也难看。” 何翠萍也嘀咕:“账有问题归账有问题,把大伯母逼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王桂花听见有人松口,腰杆又挺起来。 她瞪着陈浪。 “赶紧还钱!” “八十块,一分不少!” “少拿这些歪话拖时间!” 陈浪没有跟她吵。 他把八张大团结重新压在柜台上。 纸币一张贴着一张,平整得很。 “钱在这儿。” “我陈家欠的,一分不少还。” “别人挂到我陈家头上的,一分也别想让我爹背。” 他看向老许。 “许叔,麻烦你把账本念清楚。” 老许喉结滚了一下。 王桂花急声喊:“念啥念?账本都写着陈长根了!” 李大河沉下脸。 “桂花,你急什么?” 周满仓也往柜台上一拍。 “账本拿出来,就是给人看的。陈浪拿钱来还账,先核明白,天经地义。” 林大海盯着赵强。 “外村人,往后站。沙湾村的账,还轮不到你在这儿吆喝。” 赵强脸色发黑,却被几个村里后生挡住,只能退了半步。 老许把账本转正,手指落在陈长根那一页。 “陈长根户,前头煤油、粗盐、玉米面等旧账,共四十六块三。” 陈浪点头。 “这些我家认。” 老许继续往下念,声音明显慢了。 “六月初八,水果罐头两瓶。” 陈浪抬眼。 “我家领过?” 没人吭声。 陈长根家穷,全村都知道。 谢菜花炒菜,锅边抹一下油都要心疼半天。 水果罐头那东西,病人都未必舍得买。 老许硬着头皮往下念。 “六月十二,的确良布三尺。” 人群又是一静。 陈浪看向众人。 “我娘身上那件褂子,补丁叠补丁。家里要是真有三尺的确良,会让她穿成那样?” 刘婶子忍不住接话。 “菜花那件衣裳我见过,袖口都磨白了。” 王桂花狠狠瞪她。 “有你啥事?” 刘婶子翻了个白眼。 “早上你喊我们去陈家看热闹,这会儿又嫌我多嘴?”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上发烫。 老许继续念。 “六月十五,香烟两包。” 陈浪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我爹抽的碎烟叶,晒了又晒,呛得咳嗽都舍不得换。” “他会赊两包香烟?” 李大河皱眉。 “长根那人,我知道。给他烟,他都舍不得点。” 周满仓盯着账本。 “后面还有。” 老许额头冒汗。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红纸两沓。”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经手王桂花,记陈长根户。” 这几个字一落下,供销社门口彻底静了。 风吹过账页,纸角哗啦响。 陈浪抬起头。 “王桂花。” “赵家订亲用的白糖红纸,凭什么记我爹名下?” 王桂花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是你爹托我拿的!” 陈浪看着她。 “我爹托你拿,有没有字据?” “有没有当面说过?” “有没有他画押?” 王桂花眼神乱了。 “亲戚之间,哪有那么多说道!” 陈浪把账本推到李大河、周满仓、林大海面前。 “几位叔伯看清楚。” “户名是陈长根。” “经手是王桂花。” “东西进了谁家,今天也让全村听清楚。” 李大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 周满仓也看见了那几个字。 林大海冷声开口。 “经手王桂花。” “这可赖不掉。” 陈浪看向老许。 “许叔,供销社代领东西,规矩是什么?” 老许被这么多人盯着,只能实话实说。 “谁经手,谁签字。” “挂别人户头,得户主同意。” 陈浪又问:“经手人没得户主同意,东西自己拿走,能算户主欠账吗?” 老许抿了抿嘴。 “按规矩,不能。” 两个字落下,王桂花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李大河一巴掌按在柜台边。 “这就明白了。” 周满仓冷笑。 “拿人家户头记账,东西进自家门,还天天堵门逼债。” “桂花,你这算盘打得响啊。” 林大海看向赵强。 “赵家订亲酒,白糖红纸是不是你家用了?” 赵强脸色一僵。 “我哪知道!” 周满仓眼神更冷。 “你不知道?那就去赵家问。问问你们吃的喜糖,钱是谁出的。” 赵强把嘴里的草吐掉,眼神闪了闪,却没敢再顶。 人群一下炸开。 “怪不得王桂花催得那么凶。” “她自己挂的账,当然怕露馅。” “早上还带人搜陈家的屋,说陈浪偷鸡摸狗,啧啧。” “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王桂花急得跺脚。 “你们少胡说!” “我以后会补!我就是顺手记一下!” 陈浪点了点账本。 “顺手记三十三块七?” “王桂花,你这只手,伸到我陈家饭碗里了。” 他转头看向人群。 “谁腿快,替我回家请我爹娘过来。” “今天账要清,名声也要清。” 李大河一挥手。 “二牛,跑一趟!” 一个半大小子撒腿冲出人群。 王桂花慌了。 “叫他们来干啥?长根来了也是这个说法!” 陈浪看着她。 “那你慌什么?” 王桂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没多久,陈长根和谢菜花被二牛带了过来。 陈长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那双胶鞋前头开着口。 谢菜花一看见供销社门口围满了人,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 她怕惯了。 怕丢脸。 怕欠债。 怕被人指着鼻子骂。 陈浪把新胶鞋、红糖和鸡蛋放到父母跟前。 “爹,娘,东西先放着。” “今天不用替谁忍。”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陈长根看着那双新胶鞋,又看向柜台上的账本,嘴唇动了动。 陈浪把账本转到他面前。 “爹,你听清楚。” 老许又把几笔争议账念了一遍。 水果罐头。 的确良布。 香烟。 白糖。 红纸。 每念一项,陈长根的肩膀就抖一下。 最后,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落在账页上。 “这些东西……”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托她拿过。” 供销社门口安静了。 陈长根平日里话少,见谁都让三分。 可这一次,他说得清清楚楚。 谢菜花擦了把眼睛,看向王桂花。 “大嫂,你拿我的鸡蛋,我忍了。” “你牵走我两只下蛋母鸡抵人情,我也忍了。” “可你不能把账挂到长根头上。” “这八十块压得我们一家喘不过气,你知道啊。”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乱了。 “还有母鸡?” “王桂花这不是一回两回了。” “陈家以前也太能忍了。”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扯着嗓子骂。 “谢菜花!你少装可怜!” “你们家穷,还不是你们没本事?现在有钱了,就翻旧账欺负我!” 陈浪眼神冷下来。 他看向老许。 “许叔,重新算。” “陈长根户实际领用的,单独列。” “王桂花经手挂上的,也单独列。” 老许不敢耽误,算盘拉到跟前。 噼啪。 噼啪。 算盘珠子响得清脆。 供销社门口没人再插嘴。 一笔。 两笔。 三笔。 老许拿铅笔在纸上划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片刻后,他停下手。 “陈长根户,实际领用欠款,四十六块三。” “王桂花经手挂账,共三十三块七。” 老许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这三十三块七,不能算陈长根家的。” “谁经手,谁补。” 死寂。 下一刻,议论声轰一下炸开。 “三十多块啊!” “王桂花自己经手的账,还逼陈家还八十?” “她刚才还要去苏家坏陈浪亲事!” “这心也太黑了!” 李大河脸色铁青。 “太不像话。” 周满仓盯着王桂花。 “亲兄弟家都坑,你还有脸哭穷?” 林大海冷冷看向赵强。 “赵家的喜糖,也在这三十三块七里吧?” 赵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手想拉王桂花走。 李大河直接挡在前头。 “走什么?” “账还没完。” 陈浪从八张大团结里抽出四张,又数出六块三毛。 他把钱推到柜台上。 “许叔,四十六块三。” “陈长根户实际欠款,今天清。” 老许接过钱,当众点清。 一张张票子摊开。 一枚枚角票数过。 确认无误后,老许提笔,在账本上写下几个字。 陈长根户,实欠已清。 随后,他拿出供销社的小章。 啪。 章印落下。 陈长根闭了闭眼。 谢菜花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压在陈家头上的债,今天清了。 压在他们心口的脏水,也被陈浪当众撕开了。 陈浪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看向王桂花。 “我陈家欠供销社的钱,清了。” “现在轮到你。” “第一,三十三块七,你补给供销社。” “第二,早上你踹坏我家院门,赔。” “第三,你当众污蔑我偷鸡摸狗,还拿苏晚晴的名声撒泼,这话要收回。” “第四,给我娘道歉。” 一句一句落下。 王桂花脸皮抖得厉害。 刘婶子直接啐了一口。 “早上喊我们去搜屋,说人家手脚不干净,结果自己账上不干净。” 何翠萍不说话了。 孙巧莲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事。 王桂花看向赵强。 赵强咬着牙,想开口。 周满仓立刻瞪过去。 “你再往苏晚晴身上扯一句,我现在就去赵家问问。” “问你们赵家订亲酒的糖,谁付的钱。” 赵强嘴角抽了抽,闭上了嘴。 消息已经从供销社门口传开。 买盐的往街口跑。 打煤油的拎着瓶子往村里走。 “陈家八十块债查清了!” “王桂花挂了三十三块七的脏账!” “陈浪把供销社账本翻出来了!” 周老三站在人群外,旱烟杆都快被他捏变形。 他盯着陈浪,眼底沉得厉害。 这小子把海货卖进海潮楼,又在供销社把名声立住。 往后沙湾村的好货,还真未必听他周老三摆弄了。 王桂花听着四周议论,脸一阵红一阵白。 忽然,她一屁股坐在供销社台阶上。 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 “没天理啊!” “小辈欺负长辈啊!” “陈浪挣了几个钱,就要逼死大伯母啊!” “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第一卷 第10章 剥离旧账,当众道歉 坐在台阶上的王桂花还在哭嚎。 “哎哟喂!小崽子逼死我,我不要活了!” 供销社门口静了不少。 哭声最会搅浑水。 几个原本骂她的人,也皱起眉头。 “闹成这样,确实难看。” “到底是亲戚。” “长根,你也劝劝你家浪子,别把事做绝。” 陈长根嘴唇动了动,他习惯了退,退一步,少挨一句骂,再退一步,家里还能安生些。 谢菜花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怕王桂花真赖在供销社门口,也怕村里人又说陈家不孝, 更怕儿子刚挣回来的脸面,被这哭声搅没了。 陈浪抬手,按住陈长根的胳膊。 “爹,今天不用你开口。” 陈长根看着儿子。 那只手沾着海边晒干的盐渍,却稳得很。 陈浪转身,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推。 啪! 发黄的纸页停在“经手王桂花”那一行。 “王桂花。”他没喊大伯母。 “账本签字是你。” “东西我家没拿。” “三十三块七,你哭给谁看?” 王桂花嚎声一顿。 陈浪又把供销社盖过章的那一页推出来。 “我爹陈长根实际欠款,四十六块三。” “刚才我已经还清。” “许叔章也盖了。” “你再哭,也哭不回‘陈长根欠八十块’这句话。” 人群的眼神又落到账本上。 那几个字还在。 经手王桂花,白纸黑字,哭不花赖不掉。 刘婶子最先啐了一口。 “哭得跟谁欺负你似的,账上名字不是你写的?” 钱婶跟着道:“三十三块七啊,我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王桂花见哭不动人,猛地从台阶上爬起来,她头发散了几缕,眼睛发红,手指直戳柜台。 “那也是供销社记得!” “老许也没说不能代领!” “亲戚之间帮忙记个账,有啥大不了?” 她又转头指着陈长根。 “长根!你摸着良心说!你亲大嫂替你跑腿,你现在让儿子反咬我?” 陈长根脸色一白。 这话狠。 又把账本往孝道上扯。 赵强立刻冷笑。 “陈浪,你有本事连供销社一起咬啊,账本是供销社的,字是人家记的,你咋不问问老许?” 众人目光一转,全看向柜台后面的许方年。 许方年额头冒汗。 他捏着铅笔,指尖发僵。 这事若真闹到李支书那里,他也脱不了干系。 以前乡里乡亲,代签代领不算稀罕,可稀罕归稀罕,规矩归规矩。 现在账被当众翻出来,他若继续糊,供销社这块牌子也跟着脏。 王桂花见许方年不吭声,嗓门又高了。 “老许,你说句话!是不是你们供销社给记的?” “是不是账本上写着陈长根户?” 赵强抱着胳膊,斜眼看陈浪。 “咋了?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这会儿怂了?” 陈浪没看赵强,他只看着许方年。 “许叔。” “今天分清,是供销社按规矩办事。” “今天糊住,以后谁都能拿别人户头赊东西。” 他说完,扫了一眼门口的人。 “到时候,谁家户头都不干净。” 人群一静,李大河脸色沉下来。 “老许,陈浪这话没错。” “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明天别人拿我李大河户头赊两斤肉,我找谁?” 周满仓也敲了敲柜台。 “我家还在供销社赊过化肥。” “规矩得立住。” 林大海瞥了赵强一眼。 “外村人少拱火。” “沙湾村的账,我们自己看。” 赵强脸色一黑。 许方年喉结滚了滚。 他低头看账本。 陈长根户,实欠已清。 王桂花经手,三十三块七。 再往前,是一堆糊涂旧账。 他终于拿起铅笔,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笃。 笃。 声音不大,供销社门口却安静下来。 许方年开口。 “陈长根户,实际欠款四十六块三,已清。” “王桂花经手挂账三十三块七。” “谁签字,谁承担。” 王桂花脸一僵。 “不行!” 许方年抬眼,声音比刚才硬。 “从今天起,供销社赊物不能代签代领。” “必须本人到场。” “没有本人,没有画押,谁经手算谁的。” 话落下,供销社门口轰一下炸了。 “这才对!” “早该这么办!” “要不然老实人家哪扛得住?” “王桂花这回算搬石头砸脚了。” 刘婶子往前挤了半步,伸着脖子看账本。 “桂花,你刚才还喊陈家欠八十块。” “现在咋成你欠三十三块七了?” 钱婶冷笑。 “怪不得天天催债,原来是急着让陈家给你填窟窿。” 王桂花嘴唇直哆嗦。 她看向赵强。 赵强刚想张嘴,林大海直接往前一站。 “你闭嘴。” “再插一句,我现在就去赵家。” “问问订亲喜糖谁付的钱。” 赵强牙根咬得发响,却没敢再说。 这事真问到赵家,他脸更没地方搁。 陈浪没有趁机骂人。 他把剩下的钱收好,重新用旧布包系紧,动作不快,一圈人都看着他。 陈浪看向许方年。 “许叔,麻烦重新做账。” “让她签字认下。” “今天我陈家不占便宜,也不背黑锅。” 许方年点头。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新账页,又把旧账旁边的附页撕下,重新誊写。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王桂花经手欠供销社三十三块七。 户名:王桂花。 原挂陈长根户,现剥离。 经办:许方年。 写完,许方年把账页推到王桂花面前。 “签字。” 王桂花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签!” 李大河沉声道:“签。” 周满仓盯着她。 “不签就去找李支书。” 林大海接上。 “再不行,叫赵家也来。” 王桂花的脸涨成猪肝色,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周围全是眼睛。 那些眼睛,早上还被她喊去看陈家笑话。 现在全落在她身上。 她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许方年没催,只冷眼看着。 王桂花咬着牙,在账页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王桂花。 三个字钉在供销社柜台上。 许方年拿起小章。 啪。 章印落下。 “从现在起,这三十三块七,从陈长根户头剥离。” “由王桂花承担。” 供销社门口先是死寂。 紧接着,声音炸开。 “真剥了!” “陈家债清了!” “王桂花成欠账的了!” “这后生真有本事,把陈家从泥坑里拽出来了。” 陈长根站在人群里,背一点点直起来。 他看着那页新账,又看向儿子。 半晌,他只说了一句。 “浪子。” 声音哑得厉害。 谢菜花低头抹眼睛。 她不敢哭大声。 怕一哭,就收不住。 王桂花站在柜台前,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陈浪看着她。 “大伯母。” 这次,他又换回了称呼。 王桂花猛地抬头,陈浪声音平稳。 “账已经分清了。” “接下来,还有三件事。” 王桂花脸色一变。 陈浪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早上你踹坏我家院门,木板和钉子照价赔。”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污蔑我偷鸡摸狗,这话当众收回。”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你拿苏晚晴的名声撒泼,也当众收回。”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 陈浪往前一步。 “还有,给我娘道歉。” 谢菜花一愣。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王桂花牙咬得咯咯响。 赵强脸色阴沉,却被林大海堵着,不敢再插话。 李大河冷声道:“桂花,早上搜屋的时候,你自己答应的。” 周满仓也道:“账都认了,这几句话还想赖?” 刘婶子嗓门更大。 “你早上骂人家骂得可响。” “这会儿咋哑巴了?” 王桂花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看了看账页,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话。 “早上的话……我收回。” 声音太小。 钱婶立刻道:“听不见。” 王桂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说,我早上的话收回!” “陈浪没偷鸡摸狗!” “苏晚晴的事……是我嘴贱!” 人群里有人哄了一声。 陈浪没笑。 他看着王桂花。 “还有我娘。” 王桂花胸口起伏。 她转向谢菜花。 谢菜花下意识往陈长根身后缩。 陈浪站在她旁边,没退。 王桂花憋了半天,终于低下头。 “菜花,早上的事……是我不对。” 谢菜花嘴唇颤了一下。 她没说原谅。 陈浪也没替她说。 他只看向许方年。 “许叔,院门的赔偿也记一下。” “免得回头又说不清。” 许方年点点头,拿刚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王桂花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李大河点头。 “这事到这儿,算清楚。” 周满仓也道:“以后谁再拿陈家八十块债说事,就是睁眼说瞎话。” 消息很快散开。 买盐的往村里跑。 打煤油的拎着瓶子在路口喊。 “陈家八十块债清了!” “王桂花挂脏账,被当场签字认下!” “她还给谢菜花道歉了!” “陈浪把供销社规矩都立起来了!” 周老三站在人群外,旱烟杆夹在指间。 他没说话。 眼底沉得很。 陈浪卖进海潮楼。 又当众清了账。 沙湾村的风向,今天变了。 往后谁手里有好货,还真未必往他周老三篓里倒。 陈浪没看他。 他把红糖、鸡蛋、白米、粗盐、新胶鞋、头巾、手帕和碎花布重新装进竹篓。 “爹,娘,回家。” 陈长根伸手要接竹篓。 陈浪避开。 “我背。” 谢菜花小声道:“重。” 陈浪笑了笑。 “比昨晚那两篓轻。” 陈长根看了他一眼,没再抢。 一家三口从供销社门口往家走。 身后还有人在议论。 这一次,议论声不再扎人。 回到家,院门还歪着。 早上被踹裂的木板挂在门框上。 陈浪放下竹篓,看了一眼。 “明天修。” 陈长根蹲下,拿起那双新胶鞋。 “买这干啥?我那双还能穿。” 嘴上这么说,他手已经伸进去摸鞋底。 厚。 实。 不漏水。 陈浪道:“试试。” 陈长根犹豫了一下,脱下旧鞋。 旧胶鞋前头开口,脚趾边全是泥。 新鞋穿上,刚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挺费钱。” 谢菜花看他脚上的鞋,忍不住笑了一下。 “费钱你倒是脱啊。” 陈长根没吭声。 脚也没动。 陈浪把红糖和鸡蛋递给谢菜花。 “娘,晚上煮两个鸡蛋。” 谢菜花捧着东西,手指摸过红糖纸包,又摸过碎花的确良布,眼泪啪嗒落在布上。 屋里光线暗,桌上摆着红糖、鸡蛋、白米、新布、新鞋。 这破屋第一次有了热乎气。 陈浪回房间将,将剩下的钱细细数了一遍一共,一百一十一块七毛,将钱藏好,这是他第一次赶海丰收的成果,也是翻身脱贫赶海事业的起步资金。 那潮沟暗礁,只是用破网匆匆扫过,而且还没带手电筒,就弄了这么多海货! 等他将网补全,带上钓钩和手电筒,穿上新卖的赶海靴,将那里的海货全弄上来, 不过!得防一手。 夜深后,沙湾村渐渐静下来。 王桂花家却不静。 哐当。 一个粗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墙根。 王桂花眼睛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赵强坐在门槛上,脸色阴着。 “婶子,今天这亏不能白吃。” 王桂花压低声音。 “陈家这小子邪门得很。” “村里老赶海的都说今年没货。” “他两只竹篓凭啥卖这么多钱?” 赵强眯起眼。 “海潮楼收的货,肯定不是小鱼小虾。” 王桂花咬牙。 “他一定知道哪片滩有货。” “不能让陈家过上好日子。” 她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明天你去打听清楚。” “他到底从哪片海滩摸的货。” 赵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放心。” “他能摸一次,我就能跟一次。” 第一卷 第11章 暗中设局引蛇出洞 天刚亮, 陈家屋里还留着昨夜红糖水的甜味,陈浪坐在床沿边,再次把旧布包打开。 一百一十一块七毛。 大团结压在最底下,角票分开,硬币单独放。 他没有急着高兴。 钱到手,只算第一步,守不住,转眼就能被人扒干净。 陈浪撬开墙角一块松砖,把钱分成三份。 五十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砖后,三十块,藏进灶房柴灰底下的破瓦罐。 剩下三十一块七毛,贴身收着。 家用,工具,应急,全从这笔钱里出。 他把砖复回原位,又抓了把土抹平。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床边补网,针线穿过麻绳,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前晚那条暗礁沟,他只扫了个边。 里面还有货。 可不能再跟第一次那样,一出手就是两篓大黄鱼、鲍鱼、青蟹。 再来一次,村里人的眼睛就不只是看热闹了。 门帘一掀。 谢菜花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进来。 碗沿冒着热气。 她看见陈浪手上的针,眉头又皱起来。 “浪子,先喝。” 陈浪接过碗。 碗里卧着两个鸡蛋。 这是陈家以前过年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娘,你也吃一个。” “我不吃。” 谢菜花把手往围裙上擦。 “娘不爱吃这个。” 陈浪笑了一声,这话他听了几十年,不爱吃肉,不爱吃蛋,不爱穿新布。 穷人家的娘,嘴最硬。 他夹起一个鸡蛋,直接送到谢菜花碗里。 “以后家里规矩改了。” 谢菜花一愣。 陈浪道:“好东西不能只往我嘴里塞。爹吃,娘也吃。” 谢菜花眼圈一红,低头咬了一小口。 陈长根从门外进来。 脚上穿着新胶鞋,走得比平时轻,他看了看陈浪手里的网。 “还去海边?” 谢菜花立刻抬头。 “浪子,夜海太险。娘前晚一宿都没睡踏实。咱债清了,不拼那命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浪放下碗。 “娘,我不是拼命。” 他把破网摊开,指着几处补好的结。 “以后只走熟路,不贪黑,不贪货,不下涨潮沟。” 陈长根盯着他。 “那天真是大退潮赶巧?” 陈浪点头。 “赶巧。” 他说得平稳。 “大黄鱼又不是地瓜,哪能天天在地里等人刨?” 陈长根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谢菜花这才松口气。 陈浪继续补网。 有些事,爹娘不用知道得太细,他们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沙湾村却安生不了。 晌午,村口老榕树下围了一圈人。 刘婶子挎着篮子,嘴里啧啧有声。 “菜花家这回是真起了点色。红糖、白米、新鞋都进门了。” 钱婶接话:“可不是。陈浪那后生,以前闷葫芦似的,没想到有这本事。” 郭庆喜蹲在树根上削竹签。 “本事归本事,海里哪来那么多好货?我昨儿去东平滩,摸半天就两把蛏子。” 李二牛挠头。 “我也想不明白。两篓海货卖一百七十八,听着跟唱戏似的。” 王桂花正从井边过。 她脚步一停,脸黑了半截。 “有啥想不明白的?” 众人转头。 王桂花把水桶往地上一墩。 “海里没货,他就不能从别处弄?” 刘婶子皱眉。 “桂花,你这话啥意思?” 王桂花冷笑。 “我可没说啥。就是觉得,一夜卖一百七十八,比镇上厂里工人三个月挣得还多。你们信?” 钱婶不吭声了。 王桂花又道:“谁知道是不是摸了哪家船货?还是从码头拿了人家的篓?” 李二牛脸色一变。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 王桂花嗓门拔高。 “他陈浪以前穷得叮当响,忽然就发财了?你们一个个还替他说好话,回头自家船上少了货,可别哭!” 井边有人听见。 晒网场有人听见。 村口几个半大小子跑了一圈,话就变了味。 到了下午,陈家门口路过的人明显多了。 有人走慢两步,往院里瞅。 有人低声嘀咕。 “好运也不能好成这样。” “那天真是赶海摸的?” “谁说得准。” 谢菜花在灶房听见,急得手里的柴都折断了。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陈浪坐在院里修绳。 “娘,别去。” “可他们说你偷船货!” 陈长根脸色也沉。 他手握着锄柄,半晌没动,陈浪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不是想听解释。” “他们想看咱急。” 谢菜花咬着嘴唇。 陈浪低头继续磨鱼钩。 “急了,才像心虚。” 院门外,两个半大小子探头看了一眼,又跑开。 陈浪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看。 看得越久,后头越容易上钩。 接下来五天,陈浪没下海。 白天补网,晒绳,磨钩,修竹篓。 晚上天一黑,陈家就熄灯。 王桂花夜夜趴在自家墙根。 她家离陈家不远,隔着半条巷子。 一到夜里,她就披着旧褂子,盯着陈家院门。 第一夜,她蹲到半夜,腿麻了。 第二夜,她被蚊子咬得满胳膊包。 第三夜,赵强来了,蹲了没半个时辰就骂。 “婶子,你是不是想多了?他要真有货口,能憋五天不去?” 王桂花揉着膝盖。 “你懂个屁。” 赵强吐了口唾沫。 “我看他就是撞大运。你非说他藏着金山。” 王桂花盯着陈家黑漆漆的门。 “越不动,越有鬼。” 屋里。 陈浪靠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巷口那团影子又换了姿势。 王桂花熬不住。 赵强也熬不住。 周老三那边,差不多也该急了。 第六天傍晚,天边压着灰云。 潮声不大。 小潮。 东平滩人多,货少,脚印杂。 正合适。 陈浪吃过饭,故意把新胶鞋放在院门边。 谢菜花看见,手里的碗停住了。 “浪子?” 陈浪低声道:“娘,今晚去东平滩,摸点小货。” 陈长根抬头。 “不是去那天的地方?” “不是。” 陈浪把半旧竹篓背上。 “今晚让人看。” 陈长根眉头一动,没再问。 谢菜花听不懂,却也没拦。 儿子这些天没乱来。 她现在愿意多信他一点。 院门吱呀一声。 巷口的王桂花猛地坐直。 “出来了!” 赵强正在打哈欠,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 “走。” 两人猫着腰跟上。 陈浪走得不快。 他绕过晒网场,故意踩过一段湿泥路。 新胶鞋底印清清楚楚。 赵强蹲下看了一眼。 “新鞋印。” 王桂花压着嗓子。 “我就说他憋着坏。” 陈浪听见身后动静,嘴角动了动。 跟踪还怕人发现。 也就这点本事。 他没去后山。 也没碰乱石带。 他径直去了东平滩。 那里已经有几个赶海人,李二牛拎着小桶,正弯腰摸蛏子,郭庆喜也在,裤腿卷到膝盖。 看见陈浪,李二牛愣了下。 “浪哥,你也来这儿?” 陈浪点头。 “家里没菜,摸点螺。” 李二牛往他篓里看。 空的。 他笑了笑。 “今晚潮不大,没啥好货。” “有啥摸啥。” 陈浪下了滩。 他不往深处走。 只在泥沙边翻石头。 小海螺。 瘦蛏子。 指头大的小蟹。 他一件件捡进篓里。 捡到两只巴掌大的梭子蟹时,他还故意直起腰,喊了一声。 “二牛,今晚不亏。” 李二牛凑过来看。 “哟,两只梭子蟹。能卖几毛。” 陈浪笑道:“几毛也是钱。” 芦苇后面。 赵强皱着眉。 “就这?” 王桂花脸色难看。 “再看。” 半个时辰后,陈浪篓里还是半篓小货。 没有黄鱼。 没有鲍鱼。 没有青蟹。 连像样的皮皮虾都没几只。 赵强不耐烦了。 “姨,你冻我半夜被蚊子咬的全是包,就看他捡破螺?” 王桂花咬牙。 “那天的货从哪来的?” 赵强冷笑。 “撞运呗。你还真当他有龙王爷亲戚?” 旁边不远,李二牛也看见了陈浪的篓。 他心里那点疑惑散了大半。 东平滩就这出息。 谁来都一样。 天快亮时,陈浪收篓回村。 他没有绕路。 也没有藏货。 直接去了周老三的收鱼点。 周老三正坐在棚子下抽旱烟。 看见陈浪,他眼皮一抬。 “哟,陈老板来了。” 旁边几个渔民笑出声。 陈浪把竹篓放下。 “收不收?” 周老三慢悠悠起身,掀开篓一看。 小蟹。 蛏子。 海螺。 两只半死不活的梭子蟹。 他眼底那点紧绷松了些,嘴上却更刻薄。 “就这点?” 陈浪没吭声。 周老三拿秤杆拨了拨。 “小蟹不压秤,蛏子瘦,螺也不肥。”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了弯。 “三块八。” 陈浪皱眉。 “少了。” 周老三笑了。 “不是回回都有大黄鱼命。咋的?卖过一次海潮楼,就看不上我周老三的秤了?” 围着的人低声笑。 有人道:“陈浪,差不多得了,这货确实一般。” 李二牛也在旁边。 他昨晚亲眼看见陈浪摸的货,忍不住道:“浪哥昨晚就在东平滩摸的,潮小,货少。” 周老三看了李二牛一眼,手里的旱烟杆轻轻磕了磕。 陈浪蹲下,翻出两只梭子蟹。 “这两只还能看。四块五。” 周老三摇头。 “三块八。” “四块三。” “四块。” “四块二,不卖我背回去喂鸡。” 周老三嗤了一声。 “你家鸡还吃海螺?行,四块二。” 他数出钱,拍在陈浪手里。 陈浪接过,数了一遍,装进口袋。 一句硬话都没说。 周老三看着他背空篓离开,脸上笑意更深。 “年轻人啊,运气吃完,就剩泥腿子命。” 旁边人跟着笑,消息很快传开。 “陈浪今天就卖了四块二。” “我就说前几天是撞大运。” “哪有人天天发财?” “东平滩能摸出大黄鱼才怪。” 王桂花听见这话,脸色好了不少,赵强更是撇嘴。 “婶子,我早说了。他就那点命。” 王桂花没接话。 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收鱼点后头。 周老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小虎。” 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子从屋后钻出来。 “叔。” 周老三压低声音。 “下回陈浪再出门,你别看他篓里装啥。” 周小虎愣了下。 “那看啥?” 周老三眯起眼。 “看他从哪片滩回来。” “脚印、泥、草籽、礁石粉,都给我看清楚。” 第一卷 第12章 假滩迷敌,暗路送珍货 陈浪从周老三收鱼点出来,兜里多了四块二。 几张毛票,贴着汗。 他没急着回家。 村口泥路湿,早上赶海的人踩来踩去,鞋印乱成一片。 陈浪故意走慢。 竹篓空着,篓底磕在腿边,发出轻响。 刚拐过晒网场,一个人从墙根下钻出来。 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腮帮子。 刘疤子。 村里二流子,平时帮人传话、跑腿、蹭烟,哪边有便宜往哪边凑。 “浪哥。” 刘疤子笑得露牙,从耳朵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来一口?” 陈浪看了烟一眼。 “不抽。” 刘疤子也不尴尬,把烟又夹回耳后,眼睛却往陈浪胶鞋底瞟, 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陈浪弯腰拍了拍裤腿。 泥点落下。 “看啥?昨晚踩一脚泥,回来还得洗。” 刘疤子嘿嘿笑。 “浪哥现在是能人了。东平滩那破地方,你都能摸出四块二,厉害。” 陈浪扯了扯嘴角。 “熟了也能摸点活钱。” 刘疤子眼睛亮了一下。 “哪片熟?芦苇边?还是老盐堆那块?” 陈浪没立刻答。 他把空竹篓换到另一只手,靠着墙歇了口气。 “芦苇边有小蟹。” “老盐堆往东三十步,退潮后有几个浅泥坑,蛏子藏得深。” “再往南走,石头底下有螺。” 刘疤子听得直点头。 “几点去合适?” “小潮没啥讲究。” 陈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夜里子时后,水退一半,人少点。也就捡螺命。” 他抬眼骂了一句。 “前几天那是运气用完了。大黄鱼哪能天天等我?” 刘疤子笑得更热。 “浪哥谦虚了。” “谦虚个屁。” 陈浪骂道:“一宿冻得腿抽筋,卖四块二,还让周老三压价。你要想去,自己去试。” 说完,他背着空篓走了。 刘疤子站在原地。 等陈浪走远,他扭头钻进巷子。 陈浪没回头。 鱼已经咬钩。 巷子尽头,赵强正蹲在墙根下啃生花生。 刘疤子跑过去,压着嗓子把话说了一遍。 赵强把花生壳一扔。 “他说的?” “亲口说的。” 刘疤子道:“芦苇边,老盐堆,浅泥坑。还说子时后人少。” 赵强眼里冒光。 “我就说他肯定藏着口子。” 刘疤子搓手。 “强哥,今晚带我一个?” “少不了你。” 赵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直奔王桂花家。 王桂花正在院里剁猪草。 听完话,刀一下砍进木墩。 “我就知道!” 赵强咧嘴。 “婶子,今晚我带刘疤子、赖三守东平滩。他陈浪要敢去,我就盯死他。” 王桂花放下刀,眼珠子转了转。 “不能只守。还得放话。” “放啥话?” “让村里人都知道,东平滩有鱼窝。” 赵强愣了下。 王桂花冷笑。 “人多了,他还敢藏?” “真摸出好货,大家都看见。到时候他想独吞,门都没有。” 晌午,井边就热闹起来。 王桂花端着盆,嗓门不大不小。 “我就说嘛,陈浪那两篓货,不可能凭空来的。” “东平滩那地方,老辈子就说有暗坑。大鱼退潮钻进去,跑不掉。” 刘婶子停下搓衣裳。 “东平滩?那不是都摸烂了?” 王桂花撇嘴。 “摸烂?你们知道哪块?” “人家陈浪知道,所以发财了也不吭声。” 钱婶听得心痒。 “真有鱼窝?” “我可没说准。” 王桂花把话一收。 “反正亲戚穷死,他也不带一把。” 话传得快。 到傍晚,村口全在说东平滩。 李二牛也听见了,皱着眉。 “我昨晚看浪哥就在东平滩摸小货啊。” 郭庆喜吐了口唾沫。 “要不今晚去看看?” 李二牛犹豫。 “潮小。” “潮小也看看。万一呢?” 万一两个字,最挠人。 天黑后,东平滩芦苇后趴了四个人。 赵强、刘疤子、赖三、马六。 四人一人一根木棍,蹲在泥里,蚊子绕着耳朵飞。 赖三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能有大黄鱼?我看只有蚊子。” 赵强压着火。 “闭嘴。等陈浪。” 不远处,小路边还有个瘦小影子。 周小虎。 周老三交代过,别看篓,看路,看泥,看鞋印。 他蹲在草丛后,盯着滩口。 村里另一头,王桂花披着褂子,躲在巷口看陈家。 陈家灯早早灭了。 院门没动。 王桂花咬牙。 “装。” 屋里,陈浪坐在黑暗里。 谢菜花低声道:“浪子,外头好像有人。” “让她看。” 陈浪把新网卷好。 薄铁片插进竹篓夹层。 手电筒用布包住,只留一圈弱光。 灶房门口,他摆了一双旧草鞋。 草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 陈长根看了一眼,没问。 陈浪走到屋后。 矮墙不高。 他一撑墙头,悄无声息翻出去。 后山老樟树下,有条小路。 平时没人走,草深,石滑。 陈浪背着篓,沿着山脊绕向西南。 潮声在暗处起伏。 小潮。 大多数人都盯着东平滩。 可真正能出精品的,是西南暗礁潮沟。 那地方水急,礁缝深,寻常人不敢下。 前世有一年,镇上修防潮堤,老工人喝多了说漏嘴,说那片沟藏货。 货不多,但精。 陈浪记了几十年。 现在用上了。 子时过后,潮水开始退。 西南礁石露出黑边。 陈浪没有急。 他蹲在高处,用手电扫水线。 三道白浪。 两处回旋。 右边暗缝还在吞水,不能碰。 左侧平礁下有缓沟,可以下。 他脱了草鞋,换上胶鞋,把麻绳系在腰上,一头绑在礁石孔里。 一步。 两步。 海水没过脚背,又退下去。 礁缝里传来细响。 陈浪蹲下,用薄铁片贴着石面一撬。 一只肥鲍松动。 他没有硬掰,顺着壳边慢慢推。 完整。 放进湿草隔层。 再撬第二只。 第三只。 每只都大,壳厚,肉紧。 陈浪手稳。 好货靠抢会废,靠懂才值钱。 水洼旁,两条石斑鱼卡在沟口。 陈浪把新网往两头一封,用石块压住。 手电一晃,两条鱼受惊往里钻,正撞进网兜。 每条都有三斤多。 再往前,礁洞里有肥蟹。 他用竹夹夹住后壳。 公母分开。 弱的不要,缺腿的不要。 又在沙缝里挑了几条粗海参。 一篓半。 陈浪看了一眼天色,直接收手。 还有货。 但不能贪。 海水回声变沉,再留,路就不是路了。 他背篓上岸,把脚印用海水扫乱,又绕回后山。 东平滩那边,人快疯了。 赵强蹲到后半夜,腿麻得站不直。 只来了几个普通赶海人。 李二牛摸了半桶蛏子。 郭庆喜捡了几把螺。 陈浪的影子,半根没有。 刘疤子脸色难看。 “强哥,我是不是被耍了?” 赵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问我?” 赖三冻得鼻涕直流。 “我说回吧,再蹲下去,人没逮着,命搭这儿。” 这时,王桂花也赶来了。 她看着空滩,又看着几人的狼狈样,嘴唇动了半天。 “他肯定还没来。” 周小虎蹲在泥边,捏起一撮泥。 “没有新胶鞋印。” 赵强转头。 “啥意思?” 周小虎抬头,脸绷着。 “这片全是旧印。陈浪没走这条路。” 刘疤子愣住。 “那他跟我说那些……” 没人接话。 夜风一吹,几个人脸上都挂不住。 天没亮,陈浪已经到了塘头镇外。 他没进正街。 先在茶棚后坐了半刻钟。 看路口。 看身后。 看码头方向。 没人跟。 他这才背着竹篓,从海潮楼后门进去。 后厨刚起火,灶台边热气翻着。 罗友方正在磨刀。 看见陈浪,他手停住。 “又有货?” 陈浪把竹篓放下。 “看看。” 湿草掀开。 两条三斤多的石斑鱼一甩尾,水珠溅到木盆边。 罗友方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手按住鱼鳃,看活力,又翻鲍鱼,看壳边。 “肥鲍。活蟹。海参也硬。” 后厨伙计围了过来。 “这货漂亮。” “昨儿朱经理还说接待桌缺硬菜。” 朱贵听见动静,从外头进来,扣子还没扣好。 “吵什么?” 罗友方抬头。 “朱经理,陈浪送精品来了。” 朱贵走近,眼神先亮,嘴上却压着。 “小陈啊,货是不错。不过今天不是大宴,价钱不能按上回。” 陈浪把湿草盖回一半。 “那我去镇东看看。” 朱贵脸一僵。 罗友方也看了他一眼。 镇东有家新开的聚福园,正跟海潮楼抢客。 陈浪声音不高。 “海潮楼缺压桌菜,聚福园也缺。” “干部宴、喜宴、外地客饭,哪桌不想有个体面菜?” “朱经理,你比我懂。” 朱贵笑了笑。 “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就只能卖四块二小货。” 这话一出,后厨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朱贵看着陈浪。 这小子穿得旧,说话却稳。 不像来卖货,更像来谈规矩。 罗友方把鲍鱼重新过了一遍。 “朱经理,这批能做两桌硬菜。” “石斑清蒸,肥鲍扣,活蟹压一道,海参吊汤。” “今天上午孙所那桌能用。” 朱贵手指敲了敲门框。 “多少?” 陈浪道:“一百四。” 朱贵皱眉。 “高了。” “那我背走。” 陈浪真伸手去提竹篓。 朱贵眼皮一跳。 “等等。” 后厨安静下来。 朱贵看向罗友方。 罗友方只说一句:“货难等。” 朱贵吐了口气。 “一百三。” 陈浪停手。 “现钱。” 朱贵瞪了他一眼。 “你还怕海潮楼赖账?” “账清,路才长。” 朱贵没再压。 他从柜里取钱,一张张点给陈浪。 一百三十块。 陈浪收好,没急着走。 罗友方心情不错,递给他一碗热茶。 “你这货来得巧。” “后天有个喜宴,初三还有外地客,听说县里也有人下来。” “要是有大黄鱼、肥鲍、石斑,价能往上走。” 陈浪端着茶,记在心里。 “哪天最急?”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轻咳。 “打听这么细?” 陈浪放下碗。 “我送货也得看潮。潮不等人,菜也不等桌。” 罗友方笑了。 “后天上午最急。喜宴要体面,东家舍得花。” 朱贵补了一句。 “但要活,要鲜,别拿死货糊弄。” 陈浪点头。 “价钱合适,货就合适。” 朱贵指了指他。 “下次好货,先来海潮楼。” “看诚意。” 还是这三个字。 朱贵嘴角抽了抽,却没发火。 陈浪背着空篓,从后门出去。 后厨伙计抬着活蟹往水缸走。 门外巷口,一个瘦小影子刚好停住。 周小虎。 他看见陈浪的空篓,又看见海潮楼伙计端着活蟹进后厨。 脸色一下变了。 陈浪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巷子对了一眼。 周小虎转身就跑。 方向是周老三的收鱼点。 陈浪没有追。 他拎着空篓,转进人多的正街。 怀里的钱压着衣襟。 滩位没摸到,他们该摸渠道了。 第一卷 第13章 鱼贩放狠话,陈浪装低头 周小虎一路跑回村口收鱼点。 他脚上的泥还没干,胸口一起一伏。 周老三正坐在竹椅上剔牙,旁边摆着秤杆和鱼筐。 筐里只有几条小杂鱼,腥味重,货色差。 “叔。” 周小虎压着嗓子。 “陈浪去海潮楼了。” 周老三手一停。 “看清了?” “看清了。”周小虎抹了一把汗,“他从后巷出来,竹篓空了。后厨伙计端着活蟹进去,我还看见罗友方和朱贵。” 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茶水溅到周老三手背。 他没擦。 “货呢?” “活蟹,石斑,肥鲍。” 周小虎顿了顿。 “不是撞运气,是专门送精品。” 周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沙湾村这些年,不管谁赶海,货都先过他手,好货压价,差货挑拣。 村民骂几句,最后还得卖。 可陈浪要是开了这个头,别人就会跟着动心思。 周老三吐掉牙缝里的肉丝,声音发冷,“毛都没长齐,就想拆我的台。” 周小虎低头不说话。 晌午前后,赶海的人陆续回来,李二牛拎着半桶小蛏子,郭庆喜提着一串海螺。 还有几个妇人,篓里是小虾、小蟹,凑不出几斤。 周老三坐回竹椅,敲了敲秤杆。 “都听说了吧?” 李二牛一愣。 “听说啥?” 周老三撇嘴。 “有些年轻人心大,背着篓往镇上饭馆钻。以为饭馆门脸大,就能多给钱。” 郭庆喜眼睛动了动。 “周三叔,说陈浪?” 周老三没接话,只把蛏子倒上秤,“饭馆账目乱。今天说现钱,明天就压账。乡下人没凭没据,去了也白去。” 一个妇人问:“海潮楼那么大,还能赖账?” 周老三笑了一声。 “越大的门,越看人。你穿得破,话说不明,人家说你货死了,你咋办?说少称了,你咋办?找谁评理?”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他们一辈子和泥滩打交道,最怕进镇上大门。 怕被人笑。 也怕钱拿不到。 周老三看见众人脸色,又敲了一下秤杆。 “码头、摊口、饭馆,都讲规矩。谁坏规矩,以后有货没人接,坏货烂在篓里,也别怪我没提醒。” 钱婶挎着篮子站在旁边,眉头皱起。 “周老三,你这话听着像吓人。” 刘婶子也小声道:“人家卖哪儿,不是人家自己的事?” 周老三抬眼。 “我吓谁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把李二牛的蛏子一拨。 “泥重,壳碎,三毛。” 李二牛张了张嘴,没敢争。 郭庆喜也把篓子往后挪了挪。 刚才还想去镇上碰碰运气的人,这会儿全打了退堂鼓。 周老三多年收鱼,秤杆一横,确实压人。 消息很快传到陈家门口。 有人路过,故意把话扔进院里。 “陈浪这回怕是把周老三得罪狠了。” “村口路断了,以后有货卖谁?” “饭馆钱也不好拿,那一百多块,兴许就是一回运气。” 谢菜花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想出去解释。 “浪子卖的是现钱,咋就不好拿了……” 陈浪从屋里出来,按住门板。 “娘,关门做饭。” 谢菜花看着他。 “可他们越说越难听。” “让他们说。” 陈浪拎起墙角一只小竹篓。 里面是几把螺,几只瘦小杂蟹,还有两条被礁石蹭破皮的小鱼。 谢菜花看见,愣住。 “你这是……” “卖货。” “卖给谁?” “周老三。” 谢菜花更急。 “他都这么说你了,你还送上门?” 陈浪笑了笑,“不送,他怎么放心?” 一句话,谢菜花没听懂。 陈长根坐在灶房门槛上,旱烟没点,眼睛却抬了起来,他看着儿子背篓出门,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拦。 村口收鱼点人还没散。 周老三正说得起劲。 “年轻人啊,就怕心野。一个海潮楼,能保他一辈子?” 话音刚落,陈浪来了。 竹篓落在秤前。 啪的一声。 不重。 可周围人全看了过来。 周老三眯起眼。 “哟,小陈来了。” 陈浪语气平平。 “昨晚就摸了这些,周三叔给个价。” 周老三往篓里一看。 螺小。 蟹瘦。 鱼破皮。 这货送去饭馆,人家连后门都未必让进。 他拿起秤钩,随便挑了两下。 “货不行啊。” 陈浪没争。 “潮小,没啥好东西。” 周老三把秤杆一挑。 “六毛八。” 旁边李二牛一怔。 这点货少是少,可也不至于这么低。 钱婶嘴快。 “周老三,你这秤杆是不是往你怀里歪?” 周老三瞪她一眼。 “缺腿蟹,破皮鱼,小螺还带泥。六毛八我都是看陈家面子。” 他转头看陈浪,脸上挂着笑。 “年轻人别心大。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条一条走。” 围观村民都看着陈浪。 有人替他憋屈。 有人等他翻脸。 陈浪却点头,“周三叔说得对。” 周老三一愣。 陈浪接过六毛八,揣进兜里。 “以后这种小货,还是送村口方便。” 周老三嘴角扬起,他伸手拍了拍陈浪肩膀。 “懂规矩就好。” 那只手不轻。 陈浪垂着眼,视线扫过秤杆,又扫过木桌上的账本。 旁边几个大鱼筐空着。 筐洗得干净,底下铺着湿草。 那不是装小螺碎蟹的筐。 周老三嘴上凶,手里缺货。 海潮楼要精品,码头也要好鱼。 他拿不到好货,就只能守着村口这些小螺碎蟹压价。 陈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周老三见他不说话,更得意。 “以后摸到啥,先拿来给叔看看。叔不会亏你。” 陈浪抬头。 “行。” 他说完,拎起空篓走了。 背影稳,没有半点慌。 李二牛看着,越看越不对劲,他追了上去。 “浪哥。” 陈浪停在晒网场边,“咋了?” 李二牛压低声音。 “你真不去镇上卖了?” 陈浪看了他一眼,郭庆喜也不远不近跟着,耳朵竖得老高。 陈浪拍了拍空篓,“烂螺小蟹,卖哪儿都一样。” 李二牛愣住。 陈浪又道:“能上桌面的东西,得找识货的人。” 话不重。 李二牛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 陈浪没让他说完,“回去吧。潮口冷,别总听人吹热风。” 郭庆喜听见半句,脚步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鱼点,周老三还坐在竹椅上,正跟人说陈浪懂规矩了。 郭庆喜咽了口唾沫。 这事不对。 傍晚,陈家灶房冒起烟,谢菜花把白米掺进糙米里,蒸了一锅饭,锅盖一掀,米香钻出来。 陈长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锅亮一下,又暗一下。 他憋了半天,还是开口,“浪子,周老三那人不好惹。” 陈浪把门关上,又把窗边的破席子压紧。 他从房间拿出之前藏好的油纸,从房柴灰底下取出瓦罐,拿出一沓钱。 先是一百三十块。 再是之前剩下的一百一十一块七。 又把东平滩小货四块二、今天六毛八,一并摆在桌上。 毛票归毛票。 大团结归大团结。 一张一张,摊得整齐。 谢菜花端着碗进来,手停在半空。 陈长根烟杆也停了。 陈浪低声道:“爹,娘,家里现在一共二百四十五块九毛。” 谢菜花吸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摆在自家桌上。 陈长根喉结动了动。 “这么多……” 陈浪把钱分成三份。 “还债的账清了。家用留一份。工具、赶海留一份。剩下藏起来,应急。” 陈长根看着钱,又看着儿子。 “可周老三要是堵咱……” “他堵不了全部。” 陈浪声音压得低。 “爹,人善被人欺。以前咱家总忍,王桂花敢挂咱账,赵强敢上门闹,周老三敢压咱货。” 陈长根的烟锅抖了一下。 这几句话,戳在他心口。 陈浪继续道:“往后咱家卖货,决定权要握在自己手里。差货给周老三,他爱压就压。优质好货送镇上,谁识货,谁出价,卖给谁。” 谢菜花小声道:“可外头都说你服软了。” 陈浪笑了一下。 “让他们说。” 他把六毛八放到一边。 “这点钱,是买周老三安心的。” 陈长根看着桌上的钱,半晌没说话。 烟烧到手边,他才像刚醒。 他把烟杆放下,慢慢点头。 “爹听你的。” 这四个字不响。 可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陈长根一辈子怕事,今天第一次没有说“算了”。 夜色落下。 村里灶烟散尽。 周老三那边的说法传得更开。 “陈浪到底年轻,斗不过老鱼贩。” “今天不是乖乖把货送回去了?” “周老三在村口收了这么多年,哪是他说绕就绕的。” 也有人不接话。 钱婶磕着瓜子,冷笑,“你们忘了?供销社那天,也都说陈浪还不起钱。” 刘婶子点头,“我也觉着没那么简单。” 陈家屋里,陈浪把钱重新分藏。 墙砖后一份,柴灰瓦罐一份,身上留一份。 麻绳重新搓紧,网兜破口补好,薄铁片磨了边。 他叮嘱父母。 “不管外头怎么传,都别说真货路子。” 陈长根点头。 谢菜花也点头。 “娘晓得。谁问都说不知道。” 陈浪把手电电池取下来,分开放进针线篓底。 “明天我还出去。” 谢菜花手一紧。 “还去夜海?” “不贪黑。”陈浪道,“看潮。能下就下,不能下就回来。” 屋里灯光小。 院墙外,黑影贴着墙根蹲着,赵强屏住气,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好货...镇上...明天出去.... 他再往前挪了半步,脚下踩到一截枯枝,赶紧缩回墙根。 屋里没了声音。 赵强咬了咬牙,悄悄钻进巷子。 钱,他想要。 可更想要的,是让陈浪翻不了身,让苏家以为陈浪偷摸发黑财,让苏晚晴看清陈浪的“真面目”,让苏家亲口退婚。 赵强转身走进暗处。 “陈浪,你等着。” “这回我不抢你的钱。” “我先把你的名声搞臭。” 第一卷 第14章 被陈浪坑成泥猴 赵强这一夜,压根没睡踏实。 陈家墙外听来的那几句话,一直堵在他胸口。 好货。 镇上。 明天出去。 每个字都扎得他坐不住。 他一闭眼,就能想到陈浪背着竹篓进海潮楼。 再一睁眼,又想起苏晚晴那张清清淡淡的脸。 天还没亮透,赵强翻身坐起,抓起衣裳就往外走。 王桂花家灶房还亮着一盏油灯。 门没关严。 里头传来筷子戳锅底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锅里的红薯被戳成烂泥,糊在锅边。 供销社那笔挂账,本来她想赖到陈长根头上。 结果到头来,三十三块七还得她自己认。 这口气,她憋了一肚子。 赵强推门进去。 王桂花抬头看见他,嘴角往下一撇。 “来了?” 赵强脸色不大好看。 “姨,你叫我干啥?” 王桂花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 “干啥?你还有脸问?陈浪都把现钱挣到手了,你还在这儿干瞪眼!” 赵强咬着后槽牙。 “我昨晚听见了,他今天还出去。” “听见有啥用?” 王桂花压低声音,往门外扫了一眼。 “你得跟住他。” “发财窝要是真让他一个人捂住了,陈家往后就真抬头了。” 赵强脸一沉。 王桂花又往他心口上戳。 “他有钱了,苏家还会退婚?” “苏晚晴她爹最要脸。到时候人家一看,陈浪能挣钱,你呢?你算个啥?” 赵强拳头一下攥紧。 这话比什么都难听。 王桂花看着他发青的脸,心里才舒服了些。 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你别光想着上手打。” “打坏了,他还能装可怜。你得动动脑子。” “先把发财窝摸出来,再把他钱来路搅臭。到时候不用你说,苏家自己就嫌丢人。” 赵强抬起头。 “今晚我跟。” “别一个人去。” 王桂花立刻道:“叫上刘疤子、赖三、马六。” “人多,眼睛多,看得住。” 赵强转身就走。 王桂花在后头又叮嘱一句。 “记住,别让他发现。” 赵强头也没回。 “他算个啥。” 白天这一整日,赵强都没怎么露面。 他憋在屋里,连饭也没吃两口。 到了傍晚,村里各家灶烟一起,他便悄悄出了门。 入夜后,村西晒网场边,四个人蹲在黑影里。 刘疤子嘴里叼着根草,眼睛滴溜溜转。 赖三缩着脖子,已经开始拍胳膊上的蚊子。 “这大半夜的,真要去啊?” “海滩上蚊子能把人啃光。” 马六抱着胳膊,也小声打退堂鼓。 “要不……明晚?” 赵强一眼瞪过去。 “谁不去,以后发财别想分一文钱。” 赖三立马闭嘴。 刘疤子吐掉草根。 “强子哥,咱这回不守东平滩了?” 赵强冷笑一声。 “守个屁。” “上回就是让他耍了。今晚他去哪,咱就跟去哪。” 马六咽了口唾沫。 “万一他去礁石滩呢?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滑得很。” 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怕死就回家抱被窝!” 马六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夜越压越深。 陈家灯灭了。 院里静了一阵。 后墙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 陈浪背着竹篓,从屋后小门出来。 他穿着旧衣,脚上是新胶鞋,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枯木棍。 走到村尾,他停了一下。 远处狗叫了两声。 草丛里有鞋底踩碎干叶的响动。 还有人把气憋得太急,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 陈浪没回头。 他弯下腰,把裤腿上的草绳重新系紧。 身后黑影也跟着停住。 刘疤子压着嗓子问:“他在干啥?” 赵强死盯着陈浪的背影。 “做记号,认路。” 赖三眼睛一亮。 “发财窝快到了?” 赵强没吭声,呼吸却重了几分。 陈浪站起身,往岔路口走。 左边是后山。 右边是东平滩。 真正的西南暗礁潮沟,得从后山绕。 陈浪脚下一偏,走向了右边。 赵强一愣。 “东平滩?” 赖三也愣住。 “那破地方不是没货吗?” 刘疤子摸了摸下巴。 “越没货,越没人去。陈浪这小子鬼着呢,说不定好地方藏在更里头。” 赵强眼睛一亮。 这话正戳到他心里。 上回他们守在外头,被陈浪耍了。 这回陈浪自己往东平滩深处走,肯定不是白跑。 “跟!” 东平滩的泥,在夜里泛着黑光。 潮水刚退不久,滩上冷腥味重。 芦苇边飞着一团团小虫,直往人脸上撞。 陈浪踩下第一脚。 鞋底落在硬泥脊上,只陷进去半寸。 他不急。 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这片滩没有好货。 可这片滩会吃人。 哪块泥软,哪条脊硬,哪处看着浅、一脚下去能吞鞋,他前世都吃过亏。 今天正好用上。 后头四个人就没这么好命了。 赵强第一个下滩。 噗嗤一声。 泥没过鞋面。 他脸一黑,赶紧往外拔脚。 鞋底被泥咬住,差点留在里头。 赖三刚想笑,下一脚整条小腿陷了进去。 “哎哟!” 他低叫一声,双手乱抓。 马六赶紧去拉。 刚弯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里。 啪。 泥水溅了刘疤子半张脸。 刘疤子抹了一把,压着嗓子骂娘。 “你俩是来赶海,还是来把自己栽泥里?” 赖三急得脸都白了。 “拉我啊!” 赵强回头低吼。 “小声点!想让陈浪听见?” 三个人这才憋住声音。 前头,陈浪弯腰捡起一把小螺,丢进竹篓。 哗啦。 声音不大。 落在赵强耳朵里,却让他眼睛更红。 “看见没?他开始捡了。” 刘疤子眯着眼瞧了瞧。 “强子哥,那就是小螺吧?” “你懂个屁。” 赵强咬牙道:“大货窝前头肯定有散货。他这是探路。” 陈浪又往前挪。 他专挑泥脊、碎壳、老蛏洞旁边踩。 竹篓里的小螺小蟹被他故意晃得直响。 哗啦。 哗啦。 一声一声,吊着后头几个人往更深处走。 赵强几人越跟越深。 赖三的裤腿已经成了两根泥棍。 马六一只鞋陷了三回,最后没法子,只能用草绳把鞋帮绑住。 刘疤子脸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挠一下,一手泥。 “强子哥,再往里就是涨潮沟了。” 赵强瞪他。 “怕了?” 刘疤子嘴硬。 “我怕个卵!就是这蚊子太狠。” 赖三哭丧着脸。 “蚊子狠,泥也狠,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赵强懒得理他们。 他的眼睛只盯着陈浪。 前方,陈浪停在一处浅水洼边。 他用木棍拨了拨,又弯腰捞起两只瘦蟹。 哗啦。 竹篓又响了。 赵强赶紧趴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 “他在那儿停了。” 刘疤子小声道:“要不咱绕过去看看?” 赵强想了想,摇头。 “别惊动他。” “等他走了,咱再摸。” 于是四个人就在芦苇边蹲下。 泥凉。 风冷。 蚊子毒。 陈浪沿着水洼边慢慢走,捡小螺,翻碎蟹,偶尔还拿木棍敲两下泥面。 每敲一下,赵强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小子肯定在找眼。 发财窝的眼。 后半夜,潮气压下来。 赖三蹲不住了。 他半边身子靠在芦苇上,脸上全是包。 “强子哥,我腿没知觉了。” 赵强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忍着。” 马六也直打哆嗦。 “我鞋里进东西了。” 刘疤子瞥了一眼。 “别管啥东西,先别动。” 话刚说完,他脚下一软,半条腿陷了下去。 刘疤子低骂一声,赶紧去抓芦苇。 芦苇断了。 人也歪了。 噗通。 刘疤子一屁股坐进泥里。 赖三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疤子抬手就是一把泥甩过去。 泥糊在赖三胸口。 赖三也急了,抓起泥就要还手。 两人还没闹起来,赵强一脚踹过去。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一大,前头陈浪停了。 四个人立刻僵住。 夜风吹过芦苇。 沙沙响。 陈浪侧了侧头。 他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 “晦气。” 赵强眼睛一亮。 “他急了。” 陈浪把竹篓往肩上一甩。 篓里小螺小蟹撞在一起。 哗啦啦。 听着倒真有不少东西。 他踩着泥脊往回走,脚步稳得很。 赵强忙压低声音。 “别动,等他走远。” 陈浪从他们前头二十来步外经过。 黑暗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强屏住气,心口砰砰跳。 等陈浪身影消失在滩口,他才猛地站起。 “走!” “去他刚才停的地方!” 赖三脸一下垮了。 “还去啊?” 赵强一把揪住他领子。 “发财窝就在前头!”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 到了水洼边,刘疤子先伸手一捞。 一把烂泥。 赖三翻了半天,翻出半截死蟹壳。 马六用木棍扒拉几下,只扒出几只小螺,还没指甲盖大。 赵强不信邪。 他跪在泥里,双手乱挖。 泥水灌进袖子里,冰得人骨头疼。 他挖到手指发麻,也没挖出一只像样的货。 刘疤子看着水洼,又看了看远处,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赵强猛地抬头。 “啥不对?” 刘疤子咽了口唾沫。 “这里真就是破滩。” 赖三哭丧着脸。 “发财窝没有,蚊子倒是能装一篓。” 马六抬脚拔鞋。 拔了两下,鞋没出来。 他急得快哭了。 “我鞋!我鞋又陷住了!” 赵强一脚踩进更深的泥里。 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进水洼。 冰冷泥水溅了满脸。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浪早就发现他们了。 从村尾系草绳开始,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那一路哗啦响的小螺小蟹,也是吊着他们往泥里钻。 赵强慢慢抬起脸。 泥从下巴往下滴。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潮水线也开始往里逼。 刘疤子慌了。 “强子哥,得走了!” “再不走,潮上来就麻烦了。” 赖三手脚并用往外爬。 “我不发财了,我先活着!” 马六抱着半只鞋,一瘸一拐往岸边挪。 赵强还跪在泥里。 他猛地一拳砸进水洼。 啪! 泥水炸开,溅了自己一脸。 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陈浪……”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四个人爬出东平滩时,天已经亮了。 村口早起挑水的人远远看见,差点没认出来。 赵强满身黑泥,头发贴在额头上。 刘疤子脸上全是蚊包,一只眼皮肿得老高。 赖三裤腿破了,走一步哆嗦一下。 马六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怀里还抱着那只泥鞋。 钱婶提着桶路过,停住脚,上下打量一圈。 “哟。” “你们这是赶海啊,还是给海泥拜年去了?” 旁边几个早起挑水的妇人也看过来。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哪是赶海,这是让海滩给赶了。” “赵强,你们摸着啥好货了?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呗。” 赖三嘴角一抽。 刘疤子低头就想溜。 马六抱着鞋,脸涨得通红。 赵强没说话。 他回头看向陈家方向。 陈浪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回屋睡上了。 一篓小螺小蟹。 换他们半夜烂泥。 还让全村人看了笑话。 赵强抬手抹脸,越抹越脏。 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疤子凑过来,小声问: “强子哥,还跟不跟?” 赵强一巴掌把他推开。 “跟个屁!” 赖三不甘心地嘟囔。 “那发财窝……” 赵强猛地转头。 “他就是故意耍我们!” 几个人都不敢接话。 赵强盯着陈家那边,眼底发红。 发财窝摸不到。 那就不摸了。 他抬脚往村里走,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 “去苏家那边打听打听。” 刘疤子一怔。 “打听啥?” 赵强冷着脸。 “就说陈浪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钱来得不干净。” “他不是会赚钱吗?” “我倒要看看,苏家敢不敢要这么个女婿。” 第一卷 第15章 暗礁藏珍 赵强几个人从东平滩爬回村时,天已经亮透。 钱婶那句“给海泥拜年”,一上午传遍了半个沙湾村。 挑水的笑。 晒网的笑。 连路边啄米的鸡,都多瞅了赵强两眼。 赵强脸上的蚊包肿得发亮,走路一瘸一拐。 刘疤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腰里。 赖三嘴里骂了一路蚊子。 马六怀里抱着那只泥鞋,抱得跟祖宗牌位似的。 巷口有人问:“强子,昨晚发财没?” 钱婶接得快:“发了,一身泥,够糊三面墙。” 人群哄一下笑开。 赵强猛地回头,眼珠子发红。 笑声低了些。 可那些眼神还在他身上刮。 他咬着牙,往陈家那边看。 陈家院门半掩着。 门槛边有几道黑泥脚印,正是东平滩那种黏泥。 院门口还摆着一只小竹篓。 篓底零零碎碎几只小螺,两把小虾,还有两只瘦蟹。 李二牛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浪哥,昨晚就摸这些?” 陈浪蹲在院里洗手,头也没抬。 “东平滩还能有啥?够换包粗盐就不错了。” 李二牛“哦”了一声。 郭庆喜也凑过来,看见篓里那点货,眼里的疑心淡了些。 “那赵强他们昨晚……” 陈浪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哪知道。他们爱泥里睡,海滩又不收铺盖钱。” 钱婶刚好经过,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话中听。” 赵强站在巷口,脸更青了。 他想冲进去掀篓子。 可那篓子就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小螺是小螺。 小虾是小虾。 连只像样点的蟹都没有。 他昨夜被耍成那样,偏偏找不出陈浪半点破绽。 这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谢菜花从灶房出来,看着陈浪裤脚上的泥,眉头皱紧。 “浪子,冻着没有?” “没。” “忙一夜,就这些?” 陈浪把小虾拨了拨,声音不高。 “娘,破滩就是破滩,摸不出金子。” 谢菜花心疼得直叹气。 她不怕少挣钱。 她怕儿子拿命去海边熬。 陈浪没多解释。 说多了,爹娘夜里就睡不安稳。 他把小货拎进屋,倒进木盆,又故意留了几只空壳在门边。 给别人看的东西,得做全套。 到了夜里,村里安静下来。 赵强家那边还亮着灯。 刘疤子蹲在门口挠脸,嘴里骂蚊子。 赖三和马六谁也不肯再去海边。 “强子哥,再跟我真不去了。” “我脚现在还疼。” 赵强一脚踢翻门边的破桶。 “废物。” 刘疤子缩了缩脖子。 赵强看向陈家方向,陈家灯灭得早,屋里没有动静。 他不敢再轻易跟。 昨夜那一身泥,把他的胆也糊住了半截。 子时刚过。 陈浪从屋后出来。 他没穿昨夜那条沾泥裤子,也没背门口那只竹篓。 他换了干净旧裤,背另一只旧篓,手里拿着薄铁片、草绳、旧网兜,还有一小包粗盐。 村口不能走。 东平滩更不能碰。 他从屋后小路绕进芦苇荡,踩着干硬草根往后山走,乱石坡湿滑。 草叶割腿。 寻常人夜里进来,十步能摔三回。 陈浪走得慢,却稳。 前世他在这条路上摔过,流过血,也捡过命,西南暗礁沟不是谁都能下。 这地方半封闭,潮一涨,回路就被水切断。 礁缝里还有暗涌,看着水面平,脚下一滑,人就没了声。 但它也藏货。 藏真正的好货。 潮水刚退到位时,礁沟露出一截截黑亮石脊。 冷腥味从缝里冒出来。 陈浪停在上方,没有急着下,他先看水线,再听回水声,石缝里还有“咕咚”轻响,暗涌没退净。 他蹲在礁背上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水声细了,浪沫也软了,他才踩着礁背往下落。 第一处石缝里,有鱼影一扭,不是石斑,是海鳗。 两条。 背脊乌黑,肚子肥,半截身子盘在石缝深处。 这东西卖相好,喜宴上能做大菜。 可它不好抓。 乱伸手,手指头能被咬开口子。 陈浪没有急着下手。 他先把草绳绕到石缝另一侧,堵住退路,又把旧网兜压在水口边。 海鳗受惊后只会往活水里钻。 水口一封,它就得探头。 陈浪用削尖木棍往缝里轻轻一顶,里面水花一翻。 海鳗猛地往外窜,就是这一下,陈浪左手扣住鳃后硬骨,右手压住鳗身。 海鳗力气大,尾巴抽在礁石上,啪的一声,溅了他满袖水。 陈浪脚下不动,手腕往下一压,连水带鱼提进篓里。 篓身猛地一震。 他立刻用湿海草压住,再用草绳绕了两圈。 第二条也照这个法子收进去。 不多拿。 两条够撑价了。 再往前,水口边传来细碎响动。 九节虾。 壳硬,纹清,尾巴有劲。 陈浪蹲下来,把旧网兜沉到水口下方,木棍从另一头轻轻一赶。 虾群受惊,顺着活水往外弹。 哗啦。 一兜子全进网里,他挑大的装进篓,小的倒回水里。 大的能上桌,小的卖不上价,留着过几天还能长。 礁背阴面贴着六枚响螺。 壳厚,口圆,吸得死紧。 陈浪没硬撬。 响螺破了壳,价钱就掉。 他把薄铁片贴着岩面送进去,顺着螺口一点点起边。 手不能抖,铁片不能歪,第一枚松开时,带出一股冷水。 陈浪接住,放进湿海草里。 一枚。 两枚。 六枚全下。 壳口完整,壳面厚亮。 这种货拿到海潮楼,罗友方一看就认。 最后是泥沙底。 几处细气孔往上冒泡。 陈浪蹲下看了片刻,拆开小纸包,捏了一撮粗盐撒下去。 泥孔很快一缩,一条肥蛏顶了出来。 竹蛏王。 陈浪两指顺孔插下,贴着蛏壳往下一抄。 噗。 整条带水拔出。 又长又肥。 蛏肉撑得壳边都合不严。 陈浪嘴角动了动。 这玩意儿上桌,比一盘小蟹有脸面。 他没把一片泥沙都翻空。 只取冒泡最稳的孔,十二根竹蛏王入篓后, 天边开始泛灰。 陈浪抬头看潮线。 不能贪。 再好也不能贪。 贪一篓货,可能丢一条命。 他把海鳗、响螺和九节虾用湿海草盖严,临时藏进岩石夹缝。 外头压上碎礁石,再铺一层普通海草。 远远看去,就是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烂草。 随后,他只背了几只小杂螺、小虾,从另一条浅路回村。 村口刚有人出门挑水。 陈浪故意慢了一步。 郭庆喜看见他,立刻伸长脖子。 “浪子,又去东平滩了?” 陈浪把竹篓一偏。 “随便摸两把。” 郭庆喜看见篓底那点碎货,笑了。 “这潮不行啊。” 陈浪点头。 “是不行。” 巷口,赵强靠墙站着,他眼皮肿着,眼里全是血丝。 看见陈浪篓里的碎货,他脸皮抽了一下。 又是碎货。 还是碎货。 可他不信。 陈浪越平静,他胸口越堵。 “陈浪。” 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陈浪停步。 赵强盯着他。 “你昨晚去哪了?” “海边。” “哪片海边?” 陈浪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去睡一觉?” 旁边有人又笑。 赵强拳头攥紧。 陈浪没再理他,拎着篓子进了院。 等村里人散开,他把碎货倒给谢菜花。 “娘,中午熬汤。” 谢菜花看着那几只小虾,叹了口气。 “你先睡会儿。” “我去镇上一趟。” “就这些也卖?” “换点东西。” 陈浪背起另一只空篓,出了后门。 他没走大道。 绕回后山,取出藏好的珍货,湿海草一掀,海鳗还在篓底拱,九节虾尾巴弹得啪啪响。 响螺壳口闭得紧。 竹蛏王还吐着细水。 陈浪重新盖严,脚步加快。 天亮后不久,塘头镇海潮楼后门刚开。 阿满正提水刷地,看见陈浪,眼睛一下瞪圆。 “陈哥,又来了?” 陈浪把篓子放下。 “喊罗师傅。” 阿满不敢耽搁,扭头就跑。 罗友方出来得快,围裙还没系好。 “什么货?” 陈浪掀开湿海草。 罗友方蹲下去,手立刻停在半空。 “活海鳗,九节虾,响螺,竹蛏王……” 他捏起一只九节虾。 虾尾一弹,打在他手背上。 罗友方反倒笑了。 “好货!这可不是撞运气。” 经理朱贵也来了。 他一看篓子,脸上挂笑,眼底却开始算价。 后天喜宴,主桌缺硬菜。 这批货不算多,可样样能撑门面。 尤其海鳗和响螺,城里来的客人认这个。 朱贵摸了摸算盘。 “货是好货,就是海鳗难养,九节虾掉活气快。价钱嘛……” 陈浪伸手,把湿海草盖了回去。 动作不重。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手停住。 陈浪拎起篓绳。 “朱经理,塘头镇不止一家灶上烧火。” 阿满低头憋笑。 这话轻。 可扎得准。 朱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圆回来。 “你这小子,脾气还不小。” “货有脾气。” 陈浪道:“不鲜就没价,鲜就该有鲜价。” 罗友方点头。 “这话没错。喜宴菜不能糊弄。” 朱贵瞥他一眼。 罗友方当没看见。 朱贵拨了几下算盘。 噼啪声响得快。 “海鳗两条,九节虾三斤六,两斤响螺,竹蛏王十二根。” 他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 陈浪没说话,手又提了提篓绳。 朱贵眼角跳了一下。 “行行行,一百五十。” 陈浪看着他。 罗友方咳了一声。 “朱经理,后天喜宴,客人可不止一桌。” 朱贵瞪他。 罗友方笑眯眯。 “我就是怕菜不够。” 朱贵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 陈浪这才松手。 “现钱。” “少不了你的。” 朱贵让小姜拿钱。 十五张大团结,三块零钱,摆在柜台上。 陈浪一张一张点清。 纸币有旧有新。 边角磨手。 但都是真的。 他用旧布包好,贴身揣进里衣。 罗友方越看越满意。 “后天要是还有硬货,尽管送来。海潮楼吃得下。” 陈浪道:“潮水给多少,我拿多少。不能贪。” 罗友方点点头。 “你这句话,比货还稳。” 朱贵听在耳里,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停。 稳的人,最不好压。 可稳的人,也最适合长期做买卖。 陈浪转身要走。 朱贵忽然开口。 “陈浪,等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柜台上。 钱不薄。 至少五十。 朱贵手指压着钱,笑得和气。 “海潮楼可以先给你定钱。” 陈浪停住。 罗友方脸上的笑淡了些。 朱贵继续道:“往后你的好货,只送我这一家。大黄鱼、海鳗、鲍鱼、响螺、石斑,只要够鲜,我都收。” 陈浪问:“价钱呢?” 朱贵笑了笑。 “长期供货,图个稳。每次按最高行市走,我也不好做账。你让一点,我让你有固定销路。” 话说得漂亮。 可那叠钱压在柜台上,压的不是今天这篓货。 是以后每一次开价。 罗友方站在旁边,低声道:“好货不愁卖。定钱拿着安心,可价钱压死了,往后不好松口。” 朱贵看了他一眼。 “老罗,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罗友方擦了擦手。 “我是怕好货以后不进咱灶。” 后厨一下安静。 阿满和小姜都不敢吭声。 陈浪看着柜台上的钱。 五十块。 对现在的陈家来说,不少。 拿了,家里能添粮,能买工具,还能让爹娘睡个安稳觉。 可前世他吃过这种亏。 这钱好拿。 也烫手。 周老三压村口的货,是用秤杆压人。 朱贵压高端货,是用定钱锁人。 一个明抢。 一个笑着收网。 陈浪伸手,按住那叠钱。 朱贵脸上的笑深了些。 下一刻,陈浪却把钱往回推了半寸。 “朱经理,定钱我能收。” 朱贵眼神动了动。 陈浪抬头,声音平稳。 “但规矩,得我先说。” 第一卷 第16章 周老三封路?陈浪当众破局! 后厨一下静了。 阿满提着水桶站在门边,连水都忘了倒。 朱贵笑了笑:“你说。” 陈浪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海潮楼有优先看货的份。好货到了镇上,我先让罗师傅掌眼。” 罗友方点头。 这话他爱听。 陈浪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独家。你不要,或者价不合适,我可以背走。”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些。 陈浪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价钱跟当日行市走,跟货活不活、品相整不整走。不能今天给五十,往后大黄鱼也按死鱼价算。” 阿满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 朱贵手指在算盘珠上按了一下。 啪。 “长期买卖,总得有个稳当价。你让我这边心里没底,我也不好安排席面。” 陈浪看着他。 “货活一天一个价。人不能被五十块锁住手脚。” 后厨更静。 朱贵盯着陈浪。 陈浪没避。 前世吃亏,就是从这种定钱开始的。 先拿钱压人。 再拿情分压价。 最后连背篓往哪儿送,都得听别人安排。 罗友方擦了擦手,慢声道:“朱经理,后天喜宴还缺硬菜。陈浪这小子手稳,货也稳。真把话说死了,人家下回不进门,咱灶上拿什么撑桌?” 朱贵瞥他一眼。 “老罗,你今天话不少。” 罗友方笑了笑:“我是厨子,怕砸锅。” 朱贵沉默片刻,手从算盘上收回来。 “行。” 他把五十块往陈浪面前一推。 “这五十,只算优先定钱。不锁死销路,不压死后价。好货先给海潮楼看,价钱咱按货说话。” 陈浪这才把钱收起。 五十块定钱。 加刚才一百五十三。 二百零三。 陈浪用旧布包好,贴身放进里衣。 朱贵看着他的动作,笑道:“你小子,钱数得比账房还细。” 陈浪道:“穷过的人,手都细。” 罗友方听得一顿,没再打趣。 陈浪背起空篓,出了后门。 巷口潮气还没散。 墙根后有人往里缩了半步,鞋底在湿泥上蹭出轻响。 陈浪没回头。 镇上这条路,已经有人盯上了。 消息传回沙湾村时,已经变了味。 刘疤子先在巷口嚷开。 “我亲眼看见的!陈浪进了海潮楼后门,出来时篓子空了,手一直按着里衣!” 赖三在旁边补了一句:“听说海潮楼经理还亲自出来送人。” 马六挠着胳膊上的蚊包,声音小些:“反正他肯定卖了大钱。” 王桂花正在灶边洗碗,听见这几句话,手一滑,粗瓷碗砸在地上。 哐当。 碎成三块。 “你们四个是死人?” 王桂花指着赵强鼻子骂。 “跟一夜,跟成泥猴。盯半天,盯出个屁。人家钱一把一把往家拿,你们连他走哪条路都摸不清!” 赵强脸上的蚊包还肿着。 他咬着牙不吭声。 赖三缩在门口:“大姨,那西南边黑灯瞎火,谁敢乱钻。” 王桂花一拍灶台。 “他敢钻,你们不敢?” 马六低声嘀咕:“他走夜路比咱熟。” 王桂花眼一瞪。 马六立刻闭嘴。 赵强抬头看向陈家方向。 “我不跟海边了。” 王桂花一愣:“你还想认怂?” 赵强声音发哑:“跟海边容易被他耍。我要让苏家知道,他的钱来路不干净。” 王桂花眼珠子转了转,没再骂。 陈家院里,钉锤声一下一下响。 陈长根站在梯子下,手扶着木梁。 陈浪把新买的油毡铺在屋顶,钉子压住边角。 旧屋顶漏雨多年,梁缝里还留着黑水印。 谢菜花在院里把红糖包好,塞进木箱底,又拿出那块碎花的确良摸了摸。 “浪子,这布真给我做衣裳?” 陈浪从屋顶探头。 “不给你给谁?难不成给赵强包蚊包?” 钱婶刚路过,笑得直拍腿。 “这话损,可我爱听。” 陈长根穿着新胶鞋,在院里来回走。 鞋面沾了一点泥,他马上蹲下拿草擦。 谢菜花看见,忍不住说:“一双鞋,你擦八回了。” 陈长根闷声道:“新鞋,得惜着。” 陈浪从屋顶下来,把钉锤放到墙边。 “爹,以后不光鞋有新的。屋也有新的,锅也有新的。” 陈长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低头又擦鞋。 院外,刘四嫂挎着菜篮停住脚。 孙铁柱扛着锄头,也往陈家院里瞧。 刘四嫂低声道:“陈家这是真翻身了。” 孙铁柱点头:“油毡都铺上了,往后雨天不用拿盆接水了。” 李二牛从旁边经过,接了一句:“浪哥是真有本事。” 话传到村口收鱼点时,周老三脸色当场阴下去。 他站在秤杆旁,脚边鱼筐空了大半。 码头鱼贩蒋拐子蹲在墙根抽烟。 胡麻子靠着鱼筐,没敢搭腔。 田老五刚把烟卷捻灭,抬眼看了周老三一下,又把头低下。 周老三抬手拍在秤杆上。 啪。 “都听好了。”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抬了头。 周老三压着嗓子:“谁敢收陈浪的货,就是砸我的饭碗。” 没人接话。 周老三又拍了一下秤杆。 “沙湾周边,码头、摊口、小收鱼点,我看谁敢接他的篓子。我要让这小子,卖不出一条鱼。” 胡麻子小声道:“周三哥,海潮楼那边……” 周老三眼神一冷。 胡麻子立刻低头。 “海潮楼收大货,咱管不了。小螺小蟹小鱼虾,我还管不了?” 周小虎站在后头,低声道:“叔,他普通货要是卖不掉,天天背高货进镇,反倒更招眼。” 周老三点了点头。 “盯着他。先断他的散货路,再找机会断他的高货路。” 旁边几个赶海村民听见,互相看了看。 刘四嫂压低声音:“陈浪这下麻烦了。” 孙铁柱皱着眉:“得罪周老三,篓里有货也得臭。” 郭庆喜在旁边叹了一声:“年轻气盛,路走窄了。” 第二天一早,陈浪拎着一篓普通螺蟹去了码头边的小收鱼点。 篓里是小青蟹、花螺、蛏子,还有几条破皮杂鱼。 不是硬货。 但都活。 小收鱼点老板邱顺一看是陈浪,脸就变了。 他把秤往旁边一推。 “今天不收。” 陈浪道:“看都不看?” 邱顺瞥了眼周围,压低声:“别难为我。周老三昨天放了话,我这小摊还要在码头混饭。” 旁边渔民吴大柱笑了。 “年轻人,得罪周老三,往后海货只能臭在手里。” 冯瘦猴也接话:“海里有货没用,岸上没人收才要命。” 陈浪提起竹篓。 “海边不止你这一张秤。” 他说完就走。 不吵。 不求。 邱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喊人。 吴大柱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这小子还挺硬。” 冯瘦猴撇嘴:“硬有什么用?码头这片,周老三一句话就够了。” 陈浪没有回村。 他绕过码头,直接进了镇后街。 吴守田的海鲜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只木盆,盆里养着蛤蜊和小蟹。 吴守田正弯腰换水,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卖货?” 陈浪把篓子放下。 “螺蟹贝类,吐过泥沙,都是活的。” 吴守田伸手翻了翻。 小青蟹夹子有劲。 花螺壳面干净。 蛏子一碰就缩。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货拾得细。” 陈浪道:“店里卖散客,怕的不是小,怕的是脏和死。”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 “懂行啊。” 陈浪没接。 吴守田拿秤称了几样,又扒拉那几条杂鱼。 “鱼不值钱,螺蟹贝倒能卖。平价,十二块。” 陈浪道:“现钱,另外开张收货条。” 吴守田皱眉:“还要条?” “以后好对账。” 吴守田笑了:“你不像赶海的,像管账的。” 陈浪道:“穷人不管账,钱会自己长腿跑。” 吴守田哈哈一笑,数出十二块,又撕了半张纸,写上收货数和钱数,按了店章。 门口,剃头铺老板董贵平正拎着剃刀布出来晒。 布店许小山也站在街沿上看热闹。 粮站会计孙守义推了推眼镜,往收货条上瞄了一眼。 董贵平先开口:“真收了?” 许小山跟着道:“周老三不是放话了吗?” 吴守田头也不抬:“我开店卖活鲜,靠的是镇上散客,又不端他码头那碗饭。” 孙守义笑了一声:“这话在理。码头有码头的规矩,店铺有店铺的门路。” 董贵平和许小山脸色都变了。 陈浪把钱收好,拿着收货条出了门。 回到沙湾村时,周老三正站在村口收鱼点前。 他在等陈浪。 “陈浪。” 陈浪停步。 周老三笑得慢:“货卖出去了?” 旁边李二牛、郭庆喜、钱婶都凑了过来。 周老三又道:“塘头镇的路,不是谁都走得通。年轻人,碰几次墙,就知道老路稳。” 陈浪把空竹篓放到地上。 竹篓底干干净净。 周老三眼皮一跳。 陈浪从怀里摸出那张收货条,轻轻抖开。 纸不大。 字却清楚。 吴守田海鲜店,收螺蟹贝类,十二元整。 钱婶眼尖,直接念了出来。 “哎哟,吴守田收了十二块!” 李二牛伸长脖子:“真卖出去了?” 郭庆喜吸了口气:“普通货也能卖镇上?” 收鱼点前一瞬静了。 刘四嫂第一个开口。 “周老三不是说没人敢收吗?” 孙铁柱摸了摸下巴:“海鲜店收散货,真不归码头管。” 钱婶笑了一声:“陈浪这路子开得活。” 周老三脸色一点点铁青。 他的手扣住秤杆,指节发白。 陈浪把收货条折好,放回怀里。 “低货有低货的路,好货有好货的价。” 他看着周老三。 “周三叔,你那杆秤,压不住整片海。” 周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别得意太早。” 陈浪背起空篓。 “我不急。” 他转身走向陈家。 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大。 陈浪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先二百四十五块九毛。 海潮楼二百零三。 吴守田十二。 一共四百六十块九毛。 高端货走海潮楼。 普通散货走吴守田。 周老三想一把掐死他,手已经够不着了。 不到半天,消息又传遍沙湾村。 陈家屋顶的新油毡压得齐整。 陈长根的新胶鞋擦得干干净净。 谢菜花坐在门边裁碎花布。 路过的人看一眼,脚步都慢。 王桂花听见外头夸陈家,脸色发青。 赵强站在她身后,盯着陈家院门,一句话不说。 另一边,周老三把周小虎叫到收鱼点后头。 “吴守田那边,你去盯。” 周小虎点头。 周老三眯起眼:“还有海潮楼。陈浪真正挣钱的,不是这些破螺小蟹,是大货。” 周小虎低声道:“我明白。” 傍晚,陈浪又去吴守田店里问了几句散货价。 吴守田收好木盆,随口道:“你要真有硬货,过两天留意点。” 陈浪抬眼。 吴守田压低声:“镇上供销社江 陈浪记下了。 镇供销社主任寿宴。 这桌菜,比海潮楼喜宴还要惹眼。 他刚转身,门外巷口有人影一闪。 脚步很轻。 鞋底沾着码头黑泥。 周小虎缩进墙影里,眼睛盯着陈浪背后的空篓,慢慢握紧了拳。 第一卷 第17章 寿宴商机,夜布迷局 陈浪从吴守田海鲜店出来,没有急着回村。 十二块钱压在里衣内袋里。 不多。 可这是周老三封路之后,第一笔散货钱。 镇后街风小,街沿下摆着茶摊。几个穿中山装的镇上人端着搪瓷缸,正低声说话。 “江主任六十大寿,听说摆在海潮楼。” “供销社的人都去,粮站那边也有人。” “那桌菜要是撑不住,朱贵脸上挂不住。” 剃头铺门口,董贵平一边抖围布,一边接话。 “海潮楼这两天到处问好货,普通鱼虾压不住席面。” 许小山靠在布店门边笑:“江主任那人讲排场,菜上桌要是瘦蟹破鱼,筷子都懒得动。” 陈浪脚步慢了半拍。 散货一天十几块。 宴席硬菜,却能把价往上抬好几成。 钱不会自己长腿跑。 可机会会。 他转过巷口,避开正街人流,绕向海潮楼后门。 后门敞着。 后厨热气往外涌。阿满蹲在水沟边杀鸡,小姜抱着一盆青菜往里走。木盆里泡着几条鲈鱼,鱼鳃发暗。旁边两只瘦蟹趴在盆底,壳轻脚细。 罗友方站在案板前,手里菜刀没落下。 他挑起一只蟹,掂了掂,又丢回盆里。 啪。 水溅到地上。 “这玩意儿上寿宴,客人夹起来都嫌晦气。” 阿满缩了缩脖子:“码头送来的,说今天就这些。” 罗友方冷笑:“码头那帮人,拿我当泔水桶?” 陈浪站在门口,没有进。 “罗师傅。” 罗友方抬头,见是他,眉头松了一点。 “你小子又来了?今天有货?” 陈浪拍了拍空竹篓。 “货没有。话有一句。” 罗友方把菜刀压在案板上。 “说。” 陈浪看了一眼木盆。 “三天后的寿宴,压桌菜还没定吧?” 菜刀停住。 后厨也静了半息。 阿满抬头。小姜抱着菜盆,脚停在门槛上。 罗友方盯着陈浪。 “你从哪儿听来的?” 陈浪道:“镇上茶摊能听见的事,就不算秘密。” 账房门帘一掀。 经理朱贵走出来,手里还捏着账册,他看了陈浪一眼,笑意挂在脸上,话却不软。 “镇上酒席多,哪轮得到你一个赶海小子操心?” 马秋燕也从前厅门边探出头。 她瞧见陈浪背着空篓,嘴角一撇,“上回卖几回好货,就真当自己是海龙王了?” 阿满低头洗鸡,不敢接。 小姜往旁边挪了半步。 朱贵走到木盆前,用账册敲了敲盆沿。 “陈浪,你想接这单,也不是不行。” 陈浪没说话。 朱贵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定钱。三天内,你所有好货,只能送海潮楼。价钱到时候再算。” 后厨一静。 阿满和小姜对视一眼。 这规矩太死。 五十块压三天。 货到手,价就在人家嘴里。 马秋燕笑了。 “朱经理给你机会呢。别不识抬举。” 朱贵手指敲着账册。 “你不接,有的是码头鱼贩送货。周老三那边,也不是没门路。” 陈浪站在潮湿门口。 身后是空竹篓。 衣裳旧,裤脚还有泥点。 看着像一个没货却来谈大买卖的穷小子。 马秋燕抱着胳膊,等他低头。 朱贵也等。 陈浪忽然走到木盆边。 罗友方没有拦。 陈浪伸手捏起一只瘦蟹,手指在蟹壳边一扣。 “壳轻,肉空。蒸出来一桌水。” 他又翻过一条鲈鱼,看了鱼眼。 “离水久了。鱼眼发灰,鱼鳃不亮。红烧能糊弄散客,寿宴不行。” 阿满没忍住,往前凑了一点。 陈浪又扫了盆角两只鲍鱼。 “个头小,边肉薄。切片嫌碎,整上嫌寒酸。” 马秋燕脸上的笑僵住。 朱贵的手停在账册上。 陈浪把蟹放回盆里。 “江主任这桌菜,要的是体面,不是凑数。” 罗友方眼神一动。 他把菜刀重新拿起来,又慢慢放下。 “这话对。” 朱贵看他。 罗友方没避。 “寿宴客人里,有供销社、粮站、码头的人。菜一上桌,懂不懂货,一眼就看出来。” 阿满小声道:“供销社那帮人嘴可刁。” 小姜点头:“粮站孙会计也懂吃。”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那你说,什么才压得住?” 陈浪等的就是这句。 他拿起旁边一根湿柴,在地上划了四道。 “一条能整尾上桌的大石斑。”第一道。 “肥青蟹,不能少于十斤。”第二道。 “响螺或者鲍鱼,按品相补一盘。”第三道。 “再加活虾提鲜,汤、炒、蒸都能用。”第四道。 阿满眼睛亮了。 小姜手里的菜盆都放低了。 罗友方盯着地上四道线,半晌没说话。 这不是瞎吹。 这是按席面拆菜。 朱贵眯起眼。 “三天后你能弄来?这些货上哪里弄?” 陈浪把湿柴扔到墙边。 “海货在哪里?当然在海里弄,至于在哪,是我的营生手段,不可说。” 马秋燕忍不住道:“谁都知道,赶海靠天靠运气,三天之后你就一定能弄来?” 陈浪看她一眼。 “都已经卖你们海潮楼两回上等海货了。” 马秋燕被噎住。 阿满低低吸气。 小姜嘀咕:“这话听着像真的。” 罗友方问:“石斑你有把握?” “看潮,看缝,看手。” 陈浪道:“不是每条鱼都等人捡。” 朱贵没立刻接,他走到算盘前,拨了两下珠子。 啪。 啪。 “你说得好听。万一三天后你空篓来,我拿什么给江主任交代?” 这话落下,后厨又压住了。 马秋燕立刻接刀。 “就是。一个乡下赶海的,嘴上说大石斑,谁不会?” 陈浪从怀里摸出旧油纸。 又拿出一截炭头。 他蹲在门槛边,把油纸摊在膝上,一笔一划写。 大石斑六条。 肥青蟹不少于十斤。 鲍螺类看品相补齐。 活虾另算。 货活价高。 死货另算。 海潮楼优先看货。 不许死价锁人。 字不算好看。 但清楚。 陈浪写完,把油纸推到朱贵面前。 “定钱可以谈。规矩先写明。” 朱贵看着那张油纸,第一次没立刻压价。 罗友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朱经理,这单我替他说一句。” 朱贵抬头。 罗友方道:“这小子前几回送来的货,我掌过眼。不是撞大运,是手里真有活。” 阿满忍不住点头。 “上回那海鳗,活得凶,差点咬我手。” 小姜跟着说:“九节虾也是,进盆还蹦。” 马秋燕脸色难看。 她想说话,却找不到口。 朱贵手指压着油纸边角。 “你倒会拉人情。” 陈浪道:“我拉的是货。” 朱贵看他许久,忽然把账册合上。 “行。” 马秋燕一愣。 “经理……” 朱贵摆手。 “三天后,海潮楼先看货。品相够硬,按宴席急货价另算。” 他把油纸折起来,压在账册里。 “不过陈浪,你别拿破货糊弄我。” 陈浪背起空篓。 “破货不用进海潮楼的门。” 后厨死寂了一瞬。 阿满嘴巴张了张,又赶紧低头。 小姜肩膀抖了一下。 罗友方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朱贵盯着陈浪,半晌才道:“你小子,口气越来越大。” 陈浪往外走。 “货够硬,口气才站得住。” 他出了后门。 街沿上,孙守义正推眼镜。董贵平拎着剃刀布。许小山靠着门框。 三人显然听见了几句。 董贵平先开口:“陈浪,你真跟海潮楼谈江主任寿宴?” 陈浪停了一下。 “谈货,不谈虚的。” 孙守义笑了笑。 “年轻人有账有货,难怪敢说话。” 许小山啧了一声。 “周老三这回怕要睡不着了。” 巷口墙影里,周小虎缩着身子。 他只听清几个词。 大石斑...肥青蟹...乱石滩...三天后... 他脸色沉下去,转身就跑。 村口收鱼点。 周老三蹲在秤旁抽旱烟。 周小虎一口气跑回来,把话压低说完。 周老三手里的烟杆磕在秤盘上。 当。 旁边胡麻子吓得一缩。 周老三眼神阴得发沉。 “他还想接江主任寿宴?” 周小虎点头。 “听见了。朱贵松口了。罗友方还替他说话。” 周老三把烟灰磕干净。 “这单不能让他成。” 胡麻子小声道:“三哥,海潮楼那边咱插不上手。” 周老三冷笑。 “货没进海潮楼之前,就还在路上。” 他看向周小虎。 “盯死他。乱石滩也盯。别让他把大货摸出来。” 周小虎低声道:“赵强那边也在动。” “让他动。” 周老三把烟杆插回腰间。 “狗咬人,咱看路。” 陈浪回到陈家时,院里正起炊烟。 谢菜花在灶边贴饼子。陈长根蹲在门槛上,拿草擦新胶鞋。 见陈浪回来,陈长根抬头。 “又去镇上了?” 陈浪把空篓放下。 “问了几句价。” 他没提朱贵,也没提周老三。 先做事、麻绳、竹夹、新网兜、分层竹篓、湿草、粗盐、手电筒。 一样样摆到院角。 陈浪又把竹篓底部拆开,垫了两层竹片,中间留出空隔。 父亲陈长根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这是要装活货?” “鱼虾蟹不能混着压。” 陈浪用麻绳扎紧竹片。 “螃蟹夹鱼,虾怕闷,螺鲍要湿草保着。分开装,价钱才不掉。” 陈长根站起来。 “你要去险滩?” 陈浪手上没停,“摸摸潮。” 陈长根穿着新胶鞋,往前走了一步。 “爹陪你。” 谢菜花在灶边停手。 陈浪抬头,看见父亲脚上的新胶鞋擦得发亮。 他笑了笑,“那片滩路险。等我摸熟地形,以后再带爹一起去。” 陈长根张了张嘴。 “我年轻时也下过礁。” 陈浪把竹夹递给他。 “所以爹更知道,夜里下陌生礁,不能多一个不熟路的人。” 陈长根沉默。 他把竹夹接过去,又放下。 谢菜花从灶边拿出两个窝头,用布包好,塞进陈浪篓边。 “别贪货。” 陈浪点头。 “不贪。” “别逞强。” “不逞。” “脚下看准。” “看准。” 谢菜花眼圈有点红,转身去添柴。 院墙外,王桂花贴着墙根,耳朵竖得老高。 寿宴。 大货。 乱石滩。 她眼珠一转,拔腿就走。 没过半个时辰,赵强就到了王桂花灶房。 刘疤子、赖三也跟在后头。 王桂花压着嗓子。 “陈浪今晚要去乱石滩,给海潮楼摸寿宴大货。” 赵强眼睛发红。 “真去?” “我亲耳听见。” 王桂花咬牙。 “这单要让他成了,苏家更不会退婚。你还想不想要苏晚晴?” 赵强攥紧拳头。 赖三缩了缩脖子。 “乱石滩晚上不好走。” 刘疤子立刻接话:“不好走才有大货。强哥,富贵险中求。” 赵强瞪他一眼。 “你少放屁,今晚你走前头。” 刘疤子脸一僵。 村里也炸了锅。 李二牛听见消息,眼睛瞪大。 “浪哥要接海潮楼寿宴?” 钱婶拍着大腿。 “乖乖,陈家这是要真起了。” 郭庆喜摸着下巴。 “乱石滩那地方,白天我都嫌硌脚。” 周老三站在收鱼点前,脸比锅底还黑。 陈浪在院里听着外头风声,手里还在扎篓。 他没有解释。 有些话传出去,才好办事。 夜色压下来。 海风吹得芦苇荡沙沙响。 陈浪把改好的竹篓背上。 他没有穿新胶鞋,而是从柴垛后拎出一双沾着旧泥的破草鞋。 谢菜花看见了。 “咋不穿新鞋?” 陈浪弯腰系草绳。 “新鞋留着走正路。” 他说完,从屋后小路出了门。 院门口,泥地上留着一串清楚脚印。 脚尖朝东。 正对东平滩。 墙角暗处,赵强攥着麻绳和竹篓,眼神一亮。 “走。” 刘疤子和赖三赶紧跟上。 更远处,周小虎贴着墙影,低头看了看那串脚印,也悄悄转身。 三拨人都以为自己盯住了陈浪。 没人发现,陈浪走出三十步后,踩上一块干石,轻轻一拐。 人影没进了西边的芦苇荡。 第一卷 第18章 假迹引敌,夜探乱石滩 没人发现,陈浪走出三十步后,踩上一块干石,轻轻一拐。 人影没进了西边的芦苇荡。 夜风压着芦苇叶,沙沙响。 陈浪没有回头。 他脚上那双破草鞋沾着旧泥,鞋底故意磨得不平,踩在软泥上,印子深浅都有。 村口那串脚印,脚尖朝东,明晃晃指着东平滩。 给人看的东西,就得看清楚。 墙角暗处,赵强蹲得腿发麻。 他伸手拨开一把枯草,盯着那串脚印,眼睛发亮。 “东边。” 刘疤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强哥,他真去东平滩?” 赵强咬着牙。 “不然呢?脚印都在这儿。” 赖三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打哆嗦。 “上回也是东平滩,咱被他坑成泥猴。这回别又……” “闭嘴。” 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赖三不敢吭声了。 赵强抓起麻绳,猫着腰往东边摸。 刘疤子和赖三赶紧跟上。 更远的墙影里,周小虎也弯腰看了看泥地。 脚印新。 草鞋底有一道缺口。 方向朝东。 他没急着跟。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看着赵强几人顺着脚印追远,才慢慢直起腰。 陈浪这小子滑。 脚印太清楚,反倒像是摆给人看的。 周小虎没有往东追。 他绕到村西土坡后面,远远吊着芦苇荡那片黑影。 可他再稳,也只看见了陈浪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西边芦苇荡里,陈浪走得很慢。 他避开软泥,踩着芦苇根旁边的硬土,又从一块露出半截的青石上跨过去。 草鞋底上的泥,没再落下明显印子。 过了芦苇荡,他没有立刻去乱石滩。 他拐向村西浅滩。 那里离乱石滩还有一段路,滩面宽,水浅,石头多,平时也有人来摸螺。 但大货少。 顶多捡些小蟹、海螺、沙蛤。 陈浪蹲下身,拿竹夹拨开一块扁石。 下面空的。 他又探了探旁边水坑。 水浅,泥清,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有。 他动作不快。 一块石头翻两下。 一处水坑看半天。 竹篓在背后轻轻晃,里面空得直响。 远处石坡后,周小虎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那只竹篓。 他不看陈浪手上动作。 他只看篓子往下坠不坠,看陈浪脚步重不重,看湿草有没有被东西压下去。 没有。 竹篓轻。 步子也轻。 陈浪弯腰时,篓口湿草也没陷下去。 周小虎眯起眼。 今晚真空了? 海货这东西,靠天吃饭,再会赶海,也不能夜夜出大货。 浅滩上,陈浪又磨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潮。 再等一刻,乱石滩外沿露底。 再等半刻,里面的暗缝才真正能下脚。 东平滩那边,赵强已经快熬不住了。 夜风从衣领灌进去,他的手指都僵了。 脚下草叶全是露水,裤腿湿了半截。 刘疤子揉着鼻子,声音发抖。 “强哥,咱是不是又被耍了?” 赖三牙齿打战。 “这破滩连个鬼影都没有。陈浪要真在这,早该看见了。” 赵强一拳砸在泥地上。 “艹!” 他不甘心,又往滩边看了一圈。 除了黑水和烂泥,什么都没有。 上回他们在东平滩踩泥坑、喂蚊子,最后摸到一堆死蟹壳。 村里人笑了两天。 这回更狠。 连陈浪的人影都没摸着。 赵强脸色铁青。 “走!” 刘疤子和赖三立刻转身,谁也不敢多说。 村西浅滩上,陈浪终于站起身。 他把竹篓从背后卸下来,往旁边一放。 空篓落地。 咚。 声音干巴巴的。 周小虎听见了。 他盯着陈浪又看了一会儿。 陈浪弯腰看了看篓底,抖了抖湿草,把竹篓重新背起,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周小虎慢慢退下石坡。 今晚没货。 至少他看见的是没货。 他准备回去告诉周老三。 陈浪这趟,八成空手。 芦苇荡边。 陈浪没有回家。 他蹲在一丛芦苇后,手按在竹夹上,听着风里的动静。 草叶摩擦。 远处脚步。 东边传来赵强压低的骂声。 赖三踩断枯枝,咔嚓一响。 再远一点,还有一串更轻的脚步声,往村口方向退。 周小虎也走了。 陈浪又等了半盏茶功夫。 少等一步,被人咬住尾巴。 多等一步,潮就变了脸。 他抬头看向海面。 远处乱石滩露出黑黝黝的礁背,水线已经退到最底。 石缝里的冷水被月光一照,泛着一点银。 时间正好。 陈浪收紧背带,拎起竹夹和网兜,沿着芦苇荡深处的小路往乱石滩赶。 大货不在热闹滩面。 在那些人嫌险、嫌黑、嫌费脚的石缝里。 乱石滩比浅滩难走。 碎贝壳扎在泥里,黑石头上长着滑苔。 水坑挨着暗洞,脚踩错半寸,就能崴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地。 陈浪没有开手电直照。 他用手掌挡住光,只让一点光斜斜落在脚前。 走三步,停一下。 看石。 看水。 看泥。 这片滩,前世他摸了无数次。 哪处石头底下通水,哪条暗缝会回潮,哪块礁面看着干净其实滑得要命,他都记得。 越熟的地方,越不能大意。 陈浪在一处背风石缝前停下。 这里阴冷,潮水退后还留着一层湿气。 石缝边缘有新泥,泥里夹着细碎贝壳。 水坑表面微微发浑,不是普通退潮留下的静水。 他蹲下身,手电光斜着一扫。 礁石阴面,有几道浅浅刮痕。 旁边水洼里,小虾突然散开。 陈浪眼神定住。 有东西。 他没把光打进缝里,只偏着手腕,让光从石边擦过。 石缝深处,一点青黑色反光露出来。 青蟹。 还不小。 陈浪把竹篓放稳,抽出竹夹。 青蟹钳子凶。 徒手去抓,抓得到是本事,夹住了就是教训。 他把竹夹从侧后方探进去。 不碰钳。 不碰眼。 夹后壳。 石缝里猛地一动。 咔。 蟹钳夹在石头上,声音脆得很。 陈浪手腕一沉,没有硬拽。 硬拽容易断脚,也容易把蟹逼进更深处。 他顺着青蟹挣扎的方向松了半寸。 蟹往外一顶。 他借力一带。 哗啦。 一只肥大的野生青蟹被拖出石缝。 蟹壳青黑发亮,腹部白净,爪尖有力。 两只大钳在空中乱夹,草鞋边的碎壳被夹得咔咔响。 分量压手。 硬货。 陈浪嘴角动了一下。 江主任的主桌,有脸了。 他早备好草绳,先压大钳,再绕脚,再扎壳身。 动作稳,快,不给青蟹翻身的机会。 捆好后,他把蟹放进竹篓底层湿草里。 竹片隔层压住,既透气,又不让蟹乱爬。 第一只到手。 陈浪没有停。 他沿着这条石缝往里摸。 第二处石洞,水更浑。 竹夹进去没多久,又传出咔咔声。 第二只比第一只略小,但壳硬,腹干净,钳子完整。 收。 第三只藏得深。 陈浪用竹夹轻轻敲了敲旁边石壁,没有猛捣。 等里面蟹身转向,他才从后侧夹住壳沿,慢慢往外带。 又是一只。 一连摸出四只后,陈浪停住了。 他看向石缝最里面。 那里不是单独的洞。 底下连着空腔。 退潮后,一群青蟹被困在里头,没来得及回深水。 这种窝,不常见。 遇见一次,能顶普通赶海人忙半个月。 陈浪把手电光压低,往里扫。 黑影不止一个。 有大有小。 有的壳硬,有的壳软。 有只小青蟹钻到石边,被光一碰,立刻缩回去。 陈浪没动它。 他只挑大的。 壳硬的。 腹白的。 钳子全的。 小的不要。 软壳不要。 伤脚的不要。 普通人遇上这窝,怕是连泥都想装回家。 陈浪不会。 谢菜花出门前那几句话还在耳边。 别贪货。 别逞强。 脚下看准。 他娘胆小,可话不虚。 陈浪又收了三只大青蟹,便把竹夹收回,竹篓底层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湿草被压下去,篓子背带勒得肩膀发紧。 这一批肥青蟹,够海潮楼主桌撑门面。 朱贵要是还想压价,那就是拿算盘珠子砸自己脚。 陈浪盖好湿草,又往乱石滩边缘走。 寿宴光有青蟹还不够。 得有鱼。 石斑才是压桌的脸。 退潮后的石斑,常躲在礁石洞和深水坑里。 尤其是有小鱼小虾乱窜的地方,底下多半藏着东西。 陈浪绕过一片碎石,来到一处半人长的水坑边。 水坑不大,但深。 边上有个斜洞,洞口被海草挡住半截。 他把手电光贴着水面扫过去。 水下石影旁,一条鱼身轻轻晃了一下。 有了。 陈浪没急。 他先把网兜从洞口外侧慢慢放下,封住去路,又用竹夹挡住另一边浅口。 最后伸手从水坑后侧轻轻搅动。 水一浑。 鱼受惊,猛地往外冲。 啪! 网兜一沉。 陈浪手腕一提。 一条花纹清楚的野生石斑在网里挣扎,鱼身厚实,尾巴拍得水点四溅。 个头不算夸张。 但活。 鲜。 漂亮。 海潮楼后厨要的就是这种。 陈浪把石斑放进另一个隔层,用湿布盖住鱼身,又留了水草保湿。 第一条。 他继续沿着水线找。 第二条藏在更靠里的石洞边。 这条狡猾。 陈浪刚靠近,鱼身就往暗洞里缩。 他没有硬捅。 硬捅会伤鱼,伤了就掉价。 他退后半步,等水面重新平静,才用竹夹轻轻拨开洞口海草。 网兜斜着放,堵在鱼必出的方向。 一颗小石子丢进洞后侧。 咚。 水下黑影一窜。 网兜猛沉。 第二条石斑入手。 陈浪把鱼提起来看了一眼。 花纹深,眼亮,鳃红。 好货。 六桌寿宴,他现在还撑不起整场。 可主桌压席的底子,有了。 朱贵要的是体面。 他给的就是体面。 天边开始发灰。 海风变凉,水声也变了。 陈浪看了一眼潮线。 该走了。 乱石滩还有货。 石缝里可能还有响螺,深坑旁也许还有竹蛏。 但夜滩最怕贪。 一贪,潮水回头,石头下的暗坑就不认人。 前世他见过有人为了一篓货,困在回潮石缝里。 等人找到,竹篓还在,人已经没气。 陈浪蹲下检查竹篓。 底层湿草隔开青蟹。 每只蟹钳都捆牢。 石斑单独放在湿布和水草里,没有和螃蟹混着压。 零碎小鱼小虾,他没塞。 压坏主货,不划算。 确认无误,陈浪背起竹篓。 这一下,肩膀明显往下一沉。 他站稳,踩着原路往回走。 回村时,天边刚露一点鱼肚白。 沙湾村还没完全醒。 几户人家的灶膛没亮,鸡窝里先传出动静。 井边石板湿着,昨夜的露水还没干。 刘婶子拎着菜篮子,正准备去井边打水。 她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村西方向过来。 起初她没看清。 等人走近,她眼睛一下瞪圆。 “陈浪?” 陈浪停了一步。 “刘婶,起这么早?” 刘婶子没回话。 她的眼睛落在陈浪背后的竹篓上。 篓子盖着湿草。 可湿草压不住东西。 一只青黑色的大蟹钳从缝里慢慢探出来,钳尖还在动。 草绳勒得紧,那钳子夹不出来,只能咔地碰了一下竹片。 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 她往前凑了半步。 又看见竹篓侧边湿布鼓着,里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 啪。 水珠溅到篓沿。 活鱼。 还不是小鱼。 刘婶子嘴巴张开,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她刚要喊,陈浪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刘婶,想看热闹,等我进院再喊。” 第一卷 第19章 大货曝光,真假竹篓 刘婶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满眼都是篓子里藏不住的大货,心里又惊又好奇。 陈浪也不多耽搁,顺着路往村里井边走去, 井沿上青苔发黑,踩上去打滑。 木桶碰在石板上,“咚”地一声。 陈浪把竹篓放下,从井里打了半桶凉水,指尖探进去试了试。 水够凉。 青蟹不能闷,石斑更不能压。 他掀开湿草,篓里立刻响起两声咔咔脆响。 一只青黑大钳顶开草叶,钳尖刮着竹篾,听得人牙根发紧。 刘婶子愣在原地缓了缓神,才拎着木桶慢慢拐到井边,目光一落,脚步瞬间定住。 她弯腰往篓里瞧了一眼,眼珠子都圆了。 “哎哟……” 木水瓢啪地砸在井沿上。 她刚要喊,陈浪抬眼看了她一下。 “刘婶,进院再喊。” 刘婶子嘴巴张着,硬是把那一嗓子憋回去,脸都憋红了。 可她这副样子,比喊出来还招人。 刘四嫂端着洗菜盆探头。 孙铁柱披着衣裳出来。 郭庆喜嘴里叼着半块冷饼,鞋都没穿稳,就往井边凑。 李二牛跑得最快。 “刘婶,咋了?看见啥了?” 刘婶子指着陈浪的竹篓,嗓子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 “进院看!阿浪又摸着大货了!” 这句话一出,半条巷子都活了。 陈浪没有拦人。 他提起竹篓,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陈家院里还有柴灰味。 陈浪把木盆放到墙根阴凉处,舀进清水,又把裹着湿布的石斑挪出来。 啪! 鱼尾一甩,水珠溅到盆沿。 鱼身花纹清楚,鱼眼亮,鱼鳍也全。 围过来的村民齐齐吸了口气。 “活的!” “这石斑漂亮啊。” “还有青蟹,你们看那钳子,硬得吓人。” 陈浪把湿草拨开,又取出两只青蟹。 青蟹壳青黑发亮,腹部干净,钳子被草绳扎得牢牢的,还在一下下顶竹篾。 李二牛蹲在地上,眼睛都舍不得眨。 “阿浪,你这手艺,比镇上老渔把式还利索。” 陈浪把青蟹重新压回湿草里。 “鱼蟹分开养,水不能混。蟹钳不绑,半会儿就能夹断腿。” 钱婶挤进来,笑了一声。 “难怪人家卖得上价,光这收拾货的手法,就不是瞎摸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声冷笑。 王桂花头发没梳齐,抱着胳膊走进院里。 她一眼盯住木盆里的石斑,又扫向竹篓里的青蟹,脸上的肉抽了抽。 “哟,真热闹。” 她往前挤了一步,声音拔高。 “陈浪,你现在可真出息了。” 陈浪没接话,低头检查蟹绳。 王桂花见没人拦她,胆子更大。 “这种顶好的货,是普通穷人随便能摸着的?” 院里安静下来。 王桂花拍着大腿,尖声道:“别怪大伯母没提醒你,这年头,有些东西沾不得。船上的货,码头的货,公家的货,偷一只蟹也是偷!” “公家货”三个字一出来,几个村民脸色都变了。 郭庆喜皱眉。 “桂花嫂子,这话不能乱说,得有凭据。” “凭据?” 王桂花指着木盆和竹篓。 “你们自己看!沙湾村这么多年,谁能三天两头摸这种好货?他一个穷小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转头冲陈家屋里喊。 “长根!菜花!你们还不出来管管?别为了这点钱,把一家子都搭进去!” 院门旁,陈长根脸色发白,拳头攥了又松。 谢菜花跟着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 “桂花嫂子,阿浪他不会……” “你闭嘴!” 王桂花横了她一眼。 “你儿子要是干净,你慌什么?我这就去喊李支书,再去苏家说一声,让大家看看陈浪是个什么品性!” ”偷船货这事可不是小事,闹到支书那里,苏家还能要这样的人当女婿?“ 谢菜花嘴唇发抖,眼圈立刻红了。 陈长根上前半步,又被陈浪抬手拦住。 陈浪这才站直身子。 他没有吵,只把木盆往前挪了半尺。 “你说这是偷来的船货?” 王桂花下巴一扬。 “我可没指名道姓。我就说有些人夜里鬼鬼祟祟,谁知道去了哪。” 陈浪伸手托起石斑半边身子。 “船网拖上来的鱼,身上多半有勒痕,鱼鳍也会磨伤。” 他看向李二牛。 “你看这条。” 李二牛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比了比鱼鳍。 “鱼鳍全的,身上没勒印。” 陈浪放下石斑,又拿起一只青蟹,掰开蟹脚缝。 “码头冰舱里的蟹,壳缝干净。转过几道手的,蟹脚和壳边会磕坏。” 他用指甲刮出一点白色细粉。 “这东西是礁缝里的碎粉。” “刚从野礁石里抠出来的蟹,壳缝里才容易夹着。” 钱婶凑近瞧了瞧。 “还真有。” 刘婶子也点头。 “这不是冰舱货。冰过的蟹没这个劲儿,钳子也不会这么硬。” 郭庆喜脸色松了下来。 “那跟船货不是一回事。” 陈浪把青蟹放回湿草上。 “真要偷,偷现成的网货冰货更省事。谁会费劲偷活蟹,还给它们塞一身礁粉?”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婶立刻接话。 “桂花,你要说人家偷,就拿证据。不能人家有本事,你张嘴就扣屎盆子。” 刘婶子也不满地看着王桂花。 “前几天你说阿浪没本事,只是撞运。今天人家又摸着好货,你又说偷。好赖话全让你说完了?” 王桂花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还不肯认输。 “谁知道他夜里有没有别处去?说不定有人接应。” 陈浪擦干手上的水。 “那你去喊李支书。” 王桂花一愣。 陈浪看着她。 “也去苏家说。再把码头管事的叫来。谁家船丢了石斑青蟹,拿账本过来对。” 院里彻底静了。 王桂花嘴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会撒泼,会造谣,可真要对账,她没这个胆。 陈浪不再看她,转身从柴房旁拿出另一只空竹篓。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几只小蟹、花螺、破皮杂鱼丢进去。 竹篓落地,响声空荡。 “晌午我走大路去镇上。” 他说得很平。 “这些杂货卖给吴守田。上等硬货送海潮楼,给江主任寿宴掌眼。” 王桂花眼皮动了一下。 “晌午就走?” “嗯。” 陈浪盖好篓口。 “天亮,人多,走大路。省得有人又说我行踪不正。” 王桂花不说话了,眼珠却往人群后面扫。 人群末尾,刘疤子缩着脖子,听见海潮楼和寿宴几个字,悄悄退了出去。 陈浪看见了,脸上没变。 鱼要咬钩,拦它做什么。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散了。 海潮楼寿宴这几个字,很快传遍全村。 村口收鱼点。 老旧秤杆挂在棚下,风一吹,轻轻晃。 周老三坐在长条凳上,手指一下下敲着秤杆。 周小虎站在阴影里,低声道: “陈浪说,晌午走正路去镇上。杂货卖吴守田,好货送海潮楼。青蟹和石斑都在院里,全是活的。” 周老三手指停住。 “他说给所有人听?” “是。” 周小虎皱眉。 “也可能是故意说给我们听。” 周老三冷笑。 “故意也好,真的也好,这批货他必须送。” 他抬眼看向村口大路。 “海潮楼寿宴等着用货。陈浪要是送不到,朱贵和罗友方的脸都被他丢干净。” 周小虎问:“怎么盯?” “村口、码头路、镇后街,都放人。” 周老三眯起眼。 “你去吴守田门口。别光盯人,盯竹篓、木桶、湿草。活货离不开这些东西。” 周小虎点头,转身离开。 村子另一头。 王桂花把赵强叫到屋后墙根。 四下没人,她才压低声音。 “你不是一直惦记苏晚晴吗?” 赵强脸色一沉。 “提这个做什么?” “毁掉陈浪这批货。” 王桂花咬着牙。 “海潮楼寿宴一砸,镇上都知道他不讲信用。苏家还会把闺女嫁给他?” 苏晚晴三个字,让赵强眼神变狠。 “怎么毁?” “别明抢。” 王桂花左右看了看。 “抢货容易说不清。悄悄动手,让鱼翻肚,让蟹死掉。他自己丢人,怪不到你头上。” 不多时,赵强叫来马六、赖三、刘疤子。 他掌心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赖三看见纸包,脸色发虚。 “强哥,这啥?” 赵强低声道:“闷鱼的土药粉。” 马六往后缩了半步。 “这玩意儿下水,鱼蟹都受不了。” 赵强把纸包塞进怀里。 “死了才好。死货送到海潮楼,看他怎么交代。” 刘疤子搓着手。 “那咱盯哪?” 赵强望向陈家院子的方向。 “晌午,正路。” 陈家院里,院门合上,门闩扣住。 陈长根掌心全是汗。 “阿浪,周老三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把货送到镇上。” 谢菜花眼眶红着。 “要不这生意咱不做了?少赚点不要紧,别跟这些人硬碰。” 陈浪把门闩扣紧。 “娘,不是咱要碰,是他们不肯收手。” 他说完,转身进了柴房。 陈长根和谢菜花跟进去。 柴房深处堆着旧木板,灰尘厚。 陈浪搬开木板,露出两只活水桶。 桶口盖着厚湿草,边上压着破麻袋。 里面传来轻轻的水声。 陈长根愣住。 陈浪又从角落拖出一只旧竹篓。 外头看着破,里面却分了隔层,湿草、麻绳、软布、水草,全都备好了。 谢菜花睁大眼。 “这才是真货?” 陈浪掀开一点湿草。 桶里,一只肥青蟹慢慢动了动。 另一只桶里,石斑尾巴轻轻一扫,水面荡开。 陈浪重新盖好。 “院里那几样,是给外人看的样子货。” “能卖钱,但不是寿宴压桌那批。” 陈长根喉咙发紧。 “你刚才说晌午走正路……” “也是给他们听的。” 陈浪拿起麻绳,把桶耳扎牢。 “王桂花会告诉赵强,刘疤子会跑腿,周小虎会报给周老三。” 他看向父母。 “他们盯的,都是我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谢菜花望着儿子,眼圈更红。 陈长根低声问:“那真正的货怎么送?” 陈浪看向后墙。 墙外是大片芦苇荡,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晌午太阳压屋檐,我从正门出去。” 他拿起那只装杂货的破竹篓。 “真正的硬货,从后墙走。” 陈长根一怔。 “谁走?” 陈浪没答,只从草堆里抽出两根结实扁担。 院外,巷口暗处,几道人影来回晃。 眼睛都盯着陈家正门。 第一卷 第20章 两篓破货,堵出一脸腥水 柴房里闷得厉害。 墙角压着两只旧活水桶,桶口盖着湿草,桶底只剩半瓢水。 里面偶尔响一下。 不是大货。 是陈浪故意留下的两只瘦蟹和几尾破皮杂鱼。 真正压江主任寿宴的石斑和青蟹,天亮前就被他吊下后墙,藏进芦苇水沟边那口破缸旁。 盐缸半截埋在泥里,外头盖着湿麻袋,底下连着活水。 鱼蟹不闷,也不显眼。 陈长根盯着两只旧桶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扁担。 “阿浪,我去。” 谢菜花一愣。 陈浪抬眼。 陈长根手指攥得发白,声音比平日硬,“你留家里挡人。你娘守后墙。我挑桶走旧盐道。” 陈浪按住扁担。 “爹,货不在这儿。” 陈长根动作停住。 陈浪指了指后墙,“天亮前,我已经吊下去了。” 柴房里静了片刻,陈长根看向墙角旧桶,“那这两只……” “留给他们猜的。”陈浪把湿草压回去。 “今天盯我的,不止赵强。周老三也盯着。” “你要是被堵住,他们不会说你帮儿子送货,只会说你一辈子老实,临老偷船货。” 陈长根脸色沉下去,这话难听。 王桂花那张嘴,能把白米饭说成偷来的贡米。 谢菜花急道: “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们堵着门。” 陈浪松开扁担。 “爹守院。谁来问,就说我回屋换草鞋。” “娘看后墙,别让人靠近柴房。” 陈长根看着他。 “那你呢?” 陈浪拿起破竹篓,往里丢了小螺、瘦蟹和两条破皮杂鱼,又盖上一把湿草。 “我先把该堵的人引到村口。” “再回来换鞋。” “他们以为真货还在院里,我就从鸡棚后头那道矮缝出去。” 谢菜花脸色发白。 “你一个人走旧盐道?” 陈浪把篓绳扣紧。 “旧盐道窄,人多才扎眼。” 他说完,拎起破竹篓出了柴房。 晌午前,太阳压着屋檐。 井边还有人打水,李二牛正蹲在井沿边洗脚上的泥,见陈浪出来,忙站起身。 “阿浪,你真要走正路去镇上?” 陈浪把竹篓放到他脚边。 “帮我拎一篓。” 李二牛低头一看,小螺,瘦蟹,破皮鱼。 没一样值钱。 他挠了挠头。 “就这些?” “就这些。” 李二牛看了眼村口方向,声音低了些。 “赵强那帮人肯定堵你。” 陈浪看着他。 “怕?” 李二牛脸一红。 “不是怕,就是他们不讲理。” 陈浪笑了笑,“今天你跟我走一趟,以后村里人就知道,谁敢说句公道话。” 李二牛咬咬牙,弯腰拎起竹篓。 “走。” 陈浪却没急。 “慢点走。” 李二牛不解。 陈浪抬脚往正门去。 “得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陈家院门吱呀打开。 陈浪背着破竹篓出来,李二牛拎着另一只,跟在旁边。 两人不快不慢,沿着巷子往村口走。 王桂花躲在墙根后,眼睛立刻亮了,她扭头冲刘疤子招手。 “快去!告诉赵强,人出来了!” 刘疤子拔腿就跑。 王桂花又扯开嗓门,“哎哟!陈浪要把来路不明的货送镇上了!大家伙都来瞧瞧,别让沙湾村名声被人糟蹋喽!” 这一嗓子,比敲锣还响。 钱婶从灶屋探头。 刘婶子拎着菜篮出来。 郭庆喜叼着烟,也跟着人群往村口走。 陈浪没搭理。 李二牛手里的竹篓晃了晃。 陈浪道:“拎稳,别把赵强的宝贝摔坏了。” 李二牛差点笑出声。 村口大路上,赵强已经带着刘疤子、赖三、马六堵在路中间。 赵强袖子挽到胳膊肘,一看陈浪,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站住!” 陈浪停下。 李二牛也停下。 四周村民慢慢围上来。 王桂花挤到人前,双手叉腰。 “大家伙看清楚了,他夜里鬼鬼祟祟摸来的货,现在就要往镇上送!” 赵强接过话。 “陈浪,你这货来路不清,今天必须给村里一个说法。” 陈浪看着他。 “什么说法?” 赵强指着竹篓。 “偷船货,坏沙湾村名声,这还不够?” 钱婶皱眉。 “赵强,话别张嘴就来。” 赵强冷笑。 “他一个穷小子,三天两头弄大鱼大蟹,谁信?” 王桂花立刻帮腔。 “就是!穷人有穷人的命,哪能天天走狗屎运?” 陈浪把背篓放到地上。 “想看?” 赵强眼神一动,陈浪把篓口转向他。 “翻!” 四周安静下来。 赵强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他盯着湿草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 “这可是你自己让翻的。”他伸手一掀。 哗啦。 湿草底下,一股腥水溅出来,正泼在赵强手背上。 几只小螺滚到地上,一只瘦蟹翻着白肚皮,钳子还没黄豆大。 旁边两条破皮杂鱼,鱼鳞掉了一半,鱼眼发灰。 赵强的笑僵在脸上。 他口袋里的闷鱼粉,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刘疤子探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赖三嘀咕:“这也太破了。” 村民先是一静,随后有人笑出声。 钱婶拍着大腿。 “哎哟,赵强,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能翻出金元宝呢。” 刘婶子也笑。 “这小螺还没我拇指大,哪个船会专门偷这个?” 赵强脸色涨红,猛地转头看向李二牛手里的竹篓。 “他的也翻!好货在你这!” 李二牛抱紧竹篓。 “凭啥?” 赵强伸手就抢。 “少废话!” 陈浪没动,“二牛,让他翻。” 李二牛咬牙把竹篓放下。 赵强一把掀开。 里面更寒酸。 小螺,空壳螺,两只瘦蟹,还有一截烂海草。 腥味扑上来。 赵强手指僵在半空。 李二牛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赵强,你要是缺这个,我送你半篓。” 人群轰的一声笑开。 郭庆喜笑得烟都掉了。 “外村人跑沙湾村口堵半天,就为了抢两篓破烂?” 赵强脸上挂不住,抬脚踢了踢竹篓。 “少装!好货呢?陈浪,你肯定把好货藏了!” 陈浪弯腰,把滚到地上的小螺捡回去。 “赵强,你刚才说我偷船货。” 赵强梗着脖子。 “我说你鱼货来路不清!” 陈浪抬眼。 “哪条船丢了破皮鱼?哪个码头把空壳螺登记成公家货?你说出来。” 赵强嘴巴张了张。 说不出来。 陈浪继续道:“你要真有证据,现在去喊李支书,喊码头管事,再把供销社许叔也喊来。” “账本、船单、收货条,摆一张桌上对。” “对得上,我陈浪认。” “对不上,你当着全村的面,给我家赔礼赔钱。” 王桂花脸色一变。 又是账。 上回供销社那本账,已经剥了她一层脸皮。 钱婶立刻接话。 “对!要说偷,就拿账。不能嘴一歪就毁人名声。” 刘婶子也站出来。 “桂花嫂子,前几天你说阿浪撞大运,今天又说他偷货。好赖话全让你占完了?” 王桂花嘴硬。 “我这是替村里着想!” 郭庆喜嘀咕一句。 “一个外村赵强,管我们沙湾村赶海人的竹篓,确实不像话。” 旁边不少人跟着点头。 李大河刚从地头回来,听见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赵强,你娘家亲戚来走动,没人说你。” “你要在村口拿偷字压人,就先拿证据。” 赵强肩膀绷紧。 李大河不是陈浪。 他不敢硬顶。 刘疤子见风向不对,悄悄往后缩。 赖三低声说:“强哥,要不算了,真就两篓破玩意儿。” 赵强一把甩开他。 “陈浪,你别得意。你把好货藏起来了,谁不知道?” 陈浪把竹篓重新盖好。 “好货?” 他看了一眼日头。 “被你们这么一堵,时辰都误了。海潮楼那边等不等,还不好说。” 周围人脸色都动了动。 寿宴的货,讲究鲜活。 耽误了,真会出事。 陈浪转头对李二牛道:“二牛,这两篓散货,你送去吴守田店里。” 李二牛愣住。 “我一个人?” “嗯。” 陈浪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给他。 “让吴守田过秤,开收货条。” “你拿着条子,当众回来。” 李二牛握紧纸。 “那你呢?” “我回去换草鞋。” 陈浪扫过赵强和王桂花。 “今天被人堵了,路滑,得穿稳点。” 王桂花眼珠动了动。 赵强也眯起眼。 换草鞋。 回家。 真货八成还在陈家。 陈浪没有多看他们,拎起空了半边的竹篓,转身往回走。 李二牛咬咬牙,拎着两篓破货往镇上方向去。 钱婶冲他喊:“二牛,条子拿稳点,别叫人说你也偷空壳螺!” 村口又笑成一片。 赵强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沾着腥水。 王桂花凑过去,压低声音。 “他回去了。真货还在院里。” 赵强咬牙。 “盯死后门。” 陈家院里。 陈浪进门后,反手插上门闩。 陈长根从灶屋旁出来,低声问:“堵上了?” “堵上了。” “翻了?” “翻了。” 谢菜花忙问:“没打起来吧?” 陈浪摇头。 “他们翻了两篓破烂。” 陈长根怔了怔,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他眼眶有些红。 “该。” 陈浪没有耽搁,进屋换草鞋,把裤脚扎紧,又把一条旧麻绳缠到腰上。 谢菜花贴着后墙听了一会儿,脸色发白。 “阿浪,外头有人绕过来了。” 墙外脚步声很轻。 不止一个。 陈浪走到柴房角落,掀开旧桶上的湿草。 桶底几尾破皮杂鱼动都不动。 一只瘦蟹翻着白肚皮,钳子软软垂着。 他把湿草重新盖上。 “爹,等会儿有人问,就让他们看这个。” 陈长根看了眼旧桶。 “真货真不在院里了?” “在水沟边。” 陈浪指了指柴房后侧一块松木板。 “他们守的是后墙口。我走鸡棚后头那道矮缝。” 那道矮缝平时用破竹篱挡着,外头就是半人高的芦苇。 村里人嫌泥深,很少往那边钻。 陈长根把扁担横在手里。 “我给你挡一下。” “不用。” 陈浪把木板轻轻挪开。 “你一动,他们更信货在院里。” 他说完,弯腰从矮缝钻了出去。 芦苇叶刮过肩头,发出细碎声。 陈浪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往旧盐道去。 他先绕到后墙外,把早上故意踩乱的脚印又抹了两下。 新印压旧印。 旧印混泥水。 一眼看过去,分不清是谁踩的。 墙另一边,刘疤子压低声音喊:“强哥,这边有人守着!” 赵强的声音跟着响起。 “盯死!真货肯定还在院里!” 陈浪没回头。 他顺着芦苇水沟往西走。 水沟边,那口破盐缸歪在泥里,半截缸口露着,外头盖着湿麻袋。 麻袋下有轻轻水声。 陈浪蹲下,先探水温,再掀开一角。 桶里的石斑尾巴一扫,水面荡开。 另一只桶里,青蟹钳子顶着草绳,壳面青黑发亮。 货还稳。 他把活水桶一只只提出,套进改过的竹篓隔层里,又用湿草压住桶口。 桶外再盖破麻袋。 远远看去,就是个装烂草的旧篓。 陈浪背起竹篓,顺着旧盐道往镇后街走。 这条路窄,泥软,两边都是芦苇。 脚踩下去没有干响。 只要不碰倒芦苇,村口那边看不见半点影子。 另一头。 周小虎从村口绕到村西。 他没有跟赵强一起堵后墙,只蹲在芦苇边,看地上的脚印。 几道印子被踩得乱。 有赤脚印。 有草鞋印。 还有半截扁担压过泥面的痕迹。 周小虎伸手捏了点湿泥,眉头皱起。 这些印子有早上的,也有刚踩乱的。 分不清。 可陈家院里太安静了。 不像藏着寿宴活货。 周小虎站起身,看向西边旧盐道。 芦苇还在晃。 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没有喊赵强,转身就往镇后街方向追。 村口还在吵。 赵强守着陈家后墙,手里攥着那包闷鱼粉,等着陈浪露出真货。 王桂花站在巷口,眼睛死死盯着陈家院门。 他们都没看见,真正的大货已经出了沙湾村。 第一卷 第21章 一百九十三块六,周老三摔了茶碗 旧盐道泥软。 陈浪背着竹篓,脚下不快。 芦苇叶擦着竹篓边,水珠落到破麻袋上。 麻袋底下,活水桶轻轻晃了一下。 陈浪停住。 他蹲下,掀开一角湿草。 石斑还活,鱼鳃一张一合,尾巴压着桶壁。 另一只桶里,青蟹被草绳绑住大钳,腹壳鼓,壳面发青发黑。 陈浪伸手摸了水温,又从沟里舀了半瓢清水换进去。 慢半刻不要紧。 货伤一分,价就掉一截。 他换完水,重新压好湿草,继续往镇后街走。 村口那边,赵强还守着陈家后墙。 刘疤子却没守住心。 他被赵强打发去跟李二牛。 李二牛一路拎着两篓破货进了吴守田海鲜店。 吴守田掀开篓子,看了看。 “小螺能要,瘦蟹不值钱,破皮鱼便宜。” 李二牛舔了舔嘴唇,“吴老板,能开条子不?” 吴守田抬头,“陈浪让你来的?” 李二牛点头。 吴守田笑了一声,“那小子心眼真多。” 他过了秤,拨了几枚角票出来,又拿纸写下收货条。 “两篓杂货,共一块八毛六。吴守田收。” 李二牛接过条子,手都攥紧了。 他以前赶海,烂货只能卖周老三。 周老三说几毛就是几毛。 秤杆一压,他还得陪笑。 现在条子捏在手里,纸不厚,却能堵住周老三那张嘴。 墙角后头,刘疤子看得后背发凉。 两篓破货都开了条子。 村口那场堵人,真成了给陈浪搭台。 他想回去报信,又怕赵强一巴掌抽过来。 好消息轮不到他,坏消息全是他背锅。 这活,狗都嫌。 海潮楼后门。 阿满正蹲在水沟边刮鱼鳞,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陈……陈浪?” 小姜从灶间探头,“你咋从后街来的?前门没人瞧见你啊。” 陈浪把竹篓放下。 “前门热闹,后门清净。” 阿满盯着破麻袋,“货在这?” 陈浪没答,只把湿草掀开。 桶里石斑尾巴一扫,水花溅到阿满脸上。 阿满猛地站起,“罗师傅!” 后厨很快安静下来。 罗友方从灶台前过来,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葱姜味。 他没先说话。 他蹲下,看石斑。 先看鱼眼。 清亮,不浑。 再翻鳃。 鲜红,不暗。 又看鱼鳍和鱼身。 没有网勒痕,没有冰压塌的印子,鳞片紧,尾力足。 罗友方眼皮动了一下。 他又转向青蟹,手指按腹壳,掂重量,看蟹脚关节,再看壳边。 “壳硬。” 他吐出两个字。 阿满忙问:“能压桌?” 罗友方抬头,“这要不能压桌,镇上就没几样东西能上主桌了。” 马秋燕从前厅过来,瞧见陈浪一身泥,刚想开口,罗友方已经把青蟹放回桶里。 “别碰。” 马秋燕嘴张了张,又闭上。 罗师傅这脸色,不是在看热闹。 是在护货。 朱贵来得更快。 他一进后厨,先看桶,再看陈浪。 “行啊,小陈,这回真让你摸着硬货了。” 陈浪擦了擦手,“朱经理先看货。” 朱贵笑着蹲下。 他眼里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两条石斑,几只青蟹,货是好货。” 他站起身,话锋一转。 “不过江主任寿宴是整场席面。你这点数量,只能压主桌,不能算全席主供。” 陈浪没接话。 朱贵继续道:“周老三那边也说能送一批货过来。要是他那边齐全,我这边也得看整桌搭配。” 阿满看了罗友方一眼。 小姜低头不吭声。 马秋燕站在门边,嘴角刚要动。 陈浪弯腰,把桶盖重新压上。 湿草一盖,水声被压住。 朱贵眉头一皱,“小陈,你这是干啥?” 陈浪提起桶绳。 “活货不等人。”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价还没说。” “散货价就不用说了。” 陈浪抬眼,“吴守田收不起这么大的席面货,但他知道鲜活两个字值钱。镇上也不止海潮楼一家饭馆。” 朱贵盯着他。 陈浪也看着他。 后厨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罗友方把手巾往案板上一放。 “朱经理,江主任这桌不能糊弄。” 朱贵没说话。 罗友方指着旁边水盆里的瘦蟹。 “这盆蟹肉空。那条鲈鱼离水久了,蒸出来腥。前头那几只鲍鱼,也撑不起主桌。” 他说完,看向陈浪的桶。 “今天这几样,是救席面的东西。” 这话重。 朱贵脸色沉了沉。 江主任寿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 压桌菜要是塌了,海潮楼丢的不止一桌钱。 他重新看向陈浪,“你要多少?” 陈浪道:“按急货价。鱼按品相,蟹按硬壳膏肉算。上回咱们说过,宴席急货另算。” 朱贵扯了下嘴角,“你记性倒好。” “穷人记账,记得清。” 朱贵被噎了一下。 罗友方直接道:“算吧。再拖下去,鱼伤了,谁都不好看。” 账房算盘响了起来。 石斑、肥青蟹、保活损耗、水路急送、宴席急货价。 一项一项拨过去。 最后,账房先生抬头。 “一百九十三块六。” 马秋燕眼睛睁大。 阿满倒吸一口气。 小姜小声嘀咕:“我一年也攒不了这个数。” 朱贵从柜里取钱。 十元大团结,一张张铺开。 零钱另数。 陈浪没有急着拿。 他看向朱贵,“还有一句话。” 朱贵手停住,“说。” “以后海潮楼要宴席货,可以先让我看单、看价。” 陈浪道,“但不能用死价定钱锁人,也不能拿周老三压我。” 朱贵眯眼,“你这规矩不少。” 陈浪平静道:“货少,规矩才值钱。” 罗友方笑了一声。 “朱经理,这话没毛病。” 朱贵沉默片刻,把钱推过去。 “行。以后大席面,先让你看单。” 陈浪收钱,点清。 一百九十三块六。 一分不少。 他把钱贴身收好,又把空活水桶交给阿满。 “桶洗干净,下回还要用。” 阿满忙点头。 就在这时,后门外一道人影停了一下。 周小虎站在巷口,只看见阿满和小姜把空桶往后厨搬。 账房里,算盘珠子还在响。 朱贵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罗师傅,这两条石斑先养着,开席前再杀。” 周小虎的脸沉了下去。 村口堵人,陈家后墙守院,全都扑了空。 赵强那群人堵得越凶,村里越没人盯镇后街。 周小虎没进去,转身就走。 村口收鱼点。 周老三正抽烟。 周小虎把事情说完。 烟灰落到周老三裤腿上,他没拍。 “卖了多少?” “一百九十三块六。” 周老三手一抖,茶碗砸在地上。 啪! 碎片溅开。 旁边两个赶海人吓得缩脖子。 周老三咬着牙,“他哪是撞运。” 周小虎没吭声。 周老三看着码头路,声音压低。 “他拆的是我的秤杆。” 海潮楼前厅,寿宴开席。 江主任六十大寿,主桌坐的都是塘头镇有分量的人。 镇粮管所所长裴振山。 公社文教干事温启元。 镇卫生院院长戚明远。 信用社主任陆承业。 还有邻近两个大村的老支书,西湾村曹守诚,东河村方敬山。 罗友方亲自掌勺。 活石斑清蒸,鱼肉刚离骨,汁水清亮油亮。 肥青蟹切开,满壳膏黄裹着嫩肉,热气往上冒。 第一筷落下去,席间安静了片刻。 粮管所所长裴振山放下筷子,眼神亮了。 “这鱼鲜。野礁活石斑吧?” 卫生院院长戚明远跟着点头,“鱼眼透,鱼鳃红,蟹壳也硬。刚离水没多久。” 公社文教干事温启元夹起一块蟹肉,慢慢品了品。 “江主任这桌,海潮楼是下本钱了。” 西湾村老书记曹守诚笑着看向朱贵。 “朱经理,这般上等鲜货,是码头商行特供,还是周老三那边递过来的?” 朱贵只笑着打哈哈:“赶巧碰上的,赶巧碰上的。” 罗友方端着下一道热菜过来,顺势接了一句。 “沙湾村陈浪送来的宴席急货。” 这话一落,主桌上几人都抬了抬头。 “陈浪?” “是不是前些日子出野生大黄鱼,跟供销社对账分得一清二楚的那个沙湾后生?” 信用社主任陆承业接过话:“我听过这名字。年纪不大,账目倒清楚。” 东河村老书记方敬山也搭腔:“沙湾陈家本分人家。那后生,比他爹更有闯劲。” 温启元又看了一眼菜盘。 “能摸出这种野石斑、膏蟹,不光靠运气,得懂滩情。” 裴振山夹了第二筷。 “往后谁家办大寿、办喜席,缺这种顶鲜野货,可以问问这个陈浪。” 罗友方笑了笑,没再接话,轻轻把菜盘往桌中一放。 朱贵站在旁边,笑容没变,眼神却动了一下。 这名字,他以后想压也不好压得太狠了。 傍晚,陈浪回村。 李二牛比他早一步回来,手里举着吴守田的收货条,脸涨得通红。 “收了!真收了!一块八毛六!” 村口的人围上来。 钱婶接过条子,念了一遍,笑得直拍腿。 “周老三不是说没人敢收吗?吴守田这字还能是鬼写的?” 刘婶子也道:“二牛以后赶海,也能往镇后街送了。” 李二牛用力点头,看陈浪的眼神变了。 赵强站在人群外,脸黑得像锅底。 刘疤子缩在他后头,不敢抬头。 王桂花还想开口,钱婶先堵了她一句。 “桂花嫂子,今天还说偷空壳螺不?” 人群哄笑。 陈浪没停。 他回到家,插上门。 谢菜花迎上来,“卖成了?” 陈浪把钱放到桌上。 一张张大团结摊开。 陈长根的手停在半空。 谢菜花捂住嘴。 陈浪把今天的钱单独放一摞。 “一百九十三块六。” 又从墙砖后取出旧钱,合到一起。 “前头剩下四百六十块九。” 他点完,抬头。 “总共六百五十四块五。”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忽然一声闷雷。 雨点砸下来。 先是几滴,接着成片。 屋顶漏水处很快滴下水线,落进破盆里。 啪。 啪。 啪。 土墙边渗出湿痕,灶屋草帘被风吹得乱晃。 谢菜花忙去拿木盆。 陈长根抬头看着屋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浪把钱收好,看着漏雨的梁。 前世下这样的雨,盆摆了一地,母亲坐在床边守到天亮。 屋子没修,人也一年比一年矮。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雨夜。 他开口:“明天买瓦,买木料。” 陈长根一怔,“这么多钱,先攒着吧。你还要娶晚晴……” 陈浪道:“娶媳妇,也不能让人住漏雨屋。”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雨越下越大。 第一卷 第22章 新瓦满缸,陈家挺腰 雨停时,天刚亮。 屋檐还在滴水。 破盆摆在床头,里面接了半盆雨水。灶屋草帘被风掀了一夜,歪在门边,墙根泡出一圈湿泥。 陈浪推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梁口。 湿痕从梁缝往下爬,黑了一大片。 谢菜花正拧湿抹布,见他盯着屋顶,忙道:“昨夜雨大,盆接着也没啥事。” 陈浪没接话。 他进屋,把昨晚点好的钱重新摊到桌上。 一张张大团结压平,零钱另放一堆。 陈长根刚穿好衣裳,愣在门口。 “阿浪,你这是……” 陈浪道:“今天买瓦,买木料,把屋顶翻了。” 谢菜花手里的抹布停住。 水顺着她手腕滴到地上。 “浪子,钱难挣。”她声音压低,“屋子补补还能住。晚晴那边还得花钱。” 母亲谢菜花再次提起钱应该花在结婚娶媳妇上。 陈浪弯腰,把床头那个破盆端过来,放到她面前。 盆里的雨水晃了一下。 “娘,昨晚不是和你说过了,娶媳妇也不能让人进门听盆响。” 谢菜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昨晚确实说过一遍。 陈长根看着桌上的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先攒着稳当。修屋不急,等过阵子……” 陈浪走到墙边,抠下一小块湿软的土。 土一捏就碎。 他摊开掌心给陈长根看。 “爹,这墙再泡两场雨,就不是漏水的事了。” 陈长根脸色变了。 昨夜雨声大,他只顾着挪盆,没敢细看。 现在天亮了,破处全露出来了。 陈浪把钱分成两摞。 “修屋顶,换新瓦,补梁口,抹墙缝,估计得两百左右。” “米面粮油囤足,六七十。” “合起来二百六七的样字。”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二百多块,快三百了啊。”她连连摆手,“普通人家一两年也攒不下,哪能这么花?” 陈浪把两摞钱压住。 “娘,钱还剩下不少。” 他看着父母。 “婚事不耽误。往后吃饭,也不耽误。” 谢菜花没拦住。 陈浪出门时,她追到院门口。 “浪子,少买点瓦也成。墙缝拿泥糊糊就行。” 陈浪往外走。 谢菜花又喊:“米也别囤那么多,放多了招虫!” 这动静一出,隔壁几家都探了头。 刘婶子拎着菜篮,钱婶擦着手,孙铁柱扛着锄头站在巷口。 王桂花也出来了。 她斜眼看着陈家院门,嗓门不低。 “哎哟,刚挣俩钱就烧得慌。穷命撑不起富花法,别回头屋没修好,钱先败光。” 谢菜花手一抖,脸色白了些。 这话戳得她难受。 她一辈子穷怕了。 钱在手里才踏实,花出去就跟割肉一样。 陈浪停下。 他没看王桂花,回身把昨夜那个破盆拎出来。 盆底还沾着雨泥。 他把盆放在院门口,又指屋檐下湿透的墙根。 “钱放着不动,屋梁烂了,墙塌了,人才是真受罪。” 王桂花脸一僵。 陈浪转向谢菜花。 “娘,咱家以前不是爱忍,是没钱。” “现在能修,就修好。” 钱婶先开口:“这话在理。屋顶漏雨,攒钱也攒不安心。” 刘婶子也点头。 “昨夜我家都听见你们家盆响,啪嗒啪嗒的,吵得人心慌。” 孙铁柱看了眼湿墙根。 “这墙再泡两场雨,真得塌一块。” 谢菜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 她只小声道:“那也别买太贵的。” 陈浪点头。 “买结实的。” 镇上泥路还湿。 陈长根跟着陈浪走,脚上穿着那双新胶鞋。 胶鞋踩进泥里,又拔出来,鞋面只沾一层水泥。 他低头看了两次。 以前穿破草鞋,下雨天脚泡在泥里,冷到骨头缝。 现在鞋底稳,脚不打滑。 陈浪先进木料铺。 他挑梁木,敲木身,问干湿。 店铺老板张老根想拿边上几根次木凑数,陈浪抬手一挡。 “这根有虫眼,不要。” 张老根笑了笑。 “小兄弟眼尖。” 陈浪道:“屋梁坏了,整屋人都遭罪。” 陈长根站在旁边,没吭声,眼神却亮了点。 瓦、木料、油毡、灰料,一样样定下。 陈浪让张老根记清数,约了车送到沙湾村。 随后又去粮油铺。 “大米二百斤。” 米粮油铺伙计孙小柱抬头看他一眼。 陈浪继续道:“面粉一百五十斤,食用油十斤。盐、酱油、杂粮也配上。” 孙小柱拨算盘。 陈浪在旁边报数。 价钱、斤两、车脚费,一笔一笔对清。 陈长根站在一袋袋粮食旁边,手摸了摸胶鞋边。 半晌,他低声说:“阿浪,你比爹有主意。” 陈浪把粮票和钱点清。 “以后家里不用再看人脸色买米。” 陈长根喉头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新鞋还让他站得稳。 午后,一车新瓦进了沙湾村。 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响。 村里原先有人等着看陈浪买几片瓦糊弄,结果瓦和木料停到陈家门口,连墙灰都堆了好几袋。 李二牛跑来帮忙,眼睛都直了。 “阿浪,你这是要把屋顶全揭了?” 陈浪道:“全翻。” 郭庆喜叼着烟,绕着木料看了一圈。 “这木头不差。” 孙铁柱摸了摸瓦边。 “新瓦厚,能顶几年。” 王桂花站在巷口,脸拉得老长。 她冷笑一声。 “赚了不干净的钱,花起来当然不心疼。年轻人手里有钱不知轻重,三天就能败光。” 陈浪没理她。 他把纸铺在桌上,当着陈长根的面记账。 “修房子,一百九十一。” “粮油,七十七。” “合计,二百六十八。” 笔尖一顿。 账清清楚楚。 钱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人家花钱有账,哪像你说的败。” 刘婶子也道:“修屋买粮,哪一样不是过日子?” 李二牛扛起一捆木料,冲王桂花咧嘴。 “桂花婶子,要不你也败一个新屋顶给我们瞧瞧?” 人群哄地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甩袖走了。 陈家院里很快忙开。 村里匠人马大强、崔二、石小柱三人揭旧草、拆破瓦、换梁补檐。 旧瓦一揭,屋顶露出几道烂缝。 谢菜花看见后,脸白了白。 昨夜那场雨,要是再大些,床头那块梁口真撑不住。 陈长根没躲。 他穿着新胶鞋,站在泥地里递瓦,扶木料,灰蹭到裤腿上也没退。 马大强问:“长根,这边梁口咋搭?” 陈长根看了眼陈浪画的线,又看木头位置。 “往里收半寸。” 他声音不大,却稳。 “阿浪说了,檐口得压住墙缝,不然风雨还钻。” 马大强点头。 “行,你扶稳。” 陈长根扶住梁木。 背没弯。 过去他在人前说话总低半截。 今天这一声,倒让旁边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谢菜花在灶屋烧水。 她舍不得油盐,茶叶也只想捏一点。 陈浪走过去,直接抓了一把放进壶里。 谢菜花瞪他。 “这茶叶贵。” 陈浪盖上壶盖。 “请人做活,水得热乎。” 马大强三人喝了茶,抹着嘴笑。 “陈家这活做得讲究。” 谢菜花嘴上还念:“浪费。” 可她转身时,嘴角没压住。 陈浪趁她不注意,把灶屋漏风的草帘也换了。 墙缝让人重新抹灰。 床头那块漏水的顶,也重新压了油毡。 不留半点将就。 傍晚前,粮食也到了。 陈浪没买半缸应付。 他让李二牛帮着一袋袋扛进屋。 大米倒进缸里,白花花堆到缸口。 面粉摞在新垫的木架上。 油罐封好,盐和酱油摆齐。 谢菜花站在米缸前,手扶着缸沿,忽然不说话了。 她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粒从指缝里滑下去。 哗啦一声。 她眼眶一下湿了。 这辈子,她最怕揭开米缸见底。 也最怕天黑前还盘算明早吃什么。 现在缸满了。 满到她不敢伸手再碰。 陈长根站在门边,看着那一缸米,喉结滚了滚。 钱婶和刘婶子进来帮忙收拾,也都停了半晌。 最后钱婶才低低说:“这才像个家。” 刘婶子点头。 “陈家这回,下雨不用摆盆了。” 新瓦铺齐时,天边只剩一点红。 墙缝抹平,内外墙都补了一遍。 灶屋不再漏风。 床头也不用摆盆。 陈浪把剩下的钱收好,又给父母算了一遍。 “花掉二百六十八。” “还剩三百八十六块五毛。” “不耽误婚事,也不耽误后头过日子。” 谢菜花摸着平整的墙面,嘴里还念:“太贵了,太贵了。” 可她的手掌一直没挪开。 陈长根站在院中,抬头看新屋檐。 新胶鞋踩在干净地面上。 他看着陈浪收拾工具,眼里有酸,也有光。 他低声对谢菜花说:“咱浪子,真不一样了。” 谢菜花低头擦了擦眼角。 这一天,夫妻俩没有再唉声叹气。 灶屋里烧起火。 热气贴着新补好的墙慢慢往上走。 陈家修好屋顶、填满米缸的事,很快传开了。 刘婶子说:“陈家以后下雨不用摆盆了。” 钱婶说:“陈浪花钱有章法,不是乱败。” 李二牛更是逢人就说:“镇后街能卖货,陈家日子真起来了。” 这些话传到王桂花耳朵里,她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陈家新瓦在夕阳下泛光。 “歪路来的钱,留不住。” 她咬着牙。 “迟早摔跟头。” 赵强远远听着,脸也沉了下去。 陈家院里,谢菜花把最后一只破盆收进墙角。 陈长根关好不再漏风的灶屋门。 一家三口坐下准备吃饭。 桌上米饭热气腾腾。 屋顶安安稳稳,没有一滴雨水落下。 第一卷 第23章 婚约风波起 陈家屋里,灯火稳着。 新瓦压在梁上,夜风从屋顶刮过去,再没有漏雨声。 谢菜花盛了三碗米饭。 米粒白,锅边还带着焦香。 陈长根坐在桌边,眼睛总往梁上看。 那里干干净净。 没有水线,也不用再摆破盆。 陈浪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谢菜花碗里。 “娘,吃饭。” 谢菜花应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看向米缸。 缸盖盖得严。 里面满满当当。 穷日子过久了,米缸一满,她反倒不敢信。 院外有人路过。 “陈家这回真不一样了。” “新瓦一铺,米缸一满,长根腰杆都直了。” “陈浪这后生有出息,懂海,也会算账。” 声音顺着巷子飘远。 陈长根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 过去村里人提陈家,多半是叹气。 今天不一样。 头顶有新瓦,桌上有热饭,缸里有米。 这日子,终于有了安稳样。 同一夜,王桂花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难看。 她盯着陈家屋檐。 新瓦被月光照得发亮。 巷口又有人说:“陈浪是真翻身了。再这样下去,娶苏晚晴也不难。” 王桂花手里的瓜子壳被捏碎。 “让他娶了苏晚晴,以后还了得?” 赵强正从村口回来。 他鞋底沾着泥,脸黑得很。 白天堵竹篓没堵成,反被两篓破货臊了一脸。 李二牛那张收货条,到现在还像贴在他脑门上。 他刚到王桂花门前,就听见这句。 “姨,你也这么想?” 王桂花转头瞪他。 “你还知道回来?” 赵强咬牙。 “陈浪太滑。谁知道他把货藏哪了。” “你眼里就知道货?” 王桂花压着嗓子。 “他今天修屋,明天囤粮,后天就敢抬着彩礼去苏家。” “等苏晚晴真进了陈家门,你再想抢,抢个屁。” 赵强腮帮子动了动。 苏晚晴三个字,比那一百九十三块六还扎他。 他惦记那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干净,手脚勤快,说话也轻。 偏偏许给了陈浪。 凭啥? 赵强往陈家方向啐了一口。 “他钱来得太快,苏山河未必敢要这个女婿。” 王桂花眼神变了。 “你说到点上了。” 她把赵强拉进屋。 屋里油灯晃着。 王桂花掰着手指头数。 “陈浪最近三件事,哪件说出去都不好听。” “第一,夜里不着家。正经后生,哪有天天半夜往外钻的?” “第二,卖货不走码头,偏走旧盐道、芦苇荡、海潮楼后门。” “第三,他家穷了多少年?一晚上卖了一百九十三块六,转头就修屋囤粮,一天花二百多。” 她手掌拍在桌上。 “这就叫横财。” 赵强眼睛亮起来。 “苏山河最要脸。他在镇上跑船,认识人多。” “要是知道陈浪名声不干净,肯定不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王桂花眯起眼。 “咱现在去西湾村。” 赵强一愣。 “现在?” “现在。” 王桂花道:“夜里去,才显得急。明早去,话味儿就淡了。” 她继续道:“我就说,我是陈家长房,看着陈浪走歪路,心里过不去。” “苏家闺女好,不能往火坑里推。” 赵强赶紧接话。 “我就说,我亲眼堵过他的货篓。” “那天他先是不让碰,后来拿两篓破货糊弄我们。” 王桂花点头。 “还有寿宴那一百九十三块六。” “就说他偷船货换来的。谁家赶海一晚上能摸出这么多钱?” 赵强舔了舔嘴唇。 “我再说,我不是抢亲,是心疼晚晴。”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 两人出了门。 王桂花走到巷口,故意放慢脚步。 钱婶正端着洗脚水出来。 刘婶子也在门边收菜篮。 王桂花拔高声音。 “唉,陈家钱烧得太快,也不知道苏家知不知道底细。” 钱婶眉头一皱。 “王桂花,你又想嚼啥舌根?” 王桂花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我嚼啥?我这是替苏家姑娘操心。” “那孩子清清白白,不能被人蒙在鼓里。” 刘婶子脸色也变了。 “陈浪修屋买粮,咋就蒙人了?” 王桂花斜她一眼。 “你们知道啥?” “等苏山河知道,看他还舍不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钱婶手里的盆一晃,水洒了半边。 “你这是冲婚约去的?” 王桂花没回。 她带着赵强往村外走。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 刘婶子低声骂道:“这人心咋这么毒?” 钱婶咬牙。 “明早得告诉陈家。” 刘婶子看向村外黑路。 “只怕来不及。” 西湾村离沙湾村不算远。 夜路有泥,田埂边都是草。 王桂花走得快,赵强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把话对了一遍。 王桂花提醒他:“进门别急着说喜欢晚晴。” “先说你没别的心,只是不忍看她嫁错人。” 赵强点头。 “我虽没大本事,可我干净、踏实,会疼晚晴一辈子。” 王桂花满意了。 “对,就咬住脸面两个字。” “苏山河跑船,最讲这个。” 赵强眼里有了亮。 “只要苏家松口,婚事就撬开了。” 王桂花冷笑。 “先撬开一条缝,后头就好办。” 西湾村苏家院门还没关。 苏山河刚从码头回来,正坐在堂屋门口擦旱烟杆。 他个子不矮,脸被海风吹得黑,眉骨压着,坐在那里就带着几分硬气。 院里还有几个本家人在帮着修渔网。 苏晚晴在屋里收针线。 灯影落在窗纸上,能看见她低头的轮廓。 王桂花到了门口,没扯嗓子。 她先叹了一声。 “亲家。” 苏山河抬头,眉头拧起。 “谁是你亲家?” 王桂花脸上挤出笑。 “我是陈家长房。” “按理说,陈浪那孩子和晚晴有婚约,我喊一声亲家,也不算错。” 苏山河放下烟杆。 “这么晚,有事?” 王桂花进院,脚步放轻。 赵强跟在后面,低着头,装得老实。 苏山河看了他一眼。 “赵强?” 赵强忙道:“苏叔。” 苏山河没应。 他知道赵强平时什么德行。 可王桂花打着陈家长房的名头上门,他还不能立刻赶人。 王桂花站在堂屋门口。 “亲家,我今晚来,是不忍心。” 苏山河脸色不变。 “不忍心啥?” 王桂花又叹。 “晚晴这孩子好。模样好,性子好,手脚勤快。” “可陈浪现在,怕是不成了。” 屋里的针线声停了。 苏晚晴抬起头。 王桂花听见动静,声音放低了些。 “陈浪最近夜里不着家。” “三更半夜往外钻,不走大路,专走旧盐道和芦苇荡。” 苏山河道:“赶海人看潮水,夜里出去不稀奇。” 王桂花马上摇头。 “要只是赶海,我犯得着跑这一趟?” “他卖货不走村口,不走码头,躲着人往海潮楼后门送。” 她顿了顿。 “前两天一篓货,拿了一百九十三块六。” 院里几个苏家人停了手。 “一百九十三块六?” “这么多?” “赶海能赶出这数?” 苏山河手指按在烟杆上。 “一百九十三块六,你听谁说的?” 赵强抬头。 “苏叔,这事沙湾村都知道。” “陈浪卖了寿宴货,回来就修屋囤粮。” “新瓦、木料、米面油,全堆进家。一天花二百多。” 王桂花接得快。 “他家穷了多少年?突然这么阔,谁不犯嘀咕?” “我也是陈家长辈,怕你们苏家被瞒着。” 苏山河脸色沉了些。 陈浪能挣钱,他不怕。 可钱来得太猛,确实让人心里不安。 他跑船多年,见过有人一夜发财,也见过有人第二天被拖去对账。 名声要是脏了,婚事就不是两家人的事。 王桂花见他没打断,立刻加话。 “还有,赵强亲眼堵过他的货篓。” 赵强上前半步。 “苏叔,我不是胡说。” “那天他背着篓子想出村,我们让他打开看看。他先是不痛快。” “后来翻出来两篓破货,腥水溅我一手。” 旁边一个苏家本家人皱眉。 “破货?” 赵强咬牙。 “就是因为破,才更不对。” “好货哪去了?他早藏了。” “这样会算计的人,谁知道背后干啥?” 苏晚晴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衫,袖口收得整齐,乌黑发辫垂在肩侧。 脸上没抹粉,眉眼清亮。 她手里还捏着没放下的针线。 她看着王桂花。 “陈浪不是那样的人。” 院里安静下来。 王桂花转过身,满脸痛心。 “晚晴,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实。” “男人几句好话,就把你哄住了。” 苏晚晴攥紧衣角。 “他没哄我。” 赵强忙压低声音。 “晚晴,我不是来逼你。我是心疼你。” “以前陈家屋子漏雨,你嫁过去要受苦。” “现在他突然有钱,名声又说不清,你嫁过去还要背骂名。” 苏晚晴看向他。 “赵强,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该深夜来我家说陈浪坏话。” 赵强脸一僵。 王桂花马上道:“你看,她还护上了。” “亲家,你得管。” “姑娘家不懂外头险恶,名声坏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山河看向女儿。 “晚晴,你先回屋。” 苏晚晴没动。 “爹,陈浪会赶海。” “他卖的货,海潮楼收了。若是偷来的,酒楼怎么敢收?” 她看向王桂花,又道:“江主任寿宴用了他的货,镇上那么多人也吃了。” “真有问题,早有人找上门了。” 王桂花冷笑。 “酒楼收钱办席,哪管货咋来的?” “再说了,他跟后厨那些人来来往往,谁知道里面啥门道。” 苏晚晴脸色白了些,却没退。 “王婶,你不能空口坏人名声。” “我空口?” 王桂花一拍大腿。 “我是陈家长房。” “我要不是为你好,犯得着黑灯瞎火跑来?” 赵强接上。 “苏叔,陈浪这人会算计。” “东平滩坑过我,村口也坑过我。” “对外人这样,对晚晴以后能真心?” 苏山河看向赵强。 “东平滩又是咋回事?” 赵强心里一喜。 “他故意放假脚印,引人去破滩蹲半夜。” “后来自己走暗路发财。” “苏叔,你说正经过日子的人,谁这么绕?” 王桂花补了一句。 “他现在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眼里。” “我这个伯母说他两句,他当众顶撞。” “以后晚晴嫁过去,你们苏家更管不住。” 苏山河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 烟杆跳了一下。 院里几个人都闭了嘴。 苏晚晴肩膀一颤,嘴唇抿住。 赵强低下头,眼底压着得意。 王桂花也垂着眼,不再说话。 苏山河站起来。 “晚晴。” 苏晚晴轻声道:“爹。” “这门婚事,不能糊里糊涂继续。” 苏晚晴脸色一白。 赵强猛地抬头。 王桂花眼睛也亮了。 苏山河又道:“我没说退。” 赵强脸上的喜色僵住。 王桂花也顿了一下。 苏山河看向王桂花。 “你们说了这么多,我不会全信,也不会不管。” 王桂花忙道:“亲家,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闭嘴。” 苏山河声音不高,却硬。 王桂花被噎住。 苏山河转向赵强。 “你也别在我这装好人。” “你那点心思,西湾村不是没人知道。” 赵强脸色发青。 苏晚晴抬眼看了父亲一下。 苏山河拿起烟杆,手背青筋鼓着。 “陈浪要娶我女儿,就让他来。” 王桂花心口一沉。 苏山河继续道:“钱从哪来,夜里去哪,货从哪得来的,让他当面说清楚。” 他看向院外的黑路。 “说得清,婚约照旧。” “说不清,苏家不是好糊弄的。” 苏晚晴想开口。 “爹……” 苏山河看向她。 “名声大过天。” 苏晚晴的话停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被攥弯。 王桂花暗暗松了口气。 能逼到这一步,就够了。 她马上装出为难样。 “亲家,我也是没法子。” “长房长辈,该提醒的总得提醒。” 苏山河没看她。 “天晚了,不送。” 王桂花识趣,拉了赵强一下。 赵强还想再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两人出了苏家院门。 第一卷 第24章 一礼赴苏家 清晨,陈家屋里有米香。 新瓦压住了夜里的潮气,灶屋不再漏风。新抹的墙灰还没全干,摸着发凉,却结实。 谢菜花站在灶台前盛粥。 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 她盛一碗,就忍不住看一眼米缸。 缸盖盖得严,心里也跟着踏实。 陈长根站在堂屋墙边,手掌贴着昨晚补好的墙缝,摸了又摸。 那里干爽。 没有水线,也没有泥皮往下掉。 陈浪从院里进来,手上还带着水。 谢菜花把粥端上桌。 “浪子,趁热吃。” 陈浪刚坐下,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 不轻不重。 屋里三个人都停住。 陈长根看向院门。 “这么早,谁啊?” 陈浪起身。 “我去看。” 门闩拉开,外头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青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沾泥,脸被海风吹得黑。 陈浪认得。 苏长喜。 苏山河的亲侄。 这人话不多,办事直。 苏长喜先看了一眼陈家新瓦,又扫过院里堆放整齐的木料边角,脸色不大好看: “陈浪,我二叔让你今日去苏家,把话说清楚。” 谢菜花手里的碗沿磕在桌上。 啪。 粥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 陈长根僵在墙边,半晌没动。 陈浪看着苏长喜。 “进来说。” 苏长喜没有立刻进门。 陈浪又道:“路上有泥,先进院喝口热水。话要说清楚,就别站门口说半截。” 苏长喜看了他一眼,这才抬脚进院。 谢菜花赶紧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长喜!来,进屋坐。” 苏长喜没坐,站在院里直接开口。 “昨夜,王桂花和赵强去了我二叔家。” 谢菜花脸一下白了。 陈长根的手从墙上滑下来。 陈浪倒了一碗热水,放到小桌上。 “他们说了什么?” 苏长喜看着那碗水,没碰。 “说你夜里不着家,不走大路,专走旧盐道和芦苇荡。” 谢菜花急了。 “赶海看潮水,哪有只白天去的?” 苏长喜继续道:“还说你卖货不走码头,从海潮楼后门进。” 院外有脚步声停下。 刘婶子拎着菜篮,正好路过。 她听见这句,脸色一变,站在门口没走。 钱婶也从巷口探头。 “咋了这是?” 苏长喜没理会外头,声音压低。 “他们还说,你一篓货卖了一百九十三块六。你家穷了这么多年,突然修屋囤粮,一天花出去二百多,是横财,来路不干净。” 谢菜花扶住桌沿,指节都白了。 “他们这是要毁人啊。” 钱婶当场火了。 “放她娘的屁!” 刘婶子赶紧拽她。 钱婶甩开手,指着院外骂:“王桂花自己挂账赖账的时候咋不说丢人?人家修屋买粮过正经日子,倒成来路不干净了?” 这时,李二牛也从巷子里过来,听见动静,直接跨进院门。 “这数咋了?阿浪凭本事卖的!” 苏长喜看向他。 “我二叔让我来传话。” 院里一下静了。 陈浪问:“苏叔怎么说?” 苏长喜一字一句道:“说得清,婚约照旧;说不清,苏家不能糊涂嫁女。” 谢菜花眼圈红了。 婚约两个字,扎得她心口发紧。 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收货条呢?浪子,快拿收货条!还有海潮楼的账,咱现在就去镇上找人,找吴守田,找罗师傅,找朱经理……” 陈长根也反应过来。 “我去喊李大河,再喊周满仓。让他们跟着去,人多,说话有人证。” 李二牛撸起袖子。 “我也去。赵强那孙子敢去苏家嚼舌头,我当场把他嘴撕开。” 陈浪抬手,按住桌面。 “不急。”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向他。 谢菜花眼泪挂在眼眶里。 “浪子,这是你的婚事,咋能不急?” 陈浪道:“越急,越像心虚。” 谢菜花愣住。 陈长根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 陈浪把热水往苏长喜面前推了推。 “先喝水。” 苏长喜这回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陈浪问:“昨夜苏叔当场说退婚了吗?” 苏长喜摇头。 “没有。” “晚晴在场吗?” “在。她从屋里出来了。” 陈浪手指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苏长喜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不是那样的人。还说海潮楼收了货,江主任寿宴用了你的货,真有问题,早有人找上门。” 谢菜花眼泪掉下来。 “晚晴这孩子……” 陈长根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陈浪又问:“赵强有没有当着苏叔的面说,他想娶晚晴?” 苏长喜嘴角扯了一下。 “没敢明说。只说心疼晚晴,说自己干净踏实。” 钱婶冷笑。 “赵强说自己干净?东平滩的泥都比他白。” 李二牛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陈浪点头。 “那就还没到死局。” 谢菜花忙道:“苏家都让你去说清楚了,还不是死局?” 陈浪看向父母。 “王桂花要的不是查真相。” “她要苏家先乱。” 院里安静下来。 陈浪继续道:“赵强也不是为晚晴好。他想借名声,把婚约撬开。” 李二牛立刻点头。 “对,他就惦记苏晚晴!” 陈浪道:“苏叔没有当场退婚,说明他没全信。可他是晚晴的爹,不能不问。他要的是明白账,也是苏家的体面。” 苏长喜端着碗,手指动了动。 陈浪又道:“赵强话里有破绽。” 钱婶立刻凑近。 “啥破绽?” “他说堵过我的货篓。” 陈浪看向李二牛。 “那天他堵到什么?” 李二牛一拍大腿。 “两篓破货!小螺,瘦蟹,破皮杂鱼!腥水还溅了他一手,他脸都绿了。”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浪道:“他堵的是破货,却说我藏了好货。那他看见好货了吗?” 李二牛道:“没有。” “他说我偷船货。船是谁家的?船单呢?账本呢?失主呢?” 李二牛又拍大腿。 “对啊!他啥证据没有,就靠一张嘴。” 钱婶也缓过劲来。 “他要真有证据,昨晚早拿出来拍桌上了。” 刘婶子低声道:“可苏家那边,怕是已经有人犯嘀咕。一百九十三块六这数,太吓人。” 苏长喜点头。 “我几个本家叔伯都问了。不是不想信,是数太大。” 陈长根脸又紧了起来。 乡下人见钱少。 一百九十三块六,确实能吓住一院子人。 陈浪转身进屋。 没多久,他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昨夜整理好的钱,还有几张折好的纸。 他先拿出吴守田开的收货条,又拿出海潮楼结算时记下的账。 石斑多少斤。 青蟹几只。 保活价。 急送价。 宴席急货价。 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楚。 谢菜花伸手要拿。 “有这个就行了,咱带着去。” 陈浪按住纸。 “账要带。” 他顿了顿。 “但今天去苏家,不能只拿账。” 陈长根不明白。 “不拿账拿啥?” 陈浪看向苏长喜。 “苏叔是跑船的人,见过市面。他要的是女儿一辈子的安稳,不是看我冲过去和王桂花吵赢一架。” 苏长喜没说话,把碗放下了。 陈浪道:“我是晚辈,进苏家的门,得按规矩。” 谢菜花心里还是慌。 “都这时候了,还带啥礼?咱是去说理,不是去求他们。” 陈浪看着她。 “空手去,是轻慢。” “礼太重,是显摆。” 他点了点桌上的布包。 “账,是把话说清楚。” “礼,是告诉苏叔,我把苏家当亲家,把晚晴当要过一辈子的人。” 谢菜花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钱婶在旁边点头。 “这分寸对。去老丈人家,说理也得有说理的样子。” 陈浪去了柴房。 水缸旁的阴凉角,还养着一条大黄鱼。 这是昨晚他特意留下的,本来打算今日去镇上换些零碎钱。 现在正好用上。 他打了瓢凉水,把鱼捞出来。 鱼身金黄,鳞片还亮,尾巴一摆,水珠甩在木盆边。 苏长喜眼神动了动。 “野生大黄鱼?” 陈浪道:“嗯,新鲜的。” 李二牛凑过来。 “阿浪,这鱼也能卖好价吧?” “能。” “那你舍得?” 陈浪拿湿草包住鱼身。 “钱以后还能挣。” 谢菜花转身进屋,拿出一包红糖,又数了二十个鸡蛋。 她本来想挑小些的,手伸出去,又停住。 最后还是把个头匀的放进篮子。 嘴里小声念着:“二十个啊,够吃多少顿了。” 陈浪没拆穿,又从柜子上取了那小包茶叶。 谢菜花眼皮一跳。 “这包也拿?” “拿。” 陈浪道:“苏山河跑船,讲脸面。茶叶给他,不寒碜,也不压人。” 钱婶看着篮子。 一条大黄鱼,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一小包茶叶。 不张扬,也不轻慢。 她低声道:“王桂花昨夜空嘴去坏人婚事。陈浪今早带礼带账去说清白,人和人,真没法比。” 陈浪回屋换衣裳。 旧衣上还有昨日搬瓦的泥点。 他脱下,换上干净布衫。 布衫不是新的,却洗得平整。 他打水洗了脸,把头发梳齐。 半块旧镜搁在柜上,边角缺了一块。 镜里的人,眉眼沉稳。 前世这时候,他慌过。 苏家让他去说清楚,他一听退婚两个字就乱了。 他怕苏山河,怕村里人笑,怕苏晚晴失望,也怕自己那点穷酸被摊开给人看。 最后他躲了。 一躲,王桂花和赵强就把脏水泼满了。 苏晚晴后来为这事和家里闹了三天三夜。 她没退婚,可那场风波,把她的名声也拖进泥里。 陈浪抬手,把衣领抚平。 这回,他不会躲。 他出屋时,院里的人都安静了。 陈长根看着儿子,喉头动了动。 “阿浪,爹跟你去。” 陈浪摇头。 “爹,你在家。” 陈长根急了。 “你一个人去,万一他们……” “苏家的门,我自己进。” 陈浪看着父亲。 “人去多了,倒像逼人。” 陈长根怔住。 李二牛立刻道:“那我远远跟着,不进门。” 陈浪看他一眼。 “你也不去。” 李二牛不服。 “我能作证啊。” “后头用得上你,再来。” 陈浪把收货条和海潮楼账目收进怀里。 “现在你去,赵强正好说我带人压苏家。” 李二牛嘴巴张了张。 “他娘的,还真能这么说。” 钱婶道:“赵强那嘴,死鱼都能让他说成活的。” 刘婶子嘱咐道:“陈浪,到了那边别急。王桂花肯定还要拱火。” 陈浪点头。 谢菜花走到他面前,手伸出来,想替他理衣裳,又怕弄乱。 最后只碰了碰礼篮边上的湿草。 “浪子,话好好说。” “娘,放心。” 谢菜花眼眶又红了。 “晚晴是好姑娘。” “我知道。” 陈浪拎起礼篮。 苏长喜也站起来。 他来时脸冷,像带着苏家的审视。 现在再看陈浪,神色已经缓了不少。 “走吧。” 陈浪跨出院门。 巷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人端着碗看。 有人靠墙看。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苏家来人了?” “是不是要退婚?” “昨晚王桂花和赵强去了西湾村,肯定没好事。” “陈浪这是带礼去赔罪?” “赔啥罪?人家挣了钱修屋,也碍着他们眼了。” 各种声音钻进耳朵。 陈浪没停。 见了人,他照常点头。 不快不慢。 礼篮提得很稳。 村口,李二牛还是追了出来。 “阿浪,我真不能跟?” 陈浪停了一下。 “不能。” 李二牛憋得难受。 “那你要是被欺负呢?” 陈浪看着西湾村方向。 “今天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李二牛愣住。 钱婶在后头笑了一声。 “听见没?人家心里有数。你别去添乱。” 李二牛摸摸鼻子。 “行。那我在村口等信。” 陈浪继续往前走。 路上泥还没干,田埂边有水,草叶上挂着露。 苏长喜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昨晚我二叔发火了。” 陈浪道:“该发。” 苏长喜皱眉。 “你不怪他?” “他是晚晴的爹。” 陈浪踩过湿泥,脚步没乱。 “有人半夜上门,说他女儿要嫁的人钱不干净。他要是一点不问,那才是不把晚晴当回事。” 苏长喜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他又道:“晚晴昨晚哭了。” 陈浪手指收紧。 礼篮竹柄压进掌心。 “嗯。” 苏长喜看他。 “你就嗯一声?” 陈浪道:“我今日去,不是说好听话的。” “那你说什么?” “说能让她以后不哭的话。” 苏长喜脚步一顿,重新跟上。 西湾村已经热闹起来。 苏家院门外,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里。 有人看见苏长喜带着陈浪过来,立刻往里喊。 “来了!” “陈家后生来了!” 院里声音一停。 陈浪走到苏家门口,抬眼看去。 堂屋门开着。 苏山河坐在八仙桌边,脸色铁青。 昨夜那根旱烟杆搁在桌上,烟灰没倒。 院里坐着几个苏家本家亲戚。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头抽烟,有的直接盯着陈浪。 苏晚晴站在屋门边。 她穿着浅蓝布衫,发辫垂在胸前,手指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看见陈浪,她眼神动了一下。 赵强站在院角,低着头,装得老实。 眼角却一直往陈浪手里的礼篮瞟。 王桂花坐在旁边,袖口按着眼角,满脸痛心。 “唉,来了就好。事情总得说清楚,不能让苏家姑娘吃亏。” 她这话一出,院里又冷了几分。 赵强也低声道:“陈浪,苏叔给你机会,你可别再绕。” 陈浪没看他们。 他跨进院门,在堂屋门槛外停住。 先把礼篮放下。 湿草包着的大黄鱼露出一点金色,红糖和鸡蛋摆得整齐,茶叶小包压在最上面。 院里几个本家亲戚看了一眼,没再出声。 陈浪站直,向苏山河低头行了晚辈礼。 第一卷 第25章 账摆苏家,婚约不退! 陈浪把礼篮放下,先没有抬头去看苏晚晴。 他站在门槛外,腰弯得规规矩矩。 姿态不低,也不冲。 声音压得很稳。 “苏叔,我来了。” 院里停了片刻。 苏山河坐在八仙桌边,脸色还绷着。 他眼皮一抬,先扫了眼陈浪身旁的篮子,又扫了眼他身后的院门。 桌旁坐着苏家几个本家。 年纪最大的叫苏有田,是苏山河堂兄,手里捏着旱烟杆,脸上没多少笑。 靠墙站着的叫苏长贵,比苏长喜大两岁,嘴快,昨夜听王桂花说了半宿,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门槛边还蹲着个苏满囤,是苏家族叔,话不多,只低头抽烟。 三个人都看着陈浪。 王桂花最先忍不住。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摆出一副替人发愁的样子,嘴里却全是酸味。 “来了就好。你们年轻人啊,有本事是好事,可也不能一下子就挣那么多钱。” “陈家前些年啥光景,大家伙都看着呢。” “突然修屋囤粮,还带这么重的礼上门,换谁心里不犯嘀咕?” 苏长贵听得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话。 苏有田拿烟杆敲了敲鞋底,没开口。 赵强站在院角,低着头,手插在袖口里,嘴角压着冷笑。 “姨说得对!” 他抬眼看向陈浪,语气不大,句句往人心口扎。 “前两天还在村里卖破货,夜里又往外跑。” “旧盐道,芦苇荡,码头后门,哪样都不像正经路子。” “陈浪,你要真是做正经生意,何必躲来躲去?” 苏晚晴站在屋门边,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她目光先落在礼篮上,又轻轻抬起,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还是没看她。 他只是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苏长喜道:“麻烦倒碗水,再搬两把椅子,摆正些。” 苏长喜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来传话的,没想到陈浪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辩,也不是急着顶嘴。 而是先把礼数做足。 苏长喜脸色缓了些。 他没多问,转身去端水,又顺手把两张椅子挪到桌边,摆得端端正正。 陈浪等水放好,才慢慢直起身。 “今天我来,不是跟谁吵架。” 他看了一圈院里的人,语气平静。 “我是来把账、把礼、把话,都说清楚。” 王桂花冷笑一声。 “清楚?清楚啥?清楚你怎么突然发财的?” 陈浪没接她这句。 他先把礼篮提起来,稳稳放到桌边。 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再从布包里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据。 一张,是吴守田开的收货条。 一张,是海潮楼寿宴那笔货的结算账。 还有前几回海潮楼收货的往来记账。 他把纸一张张摊开。 动作不快,却很稳。 “这是前天卖给吴守田的杂货,日期、货名、银钱,都在上头。” 陈浪点了点第一张。 “这是海潮楼结的寿宴账。” “石斑几斤,青蟹几只,保活价、急送价、宴席急货价,怎么记的,都有字。” 他说着,又把前几回海潮楼收响螺、竹蛏王的记账放到旁边。 “这些,是前几回的往来账。” 最后,他把供销社那边清账的凭据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这是供销社的旧账。陈家以前挂的账,已经结了。” 院里没人说话了。 苏长贵往桌边凑了两步。 苏满囤眯着眼,看纸上的字。 苏有田没动,可烟杆已经停在了手里。 王桂花脸上的神色先是一僵。 随即又强撑着说:“纸能写,谁知道是不是现写的?这年头,谁不会糊弄两张纸出来?” 陈浪抬眼看她。 目光冷了下来。 “苏叔要是信不过,可以去镇上问。” 他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问吴守田,问海潮楼的经理朱贵,问主厨罗友方。” “供销社的许方年也在,账对不对,一问就知道。”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一下没接上话。 苏长贵也把刚才那点话咽了回去。 苏山河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抬了抬手。 “你先别急着叫人。” 他看着陈浪,声音沉得很。 “我问你三句。”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强站直了些,目光紧紧盯着陈浪。 苏山河盯着陈浪,第一句问得直接。 “你夜里出去,到底做什么?” 陈浪没躲。 “赶潮水,摸货。” 他说:“夜里潮位对,货才新鲜。白天去,赶不上点,摸不到好货。” 苏山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走码头,非要走盐道和芦苇荡?” “周老三封路,码头收鱼点压价,谁过去都得看他脸色。” 陈浪答得很快。 “我走别的路,是为了避开他,不是为了偷鸡摸狗。” 第三句,苏山河看着他,目光更沉。 “那你以后,拿什么让晚晴过安生日子?” 这句话一落,苏有田的旱烟杆也放下了。 苏晚晴捏着衣角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赵强抬了抬下巴,等着看陈浪露怯。 王桂花也眯起眼。 陈浪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空话,也没有说大话。 “靠账。” 他说:“靠手。靠规矩。” 他看着苏山河,一字一句往下说。 “陈家外头的债,我会清。” “屋子,我会修。” “以后每一笔钱,进多少,出多少,我都记。” “晚晴要是进我陈家的门,我不会让她跟着我躲躲藏藏,也不会让她听人指着鼻子说钱来路不正。” 苏晚晴的睫毛动了下。 她没开口,可捏着衣角的手松了些。 王桂花嗓子一下拔高。 “说得好听!” “你们陈家以前穷成啥样,大家都知道。” “现在不过是撞了点运气,挣了两文钱,就想把姑娘娶回去?运气这东西能靠谱吗?” “我看,穷人就是穷人,翻了身也不稳当!” 苏长贵听见“穷人”两个字,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苏满囤抬头看了王桂花一眼。 陈浪没有被她带偏。 他往前半步,盯住王桂花。 “穷,不丢人。” 王桂花眼皮一跳。 陈浪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 “丢人的是欠账不认,背后嚼舌头,拿姑娘名声做人情。” “你说我钱来路不正,那你先把你挂在供销社的账说清楚。” “你要是连账都不敢认,凭啥替苏家操心?” 王桂花脸色僵住。 欠的那三十三块七,成了她心头刺。 苏长贵看向王桂花。 苏有田也皱了眉。 王桂花坐在椅子上,袖口攥紧了,却没敢接这茬。 赵强一看王桂花被压住,脸色也跟着沉了。 他最怕陈浪把话头握住。 “陈浪,你别扯别的。” 赵强往前跨了一步,装出一副公道样。 “我说的是赶海。” “那活儿不正经。风里来雨里去,挣点钱算啥本事?” “晚晴要真嫁你,迟早跟着吃苦。” 陈浪这才转过头,正眼看他。 “赶海不正经?” 赵强下巴一抬:“不然呢?” 陈浪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靠什么立身?” “靠嘴?” “靠一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脸?” 赵强脸色顿时黑了。 陈浪没停,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收货条。 “你说我不正经,那你拿得出一张正经货条吗?” “你知道石斑几斤,青蟹几只,响螺多少钱一枚吗?” “你连这些都不懂,凭什么替别人断婚事?” 赵强被堵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卡住了话。 他想回嘴。 可桌上那几张纸摆得明明白白。 纸上每一笔字,都压着他的脸。 苏长贵先前还想帮着问两句,这会儿彻底闭了嘴。 苏满囤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也没再看赵强。 苏山河伸手,把桌上的几张单据拿过去,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眉头一点点松开。 王桂花一看风向不对,赶紧换了口气。 声音也低了下来,装得格外委屈。 “苏兄弟,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 “我就是怕,陈家底子薄,穷人一时走运不算本事。” “今天能卖钱,不代表以后也能养起姑娘。” “晚晴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能让她跟着冒险。” 陈浪抬头看她,语气依旧平平。 “你说穷人一时走运不算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 “那你拿姑娘名声做文章,算什么本事?” 王桂花嘴唇一抖,彻底哑了。 苏有田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苏长贵也低下头,不再接王桂花的话。 苏晚晴一直站在屋门边。 听到这句话,她眼圈微微发红,却没掉泪。 只是把头低了些。 苏山河把单据放回桌上,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把院里最后一点嘈杂压了下去。 “账,我看了。” “话,我也听了。” 他看向陈浪。 “你夜里赶潮,走盐道避周老三,这事说得通。” “你卖货有条,海潮楼有账,供销社也有清账凭据,这事也说得通。” 苏山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大黄鱼、红糖、鸡蛋和茶叶。 “礼数,你也做到了。” 苏有田点了点头。 苏满囤闷声道:“账摆出来了,就不能再拿脏水泼人。” 苏长贵看了苏山河一眼,也没再出声。 苏山河把旱烟杆拿起来,又放下。 他脸色还是沉着,可话已经定了。 “陈浪,苏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家。” “可苏家也不是别人上门嚼几句舌头,就把亲事推翻的人家。” 王桂花脸色一白。 赵强猛地抬头。 苏山河没看他们,继续道:“这门婚约,照旧。” 苏晚晴的手彻底松开了。 衣角被她攥出一道褶,这会儿慢慢垂了回去。 陈浪站在桌前,腰背直了些。 他没有急着笑,也没有急着去看苏晚晴。 只是规规矩矩低头。 “谢苏叔。” 苏山河点了点桌上的单据。 “这些账,你收好。” “以后你要娶晚晴进门,就按今天说的做。钱来得明白,日子过得明白,别让她跟着受人闲话。” 陈浪道:“我记着。” 王桂花坐不住了。 她一把攥紧袖口,脸上又急又恨。 “苏兄弟,你可不能这么快就定啊!” “他这才挣了几天钱?以后咋样还没准呢!” “姑娘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看眼前!” 苏山河冷眼看她。 “你昨夜说陈浪钱不干净。” “今天账摆在桌上,你又说以后没准。” “王桂花,你到底是替苏家操心,还是不想让这门亲成?” 王桂花嘴巴张了张。 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苏有田的脸也沉了下来。 昨夜王桂花进门时,一口一个“为苏家姑娘好”。 现在听着,句句都往退婚上拐。 赵强再也忍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老实差点挂不住。 “苏叔!” 苏山河眉头一皱。 赵强咬了咬牙,硬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不能只看陈浪挣了几个钱。” “赶海那是碰运气,今天有,明天未必有。” “我虽说没他这阵子风光,可我本分!” “我能给晚晴安稳日子!” 苏长喜猛地看向赵强。 苏长贵也愣住了。 王桂花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装作没听懂。 苏山河的脸彻底冷了。 他盯着赵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话已经出口,他收不回去了。 他干脆抬起头,看向苏晚晴,又看向陈浪。 “我的意思是,晚晴嫁人,不能只看谁一时挣得多。” “我也不比陈浪差。” “我也能娶!” 第一卷 第26章 当面抢亲?赵强被苏家赶出门 赵强那句“我也能娶”落下。 苏家院里一下没了声。 旱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了。 苏山河脸色彻底冷了。 苏有田抬起头。 苏长贵也愣住了。 苏满囤嘴里的烟杆停在半空,半晌没吸。 苏长喜站在院门边,眉头皱得很紧。 苏晚晴还站在屋门边,手指攥着衣角,脸有些白。 可她没退回屋里。 赵强话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发虚。 可他看见王桂花眼睛亮了,胆子又撑了起来。 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膝盖,叹了一声。 “赵强这话急了些,可也是实话。” 她转头看向苏山河,声音放软。 “苏兄弟,姑娘嫁人,不就图个稳当?” “总不能跟着个夜里摸黑走偏路的赶海人赌命。” 赵强立刻接上。 “对!” 他往院中站了半步,低着头,摆出一副老实相。 “苏叔,我不会说漂亮话。” “可我知道过日子要稳。” “我不像陈浪,成天钻芦苇荡,走旧盐道,背着一篓海货到处跑。”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单据。 那几张纸摆在那里,刺得他心里发堵。 “他这阵子是挣了钱,可谁知道后头还能不能挣?” “我家日子是不显眼,可比陈家稳。” 王桂花连忙点头。 “就是这个理。” “陈家刚修屋,刚囤粮,钱还没捂热呢。” “赶海靠天吃饭,今天摸着大鱼,明天摔进礁沟,谁说得准?” 苏长贵听到“稳”字,眼神动了一下。 苏有田却没接话,只把旱烟杆慢慢搁到桌边。 他等赵强继续说。 赵强以为苏家人听进去了,胸口挺了些。 “我也能改。” “我以后也能干正事。” “我不比陈浪差。” 院外有邻里压低声音。 “赵强这是当面抢亲啊?” “昨夜还说替苏家操心,今儿就说自己能娶。” “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赵强耳根红了红,装作没听见。 陈浪没有急着吵。 他把桌上的账纸一张张压平。 吴守田的收货条放左边。 海潮楼的结算账放中间。 供销社清账凭据压在最上头。 纸角被风掀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按住。 很稳。 苏山河抬手,压住院里的议论。 他盯着赵强。 “你说你稳?” 赵强忙道:“是。” 苏山河问:“平日靠什么吃饭?” 赵强喉头一堵。 “镇上有活,我也能搭把手。” “村里谁家有事,我也能帮忙。” 苏山河脸色没变。 “正经营生是什么?” 赵强嘴唇动了动。 “乡下人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苏山河又问:“一月能进多少?” 赵强眼神躲了一下。 “这个……活多就多些,活少就少些。” 苏山河继续问:“账在哪?” 赵强脸上一僵。 “过日子哪有天天记账的?” 院里静了静。 苏有田这才开口。 “娶媳妇不是嘴上说稳。” 他敲了敲桌边。 “柴米油盐要落地。” 苏满囤磕了磕烟锅,闷声补了一句。 “没营生,稳从哪来?” 赵强脸上发热。 他急忙看向王桂花。 “我姨家亲戚多。” “往后肯定能帮衬。” “再说,我以后会改,不会让晚晴受苦。” 王桂花马上接住。 “对,年轻人哪有一开始就啥都有的?” 她又拿出长房伯母的架势。 “我是陈家长房,最清楚陈浪一家底细。” “他爹娘老实,家底薄,前头穷成啥样,谁不知道?” “我替苏家把关,也是为晚晴好。” 她话锋一转,又往陈浪身上绕。 “你们想想,夜里下礁下滩,多险啊。” “哪天人没回来,姑娘怎么办?” 苏长贵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赵强。 “先不说陈浪。” “你说你能娶,那我问你,聘礼准备多少?” 赵强一愣。 苏长贵又问:“屋子在哪?” 赵强嘴巴张了张。 苏长贵盯着他。 “成亲后住哪?” 赵强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都能慢慢办。”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苏有田冷声道:“婚事能慢慢办,姑娘一辈子也跟你慢慢耗?” 赵强脸更红了。 陈浪这时才抬头。 他看着赵强,声音不高。 “你说我夜里走偏路不正经。” 赵强立刻瞪他。 “难道不是?” 陈浪道:“那你带刘疤子、赖三、马六夜里跟踪我,正经吗?” 赵强脸色一变。 陈浪没停。 “你在村口堵我的货篓,当众乱翻,翻出两篓破货,还说我偷船货,正经吗?” 赵强想开口。 陈浪直接压过去。 “你昨夜跟王桂花跑到苏家,坏我婚事,却不敢明说自己想娶晚晴,正经吗?” 三句话落下。 院里没人再替赵强说话。 苏长喜看赵强的眼神冷了下去。 苏有田和苏满囤都沉着脸。 陈浪抬手,指向桌上的单据。 “我挣的钱,有吴守田收货条。” “有海潮楼结算账。” “有供销社清账凭据。” 他看着赵强。 “你说你稳,你拿什么给苏叔看?” 赵强脖子一梗。 “几张纸就能说明你干净?” “谁知道是不是你会写账骗人?” “赶海就是撞运气!” 他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是没挣大钱,可我人干净!” 陈浪眼神淡了些。 “你若干净,为什么让刘疤子打听我去镇上的路?” 赵强脸皮一抽。 陈浪继续问。 “你若干净,为什么让赖三、马六守滩?” “你若干净,为什么在苏叔面前说亲眼堵住我,却不说自己堵出来的是小螺、瘦蟹、破皮杂鱼?” 苏长贵猛地看向桌上的那张收货条。 “一块八毛六……” 他低声道:“原来他说堵货,是堵了这个?” 苏有田敲了敲桌面。 “话说半截,就是坏人名声。” 赵强脸色青了。 他想骂。 可这是苏家院里。 苏山河坐在上首,苏家本家都在。 他不敢撒泼。 王桂花一看赵强撑不住,立刻站起来。 “陈浪!” 她指着陈浪,嗓门又高了。 “我是你伯母!” “我替陈家操心怎么了?” “你爹娘老实,我不替他们看着,你们这门亲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陈浪转向她。 他眼里没有怒火。 这反倒让王桂花心里发虚。 “这门婚约,是我爹陈长根、我娘谢菜花同苏家早早定下的。” “你不是我爹娘。” “也不是苏叔。” “你没资格替我退亲。” 王桂花脸一僵。 陈浪把供销社清账凭据往前一推。 纸面贴着桌子,发出轻轻一声。 “你若真替陈家操心,就不会把供销社三十三块七的账往我家头上挂。” 王桂花眼皮猛跳。 陈浪继续道:“你若真替苏家操心,就不会半夜带赵强上门,把晚晴的名声也拖进闲话里。” 这句话落下。 苏山河眼神一厉。 苏有田转头看向王桂花。 苏满囤也抬起了头。 苏长贵下意识退了半步,不再跟王桂花站在一处。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账。 三十三块七。 挂在陈家头上不成,现在反倒成了她自己的把柄。 她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苏晚晴。 “晚晴啊,你还小,心软。” “陈浪说几句好听话,你就被哄住了。” “姑娘家别在院里插嘴,回屋去。” 苏晚晴的手指还攥着衣角。 她低着头,站了片刻。 王桂花以为她怕了,立刻又道:“你爹和长辈都在,哪轮得到你——” “我没被谁哄。”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屋门边。 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色还有些白,可脚步没退。 苏山河也看向她。 “晚晴。” 苏晚晴先看父亲,又看向几位本家长辈。 “爹,有田伯,满囤叔,长贵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停了停。 “可我也有话要说。” 院里没人打断。 赵强嘴唇动了动。 王桂花想开口,被苏山河一个眼神压住。 苏晚晴抬手,把衣角慢慢松开。 那块布被她攥出一道褶。 “我信陈浪的账。” “他敢把钱从哪来、花到哪去摆在人前。” “他也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夜里赶海,走盐道,卖货。” 她看向赵强。 “赵强口口声声说稳当。” “可他带人跟踪,堵路,坏人名声。” “昨夜他来我家,说是替我操心,今天却说自己也能娶。” 赵强脸涨得通红。 “晚晴,我是为你好!” 苏晚晴看着他。 “你若真为我好,就不会拿我的婚事当由头闹事。” 一句话。 赵强彻底哑了。 苏晚晴又看向王桂花。 “王伯母,你让我回屋别插嘴。” “可这是我的婚事。” “你能说,赵强能说,陈浪能说,我为什么不能说?” 王桂花脸色难看。 院外有人低声说:“苏家姑娘这话硬气。” “是啊,婚事是她的,她咋不能说?” 苏晚晴眼圈有些红,却没掉泪。 她抬眼看了陈浪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 “陈浪夜里赶海是苦。” “可他每一笔钱有账,每一件事敢认。” “我不愿嫁给赵强这种闲汉。” 闲汉两个字落下。 赵强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嘴唇抖了几下,愣是说不出话。 陈浪看着苏晚晴。 前世她也这样护过他。 只是那时,他没本事接住。 这一次,他接得住。 陈浪转向苏山河,低声道:“苏叔,晚晴若进我家门,我会让她过清白安稳的日子。” 苏山河站起身。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道响。 院外看热闹的人立刻闭了嘴。 苏山河先看苏晚晴。 苏晚晴没有低头。 他又看向陈浪。 陈浪站得很直。 最后,苏山河冷冷扫过赵强和王桂花。 “我苏家的女儿,不是谁张口说娶就能娶的。” 赵强脸色灰败。 王桂花袖口攥得死紧。 苏山河一字一句道:“婚约早早就定下来的,既然照旧,就按规矩走。” “谁再拿晚晴名声做文章,别怪我苏山河翻脸。” 苏有田点头。 “这话在理。” 苏满囤闷声道:“姑娘名声不是泥巴,谁都能踩一脚。” 苏长贵也开口。 “陈浪的账我看了。” “赵强的账,我没看见。” 院外有人低声传开。 “苏家姑娘自己说了,不嫁赵强。” “陈浪账清,赵强说不清。” “这下赵强脸丢大了。” 赵强站在院中,手指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陈浪发狠。 可苏山河站着,苏家本家都在,他不敢。 王桂花还想再说。 苏山河直接看向她。 “王桂花,昨夜我给你面子,是看你打着陈家长房的名义。” “今天话说开了,你二人再留在这里,不合适。” 这就是逐客。 王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站起来,嘴里还硬。 “行,行,你们苏家有主意。” “将来吃亏,可别说我没提醒。” 陈浪淡淡道:“王伯母放心,吃不吃亏,我们自己担着。” “你先把自己三十三块七担明白。”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王桂花脸彻底挂不住,扯着赵强就往外走。 赵强被她拽了一下,脚步踉跄。 第一卷 第27章 账清路正,晚晴递册 王桂花和赵强出了苏家院门。 院外的议论还没散。 “赵强这脸丢大了。” “昨夜说替姑娘操心,今天自己张嘴要娶,啧。” “王桂花也不是什么好心。” 声音不高,可院里听得见。 赵强走到土路口,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浪还站在八仙桌前。 他没追出来,也没骂人。 赵强胸口堵得更厉害。 王桂花又扯了他一把,咬牙道:“走!还嫌不够丢人?” 赵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家院门里,苏山河没有立刻让陈浪走。 他朝苏长喜看了一眼。 “把门半掩上。” 苏长喜应了一声,过去把院门合到一半。 外头议论声小了。 苏山河又对苏有田、苏满囤、苏长贵道:“几位先到旁边屋里喝口茶。” 苏有田看了陈浪一眼,点头。 苏满囤磕了磕烟锅,没说话。 苏长贵临走前又看了桌上的账纸两眼。 刚才他还疑心陈浪。 现在疑心没了,心里反倒多了点别的。 这年轻人,不像沙湾村以前那个闷头挨穷的陈浪了。 人一走,院里空了下来。 陈浪把桌上的收货条、海潮楼账目、供销社清账凭据一张张收齐。 纸角压平。 折痕对齐。 再放进布包。 苏山河看着他。 “账摆明白了,婚约可以照旧。” 陈浪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苏山河声音沉了些。 “可日子不是靠今天一场嘴仗过下去的。” “我还要看你接下来怎么立住门户。” 陈浪把布包系好,放在身侧。 他没急着拍胸脯。 “苏叔问,我就照实答。” 苏山河朝屋门看了一眼。 “晚晴,添茶。”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 她端着茶盘,脚步很轻。 茶碗放到苏山河手边,又放到陈浪手边。 放到陈浪手边时,她指尖在碗沿边停了半息。 陈浪看见了。 他没抬手去碰她,只道:“多谢。” 苏晚晴垂眼,收回手。 茶水还冒着热气。 院里安静,只剩碗盖轻碰碗沿的声响。 苏山河没有绕弯子。 “你这阵子挣了钱,是靠几趟大货。” “可大货不是天天有。” “周老三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往后他封路,赵强继续闹,你家再遇上穷处,你拿什么撑?” 苏长喜站在门边,没插话。 刚才是查陈浪干不干净。 现在是问他扛不扛得住一个家。 苏山河继续道:“赶海有风险,夜潮也会吃人。” “你说不让晚晴受闲话,那你怎么不让她担惊受怕?” “你爹娘年纪也在那儿。” “你若哪天回不来,陈家靠谁?” 苏晚晴端着茶盘的手停在桌边。 茶水晃了一圈。 苏长喜脸色也紧了紧。 陈浪抬眼。 他没有说一定发财。 也没有说绝不会出事。 这种话好听,落不到地上。 “赶海有风险,我不瞒苏叔。” 苏山河没动。 陈浪接着道:“可我靠的不是赌命。” “是挑潮,挑路,挑货。” “暗礁沟危险,我只赶退稳的潮。” “潮不稳,不下礁。” “货够了就收,不贪。” “好货走海潮楼,普通货走吴守田,条子当天拿,账当天记。” “周老三封码头,我就不往他秤杆底下钻。” “赵强闹,我就让他闹到明处,让账和人证说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会拿晚晴和我爹娘去冒险。” 苏山河端着茶碗的手停住。 苏长喜忍不住看了陈浪一眼。 这话没有半句虚的。 苏山河把茶碗放回桌上。 “说得像样。” 他又问:“可规矩不是嘴上立的。” “你要娶晚晴,正式定亲礼、婚期、住处,都得有章程。” “陈家屋子刚修了瓦。” “里头家具、床柜、灶间,可都够?” 气氛又沉了下去。 这话扎得实。 陈家屋顶是补了,米缸是满了。 可成亲不是两碗饭的事。 床柜桌椅,聘礼礼数,亲戚往来,哪样都要钱。 陈浪没有硬撑门面。 “屋顶、墙缝、灶屋已经补牢。” “米粮也囤上了。” “家具还不够。” “我会一件件置办。” 苏山河看着他。 陈浪继续道:“年底前,先把屋子修牢,床柜桌椅备齐。” “再按规矩上门定亲、成亲。” “我不拿空话哄苏叔。” “也不拿一两次大货当一辈子的本事。” “我要把路走成规矩。” 苏山河眼里的沉色松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 “你这话,比说挣多少钱中听。” 苏长喜站在门边,插了一句。 “昨夜王桂花说你暴富没根。” “今天听着,倒不像没根。” 陈浪道:“根得一点点扎。” 旁边屋里,苏有田走了出来。 他刚好听见后半截。 “能认穷处,又知道补穷处,比嘴硬强。” 苏满囤跟在后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不糊涂就行。” 苏长贵也出来了。 他挠了挠头,先前那点尴尬还在。 “陈浪,刚才我也跟着犯嘀咕。” “话说开了,我认。” 陈浪朝他点头。 “苏家替晚晴多问几句,应该的。” 苏长贵脸上好看了些。 苏山河看了一圈本家,沉声道:“婚约稳了,但礼数不能乱。” “年底前,你若真把屋子、家具、正当销路都立起来。” “苏家这边就按规矩走。” 陈浪站直,郑重应下。 “我记着。” 他没有再多说漂亮话。 苏晚晴低头收茶碗。 她走到陈浪身边,话音很轻。 “你别只顾着赶夜潮。” “水冷的时候,别硬撑。” 陈浪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以后不是一个人逞强。” 苏晚晴手指一颤。 茶碗轻轻碰了一声。 她眼眶有点红,却很快低下头。 两人没有越礼。 可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陈浪准备告辞。 苏晚晴把礼篮里空出的布巾重新叠好。 苏山河正转身同苏有田说话。 她借着整理礼篮的空隙,把一样东西塞进布巾底下。 陈浪手指一顿。 是一本小册子。 册子不厚,边角被手摸得平整,线脚也补过一次。 他翻开一角。 里面写着米、面、油、盐、针线、布头、鸡蛋、红糖。 还有赊欠还清、人情往来的细账。 字迹清秀,分得极细。 陈浪抬眼看她。 苏晚晴没看旁人,只把布巾往篮边又掖了掖。 她贴近些,声音只够陈浪听见。 “我家早些年开过小货铺。” “我娘教过我记账、看赊欠、人情往来。” “你以后若真要把路走成规矩,账不能乱。” 陈浪握着小册子的手紧了紧。 苏晚晴不是只会站在屋门边等婚约的姑娘。 她懂账。 也懂人情往来。 苏晚晴又把茶盘往怀里收了收。 “别只靠大货。” “村里若有人跟你走货,最难的不是卖一次高价。” “是谁交货,谁记账,谁保活,谁送镇上,谁分多少钱。” “账不清,再亲近的人也会生怨。” 陈浪没立刻接话。 他指腹按在小册子边上。 “这话我记住。” 苏晚晴道:“规矩先立在前头,后头才不伤情分。” 陈浪看着她。 “等我把第一趟规矩走稳,再来同晚晴你细说。” 苏晚晴轻轻点头。 苏山河转过身来。 “说什么呢?” 苏晚晴把茶盘端起。 “说礼篮布巾叠好了。” 苏山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浪一眼。 没拆穿。 “回去吧。” “路上别耽搁。” 陈浪提起礼篮,向几位长辈行礼。 “苏叔,有田伯,满囤叔,长贵哥,我先回。” 苏山河点头。 苏长喜送他到院门口。 门外还有两个看热闹的没走远,见陈浪出来,立刻装作看天。 苏长喜压着嗓子道:“陈浪,今天这事,我服。” 陈浪看他。 苏长喜道:“赵强那种人,嘴上说稳,脚底没根。” “你不一样。” 陈浪笑了笑。 “路还长。” 苏长喜也笑了一下。 “长才好,看得出人。” 陈浪出了苏家。 天色偏斜。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潮味。 他把小册子贴身放好,脚步比来时更稳。 回到沙湾村时,村口有人伸长脖子看。 李二牛早等在那里。 一见陈浪,他立刻迎上来。 “浪哥,咋样?” 陈浪道:“稳了。” 李二牛猛地松了口气。 “稳了就好!我这一下午,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旁边,孙铁柱扛着锄头走出来。 郭庆喜也从草垛边露了头。 两人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孙铁柱先开口:“陈浪,听说苏家那边没退婚?” 陈浪点头。 郭庆喜搓了搓手。 “还有件事。” “村里都说你卖货有条子,不怕周老三压。” “我和铁柱想着,能不能跟你试一趟?” 李二牛眼睛一亮。 “对,浪哥,你带带我们。” “我们不抢你的窝,也不乱问。” 孙铁柱也道:“普通货也行。” “总比被周老三压秤强。” 陈浪没有马上答应。 他想起苏晚晴那本小册子。 又想起她那句话。 账不清,再亲近的人也会生怨。 他抬头看三人。 “可以试一次。” 三人脸上一喜。 陈浪抬手压住话头。 “但规矩先说在前头。” “货分等级。” “大货、中货、普通货,不能混。” “账当天记,钱当天清。” “谁摸的,谁送的,损耗多少,都写明白。” “走我的路子,价我来谈,账我来记。” “保活、送货、损耗,该扣的先扣清。” “剩下的钱,按货、按人、按出力分。” 李二牛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我听你的。” 孙铁柱也道:“清楚点好,省得后头红脸。” 郭庆喜看着陈浪,认真问:“那周老三那边呢?” 陈浪道:“他愿收普通货,就按明价收。” “不愿收,就走吴守田。” “好货另走海潮楼。” “谁也别私下拿我的名头去压价。” “也别拿我的路子去乱卖。” “危险潮口不许贪。” “谁不守规矩,以后不带。” 三人对视一眼。 都点了头。 陈浪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心里反而踏实。 不远处,钱婶端着簸箕站在门口,听了个全。 她小声嘀咕:“这小子,真是变了。” 刘婶子从另一边探头。 “变得好。” “村里也该有人治治周老三那杆秤了。” 消息很快传到村口收鱼点。 周老三坐在木凳上。 茶碗捏在手里,半晌没喝。 周小虎站在旁边,压着声。 “三叔,陈浪回来了。” “苏家婚约没退。”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想跟他走货。” “他说货分等级,账当天记,钱当天清。” “还说价他来谈,账他来记。” 茶水已经凉了。 周老三的手指收紧,茶碗边沿硌得指节发白。 他原以为陈浪只是会摸几趟大货。 会卖几次高价。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小子要把村里的人和货,都从他秤杆底下拢出去。 周老三慢慢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溅出几点冷茶。 他盯着那几滴水,眼底阴了下来。 “去。” 他看向周小虎。 “把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叫来。” “再去镇上问问吴守田。” 周小虎一愣。 “三叔,问吴守田干啥?” 周老三抬眼。 “海潮楼能收陈浪的货,别的饭店也能。” “他想立规矩。” “那我就让陈浪第一趟规矩,走不出沙湾村。” 第一卷 第28章 周老三封死后街,陈浪把亏账摆上桌 周老三这回没摔茶碗。 他坐在收鱼点后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桌上摆着三只空茶碗。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跟前,谁也没先开口。 周小虎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垂着眼,把屋里每个人的话、每个人的神色都记在心里。 周老三抬眼。 “陈浪要带人走货了。” 蒋拐子咧嘴笑了一下。 “三叔,要不要我去村口堵他?”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蒋拐子立刻闭嘴。 周老三敲桌面的手停住。 “堵人,那是赵强那种蠢货干的事。” 屋内死寂,只有指尖落在桌面的轻响慢慢散开。 周老三端起茶碗,又放下。 “蒋拐子,你盯陈浪和李二牛几个。” “什么时候出村,背几篓,走哪条路,都给我看清。” 蒋拐子点头。 “明白。” 周老三看向胡麻子。 “你去镇后街。” “几家收海货的小店,都打声招呼。” 胡麻子脸皮抽了抽。 “三叔,咋说?” 周老三声音不高。 “谁敢收陈浪,还有沙湾村那几个跟他走货的人,以后就别想从我这儿拿稳鱼。” 胡麻子眼神变了。 镇上小店不怕一天没螺蟹。 可要是没了稳定海鱼,灶上的汤锅就得空着。 田老五低声道:“码头那边,我去散话?” “去。” 周老三重新敲桌子。 “告诉他们,谁接陈浪的货,就是跟我周老三过不去。” 三个人都应了。 周小虎舔了舔嘴唇。 这一次,周老三是要断陈浪的路。 胡麻子先去了镇后街。 秦二海的小饭店刚支开门板,锅里还没冒热气。 胡麻子站在门口,笑着没进。 “秦老板,这阵子海货可别乱收。” 秦二海手里的抹布停住。 “咋了?” 胡麻子往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三叔说了,外头有些货不干净,收了扎手。” 秦二海脸色变了变。 他开小饭店,靠的是熟鱼熟虾吊汤。 得罪周老三,明天锅里就没东西下。 他立刻摆手。 “我这阵子不收外头海货,谁来也不收。” 胡麻子笑了。 “秦老板懂规矩。” 他走了两条巷子,又进了两家小收货点。 话术平淡,警告的意味却都一样。 等他到吴守田店门口时,吴守田正蹲在门槛边洗木盆。 胡麻子没进门,只站着。 “吴老板,最近生意不错?” 吴守田抬头看他。 “糊口。” “陈浪的货,你前阵子收得挺顺手。” 吴守田把木盆里的水泼到沟里。 “货好就收,货差就不收。” 胡麻子笑了一声。 “那你得看仔细了。” “周三叔那边的稳鱼,后头可不一定都送得过来。” 吴守田没接话。 胡麻子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吴守田才把木盆翻过来扣住。 他朝店里喊了一声。 “孙小柱。” 一个粮油铺伙计探头出来。 “吴叔?” 吴守田从柜底摸出两毛钱。 “绕路去沙湾村附近,给陈浪递句话。” “啥话?” “今日后街风紧,别硬往吴家店里撞。” 孙小柱怔了怔。 吴守田看着他。 “别从大路走。” 孙小柱把钱揣进兜里,拔腿就走。 消息到陈浪耳朵里时,天已经擦黑。 陈浪正坐在油灯下,翻苏晚晴给的小册子。 纸页不新。 字却清楚。 米、面、油、盐。 赊欠。 人情。 损耗。 还清日期。 陈浪的手指停在“损耗”两个字上。 孙小柱把话带到,不敢多坐,喝了半碗水就走。 李二牛站在院里,脸色有点急。 “浪哥,吴老板这是不敢收了?” 陈浪合上册子。 “他是在提醒我,别从正门硬撞。” 孙铁柱皱眉。 “周老三手伸到镇后街去了。” 郭庆喜没说话。 他看向陈浪手边那本小册子。 陈浪把灯芯挑亮。 “明早照走。” 李二牛一怔。 “还走?” “走。” 陈浪铺开一张纸。 “但规矩今晚先写清。” 谢菜花端水进屋,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忍不住道:“浪儿,别熬坏身子。” 陈浪把纸推过去。 “娘,你也看看。” 谢菜花低头。 纸上分了几栏。 大货。 中货。 普通货。 保活损耗。 路费。 人力。 分成。 她看不全,但看得出这是正经账。 陈长根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 “带人不比自己背篓,弄不好要结怨。” 陈浪点头。 “所以账先立住。” 他拿笔蘸墨。 “以后不是我一个人背篓卖货。” “谁摸的,谁送的,谁保活,损耗多少,都要记。” 陈长根摸着桌角,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 陈家院门没关。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来了。 陈浪把账纸压在桌上。 陈长根和谢菜花也在。 “第一趟,只试普通海货。” 陈浪看着三人。 “不碰危险潮口,不打听暗礁窝,不私藏,不乱报。” 李二牛马上点头。 “我听你的。” 陈浪继续道:“谁摸的货,谁保活,谁送镇上,损耗多少,全写账上。” 孙铁柱问:“货路上死了咋算?” “损耗先从总账里扣。” 郭庆喜接着问:“价钱被压了呢?” “也照实记。” 陈浪看着他们。 “赚了摆明处,亏了也摆明处。” 院里安静了一下。 李二牛挠挠头。 “亏了还记啊?” 陈浪道:“不记亏账,下回还亏。” 这话落下,陈长根皱着的眉慢慢松开。 谢菜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就去。” “别贪潮,别逞能。” 几人应下。 上午退潮。 陈浪带着李二牛、孙铁柱去了浅滩。 三人没碰险处,只赶普通螺蟹、蛏子和几样海货。 李二牛手快,翻石头摸螺。 孙铁柱稳,负责挑死壳和破壳。 陈浪看潮,看货,也看竹篓里的水。 郭庆喜留在村里接应。 他按陈浪交代,备了凉水和空筐,又把早上说好的分货规矩反复看了两遍。 晌午前,三人背着两篓货去了镇后街。 第一家小收货点,老板原本伸手要翻篓。 一听是陈浪带来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今日货满。” 李二牛往屋里看了一眼。 空盆摆了一地。 “这也叫满?” 老板低头擦秤。 “不收就是不收。” 第二家说掌柜不在。 第三家更干脆。 门板半合。 里面的人隔着缝道:“别问,今日不收外头海货。” 李二牛脸红了。 “前两天不还收货吗?” 那人往码头方向瞥了一眼,没再说。 孙铁柱背着竹篓,肩膀沉了下去。 周老三不只在码头有秤。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镇后街的门缝里。 又走了两家。 还是一样。 日头升高。 竹篓里的小蟹开始翻白。 几根蛏子闭壳发软。 李二牛蹲下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 “浪哥,再拖下去,全砸了。” 孙铁柱声音低了。 “周老三根子太深,咱普通人怕是斗不过。” 这话一出,李二牛也不吭声了。 旁边几个镇上闲人靠在墙边看笑话。 “听说这就是陈浪?” “前阵子卖大货挺风光。” “风光啥呀,周三叔一句话,后街都不敢收。” 几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目光死死盯着陈浪一行人,等着看他们狼狈离场。 李二牛猛地抬头。 陈浪抬手压住他。 “别吵。” 他蹲下,打开竹篓。 活的分一边。 快死的分一边。 已经不值价的放另一个破筐。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 李二牛和孙铁柱都看着他。 陈浪抬头。 “这趟是我估错了。” 李二牛愣住。 孙铁柱也愣住。 陈浪继续道:“我以为周老三先封码头,没想到他连散店一起压。” 墙边那几个闲人停了笑。 他们原以为陈浪会嘴硬。 没想到他先认账。 李二牛急了。 “浪哥,这不怪你,是周老三太黑!” 陈浪把一只翻白的小蟹丢进破筐。 “怪谁,回头再说。” “亏在哪,先看清。” 他站起身。 “死货和快死的,不撑高价了。” “找零散口子低价处理。” 孙铁柱问:“活货呢?” “湿草盖住,凉水压住。” 陈浪把竹篓重新分好。 “宁愿少赚,不能拿坏货糊弄人。” 李二牛眼眶发红。 “好好的货,被他们逼成贱价。” 陈浪看着他。 “这就是散货渠道太脆。” “临时找买家,别人一句不收,损耗全砸咱们身上。” 这话扎得实。 比喊一百句斗周老三都实。 李二牛咬牙点头。 孙铁柱也不再说斗不过。 几人绕到巷尾,找了两个卖杂汤的小摊,把死货和快死货低价处理。 零钱落进布袋时,声音不响。 李二牛听得难受。 剩下能保活的货,又绕了半个镇子,才卖给一个不常从周老三那拿鱼的小摊。 价钱低。 但没坏名声。 傍晚回村。 村口有人伸脖子看。 李二牛低着头,没吭声。 孙铁柱背着空篓,脚步也沉。 陈浪没有从小路进家。 他直接进了陈家院。 “庆喜,把账纸拿来。” 郭庆喜立刻进屋,把早上那张账纸和苏晚晴送来的小册子一起拿了出来。 陈浪接过账纸。 竹篓、零钱、账纸,全摊在桌上。 陈长根坐在旁边。 谢菜花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 陈浪拿起笔。 “普通螺蟹一篓半,中货蛏子半篓。” 他一笔一划写下去。 李二牛站在旁边报数。 孙铁柱补了几样路上死掉的货。 郭庆喜盯着账面看。 “镇后街三家不收,两家关门,耽搁一个多时辰。” 陈浪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死货、快死货,低价处理。” 他把钱推到桌中间。 “最后进账,三块二毛四。” 若是寻常日子,这两篓货至少能卖十五块往上。 今日一通折腾,损耗、压价、耽搁叠加在一起,硬生生折损大半。 这点钱,除去人力路费,几乎不剩余利。 李二牛低下头。 这钱少得难看。 郭庆喜看着账面上的损耗,脸色也紧了。 陈浪拿笔,在损耗那一栏重重写下数字。 “亏也记。” 他看着三人。 “亏才知道亏在哪。” 院外有脚步声停住。 钱婶端着簸箕没进来。 刘婶子也站在篱笆边。 两人没像以前那样看热闹。 钱婶低声道:“肯把亏账写出来的人,比赚了钱乱吹的稳。” 刘婶子点头。 “是个过日子的样。” 天快黑时,苏长喜来了。 他没进院多坐,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陈浪。 “晚晴让我带的。” 陈浪接过。 纸上字不多。 损耗、路费、冰钱、人力,都要算进成本。 若只记卖价,不记路上耗费,账面好看,心里会乱。 陈浪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李二牛凑过来。 “写啥?” 陈浪把纸放到桌上。 李二牛看了半天,挠头。 “晚晴姑娘这账,比咱们想得细。” 孙铁柱低声道:“要是不记这些,今天还真以为只是少赚。” 陈浪拿笔,把“冰钱、路费、人力”补进账格。 一笔一划。 院里几个人都看着。 这一趟亏损没有遮起来。 损耗写上去,路费写上去,人力也写上去。 账面难看。 可漏洞也摆到了明处。 郭庆喜忽然道:“浪哥,下回我跟去镇上。” “留村里接应不够,我得知道路上咋亏的。” 孙铁柱也抬头。 “我也不退。” 李二牛一拍桌子。 “退啥?” “第一趟就想赚大钱,那不成做梦娶媳妇了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看了陈浪一眼。 “浪哥,我不是说你和晚晴姑娘。” 院里几人都笑了一下。 气松了。 陈浪把账纸收好,又把苏晚晴那张纸夹进册子里。 “散货不能再只靠临时撞门。” 他看着三人。 “得把中货线谈成稳路。” 郭庆喜问:“找谁?” 与此同时,收鱼点后屋里,周小虎垂着眸,把蒋拐子带回来的话一字不落记下。 陈浪亏了。 可那本亏账,也被他记在了心里。 第一卷 第29章 试供三天 油灯烧到后半夜。 陈家桌上,账纸还没收。 “三块二毛四”几个字,被灯光照得发黄。 李二牛蹲在桌边,眼睛盯着那串数,脸憋得发红。 “浪哥,这钱看着真堵。” 孙铁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草绳。 “后街都不收,码头又是周老三的地,咱还找谁?” 郭庆喜没说话。 他把今天死掉的小蟹数又看了一遍,脸慢慢沉下去。 陈浪把苏晚晴让苏长喜带来的纸夹进小册子。 纸上字迹清秀。 损耗。 路费。 冰钱。 人力。 四栏并在一起,旁边还留着空格。 陈浪又把前几次吴守田开的收货条压平,放到账纸旁边。 镇上做海鲜生意,历来凭条子对账、口头议价。 这几张纸条,不算正规契约,却是能摆到柜台上的凭据。 李二牛抬头。 “浪哥,你还要找吴老板?” “找。” “可他也怕周老三。” “怕才正常。” 陈浪把亏账和收货条叠到一起。 “亏在哪儿写清了,路就能重新分。” 李二牛听不太明白。 他只觉得周老三这一手,比村口堵人还恶心。 堵人还能当面骂回去。 关门不收,连骂谁都找不到。 陈长根坐在旁边,烟袋没点。 “浪儿,吴守田那人还算厚道,可他店小。” “我知道。” 陈浪把账册合上。 “所以明天不是让他硬扛。” 谢菜花小声问:“那你去做啥?” “去谈他能扛的那一截。” 第二天天刚亮。 陈浪没背大竹篓。 他只拿了账册、收货条,还有一个小篮子。 篮子里铺着湿草。 湿草下,是分好的样货。 几只硬壳小青蟹。 一把肥蛏。 半捧好螺。 还有几只活虾。 李二牛早早等在院外。 “浪哥,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跑腿快。” “今天不是去求人收货。” 陈浪把篮子挎上。 “是去谈规矩。人多了,倒像逼人。” 李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铁柱从后面走来。 “那我们干啥?” “把竹篓洗干净。坏筐挑出去。以后装中货的筐,不能混散货。” 郭庆喜点头。 “我记。” 陈浪看他一眼。 “你今天把时辰格子再添一栏。” “添啥?” “店家验货时辰。” 郭庆喜一怔,立刻点头。 “耽搁在哪儿,也记。” “对。” 陈浪出了村。 他没走码头正路。 旧盐道绕过去,从巷尾进镇。 镇后街刚开门,门板一块块支起来,水沟里还漂着鱼鳞。 吴守田蹲在店门口擦木盆。 看见陈浪,他手一停,先往巷口看了一眼。 “你不该这时候来。” 陈浪把篮子放在门槛边。 “我知道。” 吴守田皱眉。 “知道还来?” “来把话说清。” 吴守田没让他站外头。 他把人让进店里,又把门板往里掩了掩。 店里木盆靠墙摞着,秤杆挂在梁下。 吴守田没有倒茶。 他看着陈浪,开门见山。 “周老三放话了。” “我听到了。” “谁收你,谁以后别想从他那儿拿稳鱼稳虾。” 吴守田声音压低。 “我不是不认你货好。陈浪,你前几趟货,我卖得顺手,也赚了钱。” 他伸手点了点柜台。 “可我这店小。他天天找麻烦,我吃不住。” 巷外有两个人影晃过去。 一个褂子沾着鱼鳞腥味,靠墙抽旱烟。 另一个裤脚沾满黑泥,低头抠着鞋底。 脚步慢。 眼睛却往店里瞟。 吴守田脸绷得更紧。 “你要是让我大批接货,我接不住。” 陈浪没急。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那张亏账,摊在柜台上。 吴守田原本绷着脸。 看清账面后,手停住了。 镇后街三家不收。 两家关门。 耽搁一个多时辰。 死货低价处理。 路费。 人力。 损耗。 一笔一笔,全写着。 吴守田抬头。 “你还真把亏账写出来了?” “亏了不写,下回还亏。” 陈浪指着损耗栏。 “这趟亏,不是货差。” “是散货临时撞门,路太脆。” 吴守田没说话。 陈浪继续道:“吴老板怕周老三,我不怪你。” “可若货不压在你店里,不让你一次吃太多,你敢不敢试?”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怎么试?” 陈浪打开小篮。 湿草掀开。 他把货分成三堆。 第一堆,青蟹。 第二堆,肥蛏、好螺、活虾。 第三堆,小螺、小蟹和普通杂鱼样子。 “硬货,石斑、青蟹、大货,仍走海潮楼。” 吴守田眉头动了动。 陈浪指向第二堆。 “你店里只走中货。” “鲜活梭子蟹、蛏王、好螺、海虾。” “个头要齐,死壳破壳先剔。” 他又指向第三堆。 “这些散货,不进你店。” “村里零散处理,或找小摊。” 吴守田伸手翻了翻好螺。 壳干净。 无臭水。 蛏子肥,闭壳紧。 虾还弹了一下。 吴守田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你这是早把路子拆开了?” “昨晚亏出来的。” 巷口那两个人还没走远。 一个靠墙抽旱烟,一个假装看鞋底。 吴守田往外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中货也有麻烦。” “压在店里卖不动,坏了还是我的事。” 陈浪把前几次收货条推过去。 “所以不压货。” 吴守田抬眼。 陈浪翻开账册。 “先小批量试供。” “你一天能卖多少,我送多少。” “卖得动,第二天加。” “卖不动,第二天减。” “当天验货,当天记账。” “坏货不混进好货里。” “你只管卖中货。” “不碰硬货,也不替我扛散货。”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陈浪不是把一堆货往店里塞。 只让他接能吃下的那一段。 孙小柱正从粮油铺那边路过。 瞧见吴守田拿起秤盘,脚步停住。 隔壁巷口又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缩着脖子,往店内张望。 有人小声道:“吴守田真敢收?” 另一个道:“怕不是被陈浪逼的。” 陈浪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开口。 “卖不动,我不硬塞。” “货不好,你不收。” 吴守田拿秤盘称了一点好螺,又掂了掂蛏子。 他把一只破边螺挑出来,放到旁边。 陈浪看了一眼。 “这只算散货,不进中货价。” 吴守田停住手。 做买卖的,最怕别人拿次货混好价。 这条规矩,陈浪先说了。 吴守田把秤盘放下。 “三天。” 巷口的说话声停了。 吴守田看着陈浪。 “只试三天。” “量不能大。” “账要清。” 陈浪点头。 “三天就三天。” “先把稳路走出来。” 吴守田原以为陈浪会趁机抬价。 没想到陈浪拿出一张空纸,直接写价。 硬货不走吴家店。 中货按鲜活、个头、损耗分三档。 散货不得混进中货。 坏货不冒好货。 损耗先明账。 卖得动再加量。 吴守田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外头那两个闲人也伸长了脖子。 吴守田转身,从柜底拿出自家小印章。 啪。 账纸角上,多了一个红印。 不大。 却落得稳。 “原纸留我这儿。” 陈浪道:“你留一份,我抄一份。” 吴守田点头。 “明明白白,各执一边。” 陈浪抄完账,收好小册子。 吴守田忽然道:“陈浪。” “嗯?” “周老三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心里有数。” “他要是来砸我买卖呢?” 陈浪看着柜台上的红印。 “那就让镇后街的人看看,他拦的到底是坏货,还是别人的活路。” 吴守田手停了一下。 傍晚。 陈浪回到沙湾村。 陈家院里,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在。 桌上摆着洗干净的竹篓。 坏筐堆在墙角。 三人从午后等到傍晚,脸上都绷着劲。 陈浪把吴守田按印的试供账纸放到桌上。 李二牛一下凑近。 “成了?” “试三天。” 李二牛紧绷半日的身子松下来,肩头也垮了。 “吴老板真敢?” “不是敢不敢。” 陈浪点了点账纸。 “是他只接他能接的。” 孙铁柱低声念纸上的字。 “硬货另走,中货送吴守田,散货村里和零散摊口处理……” 他抬头。 “以后不混一篓了?” “不混。” 陈浪拿起炭条,在桌上划三块。 “先分拣。” “再保活。” “再按路子送。” 李二牛一拍大腿。 “我就说,好螺跟坏蟹搅一起,卖相都糟蹋了。” 郭庆喜盯着账纸。 “以后我负责路上记时辰,记死货。” 孙铁柱道:“损耗咋算?” 陈浪把格子划给他看。 “谁的货在哪一段坏,先记。” “若是潮口摸货时就破壳,算摸货损耗。” “路上保活不当,算保活损耗。” “店家耽搁验货,记验货时辰。” “账当天清。” “钱按货、按人、按出力分。” 院外,几个年轻人停在篱笆边。 没人挤进来。 脚却没走。 钱婶端着盆路过,往里瞅了一眼。 “哟,这还分档了?” 李二牛咧嘴,眉眼亮得直白。 “婶子,以后咱也是有章程的人。” 钱婶笑了一声。 “少吹。先把篓子洗干净。” 李二牛立刻低头,伸手去摞竹篓。 “这就洗。” 院里漾开一声轻笑。 气顺了。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着桌上的账纸。 他没插话。 可背挺得比昨晚直。 谢菜花从灶屋端出热水。 “谈成了就吃饭。” 陈浪把账纸收进册子。 苏晚晴那张纸夹在中间,边角露出一点。 他用手按平。 同一时辰。 村口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站在门边,把镇后街的消息说完。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在。 屋里茶味发苦。 周老三听完,没有拍桌。 他只冷笑了一声。 “吴守田没被吓退?” 周小虎低声道:“他说只试三天,量不大,只收中货。” 胡麻子皱眉。 “三叔,要不要我再去敲打敲打?” 周老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碗底压住一圈茶渍。 “一个后街小店,也敢跟我抢货?” 没人接话。 周老三盯着那圈茶渍,慢慢道:“陈浪聪明。” “他不让吴守田吃大货。” “不让他压散货。” “只给中货。” 蒋拐子听得不耐烦。 “那不还是收?” 周老三抬眼。 蒋拐子立刻闭嘴。 “他要的不是这三天钱。” 周老三声音低下去。 “他要让沙湾村的人看见,离了我的秤,也能走货。” 屋里安静。 风从门缝钻进来,门帘掀起又落下。 周老三抬手,指了指胡麻子。 “明天一早,你去后街。” “别动陈浪。” “也别动吴守田。” 胡麻子一愣。 “那动谁?” 周老三笑了一下。 “动买货的人。” 他把茶碗推开。 “谁去吴家店买中货,就让他知道,便宜不是白占的。” 田老五低头应声。 蒋拐子也咧嘴笑了。 周小虎站在门边,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三这次不是封门。 是要砸客。 第一卷 第30章 一锅鲜货,砸客变招客 三天试供,陈浪没急着加量。 天刚亮,沙湾村外潮气还没散。 李二牛蹲在院里,把梭子蟹一只只翻过来。 “壳软的不要。” “脚断两根以上的不要。” “这只肥,能进中货。” 孙铁柱守在旁边,专剔死壳、破壳、吐臭水的螺。 郭庆喜负责搬筐报数。 陈浪坐在桌边,翻开小册子。 小册子中间夹着苏晚晴补过的那页纸。 出村时辰。 篓数。 坏货数。 损耗原因。 验货时辰。 每一栏都留得齐整。 陈浪把剔出的坏蟹记进去,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摸货前已坏,不入中货账。” 李二牛看着册子,咧嘴道:“浪哥,这账写得比我人还直。” 孙铁柱低笑。 陈浪笔尖一顿。 “嘴闲,手别闲。” 李二牛立刻低头挑蟹。 郭庆喜抱着竹篓报数。 “梭子蟹一档二十六只,二档十九只。” “蛏王四斤八两。” “好螺十二斤半。” “海虾五斤。” 陈浪照数记下,又按苏晚晴留的损耗栏,把破壳螺和软蟹单独划出来。 李二牛瞄了一眼,忍不住道:“这格子一添,还真不乱。” 孙铁柱道:“晚晴嫂子这账册,比咱脑袋好使。” 院里一下安静。 郭庆喜抱起竹篓,转身就走。 这话不能多接。 陈浪看了李二牛一眼。 “你今天少说三句话,能多挑五只好蟹。” 李二牛咧嘴。 “成,我闭嘴挣钱。” 陈浪盖好湿草,扣紧竹篓绳。 “今日还是中货,不送硬货。” 李二牛有些急。 “吴老板那儿卖得顺,咱不多送点?” “越顺,账越不能乱。” 陈浪把小册子收进怀里。 “路刚踩出来,不能踩歪。” 几人到镇后街时,吴守田已经开了门。 他先往街口看了一眼。 街口有卖菜的,有挑柴的,还有个靠墙抽烟的闲汉。 吴守田压着秤杆,没急着接货。 陈浪把竹篓放到柜台边。 “先验。” 吴守田掀开湿草。 梭子蟹脚动得利索。 好螺壳面干净。 蛏王闭壳紧。 海虾一弹,水珠溅到柜台上。 吴守田脸色松了些。 “今日货比昨日还齐。” 陈浪道:“当面验,当面写条。” “坏货剔出来,不进中货价。” 吴守田挑出一只壳硬的蟹。 “一档。” 又挑一只小些的。 “二档。” 孙铁柱从螺堆里拣出一只边口磕裂的。 “这只不进中货。”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先剔?” 孙铁柱道:“坏货混进去,亏的是名声。” 吴守田没再说话,低头写条。 数量。 品相。 价钱。 一档梭子蟹按1.6元/只,二档0.75元/只,蛏王3.2元/斤,肥美鲜活好螺:1.8元/斤,鲜活大个头海虾:2.6元/斤 当日验货,当日结账160.79元。 卖不完的活货,次日按剩货数减量。 死货不入中货价。 写完后,吴守田主动盖了小印。 第一天,中货卖完七成。 傍晚结账,除去剔出的坏货和路上湿草冰钱,净入140.65元 陈浪把钱放在桌上,当着李二牛几人的面分账。 李二牛分到十块三毛。 孙铁柱十块一毛五。 郭庆喜八块六。 剩下的入陈家货本和损耗账。 李二牛摸着十块三毛,眼睛亮得发直。 “这比在周老三那儿卖散货强多了。” 陈浪道:“这只是试供。” “账稳住,路才稳。” 第二天,吴守田刚摆盆,就有两个老客上门。 “昨日那蛏子还有没有?我家老头吃了,说这几天就你这儿没沙。” “虾也来半斤,别拿死虾糊弄我。” 吴守田把盆往前一推。 “自己看,活的。” 老客伸手一拨,虾弹起来,差点蹦出盆。 旁边有人笑。 “吴记这货活泛。” 吴守田嘴角动了动,没吹,只按秤。 第二天货清得更快。 未时刚过,盆里只剩几只小蟹。 吴守田照条结了一百三十二块八毛。 陈浪回村后,把钱数、死货数、剩货数一并记进册子。 李二牛看见自己分到九块三,嘴都快咧到耳根。 孙铁柱却先看损耗栏。 “今日路上死了两只虾。” 陈浪点头。 “湿草压紧了,明日虾篓上面留气。” 郭庆喜立刻记下。 第三天,梭子蟹卖得最快。 一个灰布褂男人买了两只,傍晚又回来问。 “明日还有没有?” 吴守田道:“看陈浪送不送。” 男人道:“那你让他送,别断。” 这话落进吴守田耳里,他手里的秤杆都稳了几分。 第三天结账一百四十三。 三天加起来,净入三百六十三元。 这还只是中货。 没有动海潮楼那条硬货路。 也没把散货硬塞给吴守田。 傍晚回村,钱婶端着针线筐站在篱笆外。 “听说吴记海鲜店这几天卖得挺顺?” 李二牛腰杆一下直了。 “婶子,那叫顺吗?那叫……” 陈浪看他。 李二牛立刻改口。 “那叫还行。” 钱婶笑出声。 刘婶子从旁边过来。 “我看这回不是撞运气。散货、中货、硬货分开,人家店也敢接。” 篱笆外还站着三个村里年轻人。 一个叫李小满,一个叫林顺子,还有一个叫马小六 三人手里都拎着空竹篓,没敢进院。 李小满挠着后脑勺。 “浪哥,以后要是缺人搬货,喊我一声也成。” 林顺子也赶紧道:“我会洗筐,跑腿也快。” 马小六眼珠一转:”浪哥,我力气足,脚力稳!“ 李二牛刚要替陈浪答应。 陈浪先合上册子。 “先不加人。” 三人脸上有点失望。 陈浪又道:“真想跟,先看三天。” “看怎么挑货,怎么洗筐,怎么记账。” “账不清,手再快也不能带。” 李小满立刻点头。 “成,我明儿来帮着洗筐,不要钱。” 陈浪看他一眼。 “做活就记工。” “能不能分到钱,看规矩,不看嘴。”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手里的烟袋都忘了装烟。 陈浪把当天账纸压平。 “明日开始,还是不加太多。” 李二牛急了。 “还不加?” 陈浪抬眼。 “周老三三天没动静,你觉得他睡着了?” 院里静下来。 孙铁柱皱眉。 “他会从哪儿下手?” 陈浪把苏晚晴那页纸重新夹好。 “封不住货,就会砸买货的人。” 第二日,话应了。 吴守田刚把门板支起来,蒋拐子就到了。 他一脚踩在门槛边,嗓门扯开。 “都来看看!” “吴记卖来路不明的野货,吃坏人了!” 胡麻子堵在另一边,手里拎着一只死蟹。 蟹壳发暗。 脚软塌塌吊着。 臭味一散,前头买菜的人立刻捂鼻子。 田老五更干脆。 他往地上一躺,捂着肚子打滚。 “哎哟!疼死我了!” “昨儿吃了他家的蟹,今日肚子绞!” “吴守田,你赔钱!” 蒋拐子把死蟹往门槛上一摔。 啪的一声。 死蟹壳裂开,臭水溅到门板上。 吴守田脸色发白。 店里两个准备买货的客人往后退。 “这……真吃坏人了?” “吴记这几天货是挺多。” 胡麻子立刻接话。 “多?那都是不走码头的野货!” “没来路,没验过,谁知道从哪儿摸来的?” 蒋拐子指着盆里的蟹。 “陈浪那小子夜里钻芦苇荡,走旧盐道,货清白吗?” 这几个字一出,围观的人更多了。 不走码头。 旧盐道。 来路不明。 最吓买货的人。 吴守田喉结动了动,转身对伙计低声道:“先别卖了,把门板合上。” 伙计手刚摸到门板,巷口传来一道声音。 “门别关。” 陈浪来了。 他身后跟着李二牛和郭庆喜。 李二牛一看田老五躺地上,火气窜上脸。 “你娘的,装……” 陈浪抬手拦住他。 李二牛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陈浪走到门槛前,先低头看那只死蟹。 再看吴守田柜台后的货盆。 “吴老板,早上我送的货,条子还在不在?” 吴守田赶紧从柜底翻出收货条。 “在!” 蒋拐子冷笑。 “条子能当饭吃?人都疼成这样了!” 田老五立刻嗷了一声。 “疼!赔钱!” 陈浪把收货条按在柜台上。 “先对货,再说话。” 周围议论声小了一截。 陈浪翻开自己的小册子。 “今日辰时一刻到店,辰时二刻验货。” “梭子蟹一档三十九只,二档二十三只。” “蛏王七斤二两,好螺二十斤,海虾八斤半。” “破壳螺一只,已剔出,不入中货价。” 吴守田也稳了点。 他让伙计把盆全端出来。 “今日卖出梭子蟹五十三只,蛏王六斤,好螺十五斤二两,海虾六斤半。” “剩蟹九只,都在这儿。” 陈浪拿竹夹夹起地上的死蟹,放进旁边破盆。 “看蟹。” 围观的人往前挤。 陈浪指着吴记盆里的蟹。 “我送的蟹,脚上绑的是细草绳,两圈压一扣,绳头短,不勒蟹脚。” 他又指死蟹。 “这只,麻绳粗,打死结。” “蟹脚勒青,壳色发暗,腮口发黑。” “不是今日死的。” 有人伸长脖子看。 “还真是,绳不一样。” “吴记盆里的蟹壳亮些。” 一个老客开口。 “我这几天买过他家的蛏子,没沙,也没臭。要是坏货,我头一个骂。” 胡麻子脸一黑。 “你们懂什么?吃坏肚子还分绳子?” 陈浪看向田老五。 “你说吃了吴记的蟹。” “什么时候买的?” “买了几只?” “谁称的?” 田老五打滚的动作停了一下。 蒋拐子立刻吼。 “买个蟹还要记这么清?你糊弄谁?” 李二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说吃坏,就说哪天哪刻买的。” “别拿只臭蟹往人门口一摔,就想赖账。” 人群里传出笑声。 “这话没毛病。” “肚子疼得还挺会挑时候,疼到门口了。” 田老五脸上挂不住,又捂肚子。 “疼就是疼!你们欺负人!” 陈浪蹲下,看着他。 “疼得厉害,就去请镇上卫生所的人来。” “吃坏东西,要查吐没吐、泻没泻。” “你敢去,我替吴老板出跑腿钱。” 田老五眼皮一跳。 蒋拐子上前一步。 “陈浪,你少吓唬人!” 陈浪站起身。 “我不吓人,我只认账。” 他把死蟹夹到众人面前。 “这只蟹,不在今日收货数里,不在卖货数里,不在剩货数里。” “绑法不对,规格不对,死相不对。” 他看向蒋拐子。 “你说它是吴记卖的,把它进吴记的账拿出来。” 蒋拐子嘴角抽了抽。 胡麻子还想骂。 可周围人已经不往后退了。 他们开始往盆里看。 陈浪偏头,对吴守田道:“别人来闹,越关门越像心虚。” 吴守田看他。 陈浪道:“货和账摆明白,再让人尝。” 吴守田咬了咬牙。 他转身喊伙计孙小柱。 “孙小柱,快去支锅!” 小铁锅很快架起。 清水下锅。 一斤鲜蛏。 三只梭子蟹。 半斤海虾。 只放一撮盐。 火一旺,锅气冲起来。 蛏壳张开。 蟹壳转红。 鲜味压过门槛边那股臭味。 看热闹的人鼻子动了动。 “这味儿不像坏货。” 吴守田拿起筷子,先夹一只蛏子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柜台上一放。 “我吴守田做买卖,坏货不进好价,臭货不卖客人。” 他把煮好的蛏子分给两个老客。 “你们尝。” “若有臭味,当面骂我。” 老客也不含糊,夹起蛏肉,吹了吹,入口。 “鲜。” 第一卷 第31章 一锅鲜货砸翻脏水,第二个收货口上门! 另一个老客掰了点蟹肉。 蟹腿剥开,白肉还冒着热气。 他把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壳往柜台边一放。 “肉紧,香!” 他舔了舔指尖。 “还带甜口。” 这话一落,门口的人全往锅边挤。 “给我称半斤蛏王。” “好螺还有没有?我拿一斤。” “海虾别全卖了,给我留半斤。” “那几只蟹挑硬壳的。” 吴守田愣了半息,立刻把筷子放下。 “排着来,今日剩的不多,先到先得。” 伙计孙小柱赶紧把盆往柜台里挪了半尺,怕人伸手乱抓。 方才还躺在地上喊疼的田老五,这会儿已经爬起来了。 裤腿沾着灰泥,脸涨得通红。 蒋拐子被人群挤到街边,脸上还挂着狠劲,可没人看他。 胡麻子手里捏着半截麻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二牛压低声音道:“浪哥,这哪是砸客,这是送客啊。” 郭庆喜抱着空筐,嘴角压不住。 “回去得跟铁柱说,田老五这肚子疼得值钱。” 李二牛肩膀一抖,差点笑出声。 蒋拐子不甘心,又扯着嗓子喊。 “你们别被他糊弄了!陈浪的货不走码头,谁知道干不干净!” 可他声音刚起,就被柜台前的吵嚷压了下去。 “吴老板,快称啊。” “我家锅还热着,买回去直接下。” “别挤,秤都看不清了。” 有人扭头笑了一声。 “田老五,你还去不去卫生所?” “陈浪不是说替你出跑腿钱吗?” 田老五捂着肚子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弯着腰往外钻。 蒋拐子狠狠瞪了陈浪一眼。 “你等着!” 陈浪没有往前逼。 “下次带账来。” 街边几个人直接笑出声。 蒋拐子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水沟,胡麻子赶紧扶住他,三个人灰溜溜往巷外走。 死蟹的臭味还在门槛边散着。 可锅里的鲜味更重。 一锅清水,一撮盐,把真假坏货分得清清楚楚。 吴守田看了一眼被臭水溅过的门板,又看了一眼柜台前排队的人。 这回,他没再让伙计关门。 “孙小柱,把门槛冲干净。” “那只死蟹丢远点,别脏了客人的脚。” 孙小柱应了一声,提桶就冲。 臭水顺着青石缝流进沟里。 不远处的巷口,秦二海站了很久,他的小海鲜店在南街口。 这几日,周老三送来的货价高,死得还快。 蟹半日软脚,螺里总混臭水,老客嘴挑,吃两回不对,就不来了。 今天吴记海鲜店门口这一闹,他从头看到尾。 蒋拐子摔死蟹时,他也以为吴守田要栽了。 没想到陈浪把收货条、卖货数、剩货数一摆,再把绑蟹绳一对,当街就把脏水洗了回去。 更要命的是那口锅。 货好不好,客人的嘴最实在。 吴守田忙完最后一单,柜台上的盆空了大半。 他把当天账纸重新摊开。 这回,他没再往巷口看。 “陈浪。” “嗯!” “以后每日给你留一个固定收货口。” 吴守田把账纸推过去,手掌压在纸角。 “只收中货。” “照条验,照账清。” “量按前日卖货走,不乱加,不拖钱。” 陈浪接过账纸看了一遍。 上面比前几日写得更细,今日辰时验货,死蟹非吴记今日货,当街试煮,客人无异议,货已售罄。 陈浪把纸折好,夹进册子。 吴守田重重点头。 “就按这个规矩。” 他摸了摸被水冲过的门槛,刚才那只死蟹摔在这里时,他是真怕门脸被砸塌。 可今天门没关。 锅一支。 货卖得比前两日还快。 他再看陈浪,眼神稳了不少。 “今日这事,我欠你一次。” 陈浪把账册收回怀里。 “吴老板守住门口,就是还了。”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明日辰时前,我把盆洗好。” “你送多少,我当面验多少。” “有人再拿死蟹砸门,我先拿账纸给他看。” 陈浪点头。 “账纸不怕看。” “货也不怕煮。” 旁边两个老客还没走,听见这话又笑。 “吴老板,明日多备点锅。” “我看你这店,以后光闻味儿都能招人。” 吴守田摆摆手。 “少打趣。” “明日想买,早来。” 陈浪带着李二牛和郭庆喜离开吴记海鲜店。 空筐比来时轻,三个人走得也快。 刚到巷口,后面传来脚步声。 “陈浪!” 李二牛回头,眉毛先挑起来。 秦二海追了上来。 他停在三步外,先看李二牛,又看郭庆喜,最后看陈浪。 “我店里也要货。” 李二牛抱着胳膊。 “秦老板,前几日不是说不敢收吗?” 秦二海脸一热。 前几日胡麻子在他店门口站了半盏茶工夫。 话没说透,意思却摆得明白。 他上有老下有小,确实没敢接。 可今天吴记这一锅鲜货,把他心思勾起来了。 “前几日是前几日。” 秦二海硬着头皮说。 “周老三的货,价不低,品相还越来越差。” “我南街口自己的老客,陈浪你给吴守田供中货,也给我匀一份。” 李二牛小声道:“浪哥,这是第二个口。” 一个吴记海鲜店已经能走一百多。 再加一个秦二海,镇上的中货路就真开了。 郭庆喜没插话,手已经摸到怀里的小炭笔。 陈浪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秦二海一会儿。 秦二海赶紧补了一句。 “我可以当场验,当场写条,坏货不收,好货不压价,账当天清,卖不完,第二天减量。” 这些话,明显是刚才在吴记门口听来的。 李二牛嘴角动了动,又想刺他两句。 陈浪抬手拦住。 “明日午后,我去你店里看盆口。” 秦二海一怔。 “看盆口?” “海鲜店也分客流。” 陈浪道:“你一天能走多少蟹,多少螺,虾能不能当天清,盆够不够活水,伙计会不会换水,先看过再谈。” 秦二海忙点头。 “盆有,活水也能换,我店虽小,南街口过路人多。” 陈浪没被他几句话带过去。 “价照三档走。” “结账当天清。” “吴记后街口,你南街口,不能互相压价抢客。” “你要是为了抢人,把价压烂,我这边立刻停。” 秦二海脸色一正。 “成。” “我不压价。” “我靠老客,不靠砸人饭碗。” 陈浪又道:“明日不是送货。” “只是看店。” “看完再定试供几日,定多少量。” 秦二海连忙应下。 “我等你。” “午后我哪儿也不去。”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把盆刷干净。” 李二牛嘿嘿笑了一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秦二海臊得没接话。 陈浪带人走远后,他还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吴记那边,最后几只蟹也卖完了。 空盆摞起来。 门口水迹还没干。 可这条后街,已经不是早上那样了。 傍晚,消息传回沙湾村。 陈家院里,桌上铺着账纸。 李二牛说得眉飞色舞。 “那田老五,刚开始疼得跟要归西似的。” “浪哥一句请卫生所,他立马卡壳。” “后来锅一支,蟹一红,他爬得比谁都快!” 孙铁柱听得直拍大腿。 “真拿死蟹栽赃?” “真拿了。” 郭庆喜把空筐靠在墙边。 “麻绳绑的,死结,腮口都黑了。” “跟咱们的细草绳不是一路货。” 孙铁柱啐了一口。 “真脏。” 陈浪把册子摊开。 “绑法、规格、卖货数,都补进去。” 他在今日账后添了一行。 死蟹栽赃一只。 麻绳死结。 非本日收货。 当街对货,试煮售卖,客人无异议。 郭庆喜把今日进账报了一遍。 “吴记今日现结一百三十六。” “扣掉路费、湿草、损耗,净入一百三。” “二牛十块七。” “铁柱十块五。” “我十块四。” “剩下入货本和损耗账。” 李二牛拍着胸口。 “明儿我还能多背半篓。” 陈浪看他一眼。 “先把半篓洗干净。” 李二牛立刻闭嘴,转身去提水。 孙铁柱把分到的钱数了两遍,收进布包里,又拿出一角放在桌上。 “这两只虾是我路上压坏的。” “账里记了,我认。” 陈浪看了他一眼。 “今日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虾篓上头湿草压紧,二牛背的时候晃得大,庆喜路上换手慢了半刻。” 李二牛刚提水回来,脸一红。 “那咋算?” 陈浪拿炭笔在损耗栏旁边点了三下。 “保活损耗。” “三个人都记。” “钱不多,规矩先立住。” 郭庆喜点头。 “我写。” 他把三个人名字写在损耗栏后面。 李二牛看着那几个字,没闹脾气,挠了挠头。 “成。” “明日我背虾篓走稳点。” 孙铁柱也道:“上头留气,别压实。” 陈浪把苏晚晴那页纸翻出来。 损耗、路费、冰钱、人力,四栏分得清楚。 他在后面又添了一栏。 店口,吴记后街口,固定中货,辰时验货。 秦二海南街口,待看盆口。 院外,李小满、林顺子还有马小六,三人来了。 三人没进门。 李小满蹲在墙边洗旧竹篓,袖子卷得高高的,竹篓缝里的泥都被他用竹签挑出来。 林顺子和马小六帮着挑坏绳,把断股的草绳堆到一边。 钱婶端着针线筐路过,往院里一瞅。 “哟,这队伍还没收人,活倒先干上了。” 李小满脸红。 “先学规矩。” 林顺子也赶紧道:“浪哥说了,账不清,手再快也不能带。” 马小六只是干活没出声。 钱婶笑起来。 “这话像样。” 李二牛正在洗筐,听见这话不服气。 “婶子,我现在也会记账了。” 钱婶瞥他一眼。 “你会记几个数?” 李二牛张嘴就来。 “我今日十块七,铁柱十块五,庆喜十块四,吴记现结一百三十六,净入一百三。” 钱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还真让你记住了。” 院里几个人都笑。 陈浪没有拦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 他在册子后面添了三个人名。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只记工,三日观察不分钱。 能不能入队,再看手脚、嘴巴、账目。 李小满看见自己名字被写进去,眼睛亮了。 “浪哥,我明日早点来。” 林顺子也道:“我能跑南街口。“ 马小六赶忙接话:“陈哥我力气大,脚力稳,我也送南口街!“ 陈浪合上册子。 “明日不用你们跑货。” “先洗筐、挑绳、看分档。” “看明白了,再说下一步。” 三人一齐点头。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几行字。 他年轻时也卖过货,那时候货进收鱼点,价钱全凭人家一句话。 秤杆往下一压,少多少都说不清。 如今儿子把货、钱、人、损耗全写在纸上。 他摸了摸烟袋,半晌没装烟。 “这账……真能撑腰。” 谢菜花把热饭端出来,眼角带着笑。 “先吃饭。” “撑腰也得吃饱。” 李二牛立刻放下竹篓。 “婶子,我帮端碗。” 谢菜花笑着避开他。 “你手上全是鱼腥,先去洗手。” 李二牛嘿嘿一笑,跑去水缸边舀水。 院里灯光亮着。 新瓦挡住夜露,米香从灶屋飘出来。 桌上账纸压在碗边,没人觉得碍眼。 同一晚。 村口收鱼点后屋。 周老三坐在桌边,茶碗没动。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低着头。 田老五裤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站在那里,比白天躺地上还难受。 周小虎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胡麻子硬着头皮道:“三叔,今日人太多,不好下手。” 周老三抬眼。 “人是你们招来的。” 胡麻子闭嘴。 蒋拐子脸皮绷着,想辩两句,又没敢。 田老五更不敢说话。 今天在吴记门口,那句“卫生所”一出来,他腿就软了半截。 周老三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屋里没人敢动。 “吴守田固定收货口稳了。” 没人接话。 周老三又道:“秦二海也去找陈浪了?” 周小虎低声道:“是。” “说南街口也要中货。” “陈浪没答应,只说明日午后去看盆口。” 茶碗被周老三推到桌沿。 没摔。 屋里几个人后背都绷紧了。 周老三忽然笑了。 “好。” “后街一个口,南街一个口。” “陈浪这是想把镇上的海货路切开。” 蒋拐子抬头。 “三叔,要不要明天堵他?”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蒋拐子立刻低下头。 “堵他有什么用?” “堵得住他一趟,堵不住吴守田的门。” “今天你们堵的是客,结果给他招了客。” 胡麻子脸上发烫。 周老三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旧潮汐纸,边角发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他不是会挑潮吗?” “那就让他没潮可挑。” 第一卷 第32章 假潮不下礁 次日午后,南街口人声杂。 卖菜的挑担从门前挤过去,下工的汉子顺手问一声螺价,两个妇人站在水盆边挑挑拣拣。 秦二海的店不大。 门口两只大木盆,柜台一张,墙角一只旧水桶。 盆刷得倒干净。 秦二海一见陈浪进门,立刻搓手。 “陈浪,今日能不能先匀我一篓?” “少点也成。” 陈浪没接话。 他蹲下看盆底。 水清,盆浅。 太阳斜过来,半边盆口照着光。 郭庆喜摸出小炭笔,蹲在旁边等。 陈浪道:“盆深两掌半。” 郭庆喜写下。 “换水桶一只。” “门口晒半边,午后要挪阴。” 郭庆喜一并记进册子。 秦二海听得脸上发紧。 他本以为陈浪来就是送货。 没想到先看盆。 店里伙计吕小五正好提桶换水。 他手脚快,水一倒,盆里虾蟹被冲得乱翻。 两只小虾肚皮一白,贴着盆边不动了。 陈浪伸手按住木盆边沿。 “停。” 吕小五手一抖。 秦二海赶紧骂:“你轻点!” 陈浪看了吕小五一眼。 “活货不是衣裳,不能这么搓。” 吕小五脸涨红。 “我……我平日都这么换。” “所以平日死得快。” 店里一静。 秦二海嘴角抽了下,却没敢反驳。 这话扎心。 但扎得准。 陈浪站起身,走到墙角。 死货桶里混着软脚蟹、破壳螺,还有两只已经发臭的小虾。 陈浪用竹夹拨了拨。 “死货单桶。” “破壳另放。” “不能挨着好盆。” 郭庆喜照着写下。 秦二海赶紧点头。 “成,你说咋办就咋办。” “明日先给我开个口。” 陈浪看他。 “你想要多少?” 秦二海脱口道:“至少两篓。” 郭庆喜笔尖停了一下。 陈浪把吴记这几日的账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吴记后街口,三日净入三百六十三。” 秦二海眼睛亮了。 陈浪又拿出一张草纸。 “你这里门窄,盆浅,客杂。” “第一日只试盆口。” 秦二海一怔。 “就这么点量,怕不够卖。” 陈浪把笔盖上。 “够不够卖,看账,不看急。” 秦二海张了张嘴。 吕小五更不敢插话。 陈浪继续道:“三条。” “第一,小量试供,第一日不撑场面。” “第二,不压吴记价,不拿南街口抢后街口老客。” “第三,当日验货,当日清账。死货、软货,不进中货价。” 秦二海看着草纸上写下的字,脸上的急色慢慢收了。 “你这账,连我店里一天能卖多少都要管?” “不是管你。” 陈浪道:“是免得货砸在你盆里,也免得价砸在两家门口。” 秦二海沉默片刻。 他看了一眼门外。 南街口人多。 可人多不等于都买海货。 他若贪多,货死在盆里,第二天客人就绕路走。 这道理不难。 难的是忍住手。 秦二海搓了搓掌心。 “成。” “明日按你说的试。” 郭庆喜把草纸推过去。 秦二海按了手印。 陈浪收起纸。 “明日午前送。” “盆挪阴处。” “吕小五换水,先贴盆边倒,别冲货。” 吕小五赶紧点头。 “记住了。” 傍晚,陈浪回到沙湾村。 院里竹筐排了一排。 李小满蹲在地上洗筐,林顺子挑绳,马小六抱着空篓站得笔直。 李二牛一听秦二海答应试供,立刻撸袖子。 “浪哥,那明日多挑半筐硬壳蟹!” 孙铁柱也看向墙上旧潮纸。 “若潮好,能多跑一趟。” 陈浪把账册摊开。 吴记后街口,固定中货,辰时验货。 秦二海南街口,三日小量待定,先试盆口。 他拿炭笔敲了敲册页。 “两个口不等于翻倍送。” “先稳吴记,再试秦二海。” 李二牛咧嘴一顿。 “那要是货多呢?” “货多也得分路。” 陈浪道:“硬货走海潮楼,中货走店口,散货另算。” “谁把货混了,谁以后别碰篓。” 李二牛立刻闭嘴。 李小满三人听见“双店口”几个字,洗筐的手更快了。 水声哗哗。 几个人手上都没慢。 天刚擦黑,李小满忽然从院外跑进来。 “浪哥!” “村口都在说,明早大退潮!” 林顺子也跟着进门。 “我也听见了。” “说野礁口能捡大青蟹,还有大黄鱼。” 马小六跑得最快,气还没顺。 “田老五在码头放话,说吴记明日必断货!” “谁去得晚谁亏!” 院里一下静了。 李二牛把手里草绳一扔。 “浪哥,要真是大退潮,咱得抢早。” “野礁口不能让人占了!” 孙铁柱皱眉。 “这几日潮不算小,但明早真能退到野礁口?” 李二牛急了。 “村里都说了!” 陈浪打断他。 “谁先说的?” 李小满道:“周小虎先说的。” 林顺子补一句:“后来赵家门口也有人说。” 马小六道:“田老五说得最响。” 陈浪看了三人一眼。 “以后报信,先说谁,在哪,说了什么。” “别一锅粥端进来。” 三人脸一红。 “记住了。” 陈浪站起身。 “明早不急着下礁。” 李二牛愣住。 “不抢?” “先看潮。” 一夜风响。 清晨天还没亮,李二牛已经背好竹篓。 陈浪站在院门口。 “不去野礁口。” 李二牛脚下一停。 “浪哥……” “先去滩边。” 一行人到了村外。 海风从东南压来。 滩泥湿线发亮,水却没往外散。 几处小水洼还在回涌。 礁石边旧湿线挂着,没退到该退的位置。 陈浪蹲下,捻起一点泥。 泥凉,滑,带水。 他又指着礁石下沿。 “看这里。” 李二牛凑过去。 李小满三人也伸长脖子。 陈浪道:“真大退潮,水线会退到那道白痕下。” “滩泥会干边。” “坑里的水往外走,不会回涌。” 李二牛脸色变了。 “可村里都说……” 陈浪打断他。 “赶海听潮,不听嘴。”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李小满攥着竹签,指节沾着泥。 他看了一眼野礁口方向,又低头看脚下水线。 陈浪起身。 “走内湾浅滩。” “只取蛏、螺、海虾和硬壳梭子蟹。” “深礁不碰,滑口不下。” 李二牛背轻虾篓。 “脚步放稳。” “成。” 孙铁柱拎蛏螺筐。 “破壳先剔。” “明白。” 郭庆喜拿账册。 “记时辰,记损耗。” “好。” 陈浪看向李小满三人。 “你们只洗筐,看分档。” “不许抢手。” 三人齐声应下。 另一头。 野礁口。 蒋拐子和胡麻子早早占了石缝。 田老五蹲在礁石上,裤腿湿了半截。 天亮了。 潮没退透。 脚下礁石滑,水还一阵阵往回涌。 蒋拐子弯腰摸了半天,只摸到两只软脚小蟹。 胡麻子翻开一块石头,底下全是破螺。 田老五骂了一句。 “陈浪人呢?” 没人答。 他们等到日头冒边,也没看见陈浪半个人影。 反倒有几个村民路过,看见他们湿裤腿、空竹篓,忍不住嘀咕。 “不是说大退潮?” “这潮没退开啊。” “谁放的话?” 胡麻子脸黑得像锅底。 蒋拐子咬牙。 “走。” 三个人踩着滑礁往回退。 田老五脚下一滑,半只鞋陷进水缝。 “娘的!” 岸边有人笑出声。 这笑声不大。 田老五的脸当场涨红。 内湾浅滩这边,陈浪一行货不多,却干净。 蛏王闭壳紧。 好螺无破口。 海虾活蹦。 硬壳梭子蟹只有十几只,但脚劲足。 陈浪当场分档。 “一档蟹七只。” “二档六只。” “蛏王五斤六两。” “好螺十一斤。” “海虾五斤半。” 郭庆喜照数记。 李小满拿着洗净的筐,没敢多说一句。 李二牛看着远处野礁口,摸了摸鼻子。 “差点就去喂礁石了。” 孙铁柱道:“还得亏浪哥拦着。” 李二牛小声嘀咕:“以后谁再喊大退潮,我先看泥。” 陈浪看他一眼。 “能记住就不亏。” 辰时前,陈浪先到吴记。 吴守田已经把盆洗好。 看见货量少,他没压价,只掀开湿草验货。 “量少些,品相稳。” 陈浪把账纸推过去。 “昨夜有人放假退潮。” “今日未下野礁口。” “内湾取货,损耗少。” 吴守田看完,点头。 “吴记不断货就行。” “我按条收。” 当场验货,当场写条。 吴记留了大半中货。 剩下的,陈浪带去南街口。 秦二海早把盆挪到阴处。 吕小五换水时,手贴着盆边,动作明显轻了。 陈浪看了一眼。 “比昨日好。” 吕小五松了口气。 秦二海盯着竹篓。 陈浪只取出一盆蛏王、两斤好螺、三斤海虾、七只梭子蟹。 秦二海脸一垮。 “就这点?” 陈浪指着盆口。 “第一日试盆,不撑场面。” “卖得动,明日按账加。” “卖不动,账上减。” 秦二海咬牙。 “成。” 南街口的客来得快。 一个买菜妇人先要半斤蛏。 “昨儿听说吴记那边鲜,你这也鲜?” 秦二海没吹。 “刚送的,自己看。” 蛏壳紧。 妇人拿回去没多久,又有个汉子来买海虾。 “半斤。” 吕小五称虾,虾在秤盘里弹了一下。 汉子笑了。 “这虾有劲。” 不到半个时辰,小盆空了大半。 秦二海的脸色从急,变成稳。 他看向陈浪。 “你这小量,是对的。” 陈浪没接这句。 郭庆喜把账纸摊开。 秦二海当场签下三日试供。 不压价。 不抢客。 当日验货。 当日清账。 死货、软货不进中货价。 秦二海按完手印,手掌在纸上停了一下。 “以后南街口,我守规矩。” 陈浪收起账纸。 “你守规矩,我就给货。” 傍晚回村。 陈家院里,账册摊开。 今日吴记结算八十七块四。 秦二海试供四十二块二。 除去少量路途损耗,今日净入一百一十五元。 陈浪写下三件事。 吴记不断货。 秦二海正式三日试供。 假潮未下野礁口。 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潮未退透,不下深礁。 李二牛盯着那几个字,没再喊抢大货。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三人今日报信、洗筐、看分档,也被记了工。 三人脸上有光,却都没乱插话。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晌。 “这路……真是越走越清了。” 谢菜花端来热水。 “先洗手吃饭。” 陈浪合上账册。 院里众人各自收筐。 水声响起。 新瓦下,灯火稳着。 同一时间,收鱼点后屋。 周老三听完周小虎回话,手里的旧潮纸被捏出褶子。 蒋拐子三人站在墙边,谁也不敢抬头。 周小虎低声道:“三叔,他没去野礁口。” “还把秦二海那边签下了。” 周老三松开旧潮纸。 纸角慢慢翘起。 他盯着上面几道潮线,忽然开口: “店铺砸不动,滩口困不住,那就从人下手。” 周小虎抬头。 “盯谁?” 周老三指尖压着潮汐纸。 “那三个刚进队的后生。” “缺钱,贪活,心也没定。” “找人去挑。” 周小虎立刻应声。 “是。” 周老三抬眼看向门外,声音压低。 “我要让陈浪自己看着。” “他的队伍,从里面散掉。” 第一卷 第33章 第一篓硬货被偷 傍晚的陈家院里,水声没停。 旧竹筐排在墙边。 李小满蹲着洗筐,林顺子挑断绳,马小六把好绳坏绳分成两堆。 桌上摊着账册。 李二牛报数。 “吴记八十七块四。” 孙铁柱接道:“秦二海四十二块二。” 郭庆喜捏着炭笔,把字挤进一行。 “假潮未下野礁口。李小满报信,记工一日。林顺子没乱传话,继续观察。马小六只记工,不分钱。”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 他摸了摸烟袋。 “路是清了,就是字挤得慌。” 李二牛嘿嘿笑。 “叔,这叫会过日子。” 陈浪正要把损耗和人力写在同一栏。 院外忽然响起轻轻一声。 “这样记,后头容易扯皮。” 院里一下安静。 苏晚晴站在门边,手里挎着小布包。 她没直接进门,先朝陈长根和谢菜花问安。 “陈叔,婶子。” 谢菜花赶紧擦手。 “晚晴来了?快进来坐。” 苏晚晴把针线和几张裁好的油纸递过去。 “我娘说婶子修屋后要补窗缝,让我送些过来。” 谢菜花接过,眼里笑意藏不住。 “你娘有心了。” 苏晚晴这才看向桌上的账册。 她声音不高。 “人名、货类、斤两、去处、价钱,要分栏。” 李二牛一愣。 “这账还有这么多讲究?” 苏晚晴没有恼。 “谁摸的货,谁背的篓,哪家店收的,也不能混在一处。” 院边的李小满三人都停了手。 陈浪把炭笔递过去。 “那就劳烦你帮我把账页重新划一遍。” 李二牛眼睛都瞪圆了。 苏家姑娘真上桌划账。 这可不是帮着端碗添饭的小事。 苏晚晴指尖停了半息,接过炭笔。 她没有扭捏,坐在桌边,把旧账摊开,又抽出一张草纸。 横线。 竖线。 一笔一笔。 人名。 货类。 斤两。 损耗。 店口。 价钱。 结清。 七栏落下,纸面立刻清楚了。 钱婶和刘婶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 钱婶伸脖子看。 “哟,苏家姑娘这手账,比镇上账房也不差。” 刘婶子接话。 “以后谁想在账上糊弄陈浪,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李二牛挠头。 “那我今日差点信了大退潮,这咋写?” 苏晚晴翻到那一行。 上面只写着:二牛记规矩。 她摇头。 “不能这么写。” 李二牛脖子一缩。 “嫂……苏姑娘,我认错。” 苏晚晴耳根红了一下,手却没停。 “不是让你认错。” 她在旁边补了一行。 “假潮讯影响,实际未下礁,未造成损耗。” 她抬眼看李二牛。 “这样写,别人以后拿这事说你坏了货,就没凭据。” 李二牛怔住。 孙铁柱也看向那行字。 郭庆喜低声道:“这账是护人的。” 苏晚晴把纸压平。 “也是管人的。” 院里又静了一下。 陈长根摸着烟袋,半晌没点火。 “这哪是嫁进来吃饭的。” 他声音低。 “这是能帮家里立账的。” 谢菜花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苏晚晴低头继续划。 陈浪看着那几栏,点了点桌面。 “照这个重记。” 郭庆喜立刻坐直。 陈浪开口。 “假潮讯,周小虎先说。田老五在码头放话。村口跟传。” 郭庆喜写。 “实际潮线未退到白痕下,水洼回涌,不下野礁。” 苏晚晴补一句。 “写明判断人。” 陈浪道:“陈浪判断,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在场。” 李二牛赶紧举手。 “我也写一句,遇潮先看泥线,不听嘴抢礁。” 钱婶笑出声。 “二牛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李二牛脸一红。 “婶子,我一直会。” 刘婶子撇嘴。 “以前是会吵。” 院里笑了一阵。 陈浪又报。 “吴记不断货。秦二海签三日试供。李小满报信准,记一日好工。林顺子没乱传话,继续观察。马小六只记工,不分钱。” 马小六赶紧点头。 “我认。” 李小满盯着账页,手上泥水都忘了擦。 林顺子低声道:“以后我听见话,先说谁说的,在哪说的。” 苏晚晴把账页最后一角压平。 “这样写,谁有功,谁有错,都有地方落。” 陈浪点头。 “以后照这个来。” 院门外的风吹进来。 桌上的油纸被压在账册下,没动。 同一晚。 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低着头,把话说完。 “双店都没断货。” “秦二海按了手印,三日试供。” “苏晚晴去了陈家,还帮陈浪把账页划了。” 屋里没人出声。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墙边。 田老五裤腿还沾着昨天的泥,脚尖不敢乱挪。 周老三没有摔碗。 他把墙上那张旧潮纸取下来,慢慢卷起。 纸角刮过桌面,发出轻响。 “假潮困不住他。” “店口砸不动他。” “连账也有人帮他补了。” 蒋拐子咬牙。 “三叔,要不我去吓吓那几个小的?” 周老三看他一眼。 “你吓人,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蠢?” 蒋拐子闭嘴。 周老三把潮纸放进抽屉。 “人心和本钱,比路口好动。” 周小虎抬头。 “盯谁?” 周老三声音轻。 “盯赶海人。” “盯陈浪的小队。” “尤其那三个刚沾边的。” 田老五忍不住道:“他们还没分钱。” 周老三笑了笑。 “没分钱,才更惦记钱。” 屋里更静。 第二日天亮。 陈浪带队出村。 新账页夹在油纸里,郭庆喜贴身收着。 李二牛背虾篓。 孙铁柱管蛏螺筐。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只拿空筐和草绳。 陈浪照旧先看潮线。 泥边还湿。 水坑里有轻回涌。 他站起身。 “不下深礁。” 李二牛这次没嚷。 “内湾稳货。” 孙铁柱点头。 “蛏螺先分,破壳剔出来。” 几人散开。 李小满递筐。 林顺子洗泥。 马小六力气大,搬篓快,但没抢手。 郭庆喜记时辰。 “卯正下滩。” “内湾浅口。” “蛏王三斤八。” “好螺七斤二。” “海虾四斤半。” “硬壳梭子蟹十一只。” 货不炸眼,却稳。 陈浪走到一处礁缝边,忽然停下。 水线下面,黑影一闪。 他伸手探进去。 第一只大青蟹被扣出来,蟹脚有劲,夹得草绳绷直。 李二牛眼睛亮了。 “硬货!” 第二只。 第三只。 六只大青蟹全是硬壳。 孙铁柱又从侧缝里摸出三条石斑,花纹漂亮,鱼身没伤。 陈浪看了看天色。 “分第一篓。”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 “海潮楼货?” 陈浪点头。 “先放中转水沟保活。” “那里阴,活水过得慢,半个时辰内取走。” 几人按规矩走。 旧水沟边有一片芦苇。 这地方离内湾浅滩不远,平日藏活货用过两回,没出过岔子。 陈浪把第一篓放进阴处。 湿草盖上。 筐口用细草绳打活结。 他又在湿草边压了一小块扁石。 这是记号。 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郭庆喜写下。 “辰初一刻,第一篓硬货,中转旧水沟。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陈浪、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在场。” 他顿了顿,又写。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离外侧三丈洗筐。” 陈浪看了三人一眼。 “记住,不许往外说。” 三人齐声应。 “记住了。” 几人又去收剩下浅滩货。 半个时辰后,回程。 李二牛走在前头。 刚靠近旧水沟,他脚步猛地停住。 “篓呢?” 水沟边空了。 只剩一撮被踩烂的湿草。 那块扁石滚到泥里。 细草绳断在旁边。 第一篓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全没了。 李二牛脸色当场变了,抄起扁担就往芦苇荡看。 “肯定是外人偷的!” 孙铁柱没动。 他盯着李小满三人。 “藏货口就咱们知道,外人咋摸得这么准?” 李小满脸白了。 “我没离筐。” 林顺子急道:“我一直在洗泥,郭哥看见了。” 马小六脖子都红了。 “我就搬了两回空篓,我真没说!” 李二牛扁担一横。 “先别吵,谁心虚谁知道!” 林顺子脸也涨起来。 “你这话啥意思?” 李小满把竹筐往地上一放。 “我来学规矩,不是来背黑锅的。” 几个人全堵在水沟边。 陈浪抬手。 “都站住。” 没人动。 陈浪声音不高。 “谁也不许踩水沟边的泥。” 李二牛扁担还举着。 陈浪看他。 “放下。” 李二牛咬牙,慢慢把扁担放低。 陈浪蹲到湿草边。 他先看草。 草从外侧被掀开,内侧还压着。 他又捡起绳头。 活结没解开,是被急手扯断的。 那块扁石也不是自然滚开的。 陈浪指向芦苇。 “两根倒了。” 孙铁柱凑过去。 “拖篓碰的?” “嗯。” 陈浪沿泥边看。 脚印不多。 一个深,一个浅。 左脚踩得重,右脚拖着走。 脚尖还压进回涌水线里。 陈浪伸手按了按泥。 “动手的人急。” 郭庆喜立刻拿出账页。 陈浪道:“写。” 郭庆喜手一抖,又稳住。 “第一篓硬货丢失。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专走海潮楼。” 陈浪继续。 “湿草从外侧掀开。非队里平日内侧取货手法。” “细草绳活结未解,被扯断。” “压草扁石移位。” “芦苇倒两根,筐被拖走。” “脚印一深一浅,踩进回涌水线,不熟退潮路。” 李二牛脸上火气慢慢退了。 他盯着那脚印。 “咱们几个走这路,不会踩回涌线。” 孙铁柱沉声道:“知道地方,但不像熟咱们路的人。” 陈浪站起身,看向众人。 “消息大概率从咱们这边漏出去。” 李小满三人脸更白。 陈浪话锋没重,却压得人不敢乱动。 “但动手偷货的,未必是队里人。” 林顺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浪看他。 “现在乱咬,外人正等着看。” 马小六低头攥拳。 “浪哥,我没卖消息。” 陈浪道:“账上会记。” 李小满抬头。 “那我们咋证明?” 陈浪把账册合上。 “从今天起,藏货口不提前说。” “谁离队,谁报去处。” “谁听见外话,先记人名。” “谁碰硬货,账上单独落名。” 李二牛闷声道:“那丢的货呢?” “写清。” 陈浪看向旧水沟。 “货丢了,账不能丢。” 他又看向几个人。 “先把剩下的货送出去,别让吴记和秦二海断口。”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吵。 孙铁柱先把剩下中货重新分筐。 “吴记不能断。” 李二牛咬着牙背起虾篓。 “秦二海那边也不能断。” 郭庆喜把丢货一栏压在油纸下。 “海潮楼硬货丢失,另记损失。” 李小满三人没再辩,各自低头干活。 水沟边的泥还留着脚印。 陈浪最后看了一眼。 左深右浅。 回涌水线。 芦苇外侧。 他压下两个方向。 现在不能说。 一说,队伍先炸。 几人刚要走,远处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 听着是竹篓碰了石头。 李二牛猛地回头。 陈浪抬手拦住他,眼神压下去。 “别追。” 李二牛急了。 “人就在里头!” 陈浪指了指泥边。 “追进去,脚印全踩烂。” 他又看向几只分好的中货筐。 “吴记和秦二海一断口,周老三就赢了一半。” 李二牛牙咬得发响。 孙铁柱伸手按住他的肩。 “先送货。” 风从水沟上吹过。 断掉的细草绳在泥里动了一下。 陈浪弯腰捡起绳头,夹进账册。 “今晚收摊后。” 他声音很轻。 “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