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001【换了人间】 大燕,太和十八年。 暮秋时节,气候渐凉,地处北方的京城尤甚,街巷之中的行人脚步匆匆,唯恐因为秋色里的寒意染上风寒。 城内某处雕梁画栋的庄园别苑,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薛淮躺在一张绵软的大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帐幔,眼中显露些许茫然和怅惘。 距离他醒转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但他依旧无法完全平复心境。 盖因他穿越到一个两眼一抹黑的陌生世界。 度过最初的震惊和诧异,薛淮很快便陷入悲喜难辨的复杂心绪。 前世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大学毕业之后通过考公成功迈入仕途,凭借外圆内方的谨慎和出类拔萃的能力,再加上得到伯乐的赏识,三十多岁便成为官场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一场异常汹涌的洪水突然袭来,一次意外让薛淮命运的华章戛然而止。 他不幸牺牲在抗洪一线。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薛淮被无边无际的汹涌洪水包裹,那股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将他拽入深渊。 不知在虚无中昏迷多久,他再度睁开眼,便看见这间充满古色古香的房子。 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雕花木床垂着素色纱帐,铜制鹤首灯盏立在案上,灯油已燃尽。 东墙边摆着黄梨木翘头案,青瓷花瓶斜插数枝秋菊,瓷胎沁出窗棂漏进的阳光,角落三足香炉逸出缕缕残烟,裹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在这间卧房里面,薛淮看不到前世那些熟悉的器具。 起初他以为自己身处某个特色打造的疗养院,直到他和这具身体的记忆融合,才渐渐接受自己已经穿越的事实。 薛淮唯一感到庆幸的是他依旧在熟悉的蓝星,并未降临在一个稀奇古怪的星球。 只是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和他前世的记忆不同。 拐点出现在东汉末年。 这一世在东汉灭亡后,曹魏一统天下,司马氏篡权失败,在魏朝以后不存在唐宋元明,而是新的朝代。 如今薛淮所处的大燕建国于一百二十年前,大概处于前世的明朝初期,公元一千四百年左右。 今上乃大燕第七任帝王,在位十八年,而薛淮刚好出生于他登基那一年。 “十八岁的年纪……真好。” 薛淮感慨一声,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那张黄梨木翘头案前,视线落在案上的铜镜。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庞,容貌生得极好,眉眼如裁,鼻骨雕琢,修长的身姿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秀,犹如一竿青竹。 只是面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 这具身躯的原主出身极好,其父薛明章乃是河东薛氏的旁支子弟,虽然比不得本宗那些名门嫡系,但在勋贵如云的京城也有一席之地。 薛明章十九岁入官场,二十三岁成亲,和夫人崔氏恩爱甚笃,两人次年便有了薛淮这个独子。 他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二十九岁外放扬州知府,三十三岁调入京城任大理寺少卿,两年后又被天子擢为大理寺卿,这样的升迁速度极其罕见,足以证明他是简在帝心的重臣。 只可惜天妒英才,薛明章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 薛淮在三年孝期满了之后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斩将连连高中,以十六岁的年纪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新科探花,随后入翰林院领七品编修一职。 回忆至此,再看向镜中年轻人清逸的面容,薛淮不禁生出几分羡慕。 这世上很多人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走完的科举之路,镜中人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从太和十五年二月取得县试案首,到秋天乡试高中,再到次年春天殿试被天子点为探花,这样的履历足以令无数读书人羡慕发狂。 或许这里面有亡父的余荫,薛明章是世人皆知的天子近臣,据说他离世时天子曾对着太医们大发雷霆,怒斥他们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救不回他的股肱之臣。 爱屋及乌也好,千金买马骨也罢,天子对薛淮这个年轻人不止一次流露过关切之意,这让薛淮的科举之路走得极为顺利,从始至终没有遇到任何刁难。 当然,薛淮自身的天资和悟性也颇为出众,他虽然年轻却在文章上造诣不浅,幼时便有神童之名。 “有这么好的出身,前途又是肉眼可见的一片光明,你却将自己弄得这么糟糕。” 薛淮望着镜中虚弱的自己,眼中流露几分惋惜。 他已想起自己变成如今这样的缘由。 昨日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来到水边,一失足坠入九曲河中。 死亡的阴影随之而来,这具身躯的原主却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坠向水底。 如今看来,他应是被人救起,然后被安置在这个陌生的房间。 但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原主已经离世,如今这具身躯里的灵魂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原主本有挣扎求生的机会,只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 按说一个风华正茂前程远大的年轻人,为何会有这样强烈的自毁倾向? 薛淮十分不解,他想知道从参加科举到如今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原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顺着记忆的枝蔓仔细探寻,薛淮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大体而言,这就是一个拥有天胡开局,却将一手好牌打烂的悲剧故事。 原主不光有亡父留下的香火情,有天子的赏识和关注,有从小到大传扬的神童之名,有令人赞赏的真才实学,在朝中还有两尊靠山。 其一是工部尚书薛明纶,他乃河东薛氏嫡系出身,与薛明章算是族兄弟。虽说已经出了五服,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官场上连同乡都能成为同盟,更何况他们这层关系。 其二便是礼部左侍郎沈望,此人是两年前庚辰科会试的主考官,也就是薛淮的科举座师。他虽官职不算顶尖,但作为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在内阁重臣面前也有一席之地。 按说有这样强大的背景和人脉,薛淮哪怕天资普通,只要按部就班三年一磨堪,将来不说一定能入阁,成为衣紫重臣肯定大有希望。 但是—— 薛明章生前以清正骨鲠著称,他在扬州知府任上还兼着巡盐御史一职,当地百姓称赞他是菩萨心肠金刚手腕,那些狡猾凶狠的盐商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生活穷苦的匠户们对他更是感恩戴德。 薛明章因政绩突出入朝为官,他对薛淮的教育从未放松,哪怕是在临终之前,都在叮嘱薛淮要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益的忠贞之士。 故此,当原主踏入官场后,他将亡父的教导奉为圭臬,短短半年就成为朝野闻名的刺头。 如今的大燕承平日久,朝中则是乌烟瘴气群魔乱舞,尤其是以内阁首辅宁珩之为首的宁党,他们阿谀奉承蒙蔽圣人,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在地方苛捐杂税鱼肉百姓。 原主对此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哪怕宁党骨干之一就是工部尚书薛明纶,他也绝对不肯向这群魑魅魍魉低头臣服。 这两年原主经常弹劾宁党中人,成功的次数寥寥无几,那些弹章大多如石沉大海。 原主深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薄弱,因此他时常求助座师沈望,毕竟恩师是清流领袖,天然就和那些佞臣立场敌对。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沈望始终没有动作,只是安抚他“稍安勿躁,静待天时。” 那些发生在沈府书房的争论涌现于薛淮的脑海,他犹如一个躲在现场的幽灵,旁观原主和沈望针对当前朝局展开极其犀利的争辩。 到最后,哪怕沈望很欣赏原主,也被他偏执的脾气弄得有些失望,甚至不许他无故登门。 再加上如今宁党势大,原主这种一腔孤勇的举动树敌无数,即便薛明纶念着宗族之情,没让鹰犬们对原主痛下杀手,可是讥讽、打压、排挤和孤立源源不断,就连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们,平日里看着原主的目光都充满异样,仿佛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令人避之不及。 从一个举世瞩目的天之骄子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可以想见原主的内心有多么绝望。 薛淮大抵能够理解这种心境。 前世他在官场上谨小慎微,只因出身贫寒容不得踏错半步,他也曾见过很多背景深厚的同僚,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生活在一个人人吹捧的环境里,看待问题难免失于简单,最终将手里的资源挥霍殆尽,终身难以再进一步。 但是薛淮依旧十分敬佩原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很尊敬你。” 薛淮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继续在心中默念,“我没有资格评价你的所为,只是觉得你可以先保全自身。或许你在昨日溺水的时候已经放下一切纠葛,不必再面对那种窒息的无力感,终于可以安心歇息。既然命运让我成为你,我会尽力好好活着,希望不让那些关切你的人失望,并且有机会完成你的夙愿。” 他静静地站着。 片刻过后,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啧。” 薛淮扭头望去,只见一抹瘦长的身影背光站在门边,容颜隐藏在阴影之中,薛淮能够从她清冷的语调听出嘲讽之意。 “下次你若想寻死,记得离本宫的别苑远一些。” “莫要扰了本宫的清静。” …… …… (新书来了,求书友们收藏和推荐支持!新书架空历史,但是采用真实地理,主要是为了方便大家,绝对不是豆苗偷懒,嘿嘿。另外新书期间每天两更,早上八点更新。) 002【殿下请自重】 本宫? 薛淮转身面对来人,微微垂首低眉,快速思索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份。 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不少,光是成年皇子就有五位,公主亦有三位,但是面前这位透着骨子里的凌人盛气,应该不是那三位据说循规蹈矩的公主。 转瞬之间,薛淮心中有了答案。 来人应是云安公主姜璃,其父是已经离世的齐王姜恒,即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 按照大燕规制,姜璃的爵位原该是郡主,但天子念及齐王夫妇早逝,姜璃又无兄弟姐妹,可谓是孤苦无依,因此对她格外宠爱,甚至比对亲生的皇子和公主们更好,于七年前下旨册封姜璃为云安公主。 京中固然勋贵如云高官遍地,纨绔子弟们数不胜数,却无一人敢在云安公主面前放肆,毕竟连太子殿下都得宠着她。 这位公主的风评不算好,都说她霸道骄横喜怒无常,仗着天子的宠爱在京城横行无忌,被她收拾过的权贵纨绔不在少数。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内阁次辅欧阳晦的幼子欧阳定,去年春天的云景诗会上,欧阳定仅仅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便被云安公主当众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躲回家养了足足半年伤,实则不敢出门见人。 这就是薛淮脑海中对姜璃的大略记忆。 如此说来,昨日他不知为何会来到这座青绿别苑附近,最后被云安公主的侍卫们救起。 当此时,姜璃款步而至,她穿着一袭素白锦绣夹袄,外罩月蓝缂丝比甲,领口银线暗绣鸾纹随步流动。 鸦青发髻只斜簪一枚和田白玉鸾首步摇,耳下垂着两粒米珠,映得面容愈发清冷,压襟的鎏金累丝香囊敛了锋芒,垂落一线檀香随风浮动。 她眼底凝着寒潭般静寂,鼻梁秀挺如笔锋勾出,唇色浅淡似早樱蘸霜,只是薄施脂粉,通身矜贵却如出鞘软剑侵人眉目。 薛淮脑海中猛地浮现“来者不善”四字。 虽说是对方的人救了他,但考虑到这位公主过往赫赫有名的骄蛮性情,尤其是此刻亲自前来,肯定不是为了探望薛淮——极有可能是薛淮的不请自来让她心情不爽。 果不其然,姜璃那双极好看的眸子幽幽地望着薛淮,讥讽道:“既然有投河自尽的勇气,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本宫?” 薛淮的外貌很出众,但在姜璃看来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满腔血勇却无谋算之能,那么多圣贤书仿佛读进狗肚子里,受了一些打击便想寻死更是窝囊至极的废物。 其实她不会在意区区一个翰林院编修的生死,但薛淮跑到她的地盘上寻死,尤其此人身上的背景有些复杂,这肯定会对她造成一些困扰。 而且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兀,难免会让人觉得诡异。 齐王和王妃去世得早,姜璃从小见惯世情冷暖,特别是在宗室这样复杂的环境里长大,本能警惕任何尝试接近她的人,进而怀疑对方的动机,像薛淮这样的清贵翰林亦不能例外。 薛淮拱手行礼,足够小心谨慎:“殿下容禀,臣并非投河自尽,而是一时不察失足落水。” “一时不察?” 姜璃转身朝桌边走去,漫不经心道,“本宫的侍卫昨日傍晚禀告,堂堂翰林院编修、前科探花薛景澈居然跑到本宫的别苑附近投河,若非他们发现及时,将你从河里捞上来,你已经是一具尸体。” 落座之后,她面色不虞地看着薛淮,字字如刀:“薛编修素来嫉恶如仇,莫非是觉得本宫也有违法之举,只恨奈何本宫不得,所以用这种以死明志的把戏构陷本宫?” 薛淮觉得这口锅来得有些突然。 但在姜璃看来,她只是一个远离中枢权柄的闲散人,这薛淮莫名其妙在她的别苑外面投河,朝中那些重臣怎会不借题发挥? 要知道因为天子对她的宠爱,朝中素来不乏反对的声音,比如礼部尚书那个老头,三番五次劝谏天子,仿佛她一个幼失怙恃的孤女有能力左右朝堂局势。 即便这件事奈何不到她的根本,可若是成天听着一群老头儿聒噪,同样是一件非常烦心的事情,她又不能像对待那群纨绔子弟一般让老头们闭嘴。 薛淮庆幸前世对古典文化有一定研究,再加上脑子里拥有完整的记忆和语言习惯,所以此刻还能应对:“殿下,贵属应是离得较远所以看错了,臣当时只是想事情走了神,一步踏空不幸落水。臣不谙水性,落水后难免惊慌无法自救,万幸贵属及时施以援手,臣才能活下来。” 落水是意外,但原主紧要关头放弃挣扎也是事实,不怪这位公主会这样想。 但薛淮不能承认,他现在还无法把握这位天之骄女的性情,且对方在传闻中的确喜怒无常,要是她突然发作让门外的侍卫进来一刀砍死他,难道天子还会让姜璃给他偿命?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事,除非牵扯到权力派系的争斗,大多只是读书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慰藉。 姜璃双眼微眯,似乎有些意外这些话能从薛淮口中说出来。 不是说这位探花郎迂腐且愚蠢么? 一念及此,姜璃哂笑道:“本宫有些好奇,薛编修昨日应是在翰林院当值,为何会有闲情雅致跑到青绿别苑附近闲逛?莫非……” 她顿了一顿,抬眼看着薛淮,微露不屑:“莫非你想弄一出凤求凰的拙劣戏码?” 薛淮微微皱眉道:“请殿下慎言!” 出乎他的意料,姜璃并未动怒,反而好整以暇地说道:“都说你清高自傲,将满朝文武视作蝇营狗苟贪赃枉法之辈,眼中除了天子再无旁人,顶多再加上一年前的礼部沈侍郎。方才我还以为你换了个人,这几个字倒有几分传言中的骨气。” 薛淮没有火上浇油,他只是觉得原主的原则性好像强得有些过分。 纵然不和光同尘,但是身为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将绝大多数人都得罪了,往后还怎么做事呢? 见他沉默,姜璃话锋一转道:“可你既然如此有骨气,为何想要寻死?退一步说,京城这么大,你想在哪里死不行?你死在翰林院、薛府甚至是宁首辅的家门口,都能满足你那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心,但你偏偏要跑到本宫的别苑门外投河。薛淮,你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本宫和你好像没有新仇旧恨。” 薛淮缓缓道:“殿下似乎对臣有很大的偏见。” “偏见?” 姜璃摇了摇头,虽是坐着却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有什么资格让本宫另眼相看?本宫只是觉得像你这种只会逞嘴上功夫的读书人,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益处。你入仕将近两年,除了像无头苍蝇一般整日写弹章,你还会做什么?说到底,你只是为了邀买清名,一如你那位养望二十年的座师。” 她不仅瞧不上薛淮,连领袖清流的礼部侍郎沈望都瞧不上。 薛淮正色道:“殿下,臣之所以弹劾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并非是图一己虚名。至于家师为人,恐怕轮不到殿下妄加点评。” 虽说沈望近半年对他颇为失望,但是薛淮很清楚这个时代官场师徒关系的重要性,此刻必须要站出来维护座师。 “莫要想着转移话题。”姜璃冷声道,“本宫懒得和你争论,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不是受人怂恿,想要将本宫牵扯进你们这些官员的尔虞我诈之中?” 薛淮隐隐觉得这位公主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莫说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算真的死在九曲河里,难道还能对她造成干碍? 简而言之,姜璃的防备心太重,有些不太寻常。 他不慌不忙地再度看向姜璃,其实她年纪不大,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只是满身贵气容易让人忽略她的年龄。 一念及此,薛淮认真道:“殿下,臣方才已经说过,这只是一桩意外事件。臣与殿下从无嫌隙,且臣很敬佩殿下锄强扶弱的公义之心,怎会刻意给殿下制造麻烦?” “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姜璃冷冷看着他,忽然高声道:“来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顷刻间出现在门边。 薛淮不为所动,冷静地说道:“殿下,臣是朝廷命官。” 他终究是天子钦点的清贵翰林,还有世人皆知的忠臣清名,绝非姜璃往日随意教训的顽劣纨绔。 “别担心,本宫不会动用私刑。”姜璃微笑道,“本宫只是让他们过来做个见证,一会本宫就入宫求见陛下,只说好心好意救了失足落水的薛编修,谁知你见色起意妄图非礼本宫。薛淮,你说届时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就算陛下不舍得惩治你,只需这件事传扬开来,那些被你弹劾过的官员会是怎样的反应?朝堂是否还有你立足之地?” 她言笑晏晏,仿佛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浑然不在意这会彻底毁掉薛淮的人生。 薛淮心里瞬间一紧,他无法判断对方话中的真伪,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在姜璃饶有兴致的注视下,薛淮往前踏了一步。 003【面具之下】 如果有得选,薛淮当然不希望和这位天家贵胄发生直接冲突。 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时辰,那些浩繁的记忆和信息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现在他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捋清楚自己的处境,大概搞明白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又要如何应对往后的挑战。 哪有心思在这里陪一个娇贵的公主闹腾? 可是形势比人强,薛淮自忖要是拂袖而去,对方万一恼羞成怒真去宫里告状,他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故此,他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望着年轻的公主。 门边的侍卫见状立刻迈步上前,姜璃却抬手止住他们,道:“无妨,本宫还不至于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吓住。” 薛淮并无多余的动作,平静地说道:“殿下说笑了,臣岂敢以下犯上。” 姜璃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薛淮似乎认命道:“殿下不是想知道臣的阴谋?臣准备如实相告,只不过——”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侍卫们。 姜璃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侍卫,继而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薛淮一本正经地说道:“臣之所以会来此处寻死,为的就是陷害殿下。臣身上有血书一封,上面伪造了殿下诸多不法事,以及过往殿下对臣的种种欺凌,这样一来,臣死之后朝廷就能彻查此案,让殿下无法自保。” 明知他在胡扯,姜璃仍旧问道:“血书在哪?昨日侍卫们将你救起,又请郎中给你诊治,并未在你身上发现劳什子血书。” 薛淮想了想说道:“可能是臣忘记写了。” 姜璃奇道:“这么要紧的证据也能忘记准备?” 薛淮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叹道:“臣是人,总有疏忽遗漏的时候。” 姜璃又问道:“那你为何要陷害本宫?” 薛淮快速答道:“可能是因为嫉妒。” “嫉妒?” “殿下天生富贵,既有天子偏爱疼惜,又有东宫和诸皇子真心护佑,论尊贵在宗室之中无人能比,京中那些权贵子弟皆以在殿下面前露脸为荣。相较之下,臣如今在朝中树敌无数,可谓是人憎狗厌,当然会嫉妒殿下,所以才想出这个杀敌一百自损一万的愚蠢法子,妄图给殿下造成一些麻烦。” 听到这儿,姜璃忍不住轻声浅笑,又好奇地看着薛淮问道:“你真是薛淮?” 薛淮点头道:“如假包换。” “难得,真是难得。”姜璃啧啧称奇,感慨道,“本宫原以为你会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毕竟从你过往生平来看,你不缺少这样的勇气。没想到素来以骨鲠强硬闻名的薛编修,也会如青皮无赖一般信口开河。” 薛淮虽是胡诌,但他的话也表明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没有和公主作对的动机,所以昨日他失足落水确实是意外。 再者他如果真要陷害姜璃,总得做好周全的准备,而非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后手。 姜璃聪慧敏锐,显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薛淮暗暗松了口气,解释道:“不瞒殿下,臣这两天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总算想明白一些道理。关于过去的那些事情,臣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亦不曾后悔,只是臣觉得就算做不到外圆内方,也不必时时刻刻摆出强硬的姿态。” 这算是他给自己转变处事风格打下的前提。 “原来如此。” 听完这番答复,姜璃心中微现波澜,嘴上依然不留情面:“你最好没有说谎,若是让本宫知道你另有所图,沈侍郎未必能护住你。” 薛淮没有较劲,及时转移话题道:“此番救命之恩不敢忘却,臣欠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姜璃嘴角微勾,眸光中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薛淮,本宫的人情可没那么好还。” 薛淮正色道:“若殿下有命,臣自当尽力而为。” “哦?” 姜璃抬手摩挲桌上的白瓷茶杯,悠悠道:“你就不怕本宫挟恩图报逼你去做坏事?本宫听说薛编修素来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 “臣不担心。” 薛淮直视姜璃的双眼说道:“殿下心怀公义,时常教训那些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臣过往多有耳闻,且殿下身为皇族公主,自然不会触犯朝廷法度,臣又何必杞人忧天?” “本宫现在终于确信,这次意外落水让你有了不小的改变,但也可能是以前你骗了所有人。” 姜璃的语调略微抬高,“只言片语就将本宫架了起来,还给自己留了不少余地。旁人说你一根筋不知变通,本宫却觉得你心思缜密又狡黠。”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谢殿下称赞。” 姜璃被他这短短五个字逗笑,随即说道:“你果真觉得昨日失足落水是一场意外?” 其实这也是薛淮尚有疑虑的地方。 原主如今的处境确实不妙,宁党中人对他的打压和针对会持续不断,而清流一派也因为他先前的鲁莽和孤僻不愿亲近,就连天子都对他这两年持续不断的弹劾有所不喜。 若说唯一全心全意对待薛淮的人,恐怕只有他的母亲崔氏。 但是这样的困境真会将原主逼到求死的地步? 薛淮隐隐觉得真相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昨日的记忆过于混乱,他一时想不起原主为何会来到这座别苑,又在河畔遭遇了什么,只能确定原主当时受了极大的刺激。 姜璃观察着他的面色变化,继续说道:“本宫的别苑不算偏僻,但是无论离皇城、翰林院还是薛宅都比较远,你就算想散心也不必特意跑到这里来,对不对?” “殿下言之有理。” 薛淮应下,随即坦然道:“不瞒殿下,臣或许是因为受到太大的刺激,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 “罢了,这是你的事,本宫没有必要替你操心。” 姜璃正色道,“本宫只是提醒你一句,莫要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就算你真不在意自己的小命,也不要牵扯到本宫,再有下次本宫可不会理会你的死活。” 薛淮道:“是。” 姜璃看了他一眼,又道:“方才你说欠本宫一个天大的人情,此言是真是假?” 薛淮当然知道这种承诺非常棘手,以姜璃拥有的地位和势力,这世上能够困住她的难题寥寥无几,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能够帮她做什么? 真到了那一天,姜璃派人来找他索取回报,不知他这条命够不够还? 然而救命之恩是事实,对方也不是好相处的人,薛淮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于他而言,尽快熟悉这个世界,尽快修复自己的人脉圈子,尽快扭转朝野上下对他的观感,尽快打造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些才是当务之急。 故此,他斟酌道:“殿下,臣是知恩图报之人,将来殿下若有需要臣效力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和臣的良心,臣定会竭尽全力。” 姜璃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讽刺他话中谨慎的伏笔,道:“你失踪了一天一夜,令堂这会肯定心急如焚,本宫已经派人去薛宅说了一声,又让人在翰林院帮你告了几天假。如今你已无大碍,本宫让人送你回府。对了,你是否还记得回家的路?” 这份人情越来越重。 薛淮心中古怪的感觉再度涌上来,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位公主意欲何为,既然已经提前帮他解决后顾之忧,刚才为何要摆出那种姿态? 难道只是突然玩心大起,单纯捉弄他一番? 不过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此地,于是按下心中的思绪,躬身一礼道:“臣记得,多谢殿下。” …… 一炷香后,别苑东南面的水榭风亭。 姜璃斜倚阑干,望着池中游弋的鱼儿,略显意兴阑珊。 轻缓的脚步声在旁边想起,公主府长史苏二娘来到近前,轻声询问道:“殿下,那人如何?” 姜璃想了想,缓缓道:“薛淮的才学人尽皆知,身世清白家风中正,相貌生得好,家里的状况也很简单,否则二娘不会在两年前劝我选他为驸马。” 苏二娘有些尴尬,当年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只是薛淮这两年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官场上乱撞,要不是工部尚书薛明纶顾念宗族之情、礼部左侍郎沈望对这个弟子也颇为照拂,最重要的是其父薛明章留下的香火情,他早就被人敲骨吸髓死了几十次。 这样的人只会不断招惹麻烦,怎能作为云安公主的良配? 幸好公主一直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苏二娘早就不再提起此事,不料昨日别苑侍卫意外救下薛淮,公主却想亲自来看一眼。 “不过——” 姜璃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阑干,斟酌道:“今日一见,我觉得他和以往的风评不太一样,不知他是在我面前刻意压制秉性,还是在生死轮回中走了一遭导致性情变化,总之像是懂了点人情世故,不至于一开口就让人厌烦。” 苏二娘讶异道:“竟有这等事?” 姜璃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二娘,你就这么急着想见到我成亲?” 苏二娘默然。 她曾是齐王妃的贴身婢女,当年齐王病逝之后,王妃强撑着将姜璃养到三岁便郁郁而终,而后是苏二娘为幼小的姜璃撑起一个温馨的港湾,某种意义上两人情同母女。 “二娘,我又没说不嫁人。”姜璃拉了拉她的袖子,柔声道:“但是你得让我找到中意的男子,你也不想看到我将来像几位姑姑们那样孤苦半生吧?” 苏二娘擦了擦眼角,轻叹道:“我当然希望殿下一生幸福美满,只是陛下肯定不会坐视你一直孤身一人,若是赐婚圣旨一下,你便再无转圜余地,不如提前相中一个合适的,总比……” 她欲言又止,姜璃却心知肚明,无非是宫里那位将她的婚事当成筹码,用来拉拢或者制衡朝中的那些重臣。 她貌似娇憨道:“京中谁不知道陛下最疼爱我,他肯定会顺着我的心意,二娘就不要担心了。” 苏二娘无法反驳,点头道:“是。” “说回薛淮……” 姜璃靠在苏二娘的身侧,缓缓道:“或许此人真是在生死关头顿悟,若他有这样的造化,将来未必不能闹出点出人意料的动静。” 苏二娘变得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周围,仿佛在防备那些窥探的目光。 姜璃却只是浅浅地笑着,视线朝向远处高耸的围墙,轻声自语。 “倒也有趣。” 004【齐家】 别苑门外,一名侍卫牵来两匹良驹,面无表情地说道:“奉殿下之命,送薛编修回府。” “有劳。” 薛淮自然地接过缰绳。 幸好他前世年轻时练过马术,虽然不甚精湛,寻常骑行倒也无碍,否则今天肯定会露出破绽,毕竟两年前十六岁的探花郎策马而行御街夸官,这是京中一桩美谈。 他没有冒昧地找这名侍卫攀谈,而是默默地整理心情,然后一边前行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这个新奇的世界。 两人策马穿出夹道,阳光将九曲河的水面镀成暗金色。 人间安宁祥和。 两人两骑经过榆钱巷,只见三五个幼童蹲在地上捡拾落叶,脆生生的笑闹声惊得提壶的老人泼了半盏茶,不远处药铺支着晾晒药材的竹匾,斜插木簪的妇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动药材。 右转来到长宁街,薛淮看见前方槐树下的板栗车冒着白烟,戴毡帽的老汉铁铲敲得铛铛响,忽有五城兵马司巡卒的身影在远处出现,他连忙缩手往围裙上抹了把灰。 薛淮前世曾在影视剧中领略过虚构的风景,如今亲眼所见,他才知道真实的古代世界远没有那么光鲜明艳。 街上的行人衣着朴素,道旁的店铺紧凑逼仄,这京城里的道路也不太平整,灰尘随处可见。 这让薛淮蓦然感到乡土的气息,但也触摸到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约莫一刻钟过后,一座青石牌楼出现在薛淮的视线里,随即耳畔传来侍卫平淡的声音:“薛编修,大雍坊到了。” 薛淮拱手道:“多谢相送。” 侍卫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 薛淮则看着青石牌楼,在脑海中将薛家的情况认真回忆一遍,模拟一会见到家人的场景。 此外他也有所准备,万一家中对如今的他生疑,就说落水之后忘了一些事情,想来能搪塞过去。 不多时,薛宅已然在望。 这是一座标准的三进官宅,门第为五檩悬山式广亮大门,乌木门匾鎏金“薛府”,檐下挂四盏宫灯,门前两尊五尺青石狮,九级青石台阶,门钉横七竖九。 薛明章病逝之后,依照朝廷规制应该收回这座官宅,但是天子顾念君臣之义,又怜惜薛家孤儿寡母不容易,特地下旨将这座宅子赐给薛家,保留一应建制规格,此举自然赢得满朝称颂。 所以薛淮才能以翰林院七品编修的官职住在这座正三品高官的宅邸。 “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薛淮骑马来到府前,门子阿九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薛淮将马缰绳递给阿九,想了想嘱咐道:“用最好的草料喂养这匹马。” 这匹良驹是公主府的,他肯定会还回去。 阿九接过缰绳,又道:“少爷,您昨夜没有回府,老夫人很是担心,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薛淮应了一声,迈步向府内走去。 绕过“鹤鹿同春”影壁,入垂花门,过东跨院,便是二门后的主院。 如今的薛府除崔氏和薛淮之外,便是管家、门子、长随、丫鬟、车夫和厨娘等,拢共只有十余人。 薛淮刚入二门,便见一位年近四旬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从院内走出来,还未看见薛淮便有焦急的嗓音传来:“淮儿?是淮儿回来了吗?” 这就是他的生母崔氏。 暮秋的阳光洒下,照得她珠钗之下几根华发如银丝,原本清隽的颧骨愈显消瘦。 许是走急了,压裙的佩坠还在微微摆动,她鬓角两绺未抿紧的细发随风微扬。 “母亲。” 薛淮快步迎上去,见礼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崔氏伸手扶他,松绿缂丝袖口下探出的腕骨伶仃,戴着紫檀佛珠的手触到薛淮前臂时略微发抖。 她的眼里泛着温润水光,眼尾细褶里凝着经年担忧熬出的黯痕,急促问道:“你昨夜为何不回家?怎么云安公主府的管事前来通传,说你在青绿别苑住了一晚?” 薛淮轻声道:“母亲,昨日我觉得心烦,想在城内四处走走,不经意间去到九曲河边。或许是因为想得太过入神,不慎失足落水,万幸公主府的侍卫将我救了起来,又请郎中为我诊治。我今日上午才醒过来,郎中说我无碍,于是赶忙回来了。” “啊。” 崔氏声音发颤,眼眶顷刻间泛红:“你这孩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让娘怎么活?” 纵然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此刻薛淮也不禁心生唏嘘。 在薛明章去世之后,面前的中年妇人便是这个世上唯一对原主真心好的人,虽然她不能在官场上帮到薛淮,但她已经尽可能给薛淮维持一个温馨的家。 薛淮记忆中的崔氏是温婉的大家闺秀,年轻时姿容秀丽,和薛明章被誉为天造地设的良配。 她也曾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岁月,夫君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儿子乖巧懂事又有神童之名。 一切都在六年前那个春夜改变。 薛明章撒手人寰,薛淮年岁尚幼,从此再无人能帮她遮风挡雨。 好不容易熬到薛淮科举高中,这两年却让她操碎了心,无论她怎么劝阻,薛淮都不肯偃旗息鼓,他打定主意要和朝中奸佞纠缠到底。 虽说岁月不败美人,可如今的崔氏韶华渐逝,眼尾的黯痕足以说明她这些年忍受的煎熬。 见这个执拗的儿子一直沉默,崔氏只当他的牛劲又发作,便拉着他的手说道:“淮儿,娘知道你看不惯那些人为非作歹,这是你爹生前对你的教导,娘肯定不会让你和他们同流合污。可是你得替自己想想,也要替娘想想,你现在只是翰林院编修,不是都察院的御史,那么多正经管事的官儿都不出声,你又何必冲在前面?” 薛淮点头道:“母亲所言极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崔氏愣神地望着薛淮,似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就连旁边那位秀气的丫鬟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其实在过去一年多里,类似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但崔氏始终无法说服薛淮,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同时坚定信念要做父亲那样的清流名臣。 他可以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遵从母亲的教导,唯独不肯和朝中那些奸佞虚与委蛇。 故而崔氏没想到今天会听到他这样的回答,这让她更加揪心且惶恐,莫非儿子是要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薛淮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因此放缓语气道:“母亲,我们进屋说吧?” 崔氏神思不宁地点点头。 母子二人来到正堂落座,丫鬟墨韵奉上香茗,随即乖巧地退了出去。 迎着崔氏复杂的视线,薛淮开口说道:“母亲,这两年我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昨天落水之后我觉得自己快死了,那一刻不禁想起父亲壮志未酬,想起母亲忧思难解,才发现自己过往一意孤行,不仅没有扳倒朝中那些奸佞,反而让关心我的人黯然神伤,最终弄得自己四面皆敌,这何尝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崔氏瘦削的双手绞在一起,喃喃道:“淮儿,你真是这样想的?不是在哄骗娘?” 薛淮诚恳地说道:“母亲放心,我没有半句假话。回想父亲当年在扬州任上,他从不纵容那些作恶的盐商,但他始终讲究方法和手段,该隐忍时唾面自干,该出手时雷霆万钧,倘若我能学到父亲十分之一的本领,应该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崔氏过往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候薛淮明显钻进了死胡同,根本听不进去。 薛淮继续说道:“母亲,这两年我空有螳臂当车的勇气,却无缜密细致的谋算,最终沦落到现在的境地,让你无比担心,我想来实在愧疚。往后我不会那么偏执,即便要做一名像父亲那样的官员,我也该先学会保全自身,至少不能让母亲伤神。” 听到这里,崔氏悬着的心终于平稳落地,她抬手擦拭着眼泪,连连点头道:“佛祖保佑,淮儿你总算想通了,这就好,这就好啊,不然娘都不知道将来要如何同你爹交待。” 不待薛淮回话,她又一叠声说道:“淮儿,你身子可有不适?要不要再请郎中帮你看看?你昨日落水肯定受了惊吓,娘吩咐厨房马上给你炖安神汤。” 望着崔氏溢于言表的关切和紧张,薛淮没有拒绝,温顺道:“好,全听母亲吩咐。” 即便他现在还无法完全代入儿子的角色,面对这样一位可怜又可敬的母亲,他至少可以做到让对方安心一些。 崔氏眼角还有泪痕,但面上终于绽放一抹欣慰的笑意。 仿若拨云见日。 005【风波骤起】 对于薛淮突兀告假数日一事,翰林院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在不少官员看来,那个不合群的刺头永远不出现更好。 他们没有薛淮那么好的背景,靠着亡父留下的遗泽、河东薛氏的宗族庇护、沈望对他的照拂,在朝中见人就咬无所顾忌,寻常人若是这么做早就尸骨无存。 其中一部分人本就和宁党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他们唯恐薛淮哪天弹劾到自己头上,另一部分人虽然没有和宁党勾连,但他们大多是薛淮的前辈,看着这家伙一个劲地出风头邀清名,心里自然厌憎且嫉妒。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就是最真实的人心。 如今薛淮突然告假,很多翰林都觉得自在轻松许多。 薛淮能够猜到这些同僚的想法,前世在打拼初期就时常遭遇办公室的勾心斗角,不过眼下他还没有闲暇去梳理这些关系,只能利用这两天时间大致捋清楚自身的状况。 东跨院的书房内,薛淮细致地整理着原主的书信和随笔。 平心而论,原主极具才情,无论文章还是诗词都很有天赋,好在薛淮继承了这些知识,不然他想在文臣这条路走下去会有很多阻碍——哪怕他能背出上百首唐诗宋词,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无法应对自如,光是研究四书五经就能让他头皮发麻,更不必说和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儒们当面论道。 而通过原主保存的那些书信,薛淮对他的执拗和强硬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那些大多是原主和友人的交流,他在信中反复阐述一个明确的事实,即天子被宁党蒙蔽,宁党一日不除,朝政便无法清明,天下苍生将会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因此哪怕面对极其艰难的处境,哪怕天子对他的观感越来越不好,他也要坚定不移直言进谏。 看完这些书信,薛淮着实有些头疼,情况比他的预想还要复杂。 他能在短短两天内安抚崔氏,是因为对方毫无保留疼爱自己的儿子,如今见薛淮大彻大悟,崔氏自然喜出望外,过往的纠葛立刻烟消云散。 其他人却不会如此纯粹。 薛淮依照前世的习惯,开始在纸上构建思维导图。 薛明章留给他的遗泽主要是指天子的体恤,但是在两年的磋磨之后,皇帝对他还有多少好感已经很难断定,尤其是薛淮两世为人,他对皇帝这种权力生物的看法远比原主复杂。 最初皇帝应该只是看在薛明章忠君唯上积劳成疾的份上,用照顾薛家母子这件事来彰显帝王的仁德,而且薛淮后来在科举考场表现得十分出色,这无疑又给皇帝添了慧眼识英才的光芒,所以他直接钦点薛淮为探花。 然而帝王无情天威难测。 薛淮不认为皇帝对朝中的局势毫无察觉,更不可能被宁党完全蒙蔽。 据他所知,次辅欧阳晦的权势虽然比不上首辅宁珩之,但这么多年始终屹立不倒,其中必然有皇帝的扶持,这是很简单的帝王制衡之术,更何况还有沈望这个清流领袖的存在。 简而言之,朝中绝非宁党一家独大,只不过因为宁珩之足够老辣和圆滑,最重要的是他能够完全满足皇帝的需求,所以才能牢牢把持着首辅之位。 原主若只是偶尔弹劾宁党中人,帮皇帝敲打一下首辅宁珩之,他的处境绝对不会这么艰难。 想到这儿,薛淮在皇帝二字的旁边画上一个问号。 他暂时还不想主动跑到那位大燕至尊面前找存在感,可他同样无法躲进小楼成一统。 原因很简单,过去两年他虽然得罪了很多人,却也有了不小的名气,成功树立一个嫉恶如仇的骨鲠形象,现在想置身事外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那名气是一柄双刃剑,薛淮可以改变策略却绝对不能改变立场。 无论何时何地,墙头草都难以成功谋身,而且他现在没有骑墙的本钱。 故此,薛淮在工部尚书薛明纶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思来想去,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沈望的名字上。 即便先前两人存在一些矛盾和分歧,但在如今大燕的官场上,座师和弟子是十分牢固的关系,只要薛淮一天没有背弃师门投靠其他势力,沈望就不能将他逐出门墙。 “目前必须得依附在沈望羽翼之下,才能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 薛淮轻声自语,随即回忆沈望的生平履历。 这位清流领袖时年四十二岁,出身贫寒,为官之路清贵且平顺。 他是先帝朝景云二十七年殿试状元,在翰林院从修撰一路升到掌院学士,然后直接升任礼部左侍郎,传言他下一步就会升任礼部尚书同时入阁。 朝中清流一党以他为首,宁珩之和欧阳晦对他颇为尊重。 结合记忆中那一幕幕鲜活的场景,薛淮很快意识到这位座师绝非崇尚清谈的理想主义者,他更像是那个躲在后面的黄雀,静静地看着首辅和次辅之争。 这种人物肯定眼界极高,想要重新取得他的认可不容易。 不过薛淮心里没有失落的情绪,因为眼下他并不需要沈望的绝对认可,只要改善师徒之间冰冷的关系,紧要时刻能够得到对方的照拂就行。 对此他还算有些把握,因为沈望养望二十余年,最大的凭仗就是清名二字,他总不能将忠贞报国的弟子拒之门外弃如敝履。 便在这时,薛淮脑海中忽然浮现云安公主姜璃的身影,以及她最后的提醒。 他失足落水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薛淮冥思苦想,他只记得当日在翰林院当值,忽地径直离开,然后一路失魂落魄地在城内乱逛,最后在九曲河畔失足落水。 不对…… 薛淮猛地一激灵,难道是有人想害他性命? 那日在翰林院肯定发生了一些变故,直接导致原主承受不住打击,甚至选择在潜意识里封存那段痛苦的记忆。 薛淮摇了摇头,起身将桌上的纸张收起,然后放进火盆内烧为灰烬。 便在这时,丫鬟墨韵着急忙慌地走进来,紧张道:“少爷,翰林院的刘学士来了,他说要立刻见你。” 薛淮冷静地看着火盆内的灰烬,点头道:“我知道了,前厅待客。” 片刻过后,薛淮迈着平稳的步伐来到前厅,一眼便瞧见神色严肃的侍读学士刘怀德,此人和沈望有同乡之谊,在翰林院中算是为数不多愿意关照薛淮的人。 “见过刘学士。” 薛淮上前见礼。 刘怀德却双眼直视薛淮,神情复杂地说道:“景澈,你糊涂啊!” 薛淮微怔道:“学士何出此言?” 刘怀德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问你,这几个月你是否在协助陈泉编撰《太和河工考》?” 薛淮点头道:“是。” 刘怀德又问道:“那你这几天为何无故告假?” 这会薛淮已经意识到来者不善,便诚恳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请学士明言。” 刘怀德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不禁叹了一声,摇头道:“今日上午林掌院派人查问《太和河工考》的编撰进度,陈泉发现其中一卷竟消失不见,连带着原始卷宗也都不在。经过众人仔细核对,丢失的那卷记载着令尊当年主持修建的扬州堤坝工程细节始末!” 薛淮眉头微皱,试探道:“这与下官有何关系?” 刘怀德沉声道:“陈泉禀报林掌院,那一卷以及相关卷宗都是由你负责整理与保管,如今丢失算是谁的责任?偏偏又有一名院中杂役说,那日你急匆匆离开翰林院,怀中抱着一个包袱。虽说没人能确定你那包袱里就是丢失的卷宗,但你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薛淮清楚这确实是个麻烦,问题在于他并没有将那些卷宗带出翰林院,而且退一万步说他为何要这样做? 刘怀德知道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问道:“卷宗现在何处?” 薛淮认真地说道:“学士,此事非下官所为,下官亦不知卷宗的下落,更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没有理由?” 刘怀德紧紧盯着薛淮的双眼,神情愈发肃穆:“你可知道林掌院为何会突然关注这项进度?盖因今日早朝工部一位郎中上奏,直言他在查阅往年存档之时,发现令尊当初主持修建的扬州堤坝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等诸多问题,这才导致今年夏汛之时,扬州南部沿江堤坝被冲破,给当地百姓造成十分严重的损失!” 薛淮心中一凛,果决道:“此事绝无可能!” 刘怀德喟然道:“我当然相信令尊的为人,而且此事不能采信孤例,所以陛下就让翰林院找出当年的存档,可如今一应卷宗消失不见,而你又有严重的嫌疑,你现在该知道局势有多么危急?” 薛淮心念电转,脑海中隐有明悟,莫非那日自己落水和此事有关? 只不过幕后是谁在钩织这一切? 他迅速镇定心神,坚定地说道:“学士,下官决不相信先父会营私舞弊,这件事肯定另有玄机。” “唉。” 刘怀德沉重地说道:“我相信令尊也相信你,但是现在……罢了,林掌院在等你回话,你现在随我过去。” “是。” 薛淮冷静地应下,和守在外面的墨韵交待一声,随即和刘怀德一道离府而去。 …… …… (万分感谢“小小无书”、“阿C_”、“寒烟暮雨醉华年”三位大佬的盟主打赏!后续会有加更的,新书期要平缓更新,还请大家见谅!) 006【指控】 皇城东侧,长安街核心地段有一片藏青色的官署,这里便是被称为大燕储相之所的翰林院。 薛淮随刘怀德来到此处,暗藏好奇地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灰青砖墙在秋阳里泛着冷光,悬山式屋檐下挂着「翰林清要」的鎏金匾额。 门前两尊石狮鬃毛刻痕斑驳,留下百年岁月风雨侵蚀的痕迹。 围墙绵延如墨线,磨砖对缝的灰墙上苔痕层叠,隐见东跨院探出的老槐枝桠,枝头悬着褪色的绸布灯笼,随风轻晃。 门旁值房檐角垂着铜铃,随风摇曳时惊起歇在螭吻脊兽上的灰鸽,忽地扑棱棱掠过门楣雕的“文枢麟趾”砖刻。 刘怀德当先而行,带着薛淮直入院内,穿过中庭抵达正堂。 当此时,翰林学士林邈端坐于黄花梨螭纹官帽椅上,三十九载岁月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刻下从容的静气,鬓角整齐如刀裁,下颌蓄着寸许山羊须。 侍讲学士陈泉一脸严肃地站在下首,视线直接越过品级比他高的刘怀德,落在后面的薛淮脸上。 众人见礼落座过后,林邈放下手中的茶盏,开门见山道:“薛编修,《太和河工考》第四卷现在何处?” 薛淮镇定地回道:“回掌院,这些卷宗理应存放在奎文阁内。那日午后,下官告假离去之前,特地将一应典籍放回奎文阁。” 林邈端详着面前这位年轻的下属,隐隐觉得他和以往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过去两年里,薛淮给他造成极大的困扰,毕竟这是翰林院而非都察院,翰林的职责是著史修书而非弹劾官员。 因为薛淮那一封封弹章,不光朝中同僚对林邈颇有微词,就连天子都暗含诫勉敲打过他。 可是他又能如何? 薛淮是天子钦点的忠良之后,又有沈望这位清名卓著的座师,再加上他的本职工作并未出错,难道他还能将薛淮赶出翰林院? 他很清楚薛淮牛心左性的脾气,也已做好应对薛淮闹事的准备,然而薛淮表现得比较平静,不像往日如炮仗一点就着。 林邈暗道一声古怪,随即淡淡道:“薛编修,今日工部清吏司郎中顾衡上奏,他在照磨所的存档中发现十年前扬州堤坝筑造存在诸多不合规。今年夏汛,扬州南境沿江堤坝多处崩溃,仪真县和江都县多地遭受洪灾,黎民百姓损失惨重流离失所。陛下因此震怒,责令有司彻查此事,故有今日顾衡之奏。” 他稍稍停顿,又道:“在你到来之前,院里找了奎文阁、校勘斋和典簿厅等处,均未发现第四卷及原始档案,而你是直接保管人,你必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薛淮保持冷静,心中快速分析这个突发事件的大致始末。 从林邈和刘怀德透露的信息可知,今年夏天长江洪水泛滥,大燕南方多处受灾严重,扬州地界便是其中之一。 天灾固然无情,人祸却同样存在,朝廷需要在赈灾之外给天下子民一个交代,天子便督促百官彻查各地防洪细节。 薛淮不相信薛明章会做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事情,但一切就是那么巧。 工部官员拿出当年的旧档,直指薛明章弄出一个表面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沿江堤坝,他就是导致灾情加重的罪魁祸首。 这显然是欺负薛明章如今死而不能复生,无法开口为自己洗清嫌疑。 恰好在这个时候,翰林院内记录当年细节的另一份原始档案消失不见,工部那边的旧档成为唯一的证据。 更巧的是,负责修撰《河工考》第四卷并且保管相应卷宗的就是薛淮,而且他刚好这几天告假。 于是一个合理的逻辑链条形成,薛淮在旧档中发现亡父的不法之举,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不敢将证据交给上面,选择暗中藏匿甚至销毁那些卷宗,并且因为心虚胆怯,一改往日的兢兢业业,直接告假数日。 甚至于那日薛淮在九曲河落水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要有人能查出他当日的行踪,便可说他是想一死了之,用死亡来掩盖父子二人的罪证。 想到这儿,薛淮心中一动,他发现其中存在一个破绽,但现在还没到着急出牌的时候,因为面前是大片迷雾,他都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面前这三位翰林高官说不定就有人参与其中。 故而他冷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和以前变化太大,看向林邈说道:“掌院,先父的清名世人皆知,陛下亦曾多次公开嘉许,御赐的‘忧国忘身’匾额至今仍挂在薛府正堂。下官决不相信先父会触犯朝廷法度,这分明是有人推卸责任强行构陷!至于那些卷宗,下官当日便已放回奎文阁。” 林邈面上古井不波,放缓语气道:“景澈,陛下明确要彻查此案,既为给灾民一个交代,也是为还令尊一个清白,有司官员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相信你是识大体的人,只要将相应卷宗交出来,这桩案子不会波及到你。” 这番话说的好听,薛淮却在心中冷笑。 这位翰林学士嫌他是个烫手山芋,怕他牵连到翰林院众人,所以让他承认窃据卷宗之罪。 薛淮若答应下来,那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回掌院,下官素来敢作敢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那些消失的卷宗和下官没有任何关系,还请掌院明鉴!” 听到薛淮强硬的回答,望着他愤怒阴沉的脸色,林邈并未动怒,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侍讲学士陈泉。 后者心领神会,起身清了清嗓子:“薛编修,我劝你还是坦白交代,掌院这是在救你。” 薛淮转头望向那位三十五岁的侍讲学士,他的脸庞就像一张揉皱又匆忙展平的奏折,浓密剑眉紧锁成倒八字,下颚残留着刮面时失手留下的细小血痂,似乎最近有些神思不宁。 许是薛淮这两年声名在外,陈泉被他冰冷的眼神盯着,下意识退了半步,旋即发现这样有损体面,沉声道:“你莫要执迷不悟!” 薛淮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 陈泉寒声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日你离开翰林院的时候,有人亲眼看到你抱着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离去。倘若那包袱里面不是那些消失的卷宗,你又何必如此作态,难道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薛淮冷笑道:“既然陈学士言之凿凿,就让那人与下官当面对质。”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陈泉冷笑,随即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书吏:“将刘平顺带来!” 当一脸木讷的杂役刘平顺走进正堂时,这里的气氛颇为古怪。 满身清贵书卷气的翰林学士林邈双眼微闭,似乎正在养神。 侍读学士刘怀德眉头紧锁,忧虑之色难以掩饰。 侍讲学士陈泉神色阴沉,满怀审视地盯着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刘平顺当然认得那个年轻人,两年前名动京师的少年天才,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这两年在翰林院时常闹得鸡飞狗跳,就连他们这些杂役都知道此君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 便在这时,年轻人朝他看过来。 迎着对方清亮又沉稳的目光,刘平顺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紧张。 薛淮将其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直接对林邈说道:“掌院,下官想问刘平顺几个问题。” 林邈微微颔首道:“可。” 在众人的注视中,薛淮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刘平顺身前,平静地望着这位年过四旬的杂役。 “刘杂役,你说四天前亲眼瞧见我抱着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离开翰林院。”薛淮语调平缓,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么你应该对当日的情形记得很熟,现在就请你当着诸位上官,将那天你看见的细节详细说一遍。” “小人遵命。” 刘平顺微微低着头,仿佛在仔细回忆:“那天小人负责清扫奎文阁庭院,午后忽见薛编修独自进了奎文阁,当时小人还与他请安问好,不过薛编修脸色不太好看,没有理会小人。过了一阵子,薛编修从阁中出来,怀里却抱着一个包袱。他好像在刻意避开旁人,直接离开了翰林院。” 陈泉听完之后冷笑道:“薛编修,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那天你带走的包袱里究竟是何物?” 他双眼微眯,好似很期待薛淮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007【冰山一角】 陈泉的期待注定会落空。 薛淮不像原主那般性烈如火,但也不至于被这种场面吓住。 得益于前世在仕途上充足的磨练,他早已养成在危机面前处变不惊的素养,更何况这一路上刘怀德提供不少信息,让他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心理准备。 他仿佛没有听见陈泉轻蔑的话语,继续看着刘平顺说道:“刘杂役,你能否形容一下当日我的衣着装扮?” 刘平顺讷讷道:“编修那天当值,肯定穿着青色官袍,不过因为午时下了一场小雨,所以编修特地换下皂靴,换上了一双皮靴,小人瞧着很是羡慕。” 薛淮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当日我拿的包袱是用月白绸缎所做,对不对?” 刘平顺连忙摇头,笃定道:“编修记错了,院中一直用靛青粗麻布包裹卷宗,你当时就是抱着这样的包袱离开。” 薛淮稍稍停顿,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的微笑让刘平顺心里发毛,为何这个年轻人和往常大不相同? 换做以前,恐怕他早就因为愤怒失了分寸。 “刘杂役。”薛淮的语气淡然,“最后一个问题,那日我于何时离开奎文阁?” “未时三刻左右!” 刘平顺十分肯定地回答,转而对林邈说道:“掌院大人,小人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小人每日未时末刻下值。那天薛编修离去不久,就到了小人下值的时间。” 林邈沉默不语,他的视线停留在薛淮脸上。 此刻他内心已经确认,这个令他头疼的下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往他绝对做不到这般冷静。 薛淮仿佛没有察觉林邈的目光,他往刘平顺身前迈了一步,不疾不徐地说道:“按照你的说法,四天前的未时三刻前后,我穿着官袍踩着皮靴,仓皇失措地溜进奎文阁,用靛青粗麻布做成的包袱装好那些卷宗,然后着急忙慌地溜走,对吗?” 刘平顺的内心愈发慌张,低头道:“小人不敢在掌院大人面前说谎,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编修谅解。” “谈不上得罪。”薛淮笑了笑,“我只是敬佩你的记性好,做一个杂役委实屈才。” 刘平顺自然不敢接话。 另一边林邈轻咳一声,看向薛淮问道:“你作何解释?” 薛淮摇头道:“回掌院,下官无从解释。刘杂役描绘得如此真实,连下官都忍不住信了他的话,或许那天下官确实去了一趟奎文阁。” 刘怀德心里着急,忍不住提醒道:“薛编修,我知你素来勤勉,那日你是不是去奎文阁寻找典籍,然后趁着这几日休假在家中苦读?” 刘平顺的记性再好,他也没有资格去搜检薛淮的包袱,所以那包袱里究竟装着什么,薛淮完全可以不承认是丢失的卷宗。 没等薛淮接过话头,陈泉便冷声道:“这个倒也简单,只需要查一查奎文阁的藏书,除去其他人借阅的典籍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缺额。如果没有,那么薛编修当日拿走的就不是其他典籍,想来就是那些丢失的卷宗。” 毫无疑问,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这时林邈叹了一声,颇为惋惜地说道:“薛淮,既然你无法解释,又不肯交出那些卷宗,本官亦无法帮你遮掩。你……好自为之吧。” “请掌院稍待。” 薛淮面色变冷,回身直视刘平顺,一字一句道:“刘杂役,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刘平顺怔住。 陈泉立刻站起身来,怒道:“薛淮,你身为翰林却做出这种徇私之举,如今又公然恐吓他人,莫非你眼里没有王法?” “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污蔑朝廷命官,陈学士心里应该十分清楚!” 薛淮蓦然抬高语调,伸手指向刘平顺,厉声道:“此人记性好到这种程度,就算那天他真的在奎文阁见过我,也只是擦肩而过,但他仅凭这寥寥几眼,就能清晰记得我穿着皮靴而非皂靴,记得我怀中包袱的颜色和质地,记得我离去的准确时间。” “那又如何?”陈泉果断地反驳,“这世上能人异士众多,更何况刘杂役只是记性好而已,你莫要大惊小怪。” 薛淮满怀讥讽地笑道:“是啊,记性好,他记得那么多细节,可就是记不住那天到底是哪一天!” 此言一出,陈泉呆住,堂内一片死寂。 片刻过后,林邈看着薛淮问道:“此言何意?” 薛淮肃然道:“回掌院,先前我对这位刘杂役提过两次四天前,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如果他的记性真有那么好,怎会不想一想究竟是几天前?” 刘平顺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就是四天……” 薛淮转头望着他,厉色道:“我现在告诉你,我告假那日是十月二十三,不是四天前,而是五天前!你连当日所有的小细节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却连具体的日期都能弄错?我现在怀疑你受人指使,污蔑构陷朝廷命官,你猜这值不值一个杀头之罪?” 刘平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脸色一片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薛淮向他走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裹挟着如黑云一般浓烈的压迫感,寒声道:“刘平顺,你说你那天见到我进奎文阁,这究竟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我?” “小人……” 刘平顺吞咽着唾沫,情不自禁地后退。 薛淮再进一步,盯着他的双眼说道:“先父乃朝野称赞的忠贞之臣,本官的座师更以清名著称,本官素来以他们为榜样,从不敢行差踏错,更不能容人肆意污蔑!而今你一个小小的杂役,就敢当着掌院学士的面信口雌黄!刘平顺,你真当朝廷律法是摆设吗!” 听到最后那声怒喝,刘平顺直接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薛淮根本不给他拖延的机会,继续质问道:“说,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你若不说,本官就去请刑部的官差好好问你!”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刘平顺恐惧地看向不远处,不知他究竟看了谁一眼,最终还是不肯老实交代。 但是不论他嘴巴严不严,在场众人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先前对薛淮的指控不实。 薛淮收敛心神,转身朝林邈拱手道:“禀掌院,那日我没去奎文阁偷拿物品,所谓包袱更是无稽之谈。刘平顺的种种表现足以说明,他是强行将那些编造的细节背下来,然后在掌院面前构陷下官。正常而言,人对不相干的人和事就算有记忆,也不会记得所有细节,刘平顺显然是刻意为之。此事背后必有蹊跷,下官请掌院允准,将刘平顺送去刑部彻查!” 林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微微颔首道:“言之有理。” 陈泉见状不禁心中发急,连忙说道:“薛编修,你这是强词夺理!所谓日期之谬误,分明是你有意误导,刘平顺只是一个杂役,论心机城府如何是你的对手?” 薛淮不答,平静地掸了掸衣袖,仿佛在甩去灰尘。 他并非不懂得忍耐,而是这桩案子委实凶险。 倘若薛明章的贪腐罪名坐实,往后他莫说继续在朝中做官,就算想平安脱身都很难。 毕竟伴君如伴虎,谁能断定宫里那位不会将他们父子二人推出去平息物议? 故此,他绝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刘怀德欣慰地看着他,然后对林邈说道:“掌院,这个刘平顺确实有古怪,相较于他,下官更相信薛编修的为人。这两年他丝毫不在意自身得失,为黎民苍生奔走请命,这样的人怎会窃据院里的卷宗呢?” 林邈沉吟道:“希文兄所言极是,薛淮品格端方,理应不会做出这种勾当。” 眼见掌院学士的态度发生变化,陈泉焦急地说道:“薛编修,就算你巧舌如簧,你亦无法解释一件事,过去两年你从未告假,偏偏在工部那边发觉当年猫腻的时候,你就十分突兀地消失数日,难道这只是巧合?” 薛淮从容道:“实不相瞒,近来我心情烦闷,身体也不舒服,所以告假归府休养数日,这有何不妥?莫非陈学士见不得下官好?” “你胡说!” 陈泉一时情急,直白地说道:“那天你离开翰林院之后,压根没有回薛府,而是失魂落魄地跑去九曲河畔,最后投河自尽!要不是你投河的地方就在青绿别苑旁边,被云安公主的侍卫们发现并救起来,你早就一命呜呼!若你心中无鬼,又怎会好端端地寻死?” 薛淮瞳孔微缩,冷冷地看着对方。 托这位侍讲学士口不择言的福,他面前浓重的迷雾终于掀开一角。 迎着薛淮寒光一般的视线,陈泉瞬间一凛,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破绽。 他转头望去,只见刘怀德神色不善,林邈则若有所思,他连忙解释道:“禀掌院,下官的妻弟与一名公主府的侍卫交好,从对方口中得知此事,于是当做席间谈资,下官亦是昨日才知晓薛编修投河一事。” 这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陈泉心中懊恼不已,自己怎么就这般沉不住气? 或许是因为今日薛淮表现得太冷静,完全不符合他的意料。 若是薛淮还像以前那样强硬暴躁,恐怕这会早就陷入自证之中,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另一边,薛淮已经收回视线。 一个推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十月二十三日,原主或许是从陈泉那里得知亡父牵扯进贪腐案的事情,又看到了某些难辨真假的证据,内心遭受极大的冲击,再加上他自己的处境日益艰难,心里的压力早就绷成一根弦。 弦断之时,原主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薛淮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且清晰。 …… …… (万分感谢“曦夜精灵”大佬的盟主打赏!后续会有加更的,新书期要平缓更新,还请大家见谅!) 008【顺藤摸瓜】 短暂的沉寂过后,林邈徐徐道:“陈学士,那些传闻不可尽信,本院不认为薛编修会投河自尽,这里面肯定存在谬误。” 陈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应道:“下官愚笨,竟将传闻当真,幸得掌院提点,才没有误会薛编修。” 林邈点到为止,若非陈泉背后站着那位不能招惹的大人物,他哪有闲情逸致帮其打圆场。 他不相信公主府的侍卫敢随意在外嚼舌根,所以陈泉知道薛淮那日的行踪,要么就是他有心窥探,要么此事跟他脱不开干系。 一念及此,林邈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刘平顺,沉声道:“你是选择在这里交代,还是本院让人将你送去刑部?” 刘平顺的脸色一片灰败,却仍旧强撑道:“掌院大人,小人没有说谎,那日确实在奎文阁外见到了薛编修。” 虽说方才他被薛淮抓住破绽打得溃不成军,但是他心里清楚,此刻咬死不认还有一线生机,否则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反正现在两边都没有实证,他不能证明薛淮拿着包袱离开奎文阁,薛淮同样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因为这一切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工部检举薛明章当年存在营私舞弊中饱私囊之举,且工部照磨所留存的旧档中有相关证据,所以薛淮具备销毁翰林院存档的动机。 若是没有这个前提,刘平顺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站不住脚。 林邈眉头微皱,唤来两名书吏道:“将刘平顺带下去,暂且关押在厨厩院,待此事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两人应下,上前架起刘平顺离去。 林邈又对刘怀德说道:“希文兄,关于相关卷宗无故丢失一事,院内需立刻展开自查,此事便由你主持,如何?” 虽说刚才他帮陈泉打了圆场,但是他很清楚不能太过偏颇,既然刘平顺的指控被薛淮当场拆穿,那么接下来就得把控一下局势,让刘怀德调查此事合乎情理,想必那位沈侍郎挑不出自己的毛病。 刘怀德治学严谨,为人古朴端方,心眼子没有那么多,当即欣然道:“请掌院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薛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大致判断出这三位学士的立场。 对于林邈模棱两可的态度,薛淮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怀恨在心,毕竟前世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爱。 更何况以他先前在翰林院的处境来看,林邈能够保持这种较为中立的态度,多半还是看在他座师沈望的面上。 一场闹剧暂时落幕,林邈看向薛淮,安抚道:“景澈,我相信你不会做出窃据卷宗这种事,先前只是因为刘平顺主动检举,兼之陛下已经下旨命刑部彻查扬州堤坝贪腐案,我怕你一时冲动误入歧途,所以才请你回来问清楚。” 他此刻和颜悦色,仿佛先前对薛淮无比失望的那个人不是他。 薛淮拱手道:“多谢掌院照拂。” 平心而论,这位掌院学士面子功夫做得很足,因此薛淮见好就收。 这不代表他对林邈再无戒心,相反他心里愈发戒备。 从古至今,这种温文尔雅的高官最不缺心机,谁知道他内心真实想法是什么? 薛淮如今站在泥潭中,容不得半分轻忽大意。 林邈似乎对今日的薛淮格外满意,温言道:“我对令尊的清正廉洁推崇备至,而且他是在十年前主持修建的扬州沿江堤坝,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相信今年夏汛导致的严重后果与他无关,朝廷肯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这种惠而不费的好话听听就罢,薛淮显然不会当真。 林邈又道:“不过朝廷这次会严查,或许有司官员会询问你一些事情,届时还望你冷静对待,莫要心急上火。” 薛淮垂下眼帘道:“下官明白,谢掌院提点。” “那便先散了罢。” 林邈起身向后堂行去,众人行礼告退。 来到门外,刘怀德当先说道:“景澈,你且安心,我会尽快查明那些卷宗的下落,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初来乍到,薛淮不会轻信崔氏之外的人,但也不会将旁人的好意拒之门外,而且刘怀德和沈望的关系人尽皆知,自然也能算作他的长辈,因而诚恳道谢道:“有劳学士。” 刘怀德略显犹豫道:“那日你真去了九曲河畔?” 薛淮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书吏低声交谈的陈泉,稍稍抬高语调:“是。学士知道晚辈的近况,因为心中着实烦闷,晚辈便告假数日,在城内闲逛散散心,偶然到了青绿别苑附近。许是因为想得太过入神,晚辈不慎失足落水,万幸被云安公主的侍卫救起。” 刘怀德感慨道:“我竟不知发生这样的事情,还好你没有大碍,可谓吉人自有天相。景澈,经此一劫,往后你还是改改脾气罢。你终究年轻,不必将太多重担压在自己肩上。” 薛淮从善如流,点头道:“学士所言极是,晚辈这几日反省自身,以往确实有些冲动,将来在做事之前会三思而后行。” 刘怀德方才亲眼见到这个晚辈的转变,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决心,欣慰道:“如此甚好。” 两人就此道别,薛淮转身朝外走去,不多时身后便响起急促的声音:“薛编修请留步。” 薛淮在那棵古槐树下站定,平静地望着追上来的陈泉,似乎早有预料。 “薛编修,方才并非有意针对,还请你莫要介怀。” 陈泉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带着审视和探究。 今天薛淮的言行很反常,和以往相比简直如同变了一个人。 换做薛淮以前的刚直脾气,他应该没有这个耐心给刘平顺设下语言陷阱,多半会是一番劈头盖脸的怒斥,这样的应对肯定无法洗刷他身上的嫌疑。 陈泉想起方才薛淮和刘怀德的对话,心里愈发纳罕,这家伙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然后便性情大变,进退有据圆融自如,难道这世上真有顿悟之说? 薛淮大抵知道他心中所想,同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学士言重了,那个刘平顺说得活灵活现,连我本人都差点相信。学士历来奉公守法,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遇到这种事肯定会挺身而出,说到底是对事不对人,我又怎会小肚鸡肠呢?” 听到这番话,陈泉愈发断定那个判断,这薛淮果然不可同日而语,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虽说巧合过多,终究是我一时疏忽,险些冤枉了薛编修,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便要作揖。 薛淮连忙抬手阻拦,道:“学士莫要折杀晚辈。” 陈泉顺势直起身,试探道:“这桩贪腐案来得凶猛,但令尊清名不容玷污,薛编修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妨与我一说。” 薛淮懒得理会他的变脸功夫,坚定道:“承蒙学士关心,我坚信先父是遭小人诬陷。当今陛下目光如炬,朝中贤臣不计其数,这桩案子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届时便会还先父一个清白。” 陈泉点头道:“这是自然,还好你机敏果决,当场拆穿那个刘平顺的真面目。说来惭愧,我比你虚长十余岁,竟然被其谎言蒙骗,唉……” “刘平顺只是一介杂役,他没有胆气更没有动机平白构陷我,所以他背后肯定还藏着黑手。” 薛淮神色肃穆,双眼紧盯陈泉,趁对方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吸引,突然话锋一转道:“学士,那日幸亏你告知我扬州沿江堤坝的问题,让我有了心理准备。” “你怎知道那封信——” 陈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阴晴不定地看着薛淮,瞬间假笑道:“薛编修莫要说笑,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会提前知晓有人要掀开十年前的盖子。” 薛淮也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记错了,学士别介意。” 陈泉见他没有刨根问底,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刻便听薛淮继续说道:“说起来那天在九曲河畔,要不是陈学士推了我一把,我肯定不会失足落水。不过我要感谢学士这一推,让我在生死关头想明白一些道理。” 陈泉面色大变,勃然道:“薛编修,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先前便说过,你落水一事是我从他人那里听来。你我既为同僚,又无深仇大恨,我怎会害你性命?我好心相帮,你却倒打一耙,简直是岂有此理!”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薛淮冷眼看着对方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若不是为了查出迷雾之中的蛛丝马迹,他哪有兴致陪这种小人虚与委蛇? 所幸总算有些收获。 如今看来,原主果然是遭人算计,那天他失魂落魄便是因为陈泉的匿名信,至于失足落水这件事,即便和陈泉无关,他肯定也知道一些线索。 前路艰难啊…… 薛淮收敛心神,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009【接踵而至】 从翰林院出来已近申时。 长随李顺牵马而来,薛淮翻身上马,淡然道:“回府。” “是,少爷。” 李顺应下,拽着缰绳离开这座清贵文雅的翰林院。 这一次薛淮没有欣赏这个时代的风景,他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整件事的始末。 暂且不去理会朝堂高层之间的纷争,只说十年前修筑的扬州沿江堤坝突然爆出贪腐案,薛淮渐渐分析出脉络。 今年夏天长江洪水泛滥,据刘怀德所说,武昌府、岳州府、九江府和扬州府这四处受灾情况最严重,尤其是岳州府和扬州府两地,两位知府都曾上奏朝廷,信誓旦旦地表明堤坝稳固不会出事,结果旦夕之间坝毁人亡,鱼米之乡变成一片泽国。 如此严重的洪涝水患,朝廷肯定要彻查,看看这里面究竟是天灾无情,还是有人办事不利,以至于生灵涂炭。 从八月初到十月底,这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有一些官员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天子觉得还不够。 原因很简单,目前落网的只是一些中下层官员,且不说他们的身家性命能否平息民怨,最重要的是就算把这些人都抄家,也无法填补朝廷的亏空! 一场大洪水不仅需要朝廷拿出大笔赈灾银子,还导致今年的赋税收入大为减少,因为江南历来是朝廷最重要的赋税来源。 天子震怒难消,朝廷的调查力度不断加强,就在这个时候工部发现十年前的旧档,一把火直接烧到已故大理寺卿薛明章的头上。 想到这儿,薛淮猛地想起刘怀德在薛府说的那句话:“我问你,这几个月你是否在协助陈泉编撰《太和河工考》?” 这几个月…… 居然这么巧? 在夏天南方洪水泛滥的时候,他被调去协助侍讲学士陈泉编撰《太和河工考》,然后受陈泉指派负责编撰第四卷,也就是淮右布政司境内的水利资料,其中包含毗邻长江的扬州府水利设施,翰林院内相关存档都交给他整理保管。 几个月后,朝廷彻查南方水利工程的时候,工部爆出十年前筑造的扬州沿江堤坝存在严重问题。 翰林院存放的相关卷宗消失不见,薛淮成为直接责任人。 如果那天薛淮死在九曲河里,刘平顺的告发就会让这桩贪腐案变得因果分明。 大概便是,十年前薛明章在扬州知府任上,伪装成一心为民的清官,暗地里大肆捞取好处,表面上坚固无比的扬州沿江堤坝根本就是个空心设施,而薛淮在整理旧档时看出其中端倪,他发现自己引以为荣的父亲居然是这种人,万般无奈之际只能将那些卷宗藏匿并销毁。 或许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同时也是为了保住亡父的名声,薛淮选择一死了之。 他却没有想到工部照磨所还存着一份旧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原来的时间线中,最后的结局应该是薛明章和薛淮父子二人罪行暴露,薛家被抄家灭族,财产全部充公。 满朝文武称颂天子圣明,百姓们对着薛家父子的尸骨疯狂唾骂,同时感念朝廷里还是好官多,像薛明章这种贪官污吏终究会有应得的下场。 至此,皆大欢喜。 “呵……” 薛淮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衣物,勉强抵住心中的寒意。 这个局其实不算复杂,设局者只需要做好三件事,其一是提前让薛淮入局,其二是在合适的时机掀开盖子,其三则是在薛淮不知情的前提下销毁那些卷宗。 至于薛淮本人,他能畏罪自尽最好,若是不敢赴死,以他过去展现的处事能力和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他应该没有能力扭转局势。 薛淮冷眼望着道旁的建筑,开始思考更深一层的问题。 谁是幕后设局之人? 从时间进程分析,今年夏汛泛滥之时,幕后黑手就有意拉薛淮入局,也就是说对方当时就预见天子会彻查此事,这说明他肯定是十分了解天子心思的近臣,其次他需要用薛明章转移视线,达到掩盖真正元凶的目的。 前任扬州知府是何许人也? 薛淮脑海中浮现“韩翊”二字,此人如今是带罪之身,好像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源于今年扬州府防洪不利。 莫非设局者就是为了保住这个韩翊? 薛淮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原因很简单,扬州知府虽非可有可无的小虾米,但薛淮记忆中的韩翊年过五旬,这个年纪还是四品知府,他基本没有希望进入中枢,这说明他要么朝中无人,要么在派系中的地位不高。 如此人物,值得设局者费尽心思,耗费数月时间只为帮他脱罪? 更不必说薛明章生前是天子器重的股肱之臣,又有英年早逝不能全君臣之义的遗憾,用他来转移视线就不怕天子雷霆震怒? 简而言之,薛淮面前浮现的依然只是冰山一角。 或许陈泉知道一些内幕,但他显然只是最外围的棋子,薛淮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他必须要收集足够多的信息,对于整件事的脉络有一个大略的掌握,才会决定第一步如何走。 在此之前,他只能见招拆招,以及提前寻找一些助力。 就在薛淮思索是否立即去一趟沈府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李顺的声音:“少爷,有人在前面相候。” 薛淮抬眼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容和煦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有两名小厮,此刻整齐地看着薛淮。 李顺侧身,低声提示道:“少爷,那是大司空府上的许管家。” 大司空? 薛淮心中一动,旋即施施然下马。 此处距离大雍坊不远,乃是入坊必经之路。 那三人迎上前来,中年男人行礼道:“见过薛编修,小人许成,奉大司空之命,请薛编修过府一叙。” 他的态度颇为谦卑,似乎生怕薛淮不答应,这倒也能理解,毕竟薛淮冷硬孤僻的脾气人尽皆知,以往他极少会主动登门拜望那位工部尚书薛明纶。 李顺面露忧色,他自然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万一这次又不留情面地拒绝对方,恐怕传出去会更加难听。 然而两人都没有想到,薛淮平静地回道:“大司空有命,薛淮岂敢不从?还请许管家头前带路。” 许成连忙满脸堆笑道:“遵命,薛编修请。” 尚书府坐落安定坊北隅,与大雍坊仅两街之隔。 众人走了约莫一刻多钟,一座恢弘大气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但见三间五架黑漆锡环大门,门钉七行五列,两侧是磨砖对缝清水墙,檐下施万字纹砖雕腰线,东南角开仪门供车马进出。 许成引薛淮穿侧门、过垂花门、经抱厦游廊入正厅承运堂。 薛淮一路目不斜视,稳步而行。 正厅内,工部尚书薛明纶端坐主位,目光温煦落向那个被他称作“吾家千里驹也”的年轻人。 薛淮的身姿仍如翠竹临风,眉目依旧似墨画工笔,却敛了往昔刀锋般的锐气。 从前的他仿若燃着暗火的陶窑,目色灼得胥吏皆垂首,今日却似天青釉瓶盛着寒梅,澄澈里透着静气。 视线交汇时,薛明纶瞥见青年眼底暗藏的审视——这般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二十五年前初入工部勘验河工时,自己亦曾这般丈量过上官的深浅。 他的感觉很准确,薛淮确实在打量这位被称作首辅臂膀的大司空。 中年尚书身着暗云纹绸衫,玄缎比甲未缀补子,家常装扮难掩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方正面庞上纵横的沟壑里沉淀着三十年宦海浮沉,垂睑时法令纹似戒尺划痕,抬目时眸光精湛而深沉。 “下官拜见大司空。” 薛淮拱手一礼,袍角纹丝未动。 “景澈何须拘泥虚礼?”薛明纶微笑,指尖轻扣扶手,“我与明章血脉同源,你唤声伯父便是。” “国礼家礼本有定分。”薛淮坚持道:“礼法存则纲纪明,下官岂敢唐突。” “言之有理。” 薛明纶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薛淮的回答,亦不再强求他改口,指向旁边道:“坐。” 薛淮应声落座。 小厮奉上香茗,旋即恭敬退下。 寒暄过后,薛明纶缓缓道:“四天前,你在青绿别苑见过云安公主?” 这个问题让薛淮略感疑惑。 他之所以答应许成的邀请而非转头就走,只因为对方出现的时机很精准。 他刚刚在翰林院解决一场危机,对方便提前在必经之路等候,这说明薛明纶的消息渠道极其畅通,同时他很有可能是隐藏在迷雾中的一个关键角色。 踏入这座尚书府后,薛淮一直在冷静地等待薛明纶将话题转向扬州贪腐案,不成想对方居然关心的是他和云安公主的关系。 这件事很重要吗? 薛淮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地回道:“不曾见过,这次下官蒙公主府侍卫搭救,以后若有机会再向云安公主当面道谢。” 薛明纶淡淡一笑:“合该如此。” 这就完了? 薛淮暗自吐槽,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顾衡今日所为并非受我指使,他弹劾明章乃自作主张之举。” “我刚刚知晓翰林院发生的事情,肯定是有人设局陷害你。” “景澈,你受委屈了。” 010【身在此山中】 顾衡,表字公仪,现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都水司作为工部核心四司之一,负责漕运管理、水利工程修建维护和织造监管,权力范围极大。 都水司郎中虽只五品,却属于朝中位卑权重的典型,如此重要的关键位置,薛明纶身为工部尚书岂会不交给心腹下属? 而且在薛淮的记忆里,薛明纶之所以能成为首辅宁珩之的左膀右臂,便是依靠他将工部打造得如同铁桶水泼不进的能力,这种大人物御下的功夫不言而喻,如果没有他的允准,顾衡真有胆子冒然将矛头指向薛明章? 然而薛明纶此刻的态度格外真诚,表情和眼神没有任何破绽,一般人或许已经被他的话打动,只当这位大司空真与此事无关。 薛淮心念电转,他觉得以自己的段位,即便有前世的经验和阅历加成,多半不能试探出薛明纶的虚实,毕竟对方不是陈泉那种心思浅薄的小卒。 短暂的思考之后,他顺着对方的话锋说道:“有劳大司空挂怀。这件事说来有些古怪,下官和那位刘杂役往日并无接触,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 “刘平顺这个人其实无关紧要。” 薛明纶没有刻意解释他的消息渠道之灵通,以他在朝廷和宁党中的地位,只要有心关注,区区一个翰林院自然藏不住秘密。 他将刘平顺的话题一言带过,继而看着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真正应该关注的是侍讲学士陈泉。” 薛淮目光微凝。 这场谈话才刚刚进入正题,薛明纶给他的印象便和记忆中大不相同,他宛如一位仁德温厚的长辈,似乎没有任何私心。 薛淮觉得薛明纶的话不太好回答。 在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薛淮不愿过多表现,但薛明纶已经表明他知道翰林院内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他肯定了解薛淮身上发生的变化,这个时候刻意藏拙没有意义。 故此,薛淮微微皱眉问道:“大司空,敢问陈学士身后站着何等人物?” 既然薛明纶非要扮出慈爱长辈的模样,薛淮只好顺杆往上爬,反正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 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徐徐道:“陈泉和刑部侍郎卫铮走得很近。” 这句话足以让薛淮判断出陈泉的立场。 刑部侍郎卫铮和面前的薛明纶一样,都曾受过首辅宁珩之的提携,换而言之此人亦是宁党的骨干之一。 迷雾仿佛被拨开。 扬州贪腐案为顾衡所提,而陈泉显然是拉薛淮入局的黑手,再一想两人的背景,幕后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即便不是首辅宁珩之所为,也是宁党的某位大人物设局。 问题在于这些信息是从薛明纶口中透露出来的。 这一刻薛淮隐隐有些恍惚,难道薛明纶这是要弃暗投明,背离首辅门墙改投清流门下? 他觉得这样的推断过于荒唐。 退一万步说,就算薛明纶精神失常要走这条路,他必然会和沈望密谈,绝对不会借薛淮之口传达。 薛淮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凝望着对方说道:“多谢大司空为下官解惑。” 薛明纶微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或许过往的处事手段不够老练,但连陛下都很欣赏你的聪慧博学。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处于明悟恍然的状态,反而有更多的疑惑,对否?” 薛淮没有否认。 薛明纶放下茶盏,起身道:“随我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承运堂,沿着抱厦回廊前行。 秋风渐起,落叶打着旋掠过青砖墁地的庭院。 过垂花门折向东边,太湖石夹峙的窄径忽然开朗——前方半亩见方的庭院里,池塘内残荷支离的枯梗刺破水面,三两只褐翅蛱蝶从残梗间惊起,掠过西墙内嵌的六方倭角琉璃壁。 薛淮踩过碎石缝间冒头的白茸地衣,见西墙根一丛晚菊尚撑着蟹青花瓣,花心却已褪成憔悴的绀紫。 薛明纶忽地走过去,似乎有感而发:“这是宁首辅去年所赠贡菊,倒比寻常品种耐寒些。“ 他语调温和从容,手指翻起的花叶背面却露出虫噬的孔洞。 薛淮望着他的侧脸,平静地说道:“首辅所赠定非凡物。” 薛明纶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继续前行。 两人穿过月洞门进入东跨院,这里便是薛明纶的书房所在,乌木匾额上书“对月轩”三字。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书房,东西两面靠墙摆着书架,薛淮一眼扫去,其中肯定有不少典籍孤本。 “今日请你过来,一是消除你心中的误会。” 薛明纶示意薛淮落座,继而道:“早朝结束后,陛下召我入御书房,当面询问我为何要针对已经去世十年的薛明章。姑且不论当年我和明章有没有实质性的矛盾,至少我们同宗同源,总要顾念这份宗族情义,因此陛下对我颇为不满。” 薛淮不解地问道:“难道顾郎中在上奏之前没有请示大司空?” 薛明纶饶有兴致地反问:“他为何要请示?” 不待薛淮回答,他又道:“过去一年多,你弹劾过那么多官员,可有请示过掌院林学士?” 薛淮迟疑道:“这不同——” 薛明纶打断他的话头:“二者并无不同。莫非在你心里,他林景行是公私分明的谦谦君子,而我就是公器私用的无耻官僚?” 薛淮摇头道:“下官并无此意。” “有没有其实不重要。”薛明纶眼神幽深,“景澈,你既然选择踏入官场,理应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立场,尤其是在面对利益抉择的时候,一根筋的愣头青极其少见,我们总要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与取舍。” 薛淮垂下眼帘道:“受教了。” 薛明纶继续说道:“这几个月陛下心情不虞,盖因南方多地受灾严重,朝廷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赈灾和善后的银子,户部那个老狐狸成天苦着脸,每每陛下一问起,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让人无话可说。所以陛下动了真怒,靖安司派出大批好手奔赴南方,务必要查清楚哪些官员中饱私囊。与此同时,工部上下官员肩上的压力极大,因为绝大多数水利设施都是由工部负责督造。” 薛淮渐渐明白过来,他试探道:“所以顾郎中此番上奏弹劾先父,只是为了开脱自身的责任?” 事到如今,他仍然不相信薛明章会贪污河工银子。 薛明纶沉吟道:“倒也不能断定他是出于这个目的,我先前看过工部的存档,那上面确实有一些对明章不利的证据,而且是他亲笔批注。” 薛淮抿唇不语。 薛明纶看着他说道:“至于顾衡为何不事先与我通气,原因其实很简单。我与明章血脉同源,这两年我对你这个远房侄儿颇为欣赏,他既然要弹劾明章,又怎会提前告知我?之前在御书房里,待我讲明其中原委,陛下便不再苛责于我。”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薛淮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如他所言,顾衡或许不是受人指使,那么翰林院内发生的事情又作何解释? 薛明纶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正色道:“景澈,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薛淮冷静地说道:“大司空,刘平顺构陷于我,陈泉在旁推波助澜,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朝廷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肯定能发现其中蹊跷。” “真有这么简单?”薛明纶摇了摇头,“倘若刘平顺咬死不认,你可有证据表明没有藏匿和销毁那些卷宗?你今日在翰林院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但这不足以洗清你的嫌疑,因为你确实有这样做的动机。再者,你说陈泉推波助澜,他虽然话中露了一些马脚,但林邈已经帮他圆了过去,你还有其他证据证明他陷害你么?” 薛淮默然。 他手里若有确凿的证据,又怎会这般疲于寻找线索。 薛明纶继续说道:“你不必太过担心自身,因为你不曾做过,设局的人同样没有证据钉死你,在这件事上你还有大把转圜的余地。简单来说,扬州贪腐案的关键在于你的父亲,只要能推翻顾衡对他的指控,你身上的嫌疑便会洗清,届时陈泉也好刘平顺也罢,他们就会自食苦果。” “下官明白。” 薛淮不蠢,如何不知破局的关键,可是他去哪找回翰林院丢失的卷宗? 若是找不回,他又如何替薛明章洗清冤屈? 方才薛明纶已经明言,工部保存的旧档对薛明章非常不利。 除非……他能亲眼见到工部的旧档,再找崔氏问问当年的事情,或许有机会发现破绽。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望着中年男人淡定的面庞,薛淮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起身拱手一礼道:“请大司空指点迷津。” 薛明纶依旧沉默。 薛淮稍稍迟疑,旋即正色道:“请伯父指点迷津。” 薛明纶定定地看着他,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011【帷幕】 单从朝堂派系而论,清流和宁党肯定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薛明纶乃是首辅宁珩之的左膀右臂,而薛淮师从沈望,这样的身份注定他们会处在对立的关系。 但在如今的薛淮看来,这恐怕是原主单方面的判断。 回想先前种种,其实薛明纶一直在向他释放善意,两年前他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薛明纶便当众表态:“此乃吾家千里驹也。” 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即便薛淮不断针对宁党中人,薛明纶亦不曾改变态度,相反还时常约束麾下党羽,让他们尽量不要和这个年轻气盛的侄儿计较。 若非如此,薛淮的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时至今日,薛明纶始终如一,薛淮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有才华同时个性过于鲜明的族中晚辈,能帮到他的地方肯定会出手。 “坐下说。” 薛明纶的态度愈发和煦,此刻他终于不必云山雾罩,坦然道:“景澈,我知道你十分崇拜你的父亲,从小便立志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但是这两年你走得有些偏。明章固然以清正端方闻名,可他并非迂腐执拗之人,相反他懂得因势利导以柔克刚。比如当年他在扬州任上,一手扶持起巨商沈家,后来他在整治那些盐商的时候,沈家出了很大的力。” 扬州沈家? 薛淮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细节。 薛明纶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官之道首在谋身,保全自己才是实现胸中抱负的基础,有些时候适当迂回无伤大雅。” 薛淮收敛心神,诚恳地说道:“伯父金玉良言,我必谨记于心。” 薛明纶面露欣慰之色。 其实他有句话藏在心里,如果薛淮不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真正改变自己的处事风格,今日他就不会让许成去大雍坊等候。 毕竟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以前薛明纶看在薛明章的面上,兼之薛淮身负真才实学且得天子看重,故而对这个性情孤僻的晚辈多次忍让,但是薛淮一次又一次抗拒他的关照,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崔氏出面都无法说服他。 薛明纶涵养再好也会介怀。 好在薛淮终于醒悟,尤其是他今日在翰林院有理有据的反击,以及进入尚书府后不急不躁的表现,这让薛明纶大为改观。 “说回扬州贪腐案,你来之前我已经命人去工部摘录旧档中有用的信息,一会你带回家仔细研究,若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也可向令堂询问。” 薛明纶投桃报李,这便是对薛淮先前那声“伯父”的回报,继而道:“你觉得应该从何处入手?” 薛淮想了想问道:“伯父,顾郎中究竟弹劾先父何事?” 薛明纶道:“我没有看过顾衡的奏章,不过从陛下的质问来看,顾衡主要提出两项指控。其一是十年前扬州沿江堤坝在筑造过程中,所用石料比预计少了三成,棘手的地方在于明章曾亲笔批注,石减三成以节民力。然而账册显示,当时扬州沿江堤坝明明用了足额的石料。” 减少三成石料…… 这是非常明显的偷工减料之举。 难怪顾衡敢直言上奏,也难怪天子会雷霆震怒,甚至没有顾惜当年和薛明章的君臣之义,立刻下旨彻查此事。 薛明纶观察着薛淮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其二便是当年扬州府与两江河道衙门的账册对比之后,顾衡发现其中多笔银钱数目存在问题,他合理怀疑这是扬州府衙贪墨银钱,矛头直指你的父亲。” 薛淮沉声道:“账册会不会被人动过手脚?” 薛明纶摇头道:“顾衡不会这么蠢,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这个手段,工部所存旧档都有特殊的标识和印记,就算是我和两位侍郎亦无法做到偷梁换柱且不被人察觉。” 薛淮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过后,他开口说道:“多谢伯父出手相助。” 薛明纶虽有些好奇薛淮是否有应对之法,但是并未追问下去,这桩案子远比他描述得更加复杂。 或许贪腐案只是一个引子,有人是想在朝堂上搅动风雨,在此人露出马脚之前,真正有能力影响局势的大人物都不会轻易出面。 “既然你愿意喊我一声伯父,道谢就生分了。” 薛明纶提醒道:“沈侍郎洞悉人心,这些年极少有人能算计到他。既然你是他的弟子,遇到麻烦无需避讳,大可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让他帮你参详一二。” 薛淮心中一动,这位便宜伯父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他不介意薛淮将今日的交谈告知沈望。 迎着薛淮探究的目光,薛明纶意味深长地说道:“景澈,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沈侍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薛淮斟酌道:“坊间确有类似传闻。” “世人大多雾里看花,哪能分辨流言真伪。”薛明纶面露感慨,“我与沈侍郎同朝为官,或许某些政见存在分歧,那是十分正常的现象。本质上我们没有区别,都是为国尽忠报效君上,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纵有矛盾也能付之一笑。你既然已经顿悟,便不要学那些凡夫俗子,眼里只有对错之分。” “我会将伯父这番话如实转告恩师。” 薛明纶爽朗一笑,不置可否道:“随你。” 通过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薛淮终于确认对方的心思。 今日这场深谈,薛明纶主要是想做三件事,第一是继续像以往一样笼络他,第二是希望他能通过自己的能力解决贪腐案,第三便是以他为桥梁,暂时缓和与礼部侍郎沈望的关系。 薛明纶看了一眼窗外,微笑道:“时辰不早,要不你留下来用顿家常便饭?” 薛淮起身道:“今日来得仓促,不好唐突叨扰,改日我专程前来拜望伯父和伯母。” “也好。” 薛明纶点了点头,知道薛淮现在没有心思逗留,他必须赶在有司官员之前找到扭转局势的办法,于是不再强留。 他起身来到薛淮身前,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温言道:“事在人为,不必忧惧,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是,伯父。” 薛淮应下。 将要离开之时,薛明纶忽然说道:“云安公主性情爽直,巾帼不弱须眉,最喜直来直往。既然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你都该郑重道谢,不必刻意等良辰吉日,若有闲暇径直登门最好。” 薛淮心中狐疑,这是对方第二次提起姜璃。 这一刻他猛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薛明纶对他关怀备至,俨然一派慈爱长者形象,究竟是因为沈望的关系,还是真心欣赏他的才学? 亦或是……这位老官僚嗅到风声,以为他和姜璃存在某种密切的关系,所以才表现得这般热切? 以当今天子对姜璃的宠爱程度来看,这世上男子若能成为云安公主的驸马,绝对能青云直上——大燕从无驸马不得为官的规矩,百余年历史上不乏惊才绝艳屡建功勋的驸马爷。 回想起当日在青绿别苑和姜璃相见的场景,薛淮迅速冷静下来,这碗软饭不好吃,想要降服那位天潢贵胄难如登天,一点都不比在官场上打拼简单。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讨无趣? 只是这些话就没有必要告诉薛明纶,他模棱两可地说道:“伯父说的是,我会找机会求见云安公主当面道谢。” 薛明纶点头道:“如此最好,我让许成送你出府,他会将旧档的部分誊抄本交给你。另外,得空了就来坐坐。” 薛淮暗暗松了口气,跟这种老官僚打交道着实费神,还是和陈泉这种人相处轻松一些。 他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片刻过后,薛明纶指尖轻抚官窑青瓷盏沿,残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起身来到后室,从博古架上拿出一本《营造法式》,拿起书页夹层中一封三年前的《漕运盐法改制疏》,卷首朱批“着工部核议”五字晕染如血。 “好一个连环计……” 薛明纶神情冷肃,缓缓道:“用顾衡做刀,借卫铮点炮仗,最后用薛家这把火焚我工部根基,端的是好算计。阁下的算盘珠子,倒比户部账房拨得还利落,而且还能隐藏得无影无踪,这份心机令人敬佩。”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偏要拉清流下水,老夫便顺你心意,借薛淮之手帮你掀起这场滔天浪,待到岸现礁石时,且看是谁的船先撞个粉碎。” “只盼届时你还能稳坐船头,莫要沦落成丧家之犬。” 薛明纶无声冷笑,将那本《营造法式》放回原处,眼中寒芒微现。 012【从别后】 入夜,薛府。 青砖黛瓦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东跨院书房漏出半窗微光。 薛淮支肘案前,桌上一本卷宗铺开,这是薛明纶让人交给他的工部旧档誊抄本。 因为时间很紧,这本卷宗只是旧档的一小部分,主要集中在顾衡弹劾薛明章的相关事宜。 夜色寂静,不闻虫鸣,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如薛明纶所言,顾衡发现的线索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当年扬州沿江堤坝在筑造的过程中,使用的石料相较最初的规划少了三成,而薛明章面对工部验收官员给出的解释是,石减三成以节民力,并且形成文字以作存档。 相关记录十余条,如“太和八年三月廿三,河道郎中李忠验二里闸新堤:实铺石一万七千担,较核定数少二千一百担。” 又如“太和八年六月十七,巡漕御史王效禀奏:扬州瓜州段堤身较工部规制薄三尺,疑有偷工之弊。” 薛淮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修筑堤坝肯定要征发徭役损耗民力,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洪涝一旦来袭,足以让无数个家庭流离失所,便如今年夏天南方多地的惨状。 薛明章素来勤政爱民,如果他体恤民情,稍稍降低劳作的强度和时间,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决定。 问题在于他应该清楚偷工减料的后果,以他当年整治扬州盐商的手腕和决心来看,不至于会在这种大事上疏忽大意。 这世上很多事情看似寻常,实则上称便有千斤重。 或许薛明章并非出于私心,但前提是沿江堤坝没有出问题,否则就像如今这样,哪怕他已经离世六年,依然会被人抓住破绽攻讦弹劾,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那些人都要他承担这场灾祸的后果。 这一刻薛淮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他心中的天平在左右摇晃。 如果说削减石料还有可能是薛明章为百姓考虑,顾衡弹劾的另一件事就非常麻烦,那便是经过他的仔细核对,当年淮右河道衙门与扬州府的账册存在不小的出入。 扬州沿江堤坝由扬州府主持修建,薛明章负责总揽全局,河道衙门从旁协助。 薛淮皱眉望着纸上的相关记录,不由得抬手捏了捏眉心。 “太和八年七月初九,河道郎中周允文奏:扬州府原定购青条石八万担,后改购廉价片石十二万担。” “太和八年七月十三,江都县密呈:奉府台之命急购糯米三千石,较市价高逾四成。” “太和八年八月十七,商户李茂德献杉木五千根抵河工税银,折价超市面三倍。” 烛泪“啪”地炸开,让薛淮心中一凛。 以次充好、假公济私、高买低卖…… 这些事情并不稀奇,官场上屡见不鲜,但是发生在薛明章身上就让人难以置信。 难道记忆中那个两袖清风的男人,背地里真是一个疯狂搜刮民财的贪官? 夜风侵窗而入,却驱不散薛淮心里的疲倦。 原本他以为只要尽快改变处事风格,不再四处树敌,尽量低调沉稳一些,依靠薛明章留下的遗泽和座师沈望的照拂,至少能在这个世界活得比较安稳。 然而局势远比他的预想复杂且危险。 一旦薛明章的罪名被坐实,即便他已经离世六年,依旧无法逃过被清算的下场。 只有这样,这几个月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才能安心,天子心中的怒火才能平息,在洪水中生离死别的百姓才能得到一个交代。 最重要的是,薛家这一支几代人没出过败家子,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着实不少,天子只需要下一道抄家的圣旨,抄没的金银足以让户部那位尚书大人喜出望外,极大地缓解朝廷的压力。 而薛淮的下场肯定会很惨。 姑且不论翰林院卷宗消失的责任会不会算在他头上,这个时代父债子偿不是一句玩笑话,既然薛明章已经离世,那么他犯下的罪孽就要薛淮来赎罪。 他最好的下场就是罢官去职,从此提心吊胆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淮儿。” 一个温和的嗓音将薛淮从沉思中唤醒。 他扭头望去,只见崔氏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书房,道:“你莫要太操劳,来尝尝娘给你熬的鸡汤。” 薛淮连忙起身接过,歉然道:“母亲辛苦了。” “这不值当什么。” 崔氏落座之后,端详着薛淮的面色,继而关切地说道:“你今天急急忙忙去了翰林院,回来后只是随意吃了几口饭,便一头钻进书房里,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听话,你先将这碗汤喝了。” 青瓷碗中的菌菇鸡汤氤氲着热气,薛淮舀起一勺鲜汤,发现碗底沉着几粒深褐色的酸枣仁。 崔氏柔声解释道:“这几日你总睡不安稳,娘请人配了这副宁神方子。” 薛淮心中一暖,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地喝着鸡汤。 片刻过后,崔氏看着薛淮将鸡汤喝完,视线扫过不远处桌上的那些纸张,迟疑道:“淮儿,娘听说今日朝中有人弹劾你父亲,此事是真是假?” 薛淮没有想过刻意隐瞒,再者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住,顾衡的弹章最多只需要一两日就能传遍京中的高门大族。 他点头道:“母亲,确有此事。” 崔氏眉尖蹙起,又问道:“你便是因为此事匆忙赶去翰林院?” “是也不是。” 薛淮斟酌用词,将这两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他今天下午回府途中被薛明纶请过去相见的细节。 崔氏静静地听着,她消瘦的面庞上并无明显的怒意,只有几分苍凉。 烛光中忽地爆出几粒星火,映得她鬓间银丝愈发分明。 良久,崔氏凝望着薛淮的双眼问道:“淮儿,你是否在怀疑你的父亲?” 薛淮没有迟疑,正色道:“母亲,我决不相信父亲会做那些事。” 崔氏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之而来的却是汹涌的悲伤。 整整六年,她既时刻思念亡夫,又不忍时时想起。 尤其是那些相互搀扶的岁月,既美好又痛苦,于她而言最好是将记忆尘封,这样才能避免无数次午夜泪湿枕巾。 只是如今她不得不打开那道闸门。 她不是很懂男人口中的家国大事,却也明白此事究竟有多么凶险,万一让那些贼子得逞,不光亡夫的清名会毁于一旦,连带着唯一的儿子也会跌落深渊。 故此,她努力平复心境,缓缓道:“淮儿,你可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何要奏请朝廷,重新筑造加固扬州南部的沿江堤坝?” 薛淮答道:“母亲,那时我还年幼,许多事记不起来。” “是啊。” 崔氏抬手用帕子擦拭眼角,轻声道:“太和五年,我们一家随你父亲去扬州赴任,那时你才五岁,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我们在扬州待了四年,你父亲几乎没有一天安稳日子,成日里奔波不休。头两年他还兼着巡盐御史的职事,为了整治那些凶恶的盐商,几乎耗干了心力。好不容易办好那件差事,我以为他能停下来歇一歇,却不想太和七年夏天,一场洪水突然而至。” 薛淮瞬间明白过来,但他没有出言打断崔氏。 “他亲眼看见很多百姓被卷入洪水之中,那些哭喊哀嚎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只是他来不及感伤悲痛,因为他是扬州知府,是数十万百姓的父母官。那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在外主持抗洪大计,人整整瘦了一圈,脸色就没见好过。娘记得七月底的一天,仪真县汛情告急,你父亲带着三班差役前去主持大局,但江畔的堤坝还是决口了。” 崔氏顿了一顿,眼眶泛红,“他险些死在那里。” 这样的人又怎会贪图黄白之物? 虽说漫长岁月会改变一个人,但薛明章在太和七年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大洪水,又怎会在次年兴修防洪堤坝时中饱私囊? 崔氏哀声道:“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次你父亲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独自在书房枯坐许久。我放心不下,劝他早些歇息,他却对我说,用来堵住溃口的石头很重,沙袋也很重,他咬牙扛了几次肩膀就疼得受不了,但是这些物事再重也比不上……比不上百姓的尸首,重到他根本抬不起来。” “那晚他最终还是一夜不眠,一直在写奏章,我知道他不希望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状再发生,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扬州百姓建好沿江堤坝,哪怕付出他的一切。” “只是他肯定想不到,十年后的今天,朝中居然有人弹劾他,说他是为了捞取好处才修堤坝……” 崔氏凄然一笑,一字一句道:“淮儿,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可笑的事情吗?” 013【过河卒】 “母亲,我始终坚信父亲两袖清风,那些弹劾只是恶意构陷,不过——” 薛淮起身从案上拿起那本卷宗,递到崔氏手中:“母亲看看这个。” 崔氏接了过来,慢慢翻阅起来。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虽说久居深宅,却也能看得出这本卷宗里,那些藏在平实文字之中的险恶用心。 良久,她蹙眉道:“这不可能。” 薛淮连忙问道:“母亲此言何意?” 崔氏将那些账册银钱的问题逐一辩驳,肃然道:“自从我嫁给你父亲,家中库房便一直由我掌管,一应收支由我做主,你父亲从不干涉。倘若你父亲当年借着河工中饱私囊,我不可能不知情。这些账目的差额必然存在缘由,而你父亲素来谨慎,断然不会留下这种含糊不清的记录,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些账目被人动了手脚。” 薛淮心中一凛。 他猛地想起薛明纶掷地有声的表态,对方说这些工部的旧档绝对不存在被人篡改的可能。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 这个时代又不存在极其高明的鉴伪技术,他如何能做到这么肯定? 在薛淮沉思之际,崔氏继续说道:“至于石料削减三成一事,这里面同样存在蹊跷。或许你父亲当时在主持筑造堤坝时,确实做出过这样的决定,但他不会说出石减三成以节民力这样的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坝可以坚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爱惜子民不假,但他会采取其他的方式,而不是让堤坝留下隐患。” 她顿了一顿,无比确信地说道:“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岂会行此糊涂之举?” 相较于外面那些真假难辨的信息,薛淮当然更相信崔氏的判断,她一定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薛明章的几人之一。 想到这儿,薛淮问道:“母亲,当年父亲在主持修筑扬州堤坝的时候,可曾留下过相关的手札?” 崔氏眸光一亮,连忙点头道:“当然有,你随我来。” 母子二人当即走出东跨院,在丫鬟墨韵的陪伴下径直前往位于西跨院的松柏斋。 这里是薛明章生前所用的书房,自从他离世之后,崔氏便让人日日清扫整理,房内纤尘不染,各种陈设与书架摆放依旧维持薛明章在时的模样。 墨韵站在门外廊下等候,崔氏从西边书架下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摞文卷放在案上,对薛淮说道:“淮儿,这些便是你父亲在扬州任上留下的手札。” 薛淮很快从中找出一本《河工札记》,只稍稍翻看几眼便心中大定,转而对崔氏说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帮父亲讨一个公道。” 崔氏凝望着他自信从容的面庞,一时间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她多么希望儿子能够尽快成熟起来,不求他出将入相,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 这一刻她心中甚至生出对那场意外的感激,如果薛淮不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或许依旧不肯收敛锋芒,那样下去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堂之凶险无需多言,当初夫君若肯听她的劝…… 崔氏强行压下那些痛苦的回忆,握着薛淮的手腕说道:“淮儿,你要小心一些。” “是,母亲。” 薛淮恭敬应下。 崔氏又叮嘱他一番,让他莫要熬得太晚,随即便和墨韵返回内宅。 这一夜,书房内烛火长明。 天光微熹之时,薛淮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看着桌上零乱的情形,内心没有丝毫倦意,相反充满前世年轻时彻夜苦读的干劲和动力。 薛明章留下的手札极有用处,薛淮从中窥见十年前扬州河工的诸多细节,而工部旧档卷宗里的疑点大多有合理的解释。 眼下他即便找不到翰林院内消失的卷宗,无法证明工部旧档的真伪,依然有足够的底气应对顾衡的指控。 最大的危机顺利解决,薛淮开始思考这件事的本质。 顾衡的动机可以理解,他身为工部都水司郎中,负责大燕境内各地水利设施的督造,尤其是一江一河及重要支流防洪堤坝的稳固,今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数十万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不论相关官员下场如何,顾衡都逃不脱朝廷的问责。 简而言之,顾衡只有将责任推到他人头上,他才有机会躲过一劫。 然而天子不会被他轻易糊弄,所以他绞尽脑汁从故纸堆中找出薛明章的嫌疑,至少要将损失最惨重的扬州府这口锅架在薛明章身上。 那么薛明纶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薛淮起身推开窗户,感受着凌晨清冷的空气,大脑变得十分清醒。 依照常理而言,顾衡作为薛明纶的核心下属,他在这种时候最理智的选择是寻求顶头上司的庇护,毕竟今年夏天的洪水属于天灾,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只要薛明纶愿意帮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后果肯定不会太严重。 而站在薛明纶的角度,顾衡突然发难很容易让朝野上下误以为这是他的授意,甚至连天子都因此责问于他,因为他和薛明章同宗同源,堂堂工部尚书怎能连亲亲相隐的道理都不懂? 或许这就能解释薛明纶为何要将那本卷宗交给他。 如果顾衡的弹劾是薛明纶的授意,那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哪有一边弹劾老子一边将证据交给儿子去寻找破绽的道理? “看来工部并非铁板一块……” 薛淮很快想清楚薛明纶的处境,顾衡将他架在火上,这个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进退失据。 倘若薛明纶对顾衡出手,极有可能动摇他在工部的根基。 若顺着顾衡的心意,他又无法向天子交待,更不必说薛明章离世多年,他怎能在已故族人的头上泼脏水? 于是他将那本卷宗交给薛淮,并且对他多番提点,希望这个远房侄儿能够扭转局势。 往更深一层去想,如果顾衡不是薛明纶的心腹,那么他是谁的人? 薛淮感觉自己终于触摸到事件的一部分真相。 有人针对工部和薛明纶挖了一个坑,先是让顾衡跳出来将盖子掀开,而且一出手就是针对已故的薛明章,这样天子和朝廷就无法漠视,肯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至于最后究竟会查出什么,没人能够断定。 而薛明纶助薛淮一臂之力,恐怕不只是为了妥善解决此事,多半是利用他的清流身份,彻底将水搅浑,让局势变成一片混沌,甚至最后有可能演变成清流和宁党的混战,如此一来朝野上下的关注点就不会集中在他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党争。 联想到薛明纶让他去请教沈望,薛淮的思路愈发清晰。 现在他还有一个疑惑,宫里那位天子对此事态度如何? 薛明章短暂的一生光彩夺目,这离不开天子对他的器重和赏识,尤其是太和七年他上书请求筑造扬州沿江堤坝,当时几乎是天子乾纲独断,下旨命户部、工部与河道衙门相助,让薛明章得以施展胸中的抱负。 后来薛明章被擢为大理寺少卿,短短一年多又晋升大理寺卿,世人都以为这将是本朝一段君臣佳话,却不料薛明章英年早逝,据说天子扼腕良久,并给予薛明章极大的身后殊荣。 但现在是太和十八年。 本朝天子登基之初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不少大儒称颂圣君临世,如薛明章这样的忠贞能臣不在少数,那时的吏部尚书宁珩之亦非如今权倾朝野党羽无数的首辅。 当年朝廷可谓振鹭在庭政清人和,大燕国力蒸蒸日上,俨然太平盛世之景。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和事情都在发生变化,天子亦不例外。 他依旧牢牢掌控着朝堂权柄,身周奢靡之风却在日益加剧。 如今除了手中的权力之外,其他事情或许很难引起宫里那位的关注。 薛淮的思绪回到扬州贪腐案本身,天子绝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而且薛明章是他亲手树立的忠臣清官,而且已经离世多年,要是毁掉薛明章的金身,同样是在打天子的脸。 但他居然没有驳回顾衡的弹章。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天子也想看看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在装神弄鬼,想知道对方意欲何为。 至于薛家众人的命运,这自然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外面天光大亮。 薛淮静静地望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致。 天子也好,薛明纶也罢,乃至还有那些他不曾接触到的大人物,他们是站在棋盘边的人。 而像他这样的年轻小辈,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可以随意安置的棋子。 但—— “容许我这次效仿你的一往无前。” 薛淮喃喃自语,他这句话当然是对冥冥中的原主而言。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却不能继续乖乖做一名棋子。 无论能否破局,他总要尝试一次。 既为薛家人,亦为他自己。 014【登堂】 太和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朔望大朝。 这是薛淮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天。 短短八天时间,薛淮却仿佛在迷雾中穿行无数个日夜,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一些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夜看完薛明章留下的《河工札记》,薛淮花了两天时间收集各种资料,终于在白茫茫的迷雾中找到不少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工部都水司郎中顾衡弹劾已故大理寺卿薛明章的事情经过几天的发酵,在京中引起不小的震动。 天子已经下旨命刑部调查此事,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流程,据说作为天子耳目的靖安司精干力量早已行动起来。 虽说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却还是风平浪静,各派系的重要人物无一人对此事表明态度,显然是因为局势还不明朗。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布局,也有人在等着渔翁得利。 身为薛明章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薛淮最理智的选择似乎是安分守己,毕竟他所处的层面太低,而且这两年在朝中的人缘不太好,值此风雨欲来之际,他任何举动都有可能造成负面影响。 无人知晓,薛淮早已下定决心。 大人物们喜欢摆弄棋局,那他偏要跳出这张棋盘。 寅正三刻,薛淮简单用了一些吃食,随即来到正厅,便见崔氏坐在交椅上,神情慈爱地望着他。 “给母亲请安。” 薛淮上前见礼。 他穿着青纻丝团领袍,腰间系着一根素银束带,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脚踏皂皮云头靴,这身官服衬出他修长清瘦的身姿,再加上相貌俊逸,任谁看见都会赞一声翩翩少年郎。 崔氏自然格外满意,虽说薛淮不是第一次上朝,但她仍旧不放心叮嘱道:“淮儿,在朝堂上莫要放肆,若今日无人提及那事,你便老老实实等着散朝回府,记住了吗?” 薛淮不想刻意欺骗这位可怜的妇人,但他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向她解释,因而垂首道:“母亲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崔氏颔首道:“好,你去罢。” 薛淮行礼离去。 崔氏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不由得轻声一叹。 站在旁边的丫鬟墨韵见状便说道:“夫人,少爷如今不比以往,您不用太担心。” “你不懂。” 崔氏摇头,下意识捻紧手中的檀香佛珠,黯然道:“淮儿骨子里依然没变,尤其是这件事触及到他的底线。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今日肯定会做些什么。” 墨韵面露慌乱。 崔氏手指微微发白,喃喃道:“只盼他平平安安。” 另一边,薛淮登上马车,除车夫外还有长随李顺跟着。 一路安静无话。 约莫卯初二刻,马车行至东华门外的下马碑。 薛淮走下马车,看了一眼曙色微蒙的天空,对李顺说道:“今日是大朝会,最快也要到晌午才散朝。你们不必一直等候于此,且去找个地方歇着,到点再过来接我。” 李顺感激地说道:“是,少爷。” 薛淮转身朝皇城步行而去。 入承天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宫前广场上,官员们三五成群地站着。 今日是大朝会,京中九品以上官员皆需入宫,还包括那些入京述职的官员,非政务在身者不能缺席。 当薛淮出现在广场边缘,周遭灯笼的光映照在他身上,瞬间便吸引不少视线。 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几日朝中的动静,此刻一些人不禁幸灾乐祸地打量薛淮,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失魂落魄的神态。 过去两年薛淮时常弹劾朝中官员,仿佛他不是翰林而是都察院的御史,这自然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他的亡父被顾衡狠狠参了一本,天子亦命刑部调查详情,那些人自然好奇他还有什么脸面如往常一般冠冕堂皇。 面对四处投来的古怪视线,薛淮恍若未觉,他极其平静地走向广场东侧。 那里是翰林们聚集之地。 见他如此镇定,有人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声“装模作样!” 今日翰林们来得很齐。 刘怀德望着迎面而来的薛淮,冲他颔首致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翰林院丢失的卷宗依旧没有任何线索,他这几天查了所有相关人员,始终一无所获,而杂役刘平顺咬死不认,刘怀德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刑部经验丰富的官差身上。 刘怀德当先说道:“景澈,莫要心急,刘平顺坚持不了太久,我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薛淮诚恳道谢:“有劳学士。” 他抬眼望去,人群中不见翰林学士林邈的身影,想来他已经和那些部堂高官一起在廊下候朝。 那里设有锦墩,供衣紫重臣坐候,不必像中下层官员在广场上站着等。 这让薛淮略感惋惜,没有机会在朝会开始前观察一下大燕朝的高官们。 见他沉默不语,刘怀德误以为他是因为扬州贪腐案忧心忡忡,于是温言道:“景澈,这几日你没有去过沈府?” 倘若薛明纶在此,说不定会问一句你为何不去? 当下有能力帮到薛淮且愿意帮他的人委实不多,礼部侍郎沈望绝对是不二之选。 薛淮稍稍斟酌,愧疚道:“如今下官处境尴尬,不想给恩师添麻烦。” “你……” 刘怀德一怔,随即喟然道:“其实沈侍郎对你从未有过怨言,他只是想让你的为官之路走得更稳当,故而对你严厉一些。他终究是你的座师,不会希望看到你出事。这两日你若得闲,可去沈府登门探望,想来他能给你一些指点。” “下官明白,多谢学士教导。” 薛淮迟疑,欲言又止。 刘怀德见状便道:“有话直言便是。” 薛淮看了一眼远处的陈泉,缓缓道:“学士,那日陈侍讲亲口承认,他在顾郎中弹劾先父之前便已知晓,故意用此事扰乱下官心志。” “竟有此事?” 刘怀德皱起眉头,虽说他不擅揣摩人心,却也知道薛淮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因此沉声道:“好他个陈泉,居然背地里算计同僚。” 薛淮其实想说您的关注点偏了,难道不该想想陈泉为何会提前知道顾衡要拿十年前的事情做文章? 不过他没有深入这个话题,而是神情凝重地说道:“学士,下官有一事想请你出手相助。” 刘怀德正色道:“你说。” 薛淮轻声道:“掌院素来不喜多管闲事,而那日除掌院、陈侍讲和下官之外,只有学士全程目睹,知道陈侍讲和刘杂役的古怪。后面若是陛下关注此事,怀疑是下官藏匿翰林院的卷宗,不知学士是否愿意出面作证?”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抱歉。 刘怀德是正人君子,而他这样做是拉对方下水,所谓君子欺之以方。 虽然这不会给刘怀德带来太大的麻烦,终究是不太厚道。 刘怀德没有多想,颔首道:“你且安心。倘若那两人敢借此事构陷你,我定会仗义执言。” 薛淮嘴唇翕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刘怀德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微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不敢自称君子,至少不会做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薛淮刚要道谢,忽听远处传来清脆的鞭响。 卯正二刻至,百官入朝。 今日大朝会在皇极殿举行,在纠仪御史的注视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级站定。 薛淮站在第八班末位,距离那把龙椅约有十二三丈。 这多亏他翰林编修的官职,好歹是天子近臣,若是那些寻常部衙的七品官,今日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殿内,只能在殿外丹墀站着,算是勉强得沐天颜。 此时纠仪御史持《朝班图》核验百官位次,稍后只听鸿胪寺官三鸣鞭,百官将笏板横执胸前。 大乐奏起,天子升座,百官行一跪三叩礼。 薛淮和其他人一样俯首视笏,没有东张西望,更不会抬头去打量那位大燕至尊——要知道殿内有纠仪御史巡班,被他们发现小动作,肯定会参一道御前失仪之罪。 直到整套礼仪结束,薛淮才挺直腰杆站着,微微抬眼向前方看去。 只见龙椅之上,中年帝王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十二章纹袍,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当此时,这位大燕至尊的视线投向薛淮所在的区域。 那双细长冷漠的眼眸里,泛着意味深长的幽光。 015【惊天】 今日是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与常朝的区别比较大。 大朝会的仪式性质更强,主要是给五品以下官员一个面圣的机会,因此极少会有人正儿八经的议论政事,一般都是走个过场,顶多公布一些已经形成决议的朝政方略,亦或是当众宣布部分重要官员的任免和调动。 而天子和衣紫重臣商议国事,这是常朝最基础的职能。 按照薛淮的理解,这类似于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一如他的预料,天子沉默地坐在龙椅上,侧边那位大太监正在宣读几件重要的国事决议。 咬文嚼字,诘屈聱牙,听来令人昏昏欲睡。 薛淮心里藏着火,这会自然没有乏意,其他官员却不一定能撑得住。 比如站在薛淮左前方的那位三旬官员,表面上他在无比认真地倾听,实则已经神游天外,若是没有意外情况,或许他能一直出神直到朝会结束。 他让薛淮想到前世少年时那些可以站着睡觉的同学们。 而这位奇人右边的另一位官员,此刻无比认真地听着那位大太监抑扬顿挫的诵读,其神态之虔诚,和奇人犹如两个极端。 薛淮的视线继续右移,最终停留在侍讲学士陈泉的脸上。 对方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交错,陈泉下意识挤出一抹微笑,他以为能够得到薛淮的友善回应,然而他只看见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甚至还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杀意。 这一刻陈泉不禁恍惚,心里猛然生出一种错觉——大难不死所以性情改变的薛淮只是虚幻的假象,这个愣头青实则从来没有变过。 究其原因,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泉太多次看见薛淮这样的眼神。 他瞧不上薛淮只会一味邀买清名,对方则当面讽刺他惯会投机钻营,有辱翰林院这般清贵之地。 恍惚之余,陈泉又觉得安心,这样的薛淮对付起来易如反掌,随便挖个陷阱他都会跳进去。 薛淮大抵猜到陈泉的想法,心中暗自冷笑两声,希望晚些时候这位侍讲学士还能这样想。 大朝会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过去大半个时辰才告一段落。 按照以往惯例,这算是给百官一个稍稍松口气的空隙,同时若是官员有紧急事项禀奏,也可趁这段时间请奏。 殿内一片沉静。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臣翰林院编修薛淮,有本请奏!” 那位神游天外的奇人瞬间睁开双眼,好奇地看向薛淮,站在他右边的虔诚官员则稍稍右移,似乎想离声音的源头远一些。 陈泉眉头皱起,不解地看向薛淮。 左前方的刘怀德回首望来,目光中浮现担忧之色。 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七品编修,肯定不会引来朝臣们太多的注意力,但是当这个人是薛淮,是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是这两年在朝中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是近几日风波主角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便足以吸引不少人的兴趣。 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变化。 端坐龙椅的中年帝王微微眯眼,那位大太监登时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高声道:“准奏!” 薛淮神色肃然,按照规制先迈左脚,笏板竖执,稳步前行。 在距离御阶大约七步时停下。 站在这个位置,等于置身在大燕王朝权力核心之中。 他前方是御宇十八载的大燕至尊,左边是以首辅宁珩之为首的文臣,右边则是以魏国公谢璟为首的武勋。 薛淮目不斜视,望着身前三尺之地。 “既有本奏,缘何不言?” 上方传来一个沉凝的声音。 与此同时,站在前列的衣紫重臣们大多看向薛淮。 工部尚书薛明纶面色如常,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 这几天薛淮没有去找沈望,薛明纶自然有些失望,在他看来如果没有沈望出手,光凭薛淮一个人不太可能掀起波浪,谁知这位远房侄儿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居然敢在大朝会上直接跳出来。 至于薛淮请奏何事,薛明纶轻易便能猜中。 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翰林学士林邈默默地攥紧袖中双手。 果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薛淮不过老实了几天,这么快就暴露本性,只望他今日能收敛一些,莫要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 众目睽睽之下,薛淮酝酿好情绪,缓慢但是洪亮的语调响彻殿内。 “臣翰林院编修薛淮泣血陈情:忠魂未冷骨先寒,直臣良吏竟遭污!” 这个开场白让林邈的面色瞬间一变,心脏猛地抽紧。 “今有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顾衡,举一纸妄言污臣父清白,臣请以九重雷霆荡此妖氛,日月可鉴,金石共证!” 薛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听到这句话后,站在文官中后段区域的顾衡登时成为周遭视线的焦点。 这位工部郎中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中却已是巨浪滔天,同时还有浓浓的不解:不是说薛淮性情大变,已经懂得明哲保身?为何他还敢用如此激烈的言辞,难道他有把握帮亡父洗清罪名? 薛淮微微躬身,仿佛是因为愧对亡父,但他的语调依旧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臣父于扬州治水,血汗浸堤,后迁大理寺卿,雪案埋骨。纵九泉寒彻,犹怀‘宁教青史无我名,不令民舍少片瓦’之志。今顾衡弹章所指,竟污贤臣谋私利,以鼠目度龙虎,执蝇矢污青天!” 顾衡心中一颤,竟觉得双腿隐隐发软。 薛明纶的神情终于变得肃穆,他没有去看薛淮,只是细细品味着这篇奏疏的开头。 文臣班首,那位首辅大人目光淡然,似乎并未因为薛淮的愤慨陈辞而心境波动。 此刻薛淮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他眼中的沉痛毫不作伪,继续高声道:“顾衡奏章满纸‘贪墨舞弊’,然工部存档煌煌,御批朱印粲粲!太和八年扬州河工银两尽铸铁骨长堤,工部岁考‘河工最善’!顾衡竟敢指御批为伪,污圣断为虚,非但辱臣父清名,实乃僭越谤君!” 刘怀德的神情略显激动,默默赞了一声。 顾衡面色转白。 薛淮终于挺直腰杆,斩钉截铁道:“《大诰》尚镌‘诬良者剜舌’,陛下曾赐臣父‘忧国忘身’匾——今臣当殿请取此匾悬于午门!臣愿与顾衡殿辩,若证实臣父贪墨,臣愿代父受斧钺之刑;若证虚妄,请陛下斩顾衡于匾下,以清浊辨忠奸!” 当朝殿辩! 此言一出,很多官员不由得想起过往那些出自薛淮之手的弹章,虽说大多没有下文,但他的文采无人贬低,想来他的辩才也不会稀松平常。 然而这样的方式太过激烈,几乎没有任何余地可言。 一旦薛淮拿不出足够有力的证据,无法当众帮亡父洗清罪名,等待他的毫无疑问会是千夫所指的下场。 但只要他能将顾衡的指控一一驳倒,他就不必再日夜忧惧。 最重要的是,那些想要从这件事中谋取利益的大人物们,被薛淮的突然发难打乱节奏,无论薛淮事成事败,他们接下来都很难有余暇去操控这枚年轻的棋子,让他按照他们的预想在棋局中挣扎。 换做旁人可能没有这样的勇气,但眼前这年轻人是早已为众人熟知的薛淮。 他当然有这般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胆气。 文臣之中,一位年过四旬容貌清癯的官员转头看向薛淮,眼中既有理当如此的感慨,也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愠色。 他便是薛淮的科举座师,礼部左侍郎沈望。 几天前他从刘怀德那里得知翰林院内发生的事情,一直在等薛淮登门求教。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弟子虽然脾气刚硬,但是对自己的尊重始终发自肺腑,过往那些争论只是因为师徒二人意见相左,并不代表薛淮会忽视他的存在。 他有信心将薛淮领上大道。 不料薛淮仿佛遗忘他这位座师,这几天莫说登门拜望,连一封解释的书信都无。 沈望当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责怪薛淮,他只是没想到薛淮会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决定。 至于原因……龙椅上那位肯定不喜欢看到当下的局面。 大殿之内一片沉寂。 薛淮屈身拱手,执拗又坚定地等待天子的回应。 良久,上方那个声音淡淡道:“顾衡。” “臣在!” 顾衡赶忙出班上前,脚步匆匆,隐约不太稳健。 “你参薛明章营私舞弊,今日薛淮奏请殿辩——” 中年帝王的视线扫过二人,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朕准了。” 016【死地】 皇极殿内,百官肃静。 薛淮以孤狼般的血勇决绝,在天子面前孤注一掷,这确实远远超出顾衡的意料。 他不是不知道检举薛明章存在很大的风险,但是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而且他并非凭空污蔑薛明章,工部旧档记载的种种疑点都是支撑他的底气。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薛淮竟然要和他在御前公开对质。 如今天子金口玉言,顾衡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面无表情地站在薛淮的右边。 薛淮转身朝向他,沉声道:“顾郎中,你弹劾先父当年营私舞弊中饱私囊,可有实证?” 顾衡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太和七年夏,时任扬州知府兼巡盐御史薛公明章,上书朝廷言明夏汛之凶,奏请重修扬州沿江堤坝。陛下赞其忠直爱民之心,特命户部、工部与河道衙门协助扬州府重修堤坝。这项工程前后历时一年零九个月,累计征发民夫近六万人,耗费白银超四十五万两,共修筑沿江防护堤坝一百八十余里。” 他能坐稳都水司郎中这个要紧的位置,当然不是完全靠拍薛明纶的马屁,这些数据可谓信手拈来。 “扬州作为漕运枢纽,防洪事宜历来是重中之重,当时各部衙对扬州府的支持可谓不遗余力。堤坝竣工之日,薛公曾当众表态大堤建成,扬州百姓将不再遭受水患之苦,然而今年夏天洪水袭来,扬州府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这不禁让人怀疑当年朝廷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那些银钱究竟有没有用到实处?” 顾衡双眼直视薛淮,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御座上的天子听,随即正色道:“起初我以为是洪水太过凶猛,非人力可以抵挡,大坝再坚固也经受不住冲击。可是当我翻阅工部留存的旧档,却发现其中存在不少疑点。” 薛淮道:“请顾郎中明言。” 顾衡此刻已经整理好思绪,当即直言道:“工部旧档中有明确记录,当年扬州沿江堤坝实用石料,相较扬州府提供的预案减少至少三成,朝廷却已经足额拨付银两。” 听到此处,一些官员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个时代,修建防洪堤坝主要依靠石料和糯米灰浆,石料减少意味着堤坝的强度会受到影响。 或许他们不懂减少三成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这至少可以证明顾衡并非妄言诬告,那么先前薛淮慷慨激昂的痛斥就有些站不住脚。 薛淮没有急着反驳,依旧是冷峻地望着对方。 顾衡心中愈发安定,语调逐渐抬高:“我简单复述几条记录,太和八年三月廿三,河道郎中李忠验二里闸新堤,实铺石一万四千担,较核定数少二千一百担。太和八年六月十七,巡漕御史王效禀奏,瓜州段堤身较工部规制薄三尺,疑有偷工之弊。此类记录均详实可查,足以证明当年扬州府主持修建的沿江堤坝,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 薛淮问道:“若依顾郎中所言,工部这些旧档乃十年前所留,可是为何当初没有任何质询,反倒给予扬州府‘河工最善’的嘉奖?” 顾衡解释道:“当时令尊给出解释,石减三成以节民力,再者他亲口保证石料减少三成不会影响堤坝的坚固,若有意外他愿承担所有责任。只是谁也想不到,令尊会于六年前病逝,更想不到被令尊称为固若金汤的扬州大坝会如此脆弱不堪。薛编修,我知你不愿相信这件事,但是你应该替那些流离失所的扬州百姓想一想,如果不能找出罪魁祸首,我等官员良心何安?” 他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 不远处,工部尚书薛明纶的内心非常平静,他让人将这些记录整理周全交给薛淮,相信这个远房侄儿能够找出其中的漏洞。 薛淮仿佛没有听见顾衡最后那句话,他盯着对方的双眼问道:“顾郎中,难道你不觉得工部的旧档无法自圆其说?若是按你所说,先父在修建扬州堤坝的过程中少用三成石料,然而朝廷拨付了足额的银两,那么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倘若这些银子被先父截留贪墨,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竟然视若无睹?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先父中饱私囊,却无一人禀明陛下?”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陡然一变。 薛淮所言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 既然工部旧档证明他们知道薛明章少用三成石料,总不会在核收之后,完全不在意那些没使用的银子,工部的官员哪有这般大度? 众所周知户部和工部一直存在官员贪墨成风的问题,白花花的银子从他们手中流过,很多人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 当他们发现扬州府吞下一大笔银钱,不闹得沸反盈天才怪,怎会十年来毫无动静。 顾衡皱眉道:“这正是令尊高明之处。虽说他没有采购定量的石料,但是在其他方面却多用了不少银钱,譬如他曾以超出市价四成的价格购买糯米三千石,亦曾以三倍市价的价格收购五千根杉木,如此种种难以尽数。令尊让人做的账目挑不出毛病,最终核算耗费的银钱刚好与朝廷拨付的数额相等。” 他话音刚落,武勋那边忽地响起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好高明的敛财之法,真是令某刮目相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镇远侯秦万里。 此人性情粗疏刚直,在战场上是一员锐不可当的虎将,依靠和草原上的鞑子厮杀得来的战功名扬天下。 他素来跟朝中文官不对眼,这两年闹出过不少争端,若非看在他战功卓著的份上,天子早就将他撵回九边吃沙子。 也只有这样的浑人才敢在这个场合插话。 顾衡心里颇为恼怒,虽说秦万里仿佛为他助阵,但眼下他并不需要,相反对方横插一脚打乱他的节奏,原本他要趁势质问薛淮,让对方彻底哑口无言。 便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轻咳。 秦万里倒也不蠢,知道自己犯了天子的忌讳,于是老老实实地请罪。 一个小插曲就此平息。 顾衡重振精神,望着薛淮说道:“薛编修,工部旧档真伪可鉴,且并非一人经手。虽说已经过去了十年,但相关官员大多在世,他们都可证明那些卷宗里的疑点确有其事。我与你一样不愿相信令尊会做出这种事,然而今岁扬州大堤被洪水冲垮,十余万百姓受灾,源头便在当年令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如此贻害苍生之举,我若不知便罢,既然我发现其中蹊跷,又怎能闭口不言?” 顾衡一股脑地宣泄出来,继而朝向天子说道:“陛下,臣与薛明章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实在是不忍看见如今的扬州府官员成为前人的替罪羔羊!” 这句话仿佛也是在诉说他的境遇,如果不揭露薛明章的真面目,他就要像那位倒霉的扬州知府一样,被关进刑部的大牢。 无论出于公义还是私心,他都必须检举薛明章,即便对方是天子当初亲手树立的忠臣典范。 望着顾衡坚毅的神色,中年帝王不置可否,细长双眸转向至今仍旧没有拿出有力证据的年轻翰林,幽幽道:“薛淮,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容禀。” 薛淮拱手一礼,不慌不忙地说道:“十月二十三日,臣于翰林院当值之时,收到一封匿名长信。信中内容恰与顾郎中今日所言相似,直指先父当年种种不忠之举。臣不讳言,刚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臣一时间心绪复杂不敢置信,甚至因此失足落水,险些淹死在九曲河中,万幸被好心人搭救。” 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话锋一转,难道是想博取天子的同情? 中年帝王略显不耐道:“直言。” “臣遵旨。” 薛淮微微自嘲道:“臣委实没有想到后续的发展会那般离奇。臣险死还生躲过一劫,还没等臣平复心境,臣负责编撰的《太和河工考》第四卷以及原始档案居然无端消失,那些卷宗原本能和工部旧档互相验证。更加诡异的是,翰林院杂役刘平顺忽然跳出来,向林掌院告发是臣藏匿了那些卷宗,此事为他亲眼所见。” “你想说什么?” “陛下,臣想说翰林院的卷宗丢失之后,工部的旧档便成为孤本,顾郎中以此为凭证,检举先父营私舞弊中饱私囊,如此一来没人可以反驳他。更巧合的是,臣身负保管卷宗之责,为了先父的身后名而销毁那些卷宗同样合情合理。” 薛淮没有丝毫迟疑,寒声道:“陛下,虽说无巧不成书,但是巧合到这种程度,实在匪夷所思!” “以至于臣这几日时感恍惚,仿佛臣真的做过窃据卷宗之事,仿佛先父确实贪墨了河工银子!” 017【锋芒】 朝堂之上从不缺少聪明人。 薛淮主动坦承卷宗丢失一事,表面上是将更多的证据交到顾衡手中,但是这件事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如他所言,当一件事的逻辑链条几乎无懈可击,这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倘若只有顾衡弹劾薛明章,那么他依靠工部旧档里的记录,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最终的结局如何,他都不是妄言诬告。 偏偏在他呈递弹章之前,薛淮被人用这件事迷惑心志,姑且不论他所说的匿名信是真是假,翰林院保存的相关卷宗无端丢失是事实。 二者一结合,阴谋的意味太明显,朝中这些人精怎会察觉不出来? 顾衡面色微变,但是还没等他继续进逼,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平和的声音。 只见礼部左侍郎沈望微微躬身,对天子说道:“启奏陛下,薛淮于八月上旬被调去编撰《太和河工考》第四卷,南方洪水泛滥的消息恰好在那个时候传回京城。” 一个简简单单的恰好,便将当下古怪的氛围推向顶峰。 不少官员狐疑地打量着顾衡。 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泉缩了缩脖子,他暗自庆幸薛淮没有将自己牵扯进来。 武勋班首,魏国公谢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望,轻轻扯了扯嘴角,心中默念道:“看来沈瞻星依旧没有放弃那个愣头青弟子,只不过这次居然不是你的手笔,老夫先前还以为是你在给薛明纶挖坑。不过仔细想想,如此粗糙稚嫩的手法确实不应是你所为。” 沈望沉静地站着。 他不需要声嘶力竭,那句话足以帮到薛淮。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薛淮有太大的危险,以他对龙椅上那位天子的了解,顾衡在其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他只是想知道站在幕后的人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 中年帝王没有回应沈望,他看向变得有些紧张的顾衡。 感受到天子幽深的目光,顾衡连忙道:“陛下,臣对翰林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或许那只是薛编修编撰的谎话。” 此刻侍读学士刘怀德想起朝会前薛淮的请求,正欲出班作证之际,前方一位文官已经挺身而出。 只见翰林学士林邈肃然道:“启奏陛下,臣为薛淮作证,此事确如他所言,杂役刘平顺在没有任何实证的前提下,空口白牙污蔑薛淮窃据卷宗,被薛淮当面拆穿,臣已将刘平顺扭送刑部。” 他根本没去看薛淮,仿佛他这么做完全是出自本心。 然而薛淮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座师沈望当先开口,那位掌院学士多半会一直保持沉默。 否则他又何必事先请托刘怀德? 不过眼下并非思虑此事的时候,虽说局面被他稍稍扭转了几分,但这还不足以帮亡父洗清冤屈,他必须要让顾衡再无翻身的可能。 便在这时,顾衡略显急促地说道:“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工部旧档无一处作假!卷宗里明确记录当年的种种疑点,纵然这不能证明薛明章一定做过中饱私囊的事情,至少可以证明今岁扬州大堤决口和他当初的决定脱不开干系!” 薛淮毫不犹豫地说道:“陛下,臣相信顾郎中所言非虚,他定然不敢弄虚作假欺瞒天子,但是臣认为他用了一招极其巧妙的障眼法!” 顾衡扭头愤懑道:“薛编修此言何意?” 薛淮望着他略显狰狞的面庞,一字一句道:“方才顾郎中提出诸多疑点,现在我便向你解释清楚,这些疑点究竟为何没有引起当初工部官员的问责。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再问顾郎中一句,你当真只见过现有的那些卷宗?” 顾衡心中一慌,险些把持不住,强撑着说道:“薛编修这话让我愈发不解,难道现有的证据还不够?” 薛淮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顾郎中听好。” 龙椅之上,中年帝王没有制止两人的对话,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薛淮。 “太和八年三月廿三,河道郎中李忠验二里闸新堤,实铺石一万四千担,较核定数少二千一百担,这是顾郎中提出的第一条疑点,意在暗示先父为了一己私利,在如此重要的工程留下极大的隐患,然而先父当年便已对工部的官员解释清楚!” 薛淮转身正对顾衡,修长身姿如松柏挺直,清亮的声音传进殿内所有朝臣的耳中:“先父当年亲自请教老河工,寻得鱼鳞错缝法,省石两成不损堤质,节省出来的银两另购铁木补强根基!” 顾衡心中巨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哪怕翰林院那些卷宗没有丢失,薛淮也不应知晓此事,因为那些卷宗里并无相应记载。 “顾郎中又说,太和八年六月十七,巡漕御史王效禀奏,瓜州段堤身较工部规制薄三尺,疑有偷工之弊。” 薛淮步步紧逼,寒声道:“你身为都水司郎中,难道不知内筑糯米灰浆夹层六尺,外堤减厚保田亩,如此既可保证堤坝的坚固,又能最大程度减少堤坝对良田的破坏!” 顾衡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艰难道:“这怕也是令尊的——” 薛淮直接打断他的话头,极其强硬地说道:“顾郎中是否想说,这也是先父掩人耳目的手段?方才你说先父为了让账目挑不出毛病,曾以超出市价四成的价格购买糯米三千石,亦曾以三倍市价的价格收购五千根杉木,我现在便告诉你先父这样做的原因!” “先父曾放弃预先定购的六棱石,改购廉价片石,这不是他想中饱私囊,而是他费尽心力寻得乱石错力法,片石交错反增稳固,余银购铁砂填缝!” “至于所谓高价购入糯米和杉木之说,不过是你的春秋笔法,以原产地的价格作为基准,却刻意忽略当地时价!个中缘由先父早已解释清楚,否则当年负责稽核的官员怎会无动于衷!” “说回最大的问题,顾郎中口口声声说石料减少三成是先父的私心,如今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果真不知先父当年为何要这样做?” 薛淮怒发冲冠,双眼泛红。 顾衡被他气势震慑,双腿一个趔趄,勉强才能站稳。 “所谓三成石料——”薛淮陡然暴喝,仿若舌绽春雷,“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 满殿死寂。 顾衡的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薛淮强忍着不去看向那位宛如在云端之上的天子,只是死死盯着顾衡,然而声音中的愤怒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从一开始,工部便以损耗之名克扣银钱和石材,你说先父让人做的账目天衣无缝,但是他又如何比得过工部那些经年老吏!为了保证大堤能够顺利完工,先父忍辱负重,一边要和无数贪官污吏周旋,一边想方设法将每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先父已经呕心沥血竭尽所能,还是躲不过被你这种人污蔑构陷!” “时至今日,你仍旧死不悔改,妄图扯一个弥天大谎,将罪名嫁祸到先父头上,如此行径与畜生何异!” 虽然他言语过激,但此刻没有一人站出来指摘,那些纠仪御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文臣班首,年过五旬的次辅欧阳晦喟然道:“薛公不易。” 旁边那位首辅依旧沉默。 顾衡此刻已经方寸大乱,他没想到薛淮居然知晓所有问题的答案,难道此人真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仅仅是因为看过便记得那些卷宗的所有内容? 问题在于有些事情的缘由连卷宗里都没有,他又是如何知晓? 薛淮已经看穿此人的心思,咬牙道:“顾衡,你确实没有篡改工部旧档的能力,但是所谓旧档本就残缺不全,先父的诸多解释被刻意隐去,独留那些欲盖弥彰的疑点!你定然好奇我为何会知晓当年事,皆因先父对你们这些人的手段了如指掌,因此他留下这份手札,为的就是防止事后被你们污蔑!” 言罢,他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本文卷,转身朝向御座,双手高举头顶,肃然道:“启奏陛下,此乃先父所留《河工札记》,十年前扬州大堤筑造过程及所有细节,这本手札内都有详尽解释,皆先父亲笔手书,且有人证物证,足以证明顾衡所奏乃刻意构陷。” “臣薛淮泣血请奏,顾衡诽谤君上构陷忠良,用心险恶其罪当诛!” 余音回荡不绝。 “砰。” 顾衡眼前发黑,瘫软在地,犹如一滩烂泥。 018【圣心】 当薛淮掏出那本《河工札记》,绝大多数人都知道顾衡已经没有起死回生的希望。 顾衡同样明白这一点,然而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他双膝跪地,仓皇失措道:“陛下容禀,臣不知工部旧档竟存在缺失,因而一时误解薛文肃公,绝非恶意污蔑构陷,求陛下恕罪!” 那本《河工札记》里面不光有薛明章的治水心得,还有修筑扬州大堤的种种细节,想要查证非常容易,再加上薛淮方才有理有据地驳斥他的质疑,顾衡清楚不能再嘴硬,因此对薛明章愈发恭敬。 此刻他不奢求平安无事,只要能免受死罪便是最好的结局。 “陛下,臣不相信顾郎中对个中隐情一无所知!” 薛淮立刻开口,不给顾衡任何狡辩的余地。 这并非是他不懂得见好就收,而是经过前世十余年仕途的历练,他早已领悟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官场之上不动则已,一旦出手就不能心慈手软,绝对不能给对方卷土重来的机会。 更何况这个世界于他而言陌生且凶险,既然决定要做就狠到底,反复无常只会让旁人看轻他。 龙椅之上,中年帝王淡然问道:“为何?” 顾衡忍不住转头看向薛淮,这一刻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恨有畏惧,也有一丝丝乞求的意味。 薛淮自然不会在意,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先父主持修建的扬州大堤已经矗立十年,这十年时间里曾多次承受洪水的冲击,一直没有出过太凶险的状况。正常而言,大堤只要及时有效地维护,至少可以维持三十年以上。臣举两例,其一都江堰,其二安丰塘坝,这两处水利设施落成超过千年,迄今依旧能够发挥作用。” 天子双眼微眯:“说下去。” 薛淮长身肃立,不疾不徐道:“陛下,以臣先父当年营造的大堤之稳固,理应不会在十年后轻易垮塌,因此臣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测,那便是在最近十年里,工部相关衙门对扬州大堤的维护和加固存在极大的疏漏!如此便能解释,为何顾郎中会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想构陷一位已经离世六年的贤臣!因为他知道若是朝廷继续查下去,一定能发现工部这些年的猫腻,届时他一条命都不够赔!” 大殿之内浮现骚动,引来纠仪御史冷厉的注视。 “不……不是这样的,陛下,请听臣解释!” 顾衡已经彻底慌乱,他无心再去怨恨薛淮,因为对方切实掐住了他的七寸。 朝中任何一个衙门都经不起细查,清贵如翰林院亦是如此,更何况工部都水司这种油水丰厚的地方? 天子暂时没有理会涕泪横流的顾衡,他多看了薛淮几眼。 前几日靖安司密报,翰林院编修薛淮在青绿别苑附近的九曲河失足落水,然后被姜璃那丫头的侍卫救了起来。 据说薛淮在清醒之后性情大变,仿佛一夜之间成熟稳重,不再像一头暴躁偏执的守山犬。 起初天子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他更信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薛淮怎会因为一场意外改了性子? 若事情如此简单,沈望和崔氏这两年也不至于操碎了心。 今日大朝,薛淮毫不犹豫跳出来的举动似乎印证天子的判断,不过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他发现薛淮和以往相比确实有一些改变。 所以他决定再看看。 “你认为顾衡构陷贤臣,只是出于那个原因?” 天子平静却有压迫感的声音传来,薛淮很快就察觉其中的审视意味。 其实薛淮心里很清楚,自己今日的出手打乱天子的安排,这位至尊心里多半会有些不爽利,因为在对方眼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如今下场的只是顾衡这种马前卒,正主连影子都没有暴露,更不必说其余各方势力都还在观望。 按照常理而言,这件事需要持续酝酿和发酵,顾衡会在风暴中心站一段时间,直到天子确认时机成熟才会收网。 却不料棋局伊始,薛淮直接跳出来掀了棋盘。 顾衡这枚棋子的下场已经注定,其他人自然不会继续出手。 薛淮心念电转,一边想一边说道:“回陛下,臣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已经达到目的就不必横生枝节,适当回归本色更合理。 听到他这句话,且不说旁人如何想,站在后方的侍讲学士陈泉长出了一口气。 他庆幸自己没有像顾衡一样亲身入局,否则下场好不到哪里去,更庆幸薛淮没有将他卷进来。 然而他不知道,薛淮当然不曾忘记他这个搅屎棍,只是他都没有直言顾衡的弹劾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又怎会这么早就和陈泉算账? 陈泉和顾衡一样,他们都不过是棋子而已,在不确定执棋者是谁之前,薛淮有足够的耐心静静等待。 “顾衡。” 天子没有再逼问薛淮,转向瑟瑟发抖的都水司郎中,漠然道:“你为何要弹劾薛明章?” “臣……臣……” 顾衡的两排牙齿在打架,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子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厌恶地说道:“剥去他的官服,交给靖安司仔细审问。” “陛下饶命——饶命啊!” 顾衡面色惨白,惶然大呼,然而殿内一片沉寂,没人在这个时候出面帮他说情。 两名廷卫上前,将顾衡直接架起,如拖动一条死鱼带离皇极殿。 “薛淮。” “臣在。” 突然没了下文,就在薛淮以为天子是不是要象征性地夸赞几句他今日所为、或者是隐晦地训诫他要隐忍谦卑的时候,天子淡淡道:“你退下罢。” 薛淮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行礼道:“臣遵旨。” 天子没有再看他,直接起身朝后殿行去,大太监曾敏连忙高声道:“退朝!” 这场朔望大朝便如此突兀、令人措不及防地落下帷幕。 约莫一炷香后,文华殿。 十余位衣紫重臣鱼贯而入,他们以首辅宁珩之为首,礼部左侍郎沈望亦在。 众臣行礼如仪,天子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捧着那卷《河工札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免礼。” “叫众卿家过来,是想听听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天子放下文卷,开门见山地说道:“畅所欲言便是,朕不会因言问罪。” 工部尚书薛明纶当即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天子细眉微挑:“你有何罪?” 薛明纶愧道:“臣身为工部尚书,治下不严便是大罪。” 天子稍稍沉默,然后冷声道:“这几年你在工部做得有声有色,朕本以为你能打理妥当,却不料你连四司郎中都管不住!糊涂!若非薛淮从家里翻出这本手札,顾衡就会得逞,届时不光薛明章的身后名受损,就连朕也要受牵连!让天下人知道朕亲手树立的贤臣居然如此不堪,朕的脸面往哪搁!” 薛明纶额头上浮现汗珠,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天子还肯动怒就好。 他不敢争辩,连连请罪。 天子自然知道这位重臣的心思,骂了一顿之后幽幽道:“所以你那天叫薛淮过去,是将工部旧档中那些记录交给了他?” 这件事不算难猜。 薛淮今日能够一举击倒顾衡,在于他知己知彼,手中不光有薛明章留下的手札,对顾衡的底牌也一清二楚。 单凭他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一点,除非薛明纶出手。 薛明纶不敢隐瞒,垂首道:“陛下明见万里。臣只是觉得薛明章父子二人皆为诤臣,断然不会行营私舞弊之举,不过……臣没想到薛淮如此急切,不肯稍加忍耐,恳请陛下恕罪。” 天子知道这话只能信一半。 薛淮虽然只是翰林院编修,但他的性格早已人尽皆知,薛明纶怎会不知? 说到底,这位工部尚书是怕夜长梦多,被人借着顾衡这枚棋子牵扯出工部太多的问题。 如今审查多半会局限在顾衡本人身上,最多再加上一个都水司,不至于让整个工部遭受一次震荡。 他望着薛明纶恭敬的神态,缓缓问道:“那你认为是何人逼迫顾衡构陷薛明章?” 语调虽轻,却如一道惊雷落在薛明纶的心上。 019【首辅】 顾衡的下场已经注定,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殿内诸位重臣对此心知肚明。 先前在大朝会上,薛淮指出顾衡这么做的原因是工部都水司存在严重的问题,并且和今年夏天南方汛情加重有直接的关联,他为了掩盖罪行才决定铤而走险。 然而这个可能性很小。 究其原因,顾衡既然想要捂盖子,那么他应该尽量低调隐藏,联合他人抹平账册里的问题,将水患的责任推给天灾和当地官员抗洪不利,而不是主动跳出来闹大。 他弹劾薛明章就意味着这件事不可能大事化小,这关系到天子的脸面,朝廷一定会全力追查,届时工部都水司的问题怎么可能藏得住? 所以顾衡一定是另有缘由。 只不过薛淮已经将顾衡解决,幕后之人肯定会更加谨慎小心,不敢轻易暴露蛛丝马迹。 天子当时不置可否,甚至没有逼问顾衡,便是因为在顾衡身上纠缠没有意义。 在他看来,此事多半还是要着落在薛明纶身上。 有人想对付这位简在帝心的工部尚书,直接对他出手未免草率,成功的可能性较低,所以迂回前行,先让顾衡吸引朝野上下的注意,然后将火烧到工部。 从下到上由点及面,等到工部那些隐藏在阳光之下的脏事悉数暴露,薛明纶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薛明纶同样明白其中凶险,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薛淮施以援手。 只要斩断顾衡这条线,他就有足够的转圜余地。 此刻听到天子低沉的问询,薛明纶颇为苦恼,其实他比天子更想知道是谁在幕后搞鬼,毕竟对方的目标是他,然而他这几天在工部内部仔细盘查,尤其是调查顾衡的人际关系,依旧一无所获。 “陛下恕罪,臣委实不知。” 薛明纶面露羞愧,继而迟疑道:“不过……臣先前在殿上听薛淮说,他被翰林院的杂役诬告窃据卷宗,此举极有可能是幕后设局之人的手笔。如果薛淮没能洗清不白之冤,那么顾衡的构陷多半会得逞。这两件事显然存在关联,只不知细节究竟如何。” 翰林学士林邈心中不虞,他就知道薛明纶会将自己拉扯进来。 见天子望来,林邈只好将那天翰林院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 先前薛淮是一言带过,诸位重臣不知细节,故而不会联想太多,此刻听到林邈完整的陈述,有人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薛明纶感激地看了林邈一眼,顺势说道:“如今看来,这幕后之人端的心思险恶!为了搞乱工部,他不仅逼迫顾衡犯下这等欺君大罪,甚至还想害死薛淮!万幸林掌院察觉蹊跷,这才没让对方得逞。” “薛尚书谬赞。” 林邈看似礼敬实则拉开距离道:“此事多亏薛淮机敏,下官只是尽量做到不偏不倚罢了。” 他身为翰林学士,虽说当下品级没有六部尚书高,但是论将来的前程未必弱于薛明纶,他当然不想趟这个浑水。 这些年他只需要静心养望,再主持一届科举会试,如同当年的翰林学士沈望一般,接下来便可等待时机挪个位置。 眼前明显是个大坑,他除非吃错药才会选择跟薛明纶站在一条船上。 薛明纶并不在意,继而对天子奏道:“陛下,刘平顺显然是受人指使才陷害薛淮,不过臣觉得侍讲学士陈泉有些古怪。论理他不应该在尘埃落定之前表现得那么急迫,当时他的一言一行分明是在推波助澜,有意针对薛淮。” 旁边一位重臣心中冷笑。 他便是刑部左侍郎卫铮,与薛明纶并称首辅宁珩之的左膀右臂。 如今刑部尚书一职暂时空缺,官员们私下议论,都认为卫铮上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然而薛明纶怀疑的幕后黑手里面就有卫铮这个选项。 虽说两人同为宁党骨干,但其实是积怨已久。 这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薛明纶和卫铮因为一件事发生激烈的冲突,从那之后互相看不顺眼,尤其是六年前工部尚书出缺,两人都希望能得到宁珩之的提携,最终薛明纶捷足先登,卫铮险些气得吐血。 要不是宁珩之举荐卫铮为刑部左侍郎,又许诺他将来会助他执掌刑部,卫铮肯定咽不下那口恶气。 世人有一种想当然的看法,结党就必然会是铁板一块,实则正好相反,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争斗,纵然是贵为首辅的宁珩之也无法阻止。 毕竟高位只有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青云直上就有人原地踏步,甚至可能会跌落山脚。 当然这也是因为薛明纶和卫铮能力强资历深,宁珩之才会选择安抚,若是一般官员哪里敢在首辅面前放肆。 这几年两人在宁珩之的斡旋下,勉强维持面上的平和,私底下的较劲却从未停过。 如今有人意图将火烧到工部,薛明纶又怎会忽略卫铮这个老对头?更不必说他非常清楚卫铮和陈泉的关系。 此刻听到薛明纶含沙射影,卫铮当即开口道:“启奏陛下,林掌院于前日将杂役刘平顺扭送至刑部,臣立刻让人提审。据刘平顺交待,大约半月前有神秘人掳走他的两个孙子,并以此胁迫他不得告官,并且要按照他们的安排陷害薛淮。臣已经派人追查此事,尽快查出那些神秘人的身份。” 天子幽深的视线落在卫铮脸上。 他当然知道宁珩之的左膀右臂不合,这正是他乐于看到的景象,倘若宁珩之身边人人齐心,那他怎会容许朝堂上存在一个宁党? 但是他并不希望这些重臣闹到你死我活、甚至罔顾朝廷脸面的地步。 说到底,朝廷的脸面便是他这位天子的脸面。 被天子这般冷冷地盯着,卫铮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可是他又无从说起,总不能突兀地解释他和陈泉的关系,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便在这时,一个老迈的声音说道:“卫侍郎,我好像记得那位陈侍讲与你关系颇为亲近?” 卫铮心中一凛,随即冷静地说道:“欧阳阁老,下官与陈泉同朝为官当然相识,只是这亲近之说从何谈起?” 他默默骂了一声老不死。 这个时候突然横插一脚的不是旁人,正是内阁次辅欧阳晦。 他比首辅宁珩之大四岁,看似相差不大,放在官场上却如天堑一般,而且宁珩之身体康健,恐怕再活二十年也不会昏聩,这就更加让人绝望。 欧阳晦不贪财不好色,一辈子唯独钟情官路,偏偏有一个比他年轻更比他优秀的宁珩之挡在前面,或许他这辈子直到老死都没有希望体验一下首辅的感觉,他又如何能甘心? 所以明知天子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是为了敲打宁珩之,却没有给他太多的实权,欧阳晦依然甘之如饴。 至于眼下这桩案子,欧阳晦冷眼旁观数日,虽然还没摸清楚幕后黑手是谁,但眼下有机会给宁珩之的两员得力干将添堵,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不过他很了解天子的心思,自己上上眼药没问题,陷入太深则得不偿失,于是朝卫铮歉然一笑道:“许是我听错了,卫侍郎莫要介怀。” 卫铮憋屈地说道:“下官不敢。” 另一边薛明纶淡淡道:“先前林掌院审了许久都没能让刘平顺开口,到了卫侍郎这里不过是转瞬之间就交待清楚,侍郎真是好手段。” 他本意是想表明此事另有蹊跷,刘平顺的前后反应不太寻常,并非有心拉林邈下水。 也亏得林邈养气功夫好,只是在心里暗骂一声。 卫铮则冷笑道:“尚书大人谬赞,这都是下属们的功劳,我岂敢居功。” 薛明纶脸色一冷,无论如何顾衡都是他的下属,如今却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他又有何脸面可言? 眼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御案后的天子面无表情地哂笑一声。 薛明纶和卫铮连忙低下头。 天子按下心中的躁郁,转而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官,问道:“首辅如何看待此事?” 中年文官身量颀长,面容方正,双眉疏朗如淡墨扫就,颧骨微隆而不嶙峋,鼻梁挺直如悬胆,下颌蓄着修剪齐整的短须,通身气度温润沉凝又不失威仪。 他便是当朝内阁首辅宁珩之,表字元琢,时年五十二岁。 迎着天子的目光,宁珩之语调不急不躁,犹如一潭平湖不见波澜:“陛下,幕后之人的身份十分隐秘,臣认为他的目的在于挑起朝堂纷争。如今薛淮以力破局,对方定然会潜伏水下,因此不必将过多的精力浪费在他身上,可命靖安司沿着顾衡和刘平顺两条线索仔细调查。” 他顿了一顿,神色诚恳:“当下朝廷应着重关注江南民生,赈济灾民恢复农耕乃第一要务,查明河工真相次之,问责相关官员再次之。” 天子微微颔首,眼神终于平和:“善,便依首辅之言,内阁尽快拟定条陈。” 宁珩之拱手一礼,道:“臣遵旨。” 020【物尽其用】 皇城,文华殿外。 夕阳西下的余晖泼洒在廊柱上,初冬的天空如一块冰冷的铜镜,映照着大燕皇帝负手而立孤松一般的身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佝偻着身躯站在不远处,宛如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朔风掠过,寒意凛凛。 曾敏望向天子鬓角新添的霜色,暗叹比去岁重阳节又深了两分。 时年四十有七的帝王面庞仍如冷铁浇铸,只是当年登基时那股子锐气,早被十八载朝堂风雨磨成了玄冰。 这一刻曾敏内心不免有些恍惚。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入宫没两年就被派在今上身边服侍,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从晋王到东宫太子再到大燕天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都说伴君如伴虎,而且内廷的勾心斗角相比外朝更加阴险狠毒,曾敏却凭借谨小慎微的性格和对天子的了解,一直稳稳把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宝座。 但如今他只觉得天子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摩。 犹记得太和三年黄河决堤,天子连续大半个月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那双眼熬得通红却亮得灼人,而今暮光沉在眼底,凝成两潭冰封的深井,连倒映的九重宫阙都泛着青灰铁色。 “你说——” 天子低沉的嗓音响起,曾敏连忙上前一步,神态愈发恭敬。 “是谁在针对薛明纶?欧阳晦还是沈望?” 听到这个问题,曾敏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但面上仍旧忐忑道:“陛下,奴婢岂敢妄议朝中重臣。” 姜尘一声轻笑,抬手按在白玉阑干上,淡淡道:“直言便是。” 曾敏不敢再推脱,斟酌道:“陛下,奴婢觉着那位薛编修说得也有道理,说不定这就是顾衡此獠丧心病狂,为了掩盖工部都水司这些年的亏空,铤而走险构陷薛文肃公。而且奴婢想不明白,顾衡犯事如何能牵连到薛尚书呢?” “蠢货。” 姜尘斥了一声,摇头道:“朕说过很多次,让你多读点书,你就是不听。亏你还是掌印太监,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 曾敏愧疚道:“陛下恕罪,奴婢不是不肯读,只是与其看那些大字,奴婢更想跟在陛下身边,尽心尽力地侍候陛下。” 姜尘闻言淡淡道:“也对,有些时候蠢一点并非坏事,忠心与否更重要。” 曾敏听出天子意有所指,连忙躬身道:“奴婢蠢笨是真,忠心也是真,此心天地可鉴。” 姜尘转头看了他一眼,放缓语调道:“行了,朕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怕成这样,让下面的小太监瞧见,往后你还如何服众?” 曾敏应下,他知道天子不喜啰嗦废话。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顾衡不算很聪明,但他做了七年的都水司郎中,在薛明纶麾下经历过不少曲折,不至于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姜尘说回先前的话题,徐徐道:“这世上有几个不贪的官儿?他顾衡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更不可能是唯一一个,莫说他的顶头上司薛明纶,就算宁珩之也做不到清如许,宁家在杭州府的十余万亩良田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水司的亏空早已存在,这些朕都知道,顾衡再笨也会去找薛明纶求救,而非蠢到嫁祸给薛明章。” 说到这儿,他那双如寒冰一般的眼眸中浮现几分惘然,继续说道:“薛明章……朕当初想着他将来能接过宁珩之的首辅之位,可惜了。” 曾敏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顾衡此举是受人指使?” “多半是胁迫,要么就是顾衡被人蛊惑失了判断。” 姜尘表面上是在解释给他听,实则在梳理自己的思绪:“这件事闹得越大,反噬就会越狠,届时连朕也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会影响到朝局的稳定。一旦往下查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顾衡的下场自不必说,连薛明纶也会被殃及。或者说,幕后之人本就是冲着薛明纶而去。” 曾敏恍然道:“原来如此,陛下,会不会是薛尚书得罪了什么人?” “他所处的位置注定会引来暗处的觊觎,若他垮台就等于斩掉宁珩之的一条臂膀,不过——” 姜尘双眼微眯,缓缓道:“无论顾衡还是那个叫刘平顺的翰林院杂役,这两人都难当大任,用他们来谋局便是败笔。纵观此事始末,设局之人的手法很稚嫩,透着一股天真的意味,不像是欧阳晦或者沈望的风格,更像是朕那几个儿子会做出来的蠢事。” 这下曾敏彻底不敢开口。 涉及朝廷政事他还能插科打诨一二,但是只要和皇子们有关的话题,连宁珩之都会慎之又慎,更何况他这种天子家奴。 姜尘倒也没有为难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微讽的弧度。 一名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来行礼道:“启禀陛下,靖安司都统沈清求见。” 姜尘目光微凝,道:“宣。” 曾敏听到“沈清”二字,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段距离。 不多时,文华殿鎏金斗拱投下的阴翳里,倏然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来人便是沈清,年过四旬其貌不扬,唯有那双眼窝深陷似两口枯井,偏井底燃着两点寒芒,望人时如细针砭骨。 “臣靖安司沈清,叩见圣躬。” 他恭敬行礼,一丝不苟,声线沉哑似钝刀刮鞘。 “平身。” 姜尘依旧望着前方萧瑟的庭院,淡淡道:“顾衡开口了?” 沈清身上隐隐带着血绣气,即便他每次入宫前都会沐浴焚香,但是这股味道怎么都洗不干净——自然是因为那些被关押在靖安司牢房的官员们。 他起身垂手侍立,神情木然道:“回陛下,据顾衡交待,两个月前有人拿着他这些年在都水司敛财的证据找上他,以此拿捏他听命行事,后来又给他指出一条生路,让他隐匿工部旧档中对薛明章有利的部分,从而将水患之责嫁祸给薛明章。” “慌不择路的蠢货。” 姜尘平静地给出对顾衡的评价,继而道:“翰林院那边又是什么状况?” 沈清答道:“刘平顺是被人胁迫从而陷害薛淮,翰林院内与扬州河工有关的卷宗已经消失,初步判断和顾衡无关,但幕后黑手应是同一人。” 姜尘轻声道:“说说你的看法。” 沈清毫不迟疑地说道:“此人有一批极为忠心的人手,不论是控制顾衡还是在翰林院落子,都需要能干之人执行,而且臣还没有查出他们的身份,可见对方绝非平庸之辈。不过从大局来看,幕后主事之人的手段颇为粗糙,否则不会被薛淮如此轻易地扭转局势。” 姜尘沉默不语。 沈清的判断与他相似,如此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会缩小很多。 能在靖安司的眼皮子底下弄出这样的动静,一两个人绝对无法办到,肯定是一批擅于隐匿身份的好手,偏偏主谋又像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除了那几个成年皇子,京中还有哪家的权贵子弟具备这样的特征? 但—— 姜尘心中犹疑,倘若这是对方故意为之,想将他的注意力引到皇子们身上呢? 沈清又道:“陛下安心,臣会尽快查明真相。” “朕自然相信你的能为。” 姜尘按下心中杂乱的思绪,缓缓道:“今岁江南受灾严重,国库入不敷出,虽说宁珩之向朕做了保证,一定不会让朝廷过个穷年,但是朕不会再容忍他麾下那些蛀虫。” 沈清心领神会,天子这次不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要狠狠杀一批贪官污吏,故而应道:“臣会让人准备好他们的罪证。” 谁知姜尘却摇头道:“你把精力放在追查幕后黑手这件事上,工部和户部的问题会有专门的人去查。” 沈清自然没有异议。 姜尘转头看着他问道:“你觉得薛淮变了几分?”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沈清稍稍思忖,然后冷静地说道:“臣对薛编修过去两年的举动有所耳闻,如他一般耿直刚硬的年轻官员委实不多,但是经历过落水一劫,他相较以往改变很大,虽说骨子里的气质还在,但已懂得变通。” “难得,朕记得你已经很久没有夸过其他官员。” 姜尘笑了笑,负手道:“朝廷这些年为治理江河投入那么多银子,结果户部和工部就给朕这样一份答卷,即便没有顾衡闹出来的破事,朕亦不会就此罢休。” “就让沈望主持彻查河工贪腐一案。” “至于薛淮……这两年他没少烦朕,看在薛明章的份上,朕不与他计较。” “既然他不怕得罪人,那便告诉沈望,这次朕给薛淮一次机会,让他参与查案。” “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一柄不惧艰难的利剑,还是只会逞嘴上功夫的庸才。” 021【凤池暗渡】 随着顾衡被关入靖安司的监牢,京中针对薛明章的质疑刚刚浮现就被平息,而亲自为亡父洗清冤屈的薛淮,虽说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奖赏,但多多少少扭转了一些人对他的看法。 譬如翰林院的几位同僚。 薛淮先前告假数日,如今身上枷锁皆去,总不能继续窝在家里享清闲,那样极有可能惹来都察院那帮御史的关注。 再度回到这个被称为储相之所的清贵衙门,薛淮的心境自然有所不同。 这一次他不需要像林妹妹初入荣国府一般,处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唯恐被人算计陷害,可以安心近距离观察自己“工作”的地方。 翰林院的建筑风格古朴,整体面积不算小,分为主院、东跨院、西跨院和附属建筑群四大部分。 薛淮日常当值的地方在主院的编检厅,这里又分为很多个房间,供学士和编撰编修们使用。 在去往编检厅之前,薛淮先去五楹正堂拜见掌院学士林邈。 “见过掌院。” 薛淮拱手行礼,诚恳道:“那日在大朝会上,多谢掌院为下官仗义执言。”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沈望先开口,林邈多半会继续保持沉默,但他既不是林邈的心腹,过去两年也没少给对方惹麻烦,本就无法强求对方伸出援手。 既然他决定要在宦海中沉浮,总要明白难得糊涂四字的真意。 林邈笑容浅淡,温言道:“你在翰林院供职,我帮你是理所当然,不必言谢。认真说起来,你得好好谢谢沈侍郎,若非你的座师出手,当时局势未必能那么快变化。” 薛淮应下。 他当然不会刻意忽略沈望,只不过座师这些天政务繁忙,没有时间见他,已经约定五日后他去沈府拜望。 林邈平静地说道:“你原先负责编撰《太和河工考》第四卷,但是相关卷宗皆已丢失,且侍讲学士陈泉偶染风寒告假归府,如今又近岁尾,便不再给你安排任务,等明年再行决定。” 陈泉竟然心虚到这种程度? 薛淮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从不敢小觑古人的智慧,他们只是没有超出时代局限的学识,若因此就认为他们愚蠢,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敌人的身份。 但薛淮不得不承认,每个世界都有聪明人和笨人,像陈泉就属于会投胎的后者。 他记得当日大朝会上,林邈虽然只带了一嘴陈泉,但以庙堂诸公的心机城府,肯定能看出陈泉的古怪,这个时候他还此地无银三百两,是生怕天子的目光注意不到他? 林邈端详着薛淮的神情,心中愈发好奇,原先那个一门心思写弹章的愣头青,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倒真是造化不浅,于是微笑道:“接下来一个多月你可在院内潜心读书,若有要事也可自去,记得每日来点卯即可。” 这对薛淮来说肯定是好消息,当即行礼道:“多谢掌院。” 林邈笑着摆摆手,不再多言。 薛淮回到编检厅内属于自己的值房,立刻吸引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没有刻意去套近乎,而是像前世初到一个新环境那般,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与众翰林接触。 如此便足以让翰林们暗自讶异。 以前的薛淮不算孤高自傲,但确实是不太容易相处的冷硬脾气,现今他虽不至于一脸谦卑,至少可以和同僚们平等和气地交谈。 待人声消弭,薛淮回到案前坐下,看着桌上书吏准备的香茗,旁边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典籍,不禁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仿佛突然间回到原先那个世界,化身办公室里某些年长的同事。 一杯茶,一本书,时间匆匆流逝。 倒也安逸。 两天后的午后,薛淮同负责考勤记录的孔目打了一声招呼,便在对方羡慕的注视中离开。 长随李顺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是薛府养的驽马,另一匹则毛色鲜亮血统不俗,一看便知是上等良驹。 薛淮骑上那匹良驹,与李顺一道朝西南方行去。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九曲河畔,前方便是那座风景秀丽的青绿别苑。 薛淮牵马上前,递上名帖道:“烦请通传一声,翰林院编修薛淮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门前侍卫接过名帖,留下二字“稍待。” 片刻过后,去而复返的侍卫从薛淮手中接过那匹良驹,另一名侍卫则引他进入别苑。 青绿别苑占地宽广,薛淮一路走一路欣赏。 踏入朱漆大门,迎面是青砖垒砌的八角形照壁,壁前稀疏栽着几丛耐寒的南天竹,卵圆形小叶染着暗红色。 绕过照壁便见青石板主道,两侧列植的油松高逾两丈,墨绿针叶在寒风里簌簌摇动,松针落满道旁鹅卵石镶边的旱溪。 沿主道前行五十步,豁见白石围砌的方池,池水清可见底,水面浮着枯黄的睡莲残叶。 池上架设三折平桥,北岸堆筑的假山上爬满常春藤,藤蔓间露出灰褐色的湖石;南岸植有七八竿湘妃竹,竹丛下散置着未上漆的原木矮凳。 走过平桥,再穿过挂有“涵虚”匾额的月洞门,前方便是云安公主用来待客的撷秀轩。 侍卫在堂前止步,侧身道:“薛编修,请。” 薛淮点头致意,迈步登上五级台阶,走进清幽雅致的撷秀轩。 “拜见殿下。” 薛淮拱手行礼,抬眼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云安公主姜璃,她旁边站着数名丫鬟,外面则有侍卫值守,然十余人不曾发出半点声响,氛围安静祥和。 她今日穿着银朱色云锦小袄,衬得她面如初雪,领缘压着雪青绲边,袖口探出半截葱白指尖虚搭在书页间。 那支和田白玉鸾首步摇今日换作金累丝点翠竹节簪,松松绾住单股辫垂在左肩,辫尾流苏随她抬眼动作轻晃,恰似檐角融化的冰凌滴入寒潭。 “薛编修免礼,请坐。” 姜璃下颌微扬,窗隙透进的光扫过她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 薛淮落座,姜璃亦放下书卷,缓步走到主位坐下。 “臣今日前来是专程道谢,另外奉还当日殿下相借的良驹。” 薛淮神色如常,他自然不是冒昧登门,前日便已让李顺递上拜帖,征得公主府的允准。 姜璃似乎不喜,语调清冷:“本宫送出去的物件,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那匹马给了你,你收下留着便是,毕竟你家里那两匹老马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 薛淮心中一动,对方这句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他谨慎地说道:“殿下,无功不受禄,臣不敢领受。” 姜璃笑了一声,略显强硬地说道:“本宫不想重复第二遍,给你的你便收下,不然别怪本宫拿你出气。” 薛淮有些好奇,他不知道这座京城里谁能让姜璃受委屈,除了宫里那位天子——可是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天子对云安公主视如己出?这么多年何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好奇归好奇,薛淮却没有追问的想法,万一姜璃说她看哪个权贵子弟不顺眼,让他去教训对方一番,那他不是自找麻烦? 姜璃似乎猜出他的心思,嗤笑道:“本宫怎么觉得还是以前的薛编修更顺眼?如今你变得像朝堂上那些老油条一般,唯恐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丝毫没有当初的风采,也不对,那天你在大朝会上还算硬气。” 薛淮心想谁能和你相比? 不是天子所出却比那三位正经公主还受宠,据说连东宫太子都要哄着你。 “殿下说笑了,臣正是因为遭遇这段时间的风波,才明白过往多有不足,总不能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薛淮半真半假地回应。 姜璃意味深长地说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打算从此待在翰林院著书修史,两耳不闻窗外事?” 薛淮点头道:“臣正有此意。” 姜璃便问道:“不想报仇?” 薛淮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徐徐道:“殿下是指原都水司郎中顾衡?如今他被关在靖安司,想来朝廷肯定能查清他的罪行,继而还先父一个公道。” “你莫要装傻,更不要告诉本宫,你相信顾衡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姜璃撇了撇嘴,悠悠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假,但也不必将本宫当做三岁小孩糊弄。” 薛淮微微垂首道:“臣不敢。” “薛淮,本宫帮过你一次,就可以帮你第二次,虽说本宫无法确认究竟是谁在算计陷害薛家,但是可以帮你将这个范围缩小到寥寥七人之内。” 姜璃稍稍停顿,似笑非笑道:“若想知道答案,只需你答应本宫一个简单的要求。” 022【珍珑】 “你们都退下罢。” 姜璃一声吩咐,侍女们恭敬行礼,鱼贯而出。 当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薛淮依旧心如止水,面容沉静地说道:“殿下,先前臣便许下承诺,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殿下若有需要臣出力的地方就请直言,臣定然尽力而为。” 姜璃挑眉道:“薛淮,救命之恩哪有那么容易偿还?本宫这次的要求还不至于让你赴汤蹈火,所以用一个七人名单交换,本宫觉得合情合理。” 换句话说,将来某天她需要薛淮还那份人情的时候,薛淮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见薛淮沉默不语,姜璃轻笑一声道:“怎么,怕了?” “并非害怕。” 薛淮神色不变,缓缓道:“臣只是在思考,这世上究竟还有怎样的难题,会让云安公主感到棘手和为难。更让臣想不明白的是,连殿下都无法解决的难题,臣一介七品编修有何能力帮到殿下?” 姜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本宫虽是公主,依旧有很多事不能轻易涉及,否则便是有违规制,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当然,若本宫一定要达成某个目的,倒也不是绝对无法做到,可是与最终的回报相比,付出的代价不太划算,这就是得不偿失。” “明白。” 薛淮点头,眼中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所以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次是殿下需要臣的帮助?”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 姜璃凝望着他的双眼,好奇地问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有陷害薛家的嫌疑?” “臣想知道。” 薛淮并不讳言,继而道:“臣这几天思考过这个问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在工部和翰林院布局,连靖安司都未曾察觉,这幕后设局之人的实力必然非同小可,只不过——” “不过什么?” “按理来说,他拥有这般雄厚的本钱,完全可以将这个局做得更精细,而不是将赌注都压在顾衡和刘平顺这种人身上。” “那是因为幕后之人没想到你能活下来,更没想到你的反击如此迅速,在风波发酵之前直接掀了桌子。” 姜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白皙的脸庞上有了几分赞赏:“对方终究还是低估了你,话说回来这也很正常,毕竟你这两年给世人的印象委实不佳,徒有血性却欠缺手腕,尤其是待人处事的能力一塌糊涂。若按你以前的表现,在翰林院那个杂役诬陷你的时候,恐怕你只会疾言厉色之乎者也,却找不到有效的办法驳斥对方。” 薛淮对于此事无从解释。 姜璃想了想问道:“你是觉得幕后之人大有来头,凭你现在的实力根本做不了什么,所以你不想自寻烦恼?” 薛淮如实答道:“这是其一,另一点便是臣先前所言,殿下吩咐的事情肯定很难完成,臣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说来说去,无非是不想帮本宫办事。” 姜璃似乎并不在意,悠然道:“本宫还以为你是被这件事吓破胆子,此后只敢躲在翰林院当一个迂腐夫子。如今你的回答虽然让本宫不甚满意,但也不算是最坏的答案。” 薛淮略感不解。 两人在今天之前仅有一面之缘,而且那次初见,姜璃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言语中的辛辣讽刺更是数不胜数,怎么才过去短短几天,她就突然开始关心他的状况? 薛淮不会自作多情,他只是不太明白,自己变成怎样的人与这位天之骄女何干? “既然你不想知道,本宫偏要让你知道。” 接着不等薛淮推辞,姜璃继续说道:“首先本宫并无轻视令尊之意,但本宫希望你能理解,在这次的事件里,令尊和你都属于遭遇飞来横祸,幕后之人设局并非是冲着你们薛家,而是用薛家做棋子,最终的目标是整个工部和薛明纶。” “朝堂局势复杂,薛明纶作为宁首辅的臂膀,又管着工部这个油水丰厚的衙门,想要对付他的人肯定不少,譬如内阁次辅欧阳晦。本宫曾听太子殿下说过,欧阳次辅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首辅之位,然而宁首辅的位置稳如泰山,他可没那么容易被撼动。或许欧阳次辅只能退一步,先朝宁首辅的臂膀下手。” “欧阳次辅之外,我们大燕的勋贵军头们也有嫌疑。工部管着军械制造和军屯事务,据说这里面的猫腻极大,若论玩心眼手段,军中那些大老粗如何是工部官员的对手?这些年两边时常发生矛盾,只不过都被陛下弹压下去,并未酿成很严重的后果。本宫觉得,勋贵们未必能忍下这口气,给薛明纶挖个坑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这儿,姜璃停了下来,望着若有所思的薛淮,不禁微微一笑。 薛淮脑海中浮现两个人的身影,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前者是如今大燕资历最老的勋贵,后者是中坚力量的代表。 八十多年前太宗皇帝一统天下,大燕近百年来承平日久,北方的鞑子无法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所以勋贵在朝中的地位逐渐滑落,无法和鼎盛时期相提并论。 若是在当年,工部怎敢侵占军方的利益? 姜璃端起茶盏,抬手以袍袖遮挡,浅浅饮了一口,然后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徐徐道:“还有一个人有嫌疑,其实你比我更熟悉,那就是你的座师沈望。” 薛淮却微微摇头,道:“恩师不会这样做。” “因为他不会伤害薛家更不会伤害你?” 姜璃面上泛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葱白手指拂过案上的卷宗,淡淡道:“沈望确实不太可能是幕后主使,但并非你心里想的原因,而是如你方才所言,这个局很粗糙,这不像是沈望的风格。” 薛淮这次没有针锋相对地反驳。 姜璃继续说道:“除去这三种可能,还有四个人存在嫌疑,那就是本宫的四位皇兄,当然不包括太子殿下。” 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众多,光是成年皇子就有五位,除了太子姜暄之外,其余四位分别是楚王、魏王、代王和梁王。 依照薛淮记忆中的印象,这几位王爷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要么拥有强大的母族势力,要么在朝中交际广泛,要么在民间声望卓著,对于太子而言都是威胁。 但是薛淮没有让姜璃继续讲下去,他起身说道:“殿下,和亲王皇子有关的事情,臣不便再听下去了。” “闲聊而已,那么紧张作甚?” 姜璃浅笑一声,继而道:“你经此一劫变得稳重是好事,但若是变得胆小如鼠未免无趣。还是说正事吧,太子殿下如今在朝中历练,刚好陛下今年让他在工部观政。虽说工部的亏空牵连不到太子殿下,可顾衡闹出这种事情多半会影响他在陛下心中的观感。” “本宫的四位皇兄情况各异,但是在针对太子殿下这件事上,他们肯定不介意暂时联手,毕竟只有储君之位发生变化,他们才有机会。四位皇兄之中,楚王兄的性子最是飞扬,他素来孤高自傲,理应瞧不上这种手段。” “相较而言,魏王兄和代王兄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至于原因……魏王兄表面上沉默寡言,陛下曾说他喜欢背地里使坏;代王兄则是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导致性子有些偏激,行事喜欢剑走偏锋。” 这一刻薛淮隐约有种错觉,不远处亭亭玉立的云安公主仿佛他的先生,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将她知晓的隐秘悉数塞进他的大脑。 明明姜璃还要比他小一两岁。 “大概便是这样的局势。” 姜璃回到主位坐下,微微昂着光洁的下巴,看向薛淮说道:“现在你该知道,过去两年里你一味死咬着那几个被当成首辅党羽的官员,是多么单纯幼稚的举动吧?” 薛淮不以为意,平静地问道:“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璃好奇道:“为何这么问?” 薛淮不急不缓地说道:“听完殿下的分析,臣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其实殿下并非是想让臣出力办事,这不过是个幌子,殿下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借此让臣明白朝中复杂的局势。” “简而言之,殿下似乎是在有意栽培臣。” “可是殿下似乎忘记了,臣是陛下钦点的探花翰林,臣的父亲更是举世皆知的忠贞之士。” 说完这些,薛淮静静地望着姜璃那双澄澈如春溪的眼眸。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便是他算哪根葱,敢涉足东宫和皇子们的纷争? 那样的漩涡连衣紫重臣都避之不及,更何况他一个七品小官? 023【皆云世人痴】 姜璃忽地笑了。 在先前的交谈里,她并未刻意端着公主的架子,至少不会吝啬几个笑脸,但是在薛淮看来,那些笑容多多少少藏着演戏的意味。 她此刻却笑得明艳又恣意,犹如春风中绽放的牡丹花。 薛淮微微皱眉。 姜璃止住笑声,坦然道:“本宫并非是在嘲笑你,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出人意料。” 薛淮没有过多纠结,直言道:“然而殿下给臣的感觉便是如此。” “这是你的误解。” 姜璃摇了摇头,解释道:“陛下疼爱本宫不假,但你何时听说过大燕百余年历史上有女子立足朝堂之上?再者,本宫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又怎会愚蠢到恃宠而骄,随意结交朝中官员?退一万步说,就算本宫真有这样的念头,不去拉拢朝中那些手握大权的重臣,反而将心思放在你这位翰林院编修身上,你不觉得这形同儿戏?” 薛淮认可这些道理,但他心中依旧疑虑。 “你也忒过小心翼翼了。” 姜璃愈发直白地说道:“你认为这些隐秘价值千金,然而在本宫看来不过是闲暇时候的谈资,只因你今日主动登门道谢,本宫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帮你一把。” 薛淮稍稍沉默,轻声道:“殿下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做恩大成仇。” 姜璃悠然道:“听过,难道你想忘恩负义?” 薛淮正色道:“臣一直记着殿下的救命之恩,但是除此之外,臣不愿领受殿下强加的恩典。方才殿下所言诸事,臣本就不愿听,然而殿下一定要说,臣亦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姜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的奉迎,天子对她视如己出,皇子们想方设法宠着她,偌大一座公主府里人人以她为尊,身边更无人敢违逆她的决定。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当面拒绝的感受。 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薛淮,姜璃第一次正经严肃地打量对方。 依旧是那张无比俊俏的面庞,但是和上次初见的情形相比,他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像过去两年传闻里那般冷硬,不像初见时刻意的伏低做小,如今他冷静的气度中多了几分刚强。 这个发现让姜璃颇感意外,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成熟。 平心而论,姜璃对薛淮没有多少恶感,初见时的讽刺更多是出于试探,谈不上偏见更不是厌憎。 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得知薛淮在大朝会上遽然发难,一举粉碎顾衡的构陷,姜璃不由得高看他几分,至于今日如此行事,则是因为她希望薛淮能够将水搅得更浑一些,却不料对方如此骨鲠。 堂内的气氛变得冷肃。 薛淮拱手一礼,决然道:“关于那日的救命之恩,无论殿下何时想要索取回报,只需派人知会一声,臣自然会遵令行事。不过臣有言在先,殿下的要求不得违反朝廷法度,亦不能违背臣的良心,只要满足这两条,无论刀山火海臣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早点还了这份人情,薛淮才能心无旁骛地前行。 姜璃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眉尖微微蹙起。 薛淮没有傻乎乎地等着,垂首道:“臣告退。” “等等。” 在他转身之际,姜璃长身而起,走到他面前说道:“薛淮,本宫可以理解你的戒心,毕竟你才刚刚从危机中走出来,可你应该明白,本宫没有害你的理由。虽说你身上的人脉不少,但是对于本宫而言,这些人脉委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无论沈望还是薛明纶,本宫都没有需要仰仗他们的地方。” 见她至此依然云山雾罩不尽不实,薛淮皱眉道:“殿下,臣虽然年轻,却也懂得一个浅显的道理,这世上没有平白得来的好处。那日是殿下的侍卫救了臣的命,并非是臣对殿下有救命之恩,所以臣无法继续心安理得接受殿下的好意。” 姜璃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对等,而且薛淮欠了她那么大的人情,她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强行给予薛淮帮助,再笨的人都不敢轻易接受。 所谓大恩难谢,道理并不复杂。 姜璃忽地轻叹一声,转而望向外面说道:“既然你觉得受之有愧,就陪本宫逛逛这座别苑,算是你对本宫提供那些隐秘的回报。” 薛淮没有拒绝。 别苑以青绿为名,春夏风景尤佳,只可惜如今是初冬时节,放眼望去只见萧索清冷。 两人来到那方水池附近,姜璃驻足望着池中枯黄的睡莲残叶,幽幽道:“你羡慕我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薛淮一瞬间忽然懂了,他诚实回道:“不羡慕。” 姜璃略显意外。 薛淮解释道:“殿下身份尊贵,只要你愿意便能过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是世上绝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条件,臣亦是其中一员,只是臣心中还有抱负,不愿这么早就进入乞骸骨的状态。” 这番话半真半假。 一方面是维持他先前的“人设”,失足落水又获救,这种意外可以改变一些他的性格,但不能让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另一方面则和他前世壮志未酬有关。 虽然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他不愿昏聩又平庸地过一辈子。 现在他确实很弱小,最重要的是尽快站稳脚跟,但这与他对未来的规划并不冲突。 姜璃品着他这番话的含义,缓缓道:“身为天家公主,我从出生就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这不代表我的人生真的无忧无虑。宗室之中人心险恶,当他们看到我这样幼失怙恃的孤女居然高人一等,又有几人能做到平心静气?” 薛淮可以理解,但是很难共情。 他不能说姜璃这是无病呻吟,只是这世上的苦难太多,眼下连他自身还挣扎在旋涡中,又如何能去同情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 所以他只能沉默。 姜璃仿若自言自语道:“你只看到陛下对我百般宠爱,却不知我为了讨好陛下耗费多少心力,这些年我在诸位皇兄之间斡旋又付出多少心血,至于宗室中人的明枪暗箭,我不知经历过多少,光是去年就有人三次尝试在公主府下毒,这就是我为何喜欢住在青绿别苑的原因。” 薛淮想了想说道:“殿下,众生皆苦,相比之下你已经是天生富贵。” “也对。” 姜璃自嘲一笑,继而道:“其实我很讨厌自己做出这种伤春悲秋的姿态,今日不过是有感而发。薛淮,你聪敏好学博闻强记,理应知道翰林院的升迁路线。如果不出意外,你明年就会入詹事府历练。” 薛淮心中微动,难道这就是姜璃笼络他的根源? 姜璃转头望着他,平静地说道:“那日侍卫们将你救起,我出于好奇过来见你,后来将过程告知太子殿下,他对你颇有兴趣。没多久你在大朝会上一鸣惊人,太子殿下便让我再帮你一次,同时也算是对你的进一步观察。” 这一次薛淮没有追问太子如此安排的缘由。 正如姜璃所言,他身为翰林院编修,明年最有可能迁转的去处就是詹事府,那里本质上都是东宫属官。 太子即便要示恩于他,眼下亦不会亲自召见,那样太过郑重其事,反倒会引来旁人不必要的关注,让姜璃居中接洽更加合适。 薛淮问道:“既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殿下何不明言?” “因为你的性格很古怪。” 姜璃笑了笑,“太子殿下帮过我很多,他好不容易交待我一件事,我当然希望没有纰漏,谁知你连本公主的面子都不给。若是我用救命之恩强压你,将来让太子殿下知道你心怀怨望,肯定会责怪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薛淮轻叹道:“殿下,你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太子殿下乃是陛下选定的储君,无论我在翰林院还是詹事府,自会尽心尽力做事,岂会有阳奉阴违之举?” 即便如此,他并未答应对方会继续查这件事,不过是一句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废话。 “说不过你。” 姜璃没好气地说着,双手负在身后显得有些娇俏,她迈步前行道:“总之,顾衡一案十分复杂,后续肯定还有波折,你莫要掉以轻心。若是牵扯到几位皇兄,你更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是提前与我商议再做决定。” 薛淮应道:“多谢殿下提点。” 他依旧没有一个肯定且正面的答复,姜璃似乎不太满意,但是终究没有纠缠下去,淡淡道:“好了,没有别的事情,你回去罢。” 薛淮拱手一礼,继而在侍女的引领下,朝着外面行去。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姜璃都静静地站在水池岸边,脸上再无半点娇憨之意。 片刻过后,苏二娘来到旁边说道:“殿下,薛编修已经离去。” “嗯。” 姜璃应了一声,望着水面说道:“二娘,从今天开始,安排两个机灵的人在暗中盯着薛淮,不要让他发现,只需保证他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失足落水。” 苏二娘垂首道:“是,殿下。” 024【新官上任】 太和十八年,十一月初七。 薛淮如前几日一般,悠闲地来到翰林院点卯,他准备待上半日就回府。 先前已和座师沈望约定,他明日去沈府拜望,自然得回去好好思量一番,要如何与那位清流领袖接触。 来到自己的值房,薛淮顺手拿起一本《梁书》,坐在案前细细品读。 “薛编修。” 一名书吏敲门而入,见礼道:“掌院大人请你去正堂相见。” “好。” 薛淮放下书卷,随书吏前往正堂。 这里除了林邈之外,还有一位面生的官员。 “景澈来了。” 林邈语调温和,又向薛淮介绍那位官员:“这位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袁诚。” 都察院? 薛淮看向袁诚,此人年过三旬,大约三十四五岁,面廓瘦削如刀削,眉骨嶙峋压着一双鹰隼般的深眸。 虽说对方只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而且年纪已经不轻,薛淮心中却没有任何轻视——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一个人官职的高低存在很多因素的影响,官职低不代表性格软弱卑微,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御史,历来是不好招惹的存在。 两人互相见礼,袁诚开门见山道:“奉钦命工部贪渎案专察使之命,移调翰林院编修薛淮入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协查此案,限期三月归返,调案移文已经交给掌院学士核查。” 薛淮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对方拗口的言辞。 天子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顾衡下狱只是开端,工部已经暴露的问题总要解决,所以就有了这个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 而袁诚所说的钦命工部贪渎案专察使,通俗一些说就是巡按工部的查案钦差。 至于调薛淮进入查办处也很好理解,像这种临时性的“专案组”,必然需要翰林院编修或者检讨负责文书工作。 薛淮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原先负责修撰的《太和河工考》暂停,本就处于空闲的状态,更何况这是钦差大人的调令。 这时一名书吏上前,将钦差发出、林邈已经签批的《调案移文》交给薛淮,另外还有一份林邈代表翰林院签发的《知会票》,这两份文书便是薛淮暂离翰林院、前往查办处做事的凭据。 袁诚显然是个急性子,看向薛淮说道:“薛编修,此案案情复杂时不我待,还请随我立刻前往查办处。” 薛淮点头道:“袁御史请。” 袁诚当先而出,薛淮故意落后一步,果然见林邈上前微笑道:“不必担心,此案钦差就是你的座师。” 沈望? 薛淮微微一怔,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工部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一般人恐怕很难破开重重荆棘,既然天子想要好好整治工部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肯定要派出能力和威望足够的高官。 首先宁党那一帮子大臣直接被排除在外,就连和薛明纶矛盾深重的刑部侍郎卫铮也不行,因为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矛盾,始终都有共同的利益,在这种紧要时刻只会站在一条船上。 次辅欧阳晦那一派同样不行,他们自己屁股的下面也不干净,让他们去查最后很可能变成狗咬狗。 天子只是想狠狠杀一杀工部的贪官污吏,最重要是理清账目填补空虚的国库,这种事肯定要交给一身清名的礼部左侍郎沈望。 在同袁诚前往查办处的路上,薛淮逐渐想明白这里面的细节,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疑惑:究竟是沈望做主亲自将他召入这个查办处,还是另外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查办处位于隆宗门附近,是一座独立的衙署,挂牌“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这里距离皇城和六部衙门很近,上行下达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通过袁诚的介绍,薛淮对这个临时设立的衙门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钦差沈望带着自己的幕僚和心腹,另外从相关部衙抽调精干好手,主要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刑部主事、大理寺评事、六科给事中等,以及薛淮这个翰林院编修,此外还有天子亲自指派的靖安司校尉负责护卫事宜。 袁诚拿出令牌交给大门外的靖安司校尉核验,然后带着薛淮入内,面无表情地说道:“薛编修,沈侍郎在签押房,请随我来。” 薛淮走进签押房,一眼便看见那位中年文官坐在案后,正在同几名官员交待一些事情。 沈望时年四十二岁,身如瘦竹,面似冷玉,眉间一道悬针纹如刀刻入骨,通身浸着暮云压雪般的威重。 薛淮在一旁安静地站着,直到那几名官员领命退下,他才上前行礼道:“拜见沈侍郎。” “你来了。” 沈望抬头看了他一眼,语调平和没有起伏:“走吧,我带你去案牍房。” 那里和翰林院编检厅类似,是用来存放账册和卷宗的地方,亦是薛淮接下来这段时间工作的场所。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步伐沉稳。 查办处并非庄园别苑,这里屋宇相连布局紧凑,充斥着忙碌紧张的氛围。 来到案牍房内室,沈望带来的小厮奉上香茗,随即带上房门出去,给这两人一个安静的空间。 沈望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袁诚同你说过大致情况吧?” “是。” 薛淮应下,缓缓道:“弟子已经知晓自身的职责,只是心里稍感意外。” “意外什么?”沈望放下茶盏,周身沉凝的气度渐转松弛,“景澈,那日你从九曲河捡回一条命之后,为何不愿登沈府的门?” 今天的变故来得有些突然。 薛淮在苏醒之后,很快便下定决心要修复和沈望的关系,毕竟对方是他在官场上的引路人,也是最大的靠山。 无论之前两人存在多少分歧,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这座靠山的庇护。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隐藏在幕后的黑手遽然发难,暗流和危机接踵而至,他只能先靠自己解决麻烦。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沈望又忙于政务,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拜望。 直到此时此刻。 薛淮心里很冷静,面上浮现难色:“弟子心中有愧,无颜向恩师求助。”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这段日子你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这也是我一直希望看到的改变。” 沈望一言带过,微笑道:“无论时局如何发展,你都是我的弟子,记住这一点即可。” 薛淮心中一松,其实他要的只是这句话。 只要沈望依旧认可两人的关系,他往后在官场上就会轻松不少。 “恩师,弟子没想到陛下会让您主持查办此案。” 薛淮面上浮现一丝不解,语气格外诚恳。 “这就是你意外的地方?” 沈望望着他的双眼,徐徐道:“其实我也有些意外,原以为陛下会让欧阳阁老出面,毕竟他老人家的名望足以压制薛工部,便是首辅也不好出手。为师资历尚浅,品级又在薛工部之下,此番难免会有诸多不便。” 薛淮微微摇头道:“弟子倒没有这样想,只是觉得这桩案子牵连甚众,工部的账目又做得天衣无缝,万一迟迟无法查明真相,恐怕会有碍于恩师的清名。不过请恩师放心,弟子绝非畏难之人,既然得恩师赏识,定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沈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并未故意遮掩,直言道:“调你来协助查案是陛下的旨意。” 薛淮面色微凝。 他没想到这居然是天子的安排。 对于宫里那位至尊,薛淮至今尚无一个明确清晰的印象。 从过往记忆和坊间传言来看,天子当年是清流文人争相称颂的圣君,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天子的雄心壮志渐被抹平,近些年愈发耽于享乐——当然,朝堂权柄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 他一时间不太明白天子的用意,站在对方所处的层面,只需敲定沈望这个人选,然后等沈望拿出令他满意的答卷,他怎会有兴致关注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薛淮一边沉思,一边貌若莽撞地问道:“恩师,弟子斗胆问一句,陛下对于此案想查到哪一步?” “哪一步……” 沈望不置可否,看着薛淮平静地说道:“你应该问我,陛下为何要让你协助查案。” 薛淮沉吟道:“因为这桩案子牵连到薛家。” “还有吗?” “因为弟子与工部薛尚书同宗同源,而且前不久薛尚书还对弟子伸出援手。” 听到这个诚实的回答,沈望微微一笑,继而问道:“那你有没有做好与薛工部打对台的准备?” 025【十年饮冰】 如果是以前的薛淮,对于这个问题恐怕不会有丝毫迟疑——这两年他弹劾过那么多宁党官员,怎会错过眼下这个重创宁党的机会? 然而世事诡谲,难以预料。 曾经薛淮求之不得的机遇,放在如今的他面前,却仿佛是一块烫手山芋。 薛淮敬佩原主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偏向虎山行的果决,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前世因为缺乏家世背景的支撑,他在仕途上习惯小心谨慎谋定后动,之前在大朝会上掀桌子只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为。 倘若还有更稳妥的选择,他不介意再隐忍一段时间。 简而言之,当下薛淮只想平平稳稳地度过大半年,利用这段时间沉淀学习,等磨勘之期结束,进入一个新环境再开始行动。 这就是他前天没给云安公主一个明确答复的原因,不论那是姜璃假借太子的名义拉他下水,还是太子真的有意招揽他并且考验他,暂时他都不想卷入那些是非。 回到当下,面对沈望满含考校的问题,薛淮斟酌道:“恩师,弟子只是奉圣意协查此案,并不牵扯私人恩怨。再者,弟子一介七品编修,有何资格与薛尚书对立?” “虽说大燕素来有亲亲相隐之说,但你和薛工部早已不在五服之内,因此不必束手束脚。” 沈望先是明确这一点,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敢不敢做。” 薛淮立刻明悟。 沈望这是在提点他,当下他绝对不能背离自己的立场。 这两年他一直站在宁党的对立面,如今终于迎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论这是天子被他两年来持之以恒的决心打动,还是想试试他这把刀是否锋利,他都不能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应付差事。 反复无常乃是官场大忌。 薛淮没有抗拒,起身行礼道:“多谢恩师赐教。” 沈望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神情愈发温和。 对于薛淮这个弟子,沈望当初算是寄予厚望,因为对方的出身极好,薛明章英年早逝固然可惜,却无形中给薛淮留下一道泛着金光的护身符。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当今天子还在,一般的磨难绝对无法伤到薛淮,至于这次顾衡挑起的风波,在沈望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天子从始至终都不会相信他对薛明章的弹劾。 拥有这样的背景,再加上天资和勤奋,以及那股根本无法掩藏的正气和锐气,薛淮从踏入科举考场便已进入沈望的视线。 这就是他对薛淮比对庚辰科状元和榜眼更重视的缘由。 然而他没料到这个弟子的脾性那般固执,好在这都已成过往。 “你不必有什么负担,为师才是查办钦差,无论是福还是祸都有为师担着。” 沈望平心静气,叮嘱道:“既然陛下决意给你这个机会,那你就要好好利用,争取借此真正进入陛下的视线。你要知道,为官之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样的机遇,这世上有太多官员终其一生都无法让天子记住他的姓名。” 薛淮心下暗伏,正色道:“请恩师放心,弟子不敢懈怠。” “如此甚好。” 沈望面露欣慰,继而问道:“说说你对这桩案子的看法。” “弟子始终认为背后有一双手在搅动风云,顾衡和刘平顺都只是那人的棋子,但是陛下既然让恩师来查,那说明我们要查的就是工部本身,至于幕后之人……弟子觉得靖安司才是他的对手。” 薛淮不疾不徐,冷静地分析道:“承平年代,工部一直是油水丰厚的衙门,比户部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后者作为朝廷的财神爷,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再不情愿也要收敛一些。工部则不同,一般人看不懂他们内部的事务,就拿这次涉及的都水司来说,一段河工需要耗费多少银钱和人力,外面的人哪里分得清真伪?只要他们将账目做好,再厉害的御史也挑不出毛病。” 沈望点头道:“工部积弊久矣。” 薛淮试探道:“宁首辅不知其中内情?” 沈望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薛淮至今没有正经见过首辅宁珩之,那日大朝会上只是仓促间看了一眼,对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片深潭。 并非故作高深,而是岁月磨砺出来的城府。 “宁首辅自然知道工部的问题,但即便他贵为首辅,也无法做到肃清上下。” 沈望主动给出答案,然后耐心地解释道:“工部的问题极其复杂。这个衙门负责大燕境内一应工程营造,如宫殿、陵寝、官衙、城池、道路等等,还有水利设施的修筑,与漕运衙门存着密不可分的利益往来。除此之外,军械制造、屯田事务、山泽采捕、官营纺织、陶瓷、铸钱,这些都在工部的管辖范围之内。” 光是听到这些名目,薛淮就可以想象这里面存在多少蝇营狗苟。 沈望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查工部就一定不会只是查工部,比如查都水司必然会牵扯到漕运和河道衙门,地方官府也少不了,查其余司亦是如此。你认为我们的对手是工部的官员,最多算上薛工部,但实际上可能还有各地官员、漕运总督、河道总督、户部尚书、宗室和勋贵。” 薛淮没有胆战心惊,他听得出沈望的语气并不沉重,因此坦然道:“恩师方才说过,这次查案不在于做了多少,关键是敢不敢做。” “你学得真快。” 沈望笑了笑,又问道:“一次查案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你真不怕?” 薛淮镇定地摇头,反问道:“恩师,您真打算将工部的问题查个底掉?” 这一次沈望稍稍沉默,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清茶。 片刻过后,他放下茶盏,神色肃穆地说道:“这两年为师也曾感慨,从你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年轻时常怀满腔热血,心心念念涤荡污浊,还天下苍生一片玉宇澄清,后来才知道世事多艰,一个人的力量尤其弱小,但是——” 沈望停顿一下,加重语气道:“暂时的退让不代表自暴自弃甚至同流合污。” 薛淮点头。 沈望道:“方才你问这次陛下想查到哪一步,为师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陛下只要工部都水司一干人等将他们这些年截留的银钱吐出来,用他们的身家性命告慰今夏葬身洪水的大燕子民,同时填补逐渐干涸的国库。” “那……” 薛淮欲言又止。 沈望微笑道:“三个月前在我家的书房,你面红耳赤地问我,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将大燕朝的根基啃噬干净?可还记得当时为师是如何答复你的?” 薛淮毫不迟疑地说道:“恩师说,静待天时。” 沈望道:“现在你该明白何谓天时?” 薛淮稍稍沉思,笃定地说道:“恩师之意,只要陛下一日不下定决心查那些人,我等再如何努力亦是石沉大海,只有陛下主动松开一丝缝隙,我们才能顺利撬开对方的铁桶阵。归根结底,无非是圣眷二字。” “孺子可教,不枉为师对你寄予厚望。” 沈望微露锋芒,虽是书生却也散发出凌厉之意:“当今乃是聪明绝顶之人,他这么多年从未失去对朝堂的掌控,然则满朝官员并非真正的棋子,每个人都有暗暗隐藏的心思。陛下可以决定如何开场,但有些事只要拉开帷幕,如何收场便是一门大学问。” 薛淮定定看着他。 今日之前,他对沈望的观感大多来自记忆中那个温和又深沉的形象,以及世人口中养望多年的清流领袖。 在薛淮的心里,清流领袖其实不算褒奖。 但是此刻听到沈望所言,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 “陛下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要求我们查明工部都水司的贪渎细节。” 沈望站起身来,看着薛淮说道:“我们从都水司入手,然后要让这把火蔓延开来,让满朝文武看看大燕朝的工部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垢。” 薛淮肃然道:“谨遵恩师之命。” 沈望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走到他身边说道:“明日我们便进驻工部,届时为师亲自去见薛工部,与他聊一聊这十年来大燕的民生经济,至于你——” 他抬手轻拍薛淮的胳膊,洒然道:“查办处的所有官员都是我挑选的英才,虽然你是陛下所提,但我对你从未真正失望过,你们都是有志于解万民于倒悬的年轻人。”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为师撑着。” 026【静水微澜】 皇城以东,左顺门东侧廊房,工部衙门坐落于此。 这里只是工部的核心衙署,此外还有很多分布在城内外的下属分支建筑,譬如安定门外的竹木局、阜成门附近的柴炭局、正阳门外的街道厅、东郊的营缮所等等。 相较于查办处临时衙门的紧凑逼仄,工部无论面积还是规制都要显得气派许多。 但是这座衙门里的官员们无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顾衡被关入靖安司后,很多人都猜测天子不会就此作罢,因为最核心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今夏洪灾需要查明真相,空虚的国库需要填补。 一个顾衡显然扛不起这样的责任。 果不其然,仅仅过去两三天,宫里便传出消息天子要严查工部。 随后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迅速挂牌,礼部左侍郎沈望担任查案钦差,他从其它部衙抽调大量精干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组织起架构。 “德瑜兄,方才部堂大人唤你过去可有指示?” 中庭廊下,屯田司员外郎贾璠望着一脸木然的同僚,凑过去颇为关切地问着。 都水司员外郎齐环抬眼看向贾璠,摇摇头道:“并无指示。” 这几日都水司的官吏们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顾郎中在靖安司的大牢里交待了什么。 他们大多不相信顾衡能够抗住靖安司的手段,因此就像是一柄鬼头刀悬在他们的脖颈之上,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朝掌心吐了口唾沫。 然后挥刀斩下。 等死的过程无比煎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当然不会坐等,他们不眠不休地检查账册确保不会出现纰漏,又各自去找关系乞求一条活路。 然而这次天子乾纲独断,还特意委派沈望主持查案,摆明是要杀鸡儆猴,谁敢帮这些都水司的官吏说项? 最终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尚书薛明纶身上。 此刻听到齐环毫无生气的回答,贾璠轻叹一声,宽慰道:“德瑜兄且安心,部堂大人肯定不会坐视我等被人刁难。” 齐环回想方才薛明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面色,自嘲一笑道:“玉田兄不必试探,这次是我们都水司出了事,不会牵连到屯田司。” “德瑜兄这是什么话?” 贾璠正色道:“工部四司同气连枝,且你我同僚近十年,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你们出事。此番前来,我恰恰是想为德瑜兄略尽绵薄之力。” 齐环面上不为所动,但是略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真实内心。 贾璠顺势说道:“德瑜兄不妨试想一下,部堂大人难道真的会对我们袖手不理?无论如何,你我都是部堂大人的下属,虽说顾郎中这次犯了事,但是总不能株连广泛,否则将来部堂大人靠谁来做事?” 齐环沉吟道:“你是想说,部堂大人有可能会出手?”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贾璠神情笃定,继而压低声音道:“但是那位沈侍郎来势汹汹,部堂大人总不能和圣意抗衡,除非查办处的官员们找不到把柄,这样部堂大人才有底气压制沈侍郎。” 齐环微微皱眉,这无疑是一句废话。 他和都水司的同僚当然不希望对方找到把柄,但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他们手中。 贾璠更进一步说道:“德瑜兄,沈侍郎是钦差,其他官员并不是,只要你们使出水磨工夫,态度再强硬一些,对方哪有那么容易查下去,对不对?他们找不到把柄,部堂大人的底气就足,届时就能替我等遮风挡雨。” 齐环心念电转,他当然知道贾璠这厮没那么好心,恐怕是想让都水司挡在前面吸引查办处的注意力。 问题在于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望麾下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人才,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无法疏通关系,而薛明纶暂时又不会出手,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一念及此,齐环没有表明态度,只是拱手道:“玉田兄费心了。” 贾璠望着他脚步匆匆的背影,无声笑了两下,随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 辰时三刻,查办处数十位官吏浩浩荡荡地来到工部官衙。 工部尚书薛明纶神色肃穆,亲自出迎。 钦差沈望上前宣读圣旨,然后在工部一众官员敬畏地注视下,与薛明纶一道前往值庐。 他的下属则在都水司员外郎齐环的引领下,前往都水司的跨院。 薛淮自然也在其中。 即便他已尽量低调,但一路上依旧惹来无数复杂的目光。 有审视,有忌惮,也有憎恶。 究其原因,在顾衡弹劾薛明章之前,薛淮便隔三差五弹劾工部官员。 若非薛明纶一再压着,工部官员恐怕早就对薛淮群起而攻之。 薛淮心神镇定,步伐沉稳。 昨日沈望那些话对他造成不小的震动,但他不会因此头脑发热横冲直撞。 于他而言,先看一看形势,学习查办处一众能臣干吏的手腕,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也不会胆怯畏缩,这都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 如今他对身边这些人已有大致的了解。 监察御史袁诚乃都察院人尽皆知的清官,品格高洁行事果断,早些年脾气极其火爆,一手弹章堪称犀利至极,曾经在朝会上将一位侍郎驳得无地自容。 刑部主事方既明性情沉稳内敛,却有洞悉蹊跷之能,这些年他经手过的复杂案子不计其数,经常能发现那些不起眼的线索,乃是刑部右侍郎麾下一员干将。 大理寺评事陈智貌若老好人,实则严谨缜密,他复核过的案子极少出错。 至于那些六科给事中和专门负责查验账册的书吏,薛淮对其中一人印象很深。 那日大朝会上,这位名叫葛存义的户科给事中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诵读圣旨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神游物外,堪称立地而睡的奇人。 薛淮原以为此人乃尸位素餐之辈,如今才知道对方只是不喜咬文嚼字,他能被沈望看中调来查办处,自有不凡之处。 片刻过后,一行人来到都水司所在的跨院。 齐环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同僚,不知你们要如何查案,烦请给个章程。” 众人看向薛淮——他身为沈望任命的书记官,负责传达沈望的安排。 “钦差有命,都水司交出近十年与河工有关的卷宗和账册,此外齐员外及各位官吏,均需接受查办处的问询。” 薛淮语调平静,不疾不徐。 齐环皱眉,但他没有急切表露出明显的抗拒,沉声道:“卷宗和账册都在案牍房内,此外我与都水司所有人随时都可接受你们的查问。” 进展看似很顺利,但无论薛淮还是袁诚等人心情都不曾放松。 眼下只是一个开始,找出对方的问题可没那么容易。 查办处众人按照预先做好的分工展开行动,薛淮带着六科给事中和书吏们前往案牍房,袁诚等人则先对都水司官吏展开第一轮问询。 都水司的案牍房面积很大,三面共计七个房间,里面存放的卷宗可谓浩如烟海。 “这么多?” 一位给事中看着院中摆放的六个大箱子,一时间无心感慨都水司居然如此配合、提前就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他只知道接下来大半个月恐怕要不眠不休。 都水司的主事郑静冷眼看着他,漠然道:“这里还不到三成,而且只是近五年的河工档案,你们要近十年的卷宗,那么至少还有十几大箱。” 这番话听得众人直皱眉,他们并非畏惧艰难,而是天子只给了三个月的期限,眼下光是查完这些卷宗就得一两个月。 “郑主事。” 薛淮走上前来,冷静地说道:“此案因扬州河工贪腐案而起,请你先将扬州府的卷宗交给我们。” 郑静斜倪他一眼,不再言语。 薛淮淡淡道:“郑主事不愿?” “薛编修莫要血口喷人。” 郑静脑海中浮现齐环的叮嘱,面无表情地说道:“查办处奉旨查案,我等岂敢不配合?只是案牍房内堆满了卷宗,我实不知扬州府的河工档案放在何处。薛编修还请稍安勿躁,我立即带人去案牍房寻找。” 他顿了一顿,好心好意地说道:“对了,都水司地方狭窄,并未准备各位休息的场所,若不嫌弃就请你们在院内等候,我马上让人搬来椅子。” 他的答复看似没有问题,然则薛淮怎会不懂其中玄机? 如果他答应下来,那么接下来的场景就会变成查办处一行人坐在院中傻等,郑静能带着人在案牍房找到地老天荒。 简而言之,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027【大势】 场间陷入奇怪的安静。 但凡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几年的人,都会十分熟悉郑静这个拖字诀。 薛淮自然明白这种软刀子的用处。 六科给事中和书吏们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虽说薛淮品级不高,但他是沈望的亲传弟子,书记官这个临时设置的职务足以证明沈望对他的看重,再者众人也好奇薛淮究竟有没有能力胜任,所以暂时都没有开口。 郑静双眉耷下,脸上没有半点躁意。 薛淮不急不缓地问道:“郑主事,都水司案牍房中难道没有索引和目录?” 郑静坦然道:“实不相瞒,索引一直都有,但是这几年相关卷宗越来越多,再加上时常需要翻阅查询,导致案牍房内的卷宗存放愈发混乱,如今很难依靠索引寻找对应卷宗。这是我们都水司的失职,还请诸位见谅。” 他自忖这只是一个很常见的小问题,只要卷宗没有丢失就行,再说哪个衙门不是这样? 见薛淮不语,郑静再度说道:“薛编修和诸位不妨稍等片刻,我等会尽快找出扬州府的相关卷宗。” “郑主事,你应该知道这桩案子的严重性,陛下明旨令查办处尽快厘清原委。” 薛淮先让对方清醒一点,继而话锋一转道:“我等并非不近人情,亦知郑主事所言非虚,但我等身负皇命前来查案,岂可悠闲地坐在一旁?” 郑静问道:“不知薛编修有何良策?” “只是笨法子而已。” 薛淮放缓语调,从容道:“有句话叫人多力量大,我与各位给事中以及书吏们可以一同进入案牍房,协助郑主事找寻卷宗。” 郑静心中自然不愿。 这帮人不光是帮手更是监工,他们跟着一起行动,自己还如何刻意拖延时间? 他微微迟疑道:“案牍房内颇为逼仄,人多未必就能提高速度,而且诸位对工部的卷宗并不熟悉。” “这个很简单。” 薛淮简单直接地说道:“我们可以将案牍房分成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内都安排郑主事的下属和查办处的人,这样分工协作相互配合,我相信效率会提高不少。” 这下没等郑静开口,户科给事中葛存义便点头道:“薛编修言之有理。” 薛淮向前一步,稍稍加重语气:“郑主事,天子限期三月查明此案,我等必须珍惜每一刻时间,否则便是有违圣意。倘若我们连第一步都需要耗费数日,这无论如何都交待不了。现在大约是辰时末刻,若在申时末刻之前,郑主事还未将相应卷宗整理妥当,我只好如实向钦差禀报,届时钦差怪罪下来,郑主事莫要埋怨。” 他先退一步主动提出帮忙,又向前一步将圣意挂在嘴上,逼对方服软低头。 郑静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薛淮这是先礼后兵,堵住他的所有借口,如果这时候他还敢推辞,对方就敢当众翻脸,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只会是他。 “如此也好,就是辛苦诸位了。” 郑静憋屈地说着。 “我们都是为陛下和朝廷办事,再辛苦也是应当的。” 吏科给事中柳承宗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同时对薛淮微微一笑。 其实不光郑静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查办处众人亦是如此。 他们这两年时常听闻薛淮的故事,一方面敬佩他百折不挠的心志,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办事粗疏,似乎他的聪明都用在读书做文章之上。 但是今日亲眼所见,他们又觉得传闻似有不实,这位薛编修不像一味强硬的愣头青,倒也有几分手腕。 虽然谈不上高明,至少比传闻中沉稳很多。 有些人还以为在郑静摆明要拖延、欺负薛淮不通庶务的时候,薛淮会当场翻脸闹起来。 薛淮自然能明白这些年轻官员目光中的含义,他不卑不亢地给予回应,然后立刻和郑静协作展开下一步。 他不觉得自己的应对多么巧妙,之所以郑静会低头,只是因为此人还没看明白一件事。 查工部都水司是天子的旨意,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耍点心机就能拖延抗拒? …… 另一边,尚书值庐。 “沈钦差,这是我珍藏的兰渚玉露,还请品鉴。” 薛明纶指着沈望身边案上的茶盏,神情略带恭敬。 这当然不是敬沈望本人,而是敬他的钦差身份。 沈望微笑道:“部堂客气了。”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和谐安宁,似乎与外面的明枪暗箭毫无关联,只是一次官场同僚稀松平常的相聚。 听到沈望的称谓,薛明纶的眉头稍稍舒展,随即喟然道:“我来工部这六年,一心只想着为陛下分忧,凡事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唯恐令陛下失望。谁知下面的人贪心不足胡作非为,那顾衡更是胆大包天,为了遮掩自身的罪行,竟然敢构陷我那位清正廉洁的族弟。顾衡阴谋败露后,我简直无颜再见陛下。” 沈望劝慰道:“部堂何必如此自责?朝中谁不知道,部堂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人心隔肚皮,这世上除了陛下之外,何人能够练就慧眼如炬?” “我等自然不及陛下万一。” 薛明纶连连附和,继而表态道:“侍郎此番奉旨查案,薛某定然全力配合。在侍郎到来之前,我已经命都水司一干人等提前备好河工卷宗,并且严令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人敢不配合查办处行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望心中作何想法不得而知,面上则显得十分欣慰:“部堂这般尽心,相信此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如此我们也能向陛下顺利交差。” “希望如此。” 薛明纶略带希冀地说道:“还望侍郎届时能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沈望依旧没有拒绝,点头道:“理当如此。” “其实……” 薛明纶稍稍停顿,望着沈望古井不波的面庞说道:“顾衡固然愚蠢,但都水司也有苦衷。” 他之前没有在工部官员面前表露任何态度,对于齐环乞求的眼神只当没有看到。 眼下他仿佛是在主动帮下属求情,实则只是想看看沈望的底线。 沈望饮了一口薛明纶珍藏的名茶,放下茶盏说道:“愿闻其详。” 薛明纶道:“侍郎学识渊博见识高明,肯定知道工部与很多衙门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拿都水司来说,他们负责水利设施的修筑、舟车制造、官道桥梁的修建和维护,还有极重要的统筹漕运,和地方官府、漕运衙门、河道衙门时常打交道。不是我特意为他们开解,而是很多事牵扯各方利益,委实难以做到清如许。” 沈望略微沉吟,缓缓道:“部堂的难处我明白,其实陛下对此同样心知肚明,只是这次贵属……” 他看向薛明纶,未尽之言不难猜测。 薛明纶连忙说道:“钦差奉旨查案,我岂敢为他们说项?即便你不说,我亦知道这次等待他们的是国法无情。” 沈望若有所思地说道:“部堂是担心这次查案会影响工部各司的正常运转?” “侍郎明见。” 薛明纶坦诚道:“不怕侍郎笑话,自从接到圣旨,我内心惶然难以安定,下面的官员更不必说,一个个失魂落魄。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工部各项事务恐怕就会陷入停滞。如今是十一月上旬,很快便是岁尾年节,我这案头上积压着数不尽的公务,总要靠下面的人去落实办妥。” “部堂多虑了。” 沈望面如清风,温言道:“圣旨里写得很清楚,严查工部都水司贪渎案,我身为钦差岂敢违逆圣意?” 言下之意,这桩案子会限制在都水司,不会影响其他人。 薛明纶当然知道天子的想法,毕竟他这二十年都在揣摩宫里那位的心思,他明白天子不是要对工部斩尽杀绝,只是要拿回足够的银钱去填补国库。 可是他不放心面前这位看似和善的礼部侍郎。 若论他最忌惮的朝中官员,沈望绝对可以排进前五。 因此试探也好,提醒也罢,他都不希望对方那把火烧得太旺。 真到了那个时候,沈望未必能掌控局势,因为他方才说得很明显,一个都水司就牵扯到那么多人的利益,可想而知整个工部背后还站着多少人。 哪一个不是实力雄厚的权贵? 这些话只需点到即止,他相信沈望能听懂。 按下心中思绪,薛明纶感慨道:“说起来,我还要替明章向侍郎道谢。薛淮那孩子秉性纯善,只是明章将他教得太刚硬,若非侍郎这两年循循善诱,恐怕他还是学不会收敛锋芒。” 沈望摩挲着茶盏,悠然道:“此事我不敢居功,薛淮的进步是靠他自己的悟性,而且我一直觉得,年轻人就该有一往无前的锐气。如果朝中年轻官员都学着云山雾罩,这未免会让人感觉暮气沉沉,部堂,你说对吗?” 望着对方从容淡然的神态,薛明纶心里忽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028【黄雀】 “这个沈瞻星果然脸厚心黑,本官只是客套一二,他就真的收下那一两兰渚玉露。” 尚书值庐,薛明纶咂咂嘴,一脸肉痛的模样。 心腹书吏凑上前说道:“尚书大人,沈侍郎既然敢收您的礼,这次是不是就会稍微留手?” 薛明纶坐回到那张太师椅上,双眼微闭道:“哪有这么简单。世人都说沈望是清流领袖,看似清风明月一身正气,其实他是朝中心机最深的人之一。陛下未必属意他成为将来的首辅,但是一定会重用他,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远比欧阳阁老稳固,区区一两茶叶能奈何他?” 书吏纳闷道:“可是沈侍郎往常与尚书大人并不亲近,这次居然会放下架子,属下还以为他这是在向尚书大人示好。” “呵。” 薛明纶哂笑一声,缓缓道:“沈望只是在本官面前故作姿态罢了。他若不近人情,本官倒相信他会公事公办,偏偏他是这种温和的姿态,让本官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见他陷入沉思,书吏不敢多嘴,安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过后,薛明纶睁开双眼说道:“先前贾璠对齐环说了什么?” 书吏低声道:“回尚书大人,当时属下离得有些远,听得不甚真切,不过从齐环后续在都水司的安排来看,贾璠应该是在怂恿齐环对抗查办处。” “果然一到这种时候,阴沟里的老鼠就按耐不住。” 薛明纶面色如常,工部四司的郎中除去顾衡,其他三人都是他亲手提携的心腹,但他懂得月满则亏的道理,总不能真把工部变成他的一言堂,因此对于其他势力往工部安插几个亲信这种事,他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书吏斟酌道:“尚书大人,要不要同齐环说一声?” 薛明纶摇头道:“不必。” 他没有过多解释,这次是天子要查都水司,杀一批人抄一批家,哪怕这会影响到工部的正常运转,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违逆圣意。 否则连宁珩之都保不住他。 至于那位沈钦差…… 薛明纶沉吟道:“沈望肯定不甘心只查都水司,齐环等人在他手上坚持不了太久,既然有人想浑水摸鱼,那你便将消息放出去,就说钦差大人已经发现很多线索,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书吏很快反应过来,尚书大人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一如他先前借薛淮之手对付顾衡。 既然沈侍郎想一把火烧到整个工部,那就让他见识一下这座衙门背后藏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书吏暗自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水有多深,因此对薛明纶敬佩地说道:“请尚书大人放心,属下定会妥当办好。” “你下去罢。” 薛明纶摆摆手,再度陷入沉思之中。 书吏恭敬地退下。 薛明纶仔细斟酌各种细节,脑海中忽地浮现薛淮的身影,以及方才书吏所言薛淮在都水司的所作所为,不由得轻声自语道:“看来得再送你一桩机缘,就是不知你能否把握得住。” …… 暮色茫茫。 查办处临时衙署的正堂内,十余位官员济济一堂。 沈望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刑部主事方既明的禀报。 “从今日初步的问询来看,工部都水司的官吏们显然提前做过串供。对于那些无法狡辩的过错,他们全部推到顾衡的头上,对于一些模糊不清的问题,他们一律推脱不知情。” 方既明神情肃然,言简意赅地说道:“侍郎大人,若不动刑,下官无法令他们开口。” 虽说那些官吏都是秋后的蚂蚱,但他们终究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在还有希望之前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 方既明即便有一双火眼金睛,面对这种滑溜的老官油子,很难仅凭口头上的质问就让对方屈服。 沈望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只是命我等调查,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前,我们总不能直接把那些官吏当做罪犯对待。” 其实这就是方既明疑惑不解的地方。 既然钦差大人有圣旨在手,何必与对方虚与委蛇? 直接让靖安司校尉查封都水司,人和卷宗都带回来,到时只要大刑一用,还怕那些人不开口? 只是出于对沈望的敬重,方既明默默将这些疑惑藏在心底,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沈望又询问袁诚和陈智等人,得到相似的回答。 简而言之,今日没有太大的收获。 堂内气氛略显沉肃。 沈望见状微微一笑,淡然道:“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诸位试想一下,你们各自衙门里真能做到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本官觉得不太可能。因此工部都水司这种招数算不上厉害,不过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我们只需再耐心一些,从他们中间找到突破口,其他人便不攻自破。” 这番话让众人的精神提振不少,他们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混日子,都想在沈望的带领下,向天子和朝廷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 沈望转头看向左侧下首的薛淮,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薛淮有条不紊地答道:“回侍郎大人,下官和诸位同仁已将扬州府近十年与河工有关的卷宗都搬了回来,此外下官还带回运河大部分水利设施的营造档案。” 沈望沉吟道:“这些卷宗便是我们需要发力的方向,我希望大家群策群力,最好能在七天内找到确凿的证据,这样对方就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众人齐声应下。 沈望起身道:“暂且这般安排,本官这段时间会与你们同吃同住,我们齐心协力,争取早日结案。” “谨遵钦差大人之命!” 众人充满干劲地行礼,然后在薛淮的分配下,每个人都领到十几本账册和卷宗。 官场上查案大多是这般枯燥,基本不存在灵机一动就能水落石出的情况,这种较量主要看做账的人能否天衣无缝技高一筹,还是查账的人心细如发察觉端倪。 薛淮当然不会偷懒,他给自己留下的便是当年扬州大堤落成之后,这十年来工部的重修、加固和维护的记录。 回到自己的值房,薛淮迅速投入工作,途中只是囫囵填饱肚子和去了一趟茅房,其余时间都伏案桌前。 不知何时,一道平和的嗓音在身旁响起:“可有发现?” 薛淮抬头见是沈望,起身见礼道:“老师,您来了。” 沈望看着桌上一摞摞的案卷,温言道:“歇息片刻罢。” “是。” 薛淮请沈望落座,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说道:“老师,工部的账目做得很精细,我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你那位族伯父既然敢让我们带走这些账簿,短期内肯定查不出问题。”沈望微笑道,“他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单论做账的本事恐怕只有户部尚书比他稍强,都水司这些账目固然杂乱,他只需翻看一遍就能发现是否有不妥。” 薛淮心中暗伏,他想了想还是说道:“老师,弟子有一事不解。” “直言便是。” “您带我们去工部,像只是去走个过场。” 薛淮选择在这个时候保持原主直言敢当的本色。 他心里有着和方既明类似的疑惑,今日查办处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去工部,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带回来一个工部官员,只有那几大箱子账簿和卷宗。 沈望凝望着他的双眼问道:“你觉得我为何要这样做?” 薛淮没有仓促作答,他认真回忆着今天的细节。 沈望不是言行不一的人,至少他不会在自己的弟子面前表现出来,昨日他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述让薛淮很受震动,总不至于隔天就自食其言。 薛淮心思飞转,沈望想要将工部这把火烧旺,可他偏偏选择温和的行事作风。 表面上看沈望只是想完成天子安排的任务,不愿横生事端。 问题在于朝中那些熟悉他的大人物,会相信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薛淮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再看向面容沉静的沈望,刹那间心中一凛,缓缓道:“老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沈望微笑,语调隐含期待。 薛淮字斟句酌道:“老师是想逼迫那些人主动跳出来将事情闹大,这样我们继续查下去便师出有名。” 029【传承】 “说具体一些。” 沈望端起薛淮斟给他的茶,饶有兴致地示意。 薛淮道:“老师从一开始就不止想查都水司,但是对方并非您肚子里的蛔虫,他们不能断定您想做到哪一步,所以只能靠分析您的举动来猜测。就拿工部薛尚书来说,他既不能得罪老师,又必须谨慎地提防您。” “然后呢?” “按照常理而言,老师只需要彻查都水司,最后能向陛下复命即可。但是像薛尚书这样的重臣,他们自认为对您很了解,所以肯定不相信您这次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薛淮顿了一顿,只觉思路逐渐打开,继而道:“如果薛尚书觉得您会以小博大,那他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什么都不做任由我们施展,其二便是直接将更多的人拖下水,用他们来对付查办处。” 沈望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你猜猜今日我与薛部堂谈了些什么?” 薛淮沉吟道:“您既然想引蛇出洞,势必要先引起薛尚书的怀疑,那么最好的策略就是一反常态。只要您主动向薛尚书示好,营造出一种和谐的氛围,不再刻意划清界限,依薛尚书的性格,他定然会觉得您是在麻痹他。” 这一刻沈望觉得书吏们准备的茶叶滋味很不错,比起薛明纶视若珍宝的兰渚玉露强不少。 他放下茶盏,并不掩饰赞赏之色:“那么薛部堂会怎么做?” 薛淮心中豁然开朗,坚定地说道:“薛尚书肯定不会站出来和查办处打对台,他十分懂得明哲保身,多半会祸水东引,就像上次他用我对付顾衡一样。在不确定对手的真实目的之前,薛尚书更习惯借刀杀人,所以我认为他会搬出那些与工部有利益纠葛的大人物,依靠他们来逼迫老师您主动罢手。” “继续。” “这样一来,您的目的便直接达成。您原本就没把都水司当做唯一的目标,薛尚书这样做可谓正中老师的下怀。只需要稍稍等待,各路势力相继踏入这个旋涡里,便是陛下也很难直接平息事态。” “很好。” 沈望对薛淮的悟性很满意,其实他一直没有看轻薛淮的聪慧,原先只是因为无法改变薛淮的固执,因此略微有些失望。 此刻他微笑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按照你的推断,我似乎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摆明车马去找工部的麻烦,那些藏在幕后的大人物同样坐不住,他们一样会跳出来,所以我何必这般画蛇添足?” 薛淮也笑了起来,从容道:“老师,您是钦差。” 沈望故作不解道:“此言何意?” “您的权力来自陛下的授予,但是陛下肯定暗示过,这桩案子不宜闹得满城风雨。今夏汛情造成南方多地严重的损失,一方面是因为天灾无情,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地方的防洪堤坝存在隐患,都水司需要负责,再者陛下也希望能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拿回本该属于朝廷的银钱,以此来填补空虚的国库。” 薛淮胸有成竹地给出解答:“您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主动将这把火引向都水司之外的人,因为陛下不喜。倘若您真的这样做了,即便陛下不会明着责怪,往后肯定不会再让老师接手类似的职事。” 明亮的烛光中,沈望脸上笑意湛然,颔首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你能想得这般透彻,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薛淮心中平静。 虽说他前世没有走进如今这样的核心圈子,但是有些事的道理本就相通。 在官场上做事不能一味只想着做事,必须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尤其是顾及上位者的态度。 揣摩上意不是褒义词,可是如果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 想要认真做事很难,想要在不引起他人厌憎的前提下做成一件事更难。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沈望的笑容似乎掩盖着些许疲惫,他不禁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老师,先父当年真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为何这样问?” “弟子并非对陛下不敬,只是观今日之朝廷,总觉得陛下或许会重用先父,想做到君臣相谐却有些难。” 沈望看着面前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想起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精明能干的大理寺卿,心中不由得浮现一抹怅惘,徐徐道:“景澈,陛下是真命天子,但他同样是人,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譬如你,前两年总是沉不下心,如今不也变得张弛有度?” 薛淮默然。 沈望的意思很简单,当年那个励精图治、提拔一大批能臣忠臣的天子不是虚假的记忆,如今这位只在意权柄和享乐的陛下亦非伪装。 同一个人,不同的性情。 亦或天子本就是如今这样的秉性,只是他登基之初曾受过不少质疑,所以一心想着证明自己是明君圣君。 等到那几位三朝元老乞骸骨,朝中再无人能够影响他的威仪,他就不需要再像当年那般夙兴夜寐。 “好了,过去的事情不必多想。” 沈望收敛心神,淡然道:“虽说我们的目标不只是都水司,却也不能让他们继续逍遥自在,七天之内一定要坐实都水司官吏们的罪名,这件事不能拖得太久。” 薛淮应下,又问道:“老师,除了彻查都水司之外,下一步我们要如何做?” 虽说他推演出沈望的谋划,但这是因为对方给了他不少提示,当下他不认为自己有布局的资格和能力,更遑论洞悉座师的想法。 “下一步?” 沈望略显好奇,随即反问道:“哪有什么下一步?” 薛淮微微一怔,他以为接下来看到的场景会是沈望智珠在握,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一盘大棋,连薛明纶那样的老狐狸都成为他驱使的棋子。 沈望这会也明白过来,失笑道:“你会下棋吗?” “略懂,不是很擅长。” “那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和旁人对弈是你来我往,还是你先在棋盘上布置数条大龙,等着对方乖乖地将棋子填入其中?” 薛淮不禁汗颜,他知道自己进入一个思维误区。 或许是沈望身上的光芒过于耀眼,以致他想得太过复杂。 沈望缓缓道:“布局如下棋,走一步看一步,得等对方落子我们才能决定接下来如何做。这世上有些人迷信所谓阴谋权术,却不知越复杂的阴谋越容易失败,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错便会满盘皆输,一如你先前遭遇的那个局。” “是,对方将线拉得太长,顾衡和刘平顺最终不受控,导致局势瞬间崩塌。”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道理。” 沈望微微停顿,语重心长地说道:“所谓谋定后动,指的是你在做事之前,先考虑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弄明白各方的需求和利益。而不是你闭门造车,妄图用一个极其精美的布局,让所有人都像你的提线木偶一般行动。” 薛淮正色道:“弟子受教了。” “当然——” 沈望话锋一转道:“这次我们取得先机,因此可以多走一步。” 薛淮努力跟上他的节奏,试探道:“老师是想让鱼上钩?” “不错,如今查办处密不透风,外界根本不知我们在做什么,薛明纶也只是猜测而已,这是我故意为之,就是要让那些人焦虑不安。” 沈望看着薛淮,满含期许地说道:“但是这种状态不能一直维持,否则就会演变成假戏真做,我们需要松开一丝缝隙,好让那些人主动找上来。鱼饵已经放下,总得给他们一个能咬的鱼钩。” 薛淮抬手指了指自己。 沈望微笑道:“没错,你身为我的亲传弟子,又是那位薛尚书的族人,自然是最合适的鱼钩。你在这里歇一晚,明天我放你半日假,回家去收拾行李再回来,同时替我向令堂问好。” 薛淮这会已经完全理解他这样安排的用意,并未迫不及待地应下来,反而思虑片刻问道:“老师,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问。” “您为何这般信任我?” 薛淮知道原主和沈望最近大半年的关系很不融洽,可沈望这两天对他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果他怀有二心,沈望的谋划就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对于这个问题,沈望的回答很简单:“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秉性。” 薛淮点了点头。 “继续做事罢,莫要熬得太晚。” 沈望叮嘱一句,起身离开这间值房。 走出十余步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年男人目光深邃,心中默念道:“只有你能在这次的事件里证明心志,我才能在将来放心托付给你更重要的责任。” “但愿……吾道不孤。” 030【不速之客】 日上三竿,薛府。 “母亲不必担心,我在查办处就是做一些文书归置的事情,无论查案还是审讯都有经验老道的同僚在做,老师这次是想让我跟在旁边学点东西。” 薛淮望着崔氏脸上的忧色,用非常平和的语气安抚对方。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薛淮面对其他人大多能做到游刃有余,唯独在崔氏面前难以心如止水,毕竟母子血脉相连,即便他不是原主,但崔氏对他的关爱毫不作假。 崔氏不止担心薛淮在官场上的安危,连他的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会关心。 薛淮理解对方的心态,因为薛明章已经过世,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家人只剩下薛淮,自然会将全部的慈爱放在他身上。 好在原主素来清高自持,如今薛淮倒也不用刻意在崔氏面前彩衣娱亲。 崔氏让墨韵再仔细检查一遍包袱,那里面装着薛淮接下来一段时间住在查办处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然后转头对薛淮问道:“淮儿,这次要在衙门里住多久?” “不好说。” 薛淮神态轻松,微笑道:“估摸着得要大半个月,母亲且放宽心,老师不会苛待我们。” “这孩子……” 崔氏嗔他一声,让墨韵和另外一名丫鬟将包袱拿出去交给李顺,随即示意薛淮停步,轻声道:“淮儿,娘还没问你,那天你去青绿别苑同云安公主说了什么?” 薛淮坦然道:“公主府的侍卫救了我的命,我那天带上礼品专程去道谢。” 崔氏欲言又止。 薛淮见状便问道:“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 崔氏勉强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淮儿,你今年已满十八岁,到了成亲的年纪。薛家两代单传,若是你能早点娶个媳妇开枝散叶,娘晚上才能睡个踏实的觉。” “咳咳。”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都有催婚一族,薛淮打哈哈道:“母亲,成亲一事再缓缓,我现在跟着钦差做事,总得专心致志才好。” 他不是想做孤家寡人,而是眼下他还没在官场上稳住根基,又不愿意随便找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世家小姐联姻,因此情爱姻缘之事得往后面排一排。 崔氏当然不知道儿子的内心想法,她凝望着薛淮俊逸的面庞,不由得狐疑道:“淮儿,你是不是还没忘记沈家那丫头?” 沈家丫头? 薛淮想起薛明纶曾经说过,当年薛明章在扬州知府任上,扶持当地颇有善名的商贾沈家,并且后来在他降服扬州盐商的过程中,沈家出力不小。 他的记忆里确实有沈家的印象,还有一个比较模糊的身影。 从时间上推算,薛明章在扬州待的四年,薛淮从五岁长到九岁,迄今已过去九年,难怪他记得不甚清楚。 崔氏见他沉默不语,不禁失笑道:“被娘说中心思了?” “我当年去扬州的时候才五岁,离开的时候也才九岁,那么点年纪怎么可能会想到男女之事?” 薛淮略显无奈,他望着崔氏脸上的笑意,好奇地问道:“母亲,薛家和沈家应该没有娃娃亲吧?” “当然没有。” 崔氏笑道:“当年沈家夫人倒是有这个念头,但你父亲不想两家成为姻亲,毕竟一边是官一边是商,你父亲在扬州任上又曾扶持沈家一把,再结成亲家说出去不好听。不过沈家丫头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而且那时候成天跟在你身边,一口一个淮哥哥……” 薛淮也笑了笑,记忆中那个身影确实有点像跟屁虫。 他觉得崔氏应该不是随意提起,便问道:“母亲今日为何突然提起沈家?” 崔氏想起当年在扬州的过往,不禁感慨道:“沈家这几年愈发兴旺了,如今要来京城盘下几家门面,往后就是沈家商号的分店。昨日他家的大掌柜登门拜访,说他只是打个前站,他家小姐已经在入京的路上,过几日便会抵达,届时会专程来拜望。” “他家小姐?” 薛淮略显迟疑,这个时代虽然不似前世同时期那般礼教严苛,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跋涉千里远离父母,确实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崔氏解释道:“我听那个大掌柜的口风,沈家丫头这几年帮她父亲打理商号,如今江南一带都知道沈家小姐极擅经商,而且出落得亭亭玉立,据说提亲的人都快踏破沈家的门槛,偏偏她一直没有出阁的打算。淮儿,娘怎么觉着沈家丫头——” “母亲,时辰不早,我该回查办处了。” 薛淮一礼,然后微笑着离去。 崔氏望着他略显急促的脚步,不禁笑着摇摇头,同时在心里盘算起来。 倘若沈家丫头果真如传闻中优秀,且她对淮儿有意,这桩姻缘倒也不错,总好过让淮儿去做那个表面风光实则委屈的驸马。 她这几天听到一些风声,云安公主似乎对薛淮另眼相看,然而那位公主殿下骄纵霸蛮,她的儿子又是宁折不弯的书生意气,去了公主府不得憋屈一辈子? “反正八字还没一撇,我先帮淮儿看看。” 崔氏在心中默念,对于沈家丫头的到来生出几分期待。 薛淮自然不认为自己是落荒而逃,他只是单纯不想这个问题上耗费太多精力,眼下工部的案子毫无进展,他早上大张旗鼓地回家也没见到鱼儿上钩,不知沈望引蛇出洞的策略究竟能不能发挥效果。 登上马车,里面放着崔氏让丫鬟们收拾的包袱,这让薛淮心中浮现一抹熨帖。 长随李顺一声招呼,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驶动。 约莫半炷香后,马车忽地停下,薛淮从沉思中抽离,随即听到李顺在外面说道:“少爷,有人拦路。” 薛淮走出车厢,一眼便见前方不远处有位满身绫罗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站着,对他拱手一礼道:“可是翰林院薛编修当面?” “你是何人?” “小人徐荣,现为京中太湖楼东家。” 虽然他只是一介商贾,但在薛淮面前的态度可谓不卑不亢。 这不奇怪,毕竟京城藏龙卧虎,一个商贾背后说不定就站着某位大人物。 薛淮依旧没有走下马车,凛然道:“你何故拦阻本官的马车?” 徐荣近前几步,抬头道:“薛编修言重了,小人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敢阻拦您的马车。今日唐突之举,还望薛编修见谅,小人其实是受人之托,诚邀薛编修小坐片刻。” 薛淮面无表情地走下来,望着这个中年商贾脸上的假笑,漠然道:“既是诚心邀请,为何要借你之手?难道你背后那位见不得人?” “薛编修慎言!” 徐荣露出惊慌之态,左右看了看,还好他选择的地方是比较偏僻的巷子,此刻无人经过。 他松了口气,继而道:“薛编修,小人实话对您说吧,今日是小人的堂兄想见你一面。” 薛淮不耐道:“若是继续拐弯抹角,你速速离去。” “小人的堂兄名叫徐徽,现为代王府长史。” 徐荣故作高深,然而薛淮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丝。 这一刻他想起堂兄的叮嘱,面前这位翰林院编修虽然年轻,在朝中已是颇有名气的刺头,他连那些尚书侍郎都敢直言不是,恐怕也不会被一个正五品王府长史的名头吓到。 “薛编修,小人的堂兄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同您通个气,还望薛编修拨冗片刻。” 徐荣生怕薛淮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连忙变换姿态变得十分恭敬。 薛淮将他上下打量,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 徐荣暗感庆幸,连忙道:“小人的堂兄就在隔壁街上的太湖楼相候,薛编修,请。” 薛淮一言不发,转身再回马车。 徐荣带着小厮在前引路。 太湖楼从外面看属于平平无奇,内里却颇有锦绣。 薛淮让李顺和马夫在大堂等候,然后跟着徐荣直上三楼,来到一个名为“诗序”的雅间门外。 房门已经打开,一位长相周正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迎出来,视线落在薛淮脸上,拱手笑道:“薛编修,久仰。” 此人便是代王府长史徐徽。 “徐长史找下官有何见教?” 薛淮长身肃立,看起来并无入内的打算。 徐徽看了一眼徐荣,后者立刻恭敬地退下。 “薛编修,还请入内详谈。” 徐徽见薛淮依旧不为所动,暗道果然是那个生人勿近的古怪探花郎,于是向前一步低声道:“薛编修,我知道你被沈侍郎找去协查工部贪渎案,刚好我这里有些线索,可否赏面详谈?” 薛淮眼神微凝。 031【抬举】 雅间之内,檀香袅袅。 徐徽亲自奉上香茗,微笑道:“薛编修请坐。” 两人落座之后,徐徽又赞道:“早就听说薛编修清正端方,极有薛文肃公之遗风,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两年薛编修时常为民请命,面对那些贪官污吏毫不退让,我听来不禁十分敬佩。” “徐长史,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薛淮没有给他好脸色,虽说王府长史论品级比他高,但是两人在朝中的地位不可相提并论。 一个是王府的属官,一个是清贵翰林天子近臣,如何能比? 徐徽也不恼,继续笑道:“这可不是客套话,实乃徐某真心实意。那日薛编修在大朝会上,一番振聋发聩的怒斥让顾衡无地自容,端的畅快淋漓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 他顿了一顿,似乎惋惜道:“若非知道薛编修公务在身,徐某一定厚颜请你痛饮两杯。” 薛淮神情淡淡,抬手握住白玉茶盏,缓缓道:“徐长史今日突兀相邀,应该不是专程为了夸赞下官吧?” 徐徽面色一怔,旋即恢复如初,只是心中啐了两声。 难道这不是十分寻常的寒暄? 他好歹是王府长史,出门在外代表着代王的体面,这薛淮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难怪朝中官员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亲近。 心里骂归骂,徐徽依旧亲切道:“好教薛编修知悉,工部贪渎案爆发后,王爷气得摔了几个上好的瓷瓶。” 薛淮皱眉道:“工部出了问题,代王殿下为何气愤?莫非王爷和贪渎案有关?” 徐徽被他堵得心里发闷,连忙解释道:“自然无关!王爷和薛编修一样都是性情中人,最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他们都是啃噬大燕根基的蛀虫!王爷之所以动怒,就是因为工部那些人实在不像话,不光贪墨国帑,竟然还想嫁祸给令尊,委实不当人子!” 薛淮定定看了他一眼,并未顺势表示对代王的认同。 徐徽知道这番话不可能打消面前这位翰林的疑窦,于是坦然道:“实不相瞒,今日我冒昧找上薛编修,其实是奉王爷之命,助阁下一臂之力。” 薛淮稍稍放缓语气道:“愿闻其详。” 徐徽心中一喜,赶忙长篇累牍叙说起来。 当今天子膝下五位成年皇子之中,除东宫太子之外,最受宠的皇子便是代王,只因他生母柳贵妃极得天子的宠爱。 代王并无观政之权,天子念其幼时遭遇劫难以致性情古怪,不光命工部给他修建一座奢华的王府,还给了王府不少产业营生,这样可以保证代王一生无忧。 代王府的产业都是徐徽和几位典簿在打理,今年春夏之交,徐徽得知工部屯田司有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就在京郊以南十余里外,于是便想着将那片荒地拿下来。 他麾下有几位能人擅于种植奇花异草,届时用那片荒地养花草供应京中权贵,光是这一项每年就能给王府添数千两进项。 听到这儿,薛淮淡淡道:“只要徐长史是按照朝廷规制购买荒地,此事并无不妥。” 徐徽应道:“王爷三令五申不得胡来,我哪敢不按规制行事?谁知工部屯田司拖拖拉拉,一直到前不久才办妥。事成之后,我让人去南郊实地查看,你猜怎么着?那里根本就不是荒地,而是大片收成极好的良田!” 薛淮心中一动,目光逐渐锐利。 迎着他如刀子一般的视线,徐徽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则怒道:“屯田司那帮狗娘养的,竟然把良田当做荒地卖给我们王府,这要是让陛下知道,还以为我们王爷利欲熏心荼毒民生!” 薛淮冷冷道:“可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呢?” “还能为什么?” 徐徽愤愤不平,沉声道:“不知是谁在外谣传,说代王府想要大量田庄,被屯田司的人听了去,就自作主张地做出这种事。当然,他们这样做不光是为了讨好我们王爷,卖地的银子肯定进了他们的口袋!” 薛淮沉默,心里则思绪翻涌。 这一次他见识到什么叫做算计人心,沈望只是改了改行事风格,薛明纶就想祸水东引,而这都在沈望的预料之中,只能说沈望更了解薛明纶。 他的座师看似不显山不露水,这些年顶着一个清流领袖的名头却无所建树,实则他只是在默默观察宁党的骨干们。 如今薛明纶按耐不住,工部的铁幕逐渐露出缝隙。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代王。 薛淮脑海中浮现姜璃的提醒,这代王性情乖张,行事喜剑走偏锋,说白了就是他仗着天子和柳贵妃的愧疚与宠爱,相较其他皇子亲王更加嚣张霸道,否则不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直接让王府长史来找查办处的书记官。 将思路理清之后,薛淮不动声色地说道:“徐长史,既然你已经发现其中蹊跷,为何不将此事禀明朝廷,反而要找我这个翰林院编修私相授受?” 徐徽知道薛淮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哄骗的人,因此讳莫如深地说道:“薛编修,陛下若知朝中有人算计到我们王爷头上,届时恐怕要掉很多脑袋,说不定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王爷嫉恶如仇不假,却也不愿牵连到无辜之人,因此特地让我来找薛编修,希望这件事能限制在屯田司之内,最好就是不要牵扯到王爷身上,反正那些人肯定不止做过一次这样的事。” “为何是找我?” “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沈侍郎的亲传弟子,这件事除了你还真没有别人能够胜任。” “徐长史之意,是想让我禀明沈侍郎,工部屯田司存在中饱私囊之举,但是作为对你的回报,此事不可牵扯到代王府?” “薛编修果然是痛快人!” “徐长史先别急着恭维——” 薛淮目光冷峻,直白地说道:“徐长史,空口无凭,且你我今日初次见面,我总不能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坚信不疑吧?” “这是自然。” 徐徽起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低声道:“薛编修,这里面就是屯田司将良田当做荒地售卖的证据。” 他并未递过来,只是状若随意地放在桌上。 薛淮知道此人另有所图,泰然自若地望着他。 徐徽微微一笑,又从信中取出一个信封,道:“薛编修,这里是西城平康坊一间门面铺子的地契,只要你在上面按个手印,签上你的大名,往后这间铺子就是你们薛家的产业。” 薛淮摩挲着白玉茶盏,淡淡道:“何意?” “王爷素来钦佩薛编修的为人,亦知你绝对不会像那些贪官污吏一般捞油水,薛家又没多少产业,将来薛编修成亲之后难免囊中羞涩,故此,王爷命我拿出一间门面赠予薛编修。” 徐徽上前一步,亲切地说道:“薛编修不必多虑,这间门面并非王府产业,而是我那位堂弟用清白银子置办的产业,还请你收下这份薄礼。” 西城平康坊乃京中繁华富庶之首,那里的宅子可以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一间门面铺子的地契便价值千两,而且这种商铺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哪怕租赁出去每年都能收入不菲。 其实对于薛淮而言,这间门面贵重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他今日收下这份礼,便等于他和代王府产生利益勾连。 两个信封都摆在薛淮面前。 里面有工部屯田司涉事的罪证,也有薛淮拿到这些罪证需要付出的代价,收下这间门面就代表他给代王立下投名状——不会在这次清查工部的风波中,将代王府牵扯进来。 薛淮抬头望着徐徽,面上浮现一抹讥讽:“我为何要收?” 徐徽笑了笑,居高临下地说道:“薛编修,你应知道这次陛下限期查明此案,但是工部薛尚书的手段如何,想必同样出身于河东薛氏的你肯定了解一二。如果没有外力相助,沈侍郎真能在限期之内理清案情?如果沈侍郎到时无功而返,恐怕这件事无法收场,而沈侍郎一旦仕途坎坷,薛编修在朝中的处境……” 他止住话头,未尽之言却已显露无疑。 仿佛是怕薛淮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徐徽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次薛编修冲锋在前,丝毫不顾及亲族之念,想必薛尚书对你早已心生不满。” 薛淮站起身来:“徐长史确实很了解我。” “略知一二罢了。” 徐徽显然不想将局面闹僵,因此见好就收,平和地说道:“薛编修,你收下这些不就是皆大欢喜?沈侍郎可以快速破案,你能解决后顾之忧,还能得到我们王爷的友谊。” 薛淮忽地笑了笑。 他挺直腰杆,双目直视对方:“徐长史一番好意,可惜下官不能领情。且不说这样做有违规矩,就算下官厚着脸皮拿回去,家师也只会骂我是个蠢货。” 徐徽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哂笑道:“不过还是要多谢徐长史今日相邀,下官总算知道工部那些蛀虫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徐徽脸色一变,他听懂了薛淮的言外之意,当即沉声道:“薛编修,你莫要不识——” “不识抬举是吗?” 薛淮直接打断他的话,神情陡然一肃,一字一句道:“方才你说对我很了解,难道你不知道我薛景澈立于世间,从来就学不会卑躬屈膝讨好奉迎!” 徐徽愣住。 便在这时,雅舍里间忽然传来杯盏砸在地上的声音。 032【生死安足论】 厅内一片静谧,里间传来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刻薛淮明显从徐徽脸上看到惊惧的情绪。 如此一来,里间那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当里间那扇门被推开,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迈步而出,他便是当今天子的第五子,代王姜昶。 薛淮抬眼望去,时年十八岁的代王身量颀长挺拔,面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的冷白,鸦羽似的乌发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眉眼愈发阴郁。 他今日着常服外出,一袭青金蓝锦长袍,领缘与袖口镶一指宽的紫貂毛,既抵十一月的寒意,亦显亲王尊荣。腰间束玄色鎏金革带,悬一枚羊脂蟠龙佩,袍摆银线暗绣云纹,行动间流光隐现。 这般华贵装束本应衬出少年英气,却因他眉宇间沉积的阴郁,反透出金玉裹煞的诡谲之气。 从他出现开始,徐徽便垂首低眉,连大气也不敢喘。 代王来到桌边坐下,抬眼看向徐徽道:“没用的废物,还不滚?” 徐徽心惊胆战地告罪退下,仿佛迟一瞬就会身首异处。 代王阴鸷的视线扫过桌上的两个信封,幽幽道:“薛编修一身正气,风姿如松柏凛凛,果然名不虚传。” 先前徐徽为了拉拢薛淮,好话像不要钱一般撒出来,险些把薛淮夸成大燕朝廷唯一的良心,而且神态和语气极其真诚,只是他这番恭维来得莫名其妙,就算薛淮没有两世为人的阅历,也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哄骗。 如今代王说着同样的话,嘲讽之意却显露无疑,一方面是因为方才薛淮决绝的态度触怒了他,另一方面则是他身为亲王,委实没有把薛淮这个翰林院编修放在眼里。 若非徐徽苦苦劝说,代王压根不觉得有今日一行这个必要。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难道沈望和薛淮师徒二人就敢把矛头指向代王府? 薛淮依旧站在原地,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王爷谬赞,臣不过是谨遵圣上教谕,不敢违逆朝廷法度。” 听到他搬出宫里的天子,代王终于舍得转头正眼看向这个与他同龄的清贵翰林。 只见薛淮身形挺拔如青竹,肩背绷直却不显僵硬,仿佛翰林院青袍鹭鸶补服下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 虽说囿于尊卑之别,薛淮无法和代王平起平坐,但他脸上既无徐徽那样的谄媚惶恐,亦无刻意倨傲,只以“谨遵圣谕”四字构筑起一道冰封的壁垒,将一切拉拢或威胁隔绝在外。 “违逆朝廷法度?” 代王嗤笑一声,问道:“本王倒想听听,今日如何让你违逆了朝廷法度。” 薛淮心如止水,字字如刀:“既然王爷想听,臣就分说一二。” “首先,徐长史既有工部屯田司官员的罪证却不禀明朝廷,按照《大燕律》的公式律和断狱这两篇里的规定,徐长史已经犯下隐匿之罪。” “其次,徐长史意欲强塞给我一间价值不菲的门面,按照《大燕律》中受赃篇的规定,官吏受财枉法,轻则杖刑重则流放,行贿者同罪,而徐长史作为王府长史需要罪加二等。” “最后——” 薛淮微微一顿,直视代王的双眼说道:“王爷虽贵为亲王,却无陛下授予观政之权,因此不得干预军民事务,违者轻则削爵,重则赐死。” “砰!” 代王一手拍在桌上,吓得站在门外的徐徽一个趔趄。 “薛淮,莫说本王没给你机会,现在你就走出这个房间,去敲宣德门的登闻鼓告御状,就说本王违逆朝廷法度,你要主持正义斩了本王!” 代王年轻的面庞上一片铁青之色,那双阴郁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薛淮。 薛淮却一动不动。 代王当然不会认为薛淮这是胆怯或者心虚的表现,但他依然讥讽道:“怎么,不敢?” “无关敢与不敢。” 薛淮的回答很冷静也很迅速:“事涉亲王自然需要确凿的证据,而臣手里没有证据,空口白话如何能让陛下和朝堂公卿信服?” 证据就在桌上,可是薛淮不觉得自己有希望带走。 代王再如何飞扬跋扈,他也不至于蠢到那个程度——除非薛淮愿意签名按下手印,收下那个价值千金的投名状。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代王满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疾不徐地说道:“薛淮,本王知道你天性骨鲠,所以才让徐徽同你分说清楚,没想到你竟然不知好歹。罢了,本王不和你这种书生一般见识,只要你收下这间门面,往后本王会尽力照看你。” 虽然他没有观政之权,但柳贵妃在后宫的地位很稳固,天子对他的宠爱并未减弱,因此抛开语气中的居高临下,他这句承诺确实有些分量。 薛淮的回复言简意赅,亦斩钉截铁:“臣不会收下。” 代王眉头皱起,一股戾气从他眼底浮现。 在他将要发作之前,薛淮又道:“臣只是想不明白。” 代王寒声道:“不明白什么?”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信封,缓缓道:“按照徐长史所言,屯田司官员将南郊那片良田以荒地的名义卖给他,而他事先并不知情。由此说来,这桩案子与王府没有任何关联,皆是工部官员的自作主张,那么徐长史只需将实情禀明朝廷,陛下只会嘉奖王爷,何来怪罪之理?” 代王心里闪过一缕怪异的感觉。 其实先前他不同意这样做,但徐徽用“这是一桩一箭双雕的交易”说服了他。 按照徐徽的分析,沈望这次亲自上阵彻查工部大案,肯定不会轻易收手,王府和工部的那些事早晚会被对方察觉,与其被动等着被查,不如主动提前消弭隐患。 用屯田司那些贪官污吏换取王府的抽身而出,同时还能将薛淮纳入麾下,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薛淮本人或许无足轻重,但是他的父亲给天子留下的印象太好,而且他还有沈望这样的座师,将来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强。 代王最终点头应允,没想到徐徽根本就办不成这件事。 以往他只是听说薛淮的事迹,终究没有面对面的真切体会,现在才知道此人连天子都感到头疼,果然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一念及此,代王起身面对薛淮。 两人年岁相同,身高相似。 亲王威压扑面而来,薛淮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代王一字字道:“薛淮,你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 薛淮这三个字极其流畅,仿佛早就知道代王会说什么,他平静地说道:“臣只是觉得很奇怪罢了。家师奉旨彻查工部贪渎案,论理牵扯不到王府,就算有良田充作荒地一事,这也不是王府的责任,王爷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然而王爷又是利诱又是威逼,仿佛这里面藏着稀奇古怪的内情。” 他嘴上说着不敢,可是这番话里透出的含义已经掐准代王的七寸。 要不是心里有鬼,他何必平白多此一举? “好,很好。” 代王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本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薛编修的风采。” 薛淮淡淡道:“王爷,臣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等等——” 代王开口说道:“本王没让你走。” 薛淮面不改色地问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代王知道他今日不能对薛淮如何,对方虽然品级不高,但翰林院本身就不是以品级论前程的地方。 作为大燕朝野上下公认的储相之所,翰林院的翰林们一旦外放最低也是一府同知,若不离京便是入詹事府迁转,再往上就是六部侍郎一级的高官。 这便是清贵二字的含义。 代王深受天子和柳贵妃宠爱不假,但他要是敢公然对一个翰林院编修下手,满朝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他,届时不光沈望会出手,就连首辅宁珩之也必须出面,因为这样恶劣的事件代表天家在践踏世间读书人的尊严。 故此,代王只是转身走到桌边,好整以暇地说道:“本王依稀听说,薛编修前段时间不慎失足落水?你还是要小心一些,不然出门落水淹死、走在街上被马车压死甚至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死,那不就是英年早逝天妒英才?”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只要今日薛淮平安离开太湖楼,那么往后他无论出了什么意外,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谁敢怀疑这位最受宠的年轻王爷是幕后主使? 至此,薛淮一直舒展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代王注意到这个细节,面上浮现一抹恣意的笑容。 033【今朝同行】 薛淮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在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曾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对他发出过类似的威胁。 但薛淮明白姜璃的威胁只是试探,所以当时他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应付过去,然而如今代王的威胁显然不是说笑。 他不怀疑代王有这样做的能力和决心。 代王知道自己的威胁已经奏效,于是似笑非笑地说道:“薛编修,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本王非常欣赏你的为人,如今像你这般清高自持的年轻官员不多,本王很想与你交个朋友。” 薛淮收敛心神,冷静地说道:“王爷,其实臣今日踏入太湖楼便已坏了规矩,只是因为徐长史表明要提供线索,臣才走这一遭,却不想因此惹来王爷的杀心。” “诶。” 此刻代王一改先前的戾气,悠悠道:“薛编修说话注意分寸,本王可没想过要害你,莫要血口喷人。” “是臣失言了。”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信封,坚定地说道:“不过王爷的金玉良言提醒了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既然如此,臣就应该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这样才不会留下遗憾。” 他不是不懂审时度势,然而代王根本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要么当狗,要么就等着横死。 假如代王没有这般狠辣,薛淮并不介意虚与委蛇一番。 眼下对方摆明着要逼薛淮撕破脸,他又怎会强行克制? 代王听懂了这个年轻翰林的言外之意。 既然他不会善罢甘休,薛淮只好偏向虎山行——工部和代王府的纠葛已经浮上水面,他接下来会借助沈望的钦差身份一直深挖下去,要么代王选择玉石俱焚直接弄死他,要么双方各退一步。 代王双眼微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架起来,要知道就连那些尚书侍郎都未必敢这样做——内阁重臣自然不在此列。 “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代王阴恻恻一笑,转身来到薛淮面前,上下打量着对方,似乎在观察朝哪个地方下手既不会伤到薛淮的性命,又能给此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的拳脚功夫不弱,要对付一个清瘦的书生很简单。 薛淮依旧长身肃立,冷冷地看着这位被柳贵妃溺爱到无法无天的年轻王爷。 “本王今天就教你一个乖,没有本钱的时候嘴巴别那么硬!” 代王厉声说着,随即抬起右臂。 “殿下,还请稍待,微臣这就去禀报。” “本宫要见皇兄,你竟然敢阻拦?滚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代王悬起来的手臂停在身前。 下一刻,雅间的门被人大力推开,紧接着身穿常服的云安公主走入室内。 她仿佛没有看见薛淮,上前直接揽着代王悬着的手臂,嗔道:“皇兄,你今儿来太湖楼是不是因为有好吃的?怎么不喊我呢?” 代王神色一僵,旋即恢复正常,转头望着姜璃,宠溺地说道:“云安这是什么话?我若有好吃的好玩的,哪次不是直接让人送去你的青绿别苑?” “皇兄对云安真好!” 姜璃奉上一记甜笑,这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薛淮,奇道:“咦,这不是薛翰林吗?本宫听说你被沈侍郎调去查办处协助查案,怎会出现在这里?” 薛淮沉默不语。 姜璃又狐疑地端详着两人,面色不虞道:“薛淮,你不会是想找皇兄的麻烦吧?” 代王担心薛淮这个死心眼一股脑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插话道:“云安,薛编修怎会与我有怨?其实是我钦佩他的为人,刚好今日在外面遇见,因此才邀请他小坐片刻。” “原来如此。” 姜璃点了点头,又关切地说道:“皇兄,你别怪云安多嘴,陛下毕竟没有允你观政,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让那些小人知道你居然主动亲近朝臣,还不知他们要怎么编排你呢。” 代王欣慰地说道:“你这般关心我,我怎会误会你呢?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你知我从不在意。” 两人有说有笑,薛淮在旁边就如同一个透明人。 片刻过后,姜璃微笑道:“皇兄,既然你们只是偶遇,那我就先带薛淮离开,我正好有事找他。” 代王心知今日无法再奈何薛淮,于是打趣道:“我竟不知你们这般熟络。” 姜璃坦然道:“皇兄莫非没听说,前段时间这位薛翰林在九曲河畔不慎失足落水,是我的侍卫救了他,他还在青绿别苑住了一晚。他欠着我的救命之恩,倘若皇兄有事要他去办,可以直接告诉我,他肯定不能拒绝我。” “好,要是真有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我都要请云安帮忙。” 代王笑了笑,一言带过。 姜璃福礼告辞,这才对薛淮说道:“薛编修,请吧?” “殿下请。” 薛淮不卑不亢地说着。 待两人离去之后,代王缓步来到窗前,胸前起伏不定,脸色阴沉如水。 “薛淮……” 另一边,太湖楼外。 “薛淮,陪本宫走走。” 暮冬晴光斜映楼台,十六岁的云安公主立于阶前,身量纤秀如初雪压枝。 她语调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一双眸子却如浸了寒潭的黑琉璃,冷冽又矜贵。 “殿下真是来得恰到好处。” 薛淮与她并肩前行,一句话点明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节。 “原本就没打算瞒着你,只是不愿你胡思乱想。” 姜璃倒也坦诚,解释道:“你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先前又遭遇那种离奇落水的事情,我既然受太子殿下之托关照你,总不能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因此安排两个机灵的人跟着你。他们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更不会潜入薛府。” 薛淮依旧没有追问她口中的太子之托是真是假,只是微微点头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姜璃听出他的语气略显低沉,不禁扭头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道:“难道皇兄对你动手了?” “差一点。” 出乎姜璃的预料,这次薛淮并未藏着掖着,随即将他进入太湖楼之后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姜璃若有所思,片刻后恍然道:“我要是来迟一步,这会估计你已经去宣德门敲登闻鼓了。” 这确实是薛淮的打算。 如今他已明白,这里和前世终究有很大的不同,像代王这样的天家贵胄,如果不计代价要对付他,他很难安安稳稳地生活,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直接将事情闹大。 代王今日若对他动手,他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这样一来往后他若横生不测,代王总会有几分嫌疑。 或许这不能完全扑灭代王的杀心,可薛淮必须要这样做。 双方的矛盾越激烈越公开化,他的处境就越安全,否则真有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去。 “看来是我坏了你的计划,不过你放心,以我对代王的了解,他只是用这种手段逼迫你就范,其实他不敢这么做。” 姜璃歉然一笑,随即做出保证。 薛淮迟疑道:“殿下缘何如此笃定?” 姜璃轻声道:“因为靖安司那位沈都统很厉害。” 薛淮心想如果沈清真的这么厉害,为何到现在都查不出胁迫指使顾衡和刘平顺的幕后设局之人? 姜璃似乎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继续说道:“因为你不是代王,谁知道会有人布这样的局算计你?靖安司固然厉害,终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不会提前在你身边安排人手。” 言下之意,代王乃至其他皇子身边都有靖安司的眼线,倘若代王真想谋害一位朝廷官员,靖安司不可能毫无知觉。 薛淮想了想,算是认可姜璃这个推断。 “薛淮,那天我对你说的事情,你现在是否有了决断?” 姜璃抬手捋着鬓边垂下的青丝,徐徐道:“当时我便说过,以你如今所处的位置,想要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你越想远离越会卷入旋涡之中。如今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你还会遭遇各种各样的麻烦。” 听到她旧事重提,薛淮忽地停下脚步。 姜璃也止步,略带期盼地看着他。 薛淮正色问道:“殿下,你一次次出手相助,究竟想从臣这里得到什么?” 此言一出,姜璃便知道薛淮压根不相信她是受太子之托。 微风拂过,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姜璃轻咬下唇道:“你真想知道?” 薛淮道:“是。” 姜璃缓缓道:“我之所以帮你,并非无缘无故。” 薛淮望着她的双眼说道:“请殿下明言。” “我确实希望你将来能帮我做一件事,可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姜璃面露难色,字斟句酌道:“起初我只是因为好奇才去别苑见你,但你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再加上后来你表现出来的心志比较成熟,这让我看到一丝希望,或许等你再厉害一些,你能帮我查明一件事的真相。” 薛淮执着地问道:“何事?” “薛淮,我不会害你。” 姜璃前所未有地认真,她迎着薛淮的视线,诚恳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相信我,你很快就会死。” 034【许诺】 对于姜璃的目的,薛淮一直有所猜测。 若说九曲河畔的救命之恩是巧合,接下来从他被抬进青绿别苑开始,这位云安公主就在帮他解决隐患,譬如派人去薛府帮他报信让崔氏安心,又让人去翰林院帮他告假,初见时的种种刁难亦不过是言语上的试探。 上次相见,明明是薛淮登门道谢,姜璃却主动帮他分析局势,一举挑明哪些人存在设局陷害薛家的嫌疑。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更不必说姜璃手里还握着救命之恩,寻常小事完全可以直接开口让薛淮去办,何至于这般弯弯绕绕? 虽说姜璃找了一个太子托付的借口,但薛淮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太子身负观政之权,若他想笼络某个翰林院官员,肯定会让专职辅导太子的詹事府官员出面,毕竟詹事府和翰林院职衔相通、人事互兼、职能互补,两边的交际往来十分频繁,这样安排合情合理,总好过堂堂公主和朝中官员牵扯不清。 一脚踏入这个朝堂迷局,薛淮无法完全相信任何人,连沈望亦是如此,姜璃自然不能例外。 总而言之,姜璃的善意来得很突兀,总不能是因为她看中了薛淮这张脸。 从第一次相识开始,薛淮就断定这位公主殿下年纪不大,心思却有些深,这样的人怎会因为皮相而神魂颠倒? 此刻终于从姜璃口中听到两句有价值的话,薛淮并未继续追问,转身缓步前行。 “殿下,不知你打算如何帮臣?” 这就是可以往下谈的意思。 姜璃唇角微勾,她喜欢和聪明人聊天。 如今看来世人对薛淮多有误解,其实他虽性情刚直,却非不近人情之辈,只因很多人根本不屑掩饰自身的偏见,亦或是屁股下面不干净,这才无法与他心平气和地交流。 “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毕竟我没办法直接插手朝局。” 姜璃微微一笑,继而道:“不过我从小就出入宫闱和朝堂,你知道小孩子喜欢四处乱跑,而陛下对我十分宽纵,不许旁人拘着我,所以我去过很多场所,再加上很多人不会刻意防备一个小女孩,这让我听到过很多故事。” 薛淮悠然道:“原来殿下便是京城百晓生。” “百晓生?” 姜璃琢磨出这个词的意味,不禁奇道:“没想到你也会说笑打趣。” “殿下,臣只是对陌生人生疏一些,并非不懂得人情世故。” “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殿下觉得呢?” “我在问你。” 两人显然都不喜欢轻易交出话题的主导权。 最终还是薛淮退了一步:“能得殿下垂青相助,这是臣的荣幸。” “垂青……” 姜璃低声自语,旋即洒脱道:“终究是我有求在先,你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薛淮抬眼望着前方寂寥的长巷,耳边传来身后那两架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的声音,他轻声问道:“殿下今日搅了代王的局,就不怕引火烧身?” 朔风浸寒,姜璃紧了紧衣袖,徐徐道:“五皇兄在十岁那年遭遇过一次劫难,当时是我先找到陛下禀报,才将他救了回来。虽说五皇兄因为此事性情大变,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他始终记得我的好,就算他知道我今日是特意去解救你,他亦不会因此与我生出嫌隙。” “殿下与代王真是兄妹情深。” 薛淮转头望去,只见冬日清冷的阳光从姜璃簪尾的翠羽滑向睫毛尖,将那双含笑的眸子镀上碎金,“恕臣冒昧,殿下那时也才八岁?” “方才我同你说过,我从小就不是安分木讷的性格,喜欢四处乱跑,因此会看见很多事情。” 姜璃一言带过,又道:“我明白你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觉得既然我和五皇兄关系亲近,怎会不帮他反而帮你?其实原因很简单,工部的案子动不了五皇兄的根本,却可以帮你在朝中站稳脚跟。最重要的是,这次是陛下亲自调你入查办处,你表现得越出色,将来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越大。” 归根结底,她想让薛淮帮他做事,就得想方设法提供助力,否则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能做成什么? 薛淮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你确定代王不会因此惹来大麻烦?” “我了解五皇兄。” 姜璃沉吟道:“他确实不好相处,但是诸位皇兄之中,属他对东宫储君之位的兴趣最淡薄,他顶多就是喜欢捞点银子。工部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与代王府有关的主要是两项,其一是屯田司掌握的田庄,其二便是岁赐丝绢以次充好。” “以次充好?” 薛淮微微皱眉道:“工部将亲王岁赐丝绢偷换成劣品,然后将其中差额私下补给代王府?” “聪明,你莫要小看这一项,一年便有好几万两呢。” 姜璃冷笑,继而道:“不过他们利益纠葛的大头还是田庄。屯田司将良田报做荒地,代王府则以极低的价格买过去,转手就能赚一大笔银子,哪怕不转手留下来自用,一年下来的产出亦极为可观。” 薛淮神情肃穆,缓缓道:“难怪代王这般沉不住气,他应该没想到陛下这次会彻查工部。” “工部的问题确实很复杂也很严重,陛下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一动就会牵扯很多人的利益,要不是这次顾衡算计到陛下和令尊的头上,想来陛下不会如此震怒。” 姜璃想了想,面色冷清地说道:“都水司这些年利用各地河工上下其手,从顾衡到下面的主事,人人赚得盆满砵满。屯田司不止敢把上等的官田当做荒地出售,甚至连军田都敢染指。虞衡司管着军械制造和官用器物,另外矿场和铸钱这两项也有着惊人的利益滋生。至于营缮司更不必多言,光是京中的宫殿和官宅建造,主事官员稍微扣留一点就是金山银海。” 接下来她便开始讲述工部的各种问题。 薛淮知道面前是黑幕,但此刻听到姜璃的详细介绍,他才明白这幕后的景象究竟有多黑暗。 良久过后,姜璃终于停下,薛淮则欲言又止道:“既然陛下并非毫不知情……” 姜璃抬头望着澄澈的天幕,眸中浮现异样的色彩:“陛下当然知道,但是你那位族伯父手段了得,这几年不光差事办得漂亮,每年还能往宫里进贡大笔银子,也就是今年灾情严重朝野震动,否则陛下不会查工部。” 薛淮脑海中浮现薛明纶的身影,不由得陷入沉默。 姜璃见状便问道:“前路荆棘遍布,你不会因此生出退却之心吧?” “殿下委实高看臣了。” 薛淮坦然道:“臣只是翰林院七品编修,如今在老师身边做一些文书工作,无论是否畏难都不影响大局。” “是吗?” 姜璃莞尔,好奇地问道:“那你今日为何突然离开查办处衙门,特意大张旗鼓地回家一趟?沈侍郎想钓鱼,五皇兄跳出来做了那条鱼,而你就是那个鱼钩,对不对?” 薛淮不置可否,他早已知道身边的公主很聪明。 姜璃感慨道:“既然你没有否认,那我自然可以这般认为,在沈侍郎的谋划之中,你这个亲传弟子很重要,他对你的信任远超其他人,因此你当然可以影响到局势的变化。” 话音未落,她忽地驻足看向远处。 薛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巷尾。 他认得那个车夫,是跟在沈望身边十余年的老成人。 “我就知道沈侍郎不会陷你于险地,无论你今日钓上哪条鱼,他都不会任由你出事。” 姜璃眼底闪过一抹意味难明的羡慕,道:“但我还是要来一趟,将我所知道的工部内情告诉你,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另外我一会还要去见皇兄,再帮你们做一件事……” 薛淮认真地听完,他凝望着姜璃含笑的双眼,低声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关于殿下先前所言,臣心里有一个猜测。” “你说。” “殿下说希望将来臣能帮你查一件事,又说这件事极其凶险,臣觉得此事应该和令尊齐王有关,对吗?” 说完之后,薛淮平静地看着她。 姜璃默然,唯有眼神出现细微的变化。 “殿下放心,臣不会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毕竟臣还想多活几年。” “你答应了?” 姜璃眸光微亮。 “将来若有机会,臣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力而为,只是恕臣不能给殿下一个绝对的保证。” 薛淮拱手一礼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他挺拔清秀的背影,姜璃在原地伫立片刻。 她忽地浅浅一笑,轻声自语。 “那我等着你。” 035【并肩】 太湖楼,雅间之内。 代王姜昶独自喝着闷酒,见到姜璃去而复返,便放下酒盏说道:“你不是有事找那个薛淮,怎么又回来了?” 姜璃来到他对面坐下,坦然道:“我能有什么事找他?皇兄,你就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昶不答。 “我今日是特意赶来的。” 姜璃开门见山,继而道:“皇兄,云安了解你的脾气,若不是有正经事,你根本不稀罕多看薛淮一眼,偶遇之说不必再提。若我没有猜错,这次工部贪渎案是不是牵扯到了代王府?” 这一刻姜昶脸上浮现几分恼怒,又化作尴尬之色。 姜璃一看便知他的内心想法,因此放缓语气道:“皇兄,我今日来不是为帮薛淮解围,而是为了帮你。我之所以带他离开,是担心皇兄和他发生正面冲突。虽说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翰林,可是陛下和薛淮的父亲君臣相得,薛淮的座师沈望亦非易与之辈,最关键的是倘若今日皇兄动了薛淮,局势对你会十分不利。” 听到这儿,姜昶沉声道:“就凭他?即便薛明章死而复生,又能奈何本王?” 姜璃蹙眉道:“若是皇兄对他动手,他直接去宣德门敲登闻鼓告御状,沈侍郎甚至宁首辅为他发声,届时皇兄该如何自处?” 姜昶沉默不语。 姜璃轻声一叹,诚恳地问道:“皇兄,王府如今竟然如此艰难?要在工部的营生里赚些进项?” 她当然知道答案并非如此。 姜昶如今才十八岁,封王也才一年,代王府又不需要养多少人,他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厅内一片沉默。 姜昶烦闷地又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云安你不懂,我身为大燕亲王,一应排场和开销若是差了,岂不会让世人笑话?再者就算我不伸手,那些银子也会被工部的狗东西们捞走,与其便宜他们,为何不能让我拿回来?不管怎么说,我才是父皇的儿子,这大燕是父皇的天下!是我们姜家的天下!” 姜璃担忧地看着他,顺势问道:“那陛下知道皇兄做过这些事吗?” 姜昶一窒,松开了握着的酒盏。 姜璃道:“方才我想从薛淮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我怎么劝说,薛淮都不肯开口,还说要是我用救命之恩相逼,他宁愿一头撞死。皇兄今日应该见识过此人的脾气,我确实拿他没有办法,看来他在皇兄这里受了一肚子气。” “哼。” 姜昶一声冷哼,阴恻恻道:“早晚有他好看!” “皇兄……” 姜璃满脸无奈,恳切地说道:“你何必同一个意气书生过不去?而且眼下你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姜昶皱眉道:“很危险?” 姜璃点头道:“难道我会骗皇兄?” “你自然不会。” 因为童年时的经历,再加上这些年姜璃对他比对其他几位皇子更好,姜昶当然信任这个堂妹,因此认真地问道:“那你说说究竟有多危险。” “皇兄,陛下这次铁了心要将工部的问题抖露出来,否则不会让沈侍郎主持查案,这个时候不论是什么人卷入其中,最后都很难有好下场,相信皇兄比我更懂陛下的决心。” 姜璃故意说得十分严重,然后问道:“皇兄,你还是先告诉我,王府和工部到底有哪些勾连?” 姜昶沉默片刻,不太情愿地简单说了说。 姜璃听完之后一声长叹。 望着她的神态,姜昶终于有些紧张,连忙问道:“如何?” “这下真的有些麻烦了。”姜璃沉吟道:“岁赐以次充好还好说,陛下那么喜欢皇兄,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侵占官田一事,这犯了陛下的大忌讳,朝堂诸公也不会袖手旁观。最麻烦的是,这次工部的案子肯定会牵扯到很多人,他们一定会将皇兄推到前面。皇兄若无事,自然是法不责众,然而这就会让皇兄站在陛下的对立面。” 姜昶脸上浮现慌乱之色。 他不将薛淮放在眼里,可是他万万没有胆子和君父当面作对。 “那我该怎么办?云安,你素来聪明绝顶,一定要帮皇兄想个法子。” “皇兄莫急,让我好好想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姜昶忍不住说道:“要不这样,到时候我打死都不承认这件事,就说这是有人故意构陷我!父皇或许不会相信我,但是只要我给出这样的借口,想必父皇不会严查下去。” 姜璃摇头道:“不行。皇兄不妨仔细想想,如果陛下就此罢手,那其他人还查不查?无论如何,陛下这次都要查清工部的问题,总不能因为皇兄牵涉其中就偃旗息鼓。” 姜昶想明白这个道理,愈发焦躁起来。 姜璃见火候已到,便轻声说道:“皇兄,我建议你到时候认罪。” 姜昶的眼珠瞬间瞪大:“什么?” “皇兄且冷静,听我为你分析。” 姜璃柔声细语地说道:“如今我怀疑有人暗中挑唆你身边的人,让你第一个跳出来,现在薛淮已经察觉王府的问题,沈侍郎那边肯定很快就能知道。这样一来,那些人把皇兄当做挡箭牌,借你来抵挡陛下的旨意。与其被他们利用,皇兄不如在沈侍郎发难的时候,直接认下这件事,然后诚恳地向陛下请罪。” 姜昶倒也不傻,他一想到君父就不禁发憷,迟疑道:“万一父皇震怒,这可如何是好?” 姜璃道:“陛下肯定不会真对皇兄如何,届时皇兄再说你是被下面的人蛊惑欺瞒,又有贵妃娘娘的体面在那儿,陛下无非就是责骂你几句,最多让你禁足几个月。你如此诚实地认罪,不光陛下会觉得你有担当,而且为朝廷清算那些贪官污吏铺平道路,这不就是两全其美?” 姜昶想了想,点头赞同道:“对啊,连本王都认罪了,他们还想逃出生天?” 姜璃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对天家兄妹又密谈许久,最后姜昶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薛淮回到查办处临时衙署,径直前往沈望的值房。 “老师,我回来了。” 薛淮一丝不苟地见礼。 “坐。” 沈望的视线从桌上那些卷宗收回,温和地看向薛淮,道:“代王没有对你如何吧?” 薛淮摇头道:“没有,其实我倒是想激他出手,只是被云安公主打乱了计划。” 他将今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隐去和姜璃之间的部分交谈。 沈望听完之后稍稍沉思,微笑道:“没想到你和云安公主竟然相处得还不错,难怪这段时间我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位娇贵的殿下对你另眼相看,莫非你们……” “老师,我们并无私情,其实我也不知道云安公主为何会出手相助。” 薛淮似是而非地装糊涂。 “虽说本朝驸马无需远离朝堂,但终究有些干碍……罢了,这件事往后再议。” 沈望只当这是他们小儿女的羞涩,因此一言带过,随即赞许道:“我原以为你这次只会钓上一条小鱼,不成想收获这么多,光是你带回来的线索就足以撬动工部的铜墙铁壁。” 薛淮此刻也不禁有些激动:“老师,我们要动真格了?” “薛允襄以为搬出代王就能让我们知难而退,却不知拔出萝卜带出泥,即便我们动不了代王,但是顺着屯田司这条线查下去,再加上都水司尽力掩盖的腌臜事,这些足以将整个工部牵扯进来。” 沈望一贯从容的面庞上浮现几分慨然,道:“其实在陛下下旨之前,我对工部的问题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云安公主告诉你的那些事起到了非常好的补充作用。如今已经明确方向,我们当然不必再等下去。” 薛淮道:“老师,我还有一个想法。” “但说无妨。” “虽然代王的存在很棘手,可我觉得若是对他网开一面,其他人肯定会鼓噪生事。薛尚书这次将代王推出来,本就有让他顶在前面逼迫我们退步的用意。不查代王,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功亏一篑。” 薛淮的眼中闪烁着跳跃的火苗。 沈望目光微凝,徐徐道:“你是想说,以代王为切入点,在朝堂上掀开工部的盖子?” 薛淮坚定地说道:“是。” 沈望站起身来,在房内缓缓踱步,显然是在权衡薛淮这个建议的利弊。 他知道此举有些冒险,毕竟天子和柳贵妃对代王的偏爱朝野皆知,但是如薛淮所言,代王在这桩案子里始终是绕不过去的障碍,否则薛明纶不会如此风轻云淡,他就是笃定沈望不敢触犯天子的逆鳞。 良久,沈望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好,便依你。” “人生无常,总得恣意一两回,方不枉我辈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你马上召集查办处所有官员,明日我们再临工部。” 薛淮拱手一礼,朗声道:“是!” 036【浮沉】 太和十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在朝中很多中下层官员看来,工部贪渎案的查办过程显得雷声大雨点小。 最初听闻礼部左侍郎沈望被任命为查案钦差,不光工部的官员们人心惶惶,其他那些和工部有利益牵扯的部衙亦是黑云压城,诸如户部、兵部甚至内廷各监。 然而查办处并无大动作,只在几天前去了一趟工部,找都水司的官吏们问询一场,然后带着十几大箱卷宗回到衙署闭门不出。 有人想要打探消息,但是靖安司的校尉将整个查办处的衙署守得密不透风,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由此似乎可以推断出,即便是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沈望,面对工部这一摊子盘根错节的复杂形势,他也没有办法雷厉风行一往无前,或许就像以前那些案子一般,最终只能大事化小罚酒三杯。 “元辅,国事繁重,您要保重身体啊。” 文渊阁明堂,首辅值庐之内,工部尚书薛明纶毕恭毕敬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内阁首辅宁珩之。 “我这身子骨还算硬朗,允襄不必忧心。” 宁珩之将公文放下,淡然的视线停留在薛明纶脸上。 薛明纶隐隐有些不安,微笑问道:“元辅今日召见下官,不知有何训示?”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炸开一朵火星,那声响在值庐安静的空气里颇显刺耳。 宁珩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平静的语调暗藏风雷:“我今早听闻,昨日代王府的人在大雍坊外拦住了薛淮?” 薛明纶知道这件事瞒不过面前的首辅,更不可能瞒过宫里的天子,但他心里其实没有多少畏惧,因为工部和代王府的勾连是真实存在的关系,而且在这件事里他还受了不少憋屈。 此事听来似乎古怪,堂堂工部尚书、内阁首辅的左膀右臂,怎会屈服于一个没有实权的亲王? 其实说穿了并不奇怪,代王是天子偏爱的皇子,宫里还有一位擅长吹枕边风的柳贵妃,朝中除了内阁这几位重臣,谁会得罪一个无缘染指东宫宝座却得天子偏爱的皇子? 简而言之,只要代王不去肖想储君之位,不让天子闹心,而只是捞点银子,这种事很难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薛明纶坦然道:“元辅,下官这不是被沈侍郎逼得没有办法么?陛下让他查都水司,下官从始至终没有想过遮掩和推诿,他要审谁就审谁,下官连都水司的卷宗都让人备好了,可谁知——” 宁珩之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青瓷茶盏搁回紫檀案时脆响陡起,让薛明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宁珩之微微皱眉道:“你所言的配合,是指都水司的官吏们众口一词,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顾衡头上,还是指都水司的案牍房杂乱不堪,沈望带去的人足足花了大半天才找到扬州府的卷宗?” 薛明纶讷讷道:“元辅,下官的确提前交代过,让他们要尽力配合查办处的行动,只是没想到这群人还有胆量串供。” “你真不知道?” 宁珩之那双老眼里浮现幽幽的冷光。 薛明纶语塞。 “允襄啊,你素来谨小慎微办事稳妥,先前顾衡跳出来的时候,你不急不躁借薛淮之手破局,这件事处置得很好,所以这次陛下命沈望查都水司,我以为你应该清楚沈望的手段,却不想你还是有些莽撞。” 宁珩之放缓语气,淡淡道:“你明知都水司那些人不会束手就擒,所以故意不闻不问,无非是想让他们给沈望找些麻烦。说到底,你终究存着不服气的心思。” 薛明纶略显难堪地低下头。 人活一口气,他自忖拍马不及首辅,可是连沈望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比不了,这当然会让他气闷。 “此事倒也罢了,沈望并非睚眦必报之人。” 宁珩之点到即止,神情却渐显凝重:“那日你们聊了什么?为何你要将代王牵扯进来?” 薛明纶知道这次不能再打马虎眼,深吸一口气道:“元辅,沈瞻星何许人也?他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一直在等待时机,要从我们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这次他若像往常一般不近人情,下官自然不会多疑,可他端着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无非就是想让下官放松警惕。查办处这几天大门紧闭,他们肯定不会只查都水司。” 听完这番话,宁珩之便明白薛明纶出手的缘由,然而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你有没有想过,沈望这是故作姿态引你出手?” “这……” 薛明纶迟疑道:“元辅,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手里拿着圣旨,大可直接动手。” 宁珩之整理着衣袖,缓缓道:“因为陛下不喜。” 薛明纶迅速反应过来,有些时候不是他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而是人总有失察之时。 这一刻他脸上浮现懊恼之色,又带着几分希冀道:“即便如此,他现在已经知道工部牵连到很多人,连陛下最疼爱的代王也在其中,或许他会知难而退。” “你看轻他了。” 宁珩之一言做出决断,继而轻叹道:“你最不该把代王牵扯进来,倘若代王没有出面,沈望或许还会收敛一些,但是如今他退无可退,更不必说代王找的是那个薛淮。” “薛淮?” 薛明纶脑海中浮现当日在他家中、薛淮审时度势的表现,镇定地说道:“元辅,下官那个远房侄儿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混不吝的性情。” “是吗?” 宁珩之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看来这几年所谓宁党的烈火烹油之势,已经让很多官员迷住了双眼,就连薛明纶都变得盲目自信,不再像当年那样缜密细致。 他明白人生总有起伏,没人能够永远站在高处,但是亲眼见到这艘船逐渐偏离方向,仍旧会有怅惘之感。 近些年朝中可谓宁党一家独大,清流一派沉默寡言,次辅欧阳晦虽然见缝插针,终究无法撼动首辅的地位,这导致很多宁党骨干一点点飘上云端,失去该有的警惕和谨慎。 薛明纶还想解释自己的苦衷,这时一名舍人敲响房门,得到允准后进来行礼道:“元辅,工部右侍郎李瓒求见。” 宁珩之微微颔首道:“请。” 李瓒进来的时候,脸色显得极其严肃。 这让薛明纶心中一凛,李瓒不光是他的副手,亦是他的心腹之一。 “拜见元辅。” 李瓒向宁珩之行礼,然后转向对薛明纶说道:“部堂,下官刚刚得知,沈钦差带着查办处一众官员突然前往工部衙门。” 薛明纶面色微变,但是多年的养气功夫不至于让他失态,因此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是。” 李瓒不敢多留,朝二人行礼之后匆匆离去。 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当下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没有外人在场,薛明纶不再掩饰焦虑,急促地说道:“元辅,下官得回衙门看着,沈望这次摆明是来者不善。” 他承认自己一时失察着了沈望的道,只因这些年沈望作为清流领袖并无建树,原以为将水搅浑就能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然能够顶着非议隐忍这么久,如今一出手便是破釜沉舟。 认错归认错,薛明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工部掀个底朝天。 “你回去又能如何?” 宁珩之抬手捏了捏眉心,平静地问道:“将查办处挡在工部的大门外面?还是公开和这位查案钦差针锋相对?” 一句话就让薛明纶哑口无言。 片刻过后,宁珩之沉吟道:“沈望这几日多半已经找到都水司的命门,同时还在等其他人的反应,你让代王出面无疑亲手给他送上把柄,他怎么可能不顺势查下去?你要明白此事终究是工部理亏,沈望不会被轻易吓退,你若出面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薛明纶愧然道:“元辅金玉良言,下官犹如醍醐灌顶,只是难道任由他将这把火烧起来?” 宁珩之此刻无心追究薛明纶那个愚蠢的决定,他思忖一会儿说道:“一个时辰之后你再回工部。” 薛明纶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 让他一个时辰再回,那就代表查办处可以在工部大展拳脚。 毕竟光靠两位侍郎和下面那些工部官员,绝对挡不住有圣旨作为凭仗的沈望。 见他神思不宁,宁珩之缓缓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你若硬顶上去,沈望一定会将军抽车,届时群情汹汹朝野震动,陛下盛怒之下,你极有可能保不住尚书之位。”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间那块写着“清慎勤”的御笔匾额,轻声道:“退一步,再退一步,陛下才能更加放心地用你。” 薛明纶心绪翻涌,垂首道:“下官明白了。” 037【大风起】 工部衙门。 当查办处官员出现的时候,这里的氛围其实不算紧张。 或许是因为几天前那个和谐的场景给工部官员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都水司的大小官吏们,他们只接受一次例行的问询,甚至没有一个人被带走,这让他们心里生出某种幻想——或许查办处不想将事情闹大,最终会将今夏洪灾的责任全部归到自作自受的顾衡头上。 工部左侍郎穆怀信今日当值,薛明纶不在的情况下,这里自然以他为首。 “见过沈钦差,薛部堂和李侍郎今日前往内阁办事,此刻不在衙门。” 穆怀信上前见礼,虽说两人品级相同,但沈望钦差的身份让他不敢大意。 沈望颔首致意,继而平静地说道:“无妨。穆侍郎,本官今日来此乃是因为工部贪渎一案,现在请穆侍郎立刻召集各司局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和大使等人。” 穆怀信喉头滚动,意识到今天恐怕要出大事,然而对方身负皇命,他压根没有拒绝和推辞的资格,只能马上去召集众人。 不一会儿,除去五六名不在衙门的官员,余者悉数聚集在工部正堂外面的中庭。 沈望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这些面色不安的工部官员,朝站在旁边的薛淮点了点头。 薛淮上前一步,朗声道:“都水司员外郎齐环何在?” 人群中一位四旬官员出列,神情凝重地应道:“下官在。” 薛淮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翻开两页说道:“太和十六年冬,工部奏呈永定河清淤工单,核报耗银七万四千二百十五两,此事由都水司员外郎齐环经手,对否?” 齐环强忍心中的惊惧,道:“确有此事。” 薛淮眸光冷峻,沉声道:“都水司的账目列明这七万余两的详细分派,其中民夫饷银五万一千十九两,然则实际发到民夫手中的饷银不足二万两。齐员外,你如何解释?” “绝对不可能!” 齐环的双手微微发抖,他根本不敢去看沈望和穆怀信,面色微红道:“薛编修,都水司的账目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收支都清晰可查,何来短缺民夫饷银之说?” “都水司的账簿确实无懈可击,但是齐员外应该对明暗两套账册不陌生吧?” 薛淮微微一顿,扫视其他工部官员,凛然道:“不妨告诉齐员外,钦差大人带下官等人来的途中,已经调派靖安司校尉前往你家中。根据都水司原郎中顾衡交待,你将那套真账簿藏在家中卧房的暗格之内,可有此事?” 齐环只觉脑中轰然炸响,身体几乎无法站立。 这些天他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只因查办处带走的账簿称得上天衣无缝,哪怕是户部的老官出面盘查也找不出破绽,查办处这些来自各部衙的官员肯定更弱一些。 那些账簿本就是精心编造的谎言,看似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实则暗中做了很多手脚。 真相则藏在另外一套账簿之内,至于齐环为何不销毁真账簿,原因也很简单,那是他保命的本钱,账簿上清楚记录着每一笔银钱的去向。 一旦齐环被查办,那条线上的相关人等总得保他一命,实在办不到也要保住他的家人,否则他交出账簿就会牵扯出一大帮人。 齐环只是想不通一件事,顾衡怎会知道他将账簿藏在何处? “完了……完了……” 齐环喃喃自语,在薛淮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将此人带回查办处衙署仔细审问。” 薛淮看着靖安司的校尉上前,拖着齐环往外走,然后看向都水司的其他官吏,充满杀意的语调不断响起。 “都水司主事郑静……” “都水司主事陈冠……” “都水司主事刘定山……” 在工部官员此刻听来,这位翰林院编修的嗓音就像九幽恶魔一般,对方每叫出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会有一个同僚落网。 仅仅一刻多钟过去,都水司的官吏一个又一个被带走,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 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工部衙门,纵然钦差也不能恣意妄为,但是查办处今日乃有备而来,薛淮在犯事官员被带走之前都会公布对方最少一项罪名。 穆怀信心中骇然,这些翔实的罪名不可能靠着那十几箱精心编造的卷宗查出来,因此只有一个答案——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位沉默不语的钦差大人,此人肯定早就在暗中搜集相关证据,再加上顾衡提供的口供,今日直接将都水司一网打尽。 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沈望早有准备,那天为何不直接动手,偏偏要浪费这几日的光阴? 唯一能让穆怀信稍稍安心的是,都水司被查在薛明纶和他的预料之中,只要到此为止,想来能够让沈望向天子交差。 他轻咳一声,打算请沈望去值房稍坐,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沈望便说道:“屯田司郎中和员外郎何在?” 穆怀信怔住。 屯田司郎中孔劭和员外郎贾璠同时心中一跳,连忙出列应声。 薛淮看了两人一眼,翻动着手中那本卷宗,在某一页停下然后说道:“二位,屯田司掌管官田屯垦、军需农田和赋税征收,然则有人检举尔等近五年来倒卖官田,将良田充作荒地出售牟取私利,可有此事?” 孔劭急促地说道:“绝无此事!这定然是有人构陷——” “是或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 今日薛淮显得格外强势,直接打断对方的话头,沉声道:“来人,带孔郎中和贾员外回查办处衙署接受审查。” 孔劭还欲争辩,贾璠却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薛淮,暗道你这个愣头青真是不知死活,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查下去会牵扯到谁头上?我就不信你敢撩拨那位王爷! 这时穆怀信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沉默。 既然天子下旨彻查,都水司那些弃子显然保不住,只是看他们能够拖延多久,但是眼下连屯田司都无法幸免,沈望究竟要做什么? “沈钦差,这里面会不会有些误会?” 穆怀信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孔郎中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下售卖官田啊。” 沈望掸了掸衣袖,淡淡道:“穆侍郎这是要为他们作保?” 穆怀信一窒,他怎么敢担保? “我并无此意,只是沈钦差你看,如今正值岁尾稽核之时,都水司几近瘫痪,您又带走屯田司的郎中和员外郎,工部的人手愈发不够……” 穆怀信低声下气地说着,他现在只想拖到薛明纶回来主持大局。 沈望双眼微眯,不轻不重地说道:“岁尾稽核迟一些无妨,如今最重要的是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穆侍郎以为然否?” 穆怀信张了张嘴,垂头丧气地说道:“是。” 当此时,薛淮又已念出三个名字,分别是营缮司的员外郎和虞衡司的两名主事,当众宣读他们的罪证之后,直接让靖安司的校尉将其拿下带走。 至此,工部核心四司全都有人被查办。 穆怀信看着这一幕,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无可奈何。 沈望却没有就此罢手,他看着穆怀信说道:“穆侍郎,这些涉案官员的值房以及相关卷宗都需要搜查,你可否安排一下?” 穆怀信心里憋屈至极慌乱至极,可是他难道能说个不字? 得到这位侍郎大人的准许,薛淮、袁诚、方既明、陈智、葛存义等年轻官员立刻带着书吏们行动起来。 相较于上一次,今日他们靠着突然袭击终于有了一些收获。 小半个时辰过去,两拨人的神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工部的官吏们无不惶惶不可终日,反之查办处这边则是人人面露振奋。 即将收尾之时,工部大门外传来喧哗,随后工部尚书薛明纶和右侍郎李瓒姗姗来迟。 穆怀信看到救星,连忙上前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告知薛明纶。 沈望看着薛明纶来到近前,迈步走下台阶,平静地望着对方。 薛明纶面色不善,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沈钦差,陛下命你彻查都水司,缘何无故牵扯到其他工部官员?” “并非无故。” 沈望脸上没有得意之色,相反他心里略有些惋惜,这个薛明纶来得太迟了:“查办处做事皆有凭据,方才薛编修已经当众宣读相关官员涉嫌的罪证,薛尚书若有疑问,本钦差可以让他再读一遍。” 薛明纶看向站在沈望身后的薛淮,这一眼包含难以想象的复杂意味。 似不解,似失望。 薛淮双唇紧抿,长身肃立。 薛明纶收回视线,对沈望说道:“钦差大人,关于你今日在工部肆意拿人、搅乱工部日常运作一事,本官明日便会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请便。” 沈望的回答很简单,说完便迈步前行。 查办处的官员顺势跟上。 薛淮亦是如此,不过在他经过薛明纶身侧的时候,听到这位尚书大人一声低语。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景澈,你令我很失望。” 薛淮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跟着沈望的步伐,坚定而又沉稳地向前走去。 038【风华正茂】 查办处衙署。 随着沈望一声令下,这里再度回到之前的封闭状态。 然而工部四司几乎被一窝端的消息已经传开,如今没人敢再腹诽沈望不动如山,这位清流领袖一出手果然石破天惊,工部的盖子一旦掀开可就很难再捂上了。 衙署之内,沈望没有趁势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讲,他只要求所有人投入全部的精力,尽快让带回来的涉案官员开口,将这些案子办成铁案。 连续几天下来,查办处的官员们夜以继日,他们分成两班轮流交替,一边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卷宗和账册中寻找罪证,一边反复审问沦为阶下囚的涉案官员。 至二十三日,涉案官员们已经交待得七七八八,不出沈望的意料,这些人又牵扯出很多官员,其中不乏侍郎一级的高官。 这里面肯定有一部分真实口供,但也无法排除有些人是在绝望的境地下胡乱攀咬。 沈望的决定非常明确,务必要钉死工部涉案官员的罪名,至于牵扯到的其他高官,则全部交给他来处置。 入夜之后,薛淮看着桌上整理妥当的案卷,抬手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 身体确实很疲惫,但他觉得一点都不困乏,唯有肚子里饥肠辘辘。 他起身走出这间奋战将近十天的值房,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迈步朝东南角的厨房走去。 衙署内部布局紧凑逼仄,厨房和食堂挤在一起,这些天查办处的官员们包括沈望在内,都是在这个小房间里吃饭。 这样不仅方便他们在用餐的时候讨论案情,同时也在不断加深他们的交情。 踏入食堂的大门,薛淮发现这里烛火通明。 “又来一个。” 一个爽朗含笑的声音响起。 薛淮抬头望去,只见是户科给事中葛存义,房内还有刑部主事方既明和大理寺评事陈智等人。 简而言之,除了都察院监察御史袁诚之外,查办处的几位骨干力量此刻都在这间小小的食堂内。 “人来得这么齐,莫非是谁下了帖子?” 薛淮微笑上前,从桌上拿起一块芝麻烧饼,掰开了往嘴里送。 “大家忙碌小半夜都饿了,我让厨子做了几盘点心,这样无论谁过来都能填填肚子。” 陈智一边解释,一边倒了一杯清茶递来。 薛淮道谢接过。 这些天的相处让他明白何谓各有所长,那位不在场的袁御史犹如一块寒冰,言辞犀利至极,经常审得涉案官员涕泪横流,譬如工部都水司员外郎齐环,被袁诚连珠炮一般的怒骂弄得几度昏厥。 刑部主事方既明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他在审问犯官的时候极少疾言厉色,但他总能通过缜密的分析找出对方口供中的漏洞,进而一步步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几位给事中则是按图索骥的高手,尤其是那位看似大大咧咧的户科给事中葛存义,这次查办处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比对出工部两套账簿隐藏的真相,葛存义的功劳仅次于薛淮。 至于面前这位大理寺评事陈智,他给薛淮留下的印象则是沉稳细致,犹如那些话本故事里主管后方的谋士,每一件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他总是能照顾到身边每个人的情绪,却又不会给人卑微谄媚的感觉。 在这样一个团体里并肩协力,薛淮自然感触颇多。 “还是陈评事细心,我们只好坐享其成了。” 葛存义笑着打趣,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熠熠。 陈智笑道:“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不妨拿出几百文打赏,我和厨子一人一半。” 葛存义连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一个月的俸禄也才五两银子,拿到手将将三两,家里好几张嘴等着我养,怎能在外打肿脸充胖子?” 众人皆笑,然而这笑声中多少带着几分苦涩。 相较于以前的朝代,大燕官员的俸禄不算高也不算低,但是在已经太平一百多年的当下,各地物价一直在涨,京官的处境尤其艰难。 若无家中的支持,像葛存义这样的清廉官员手头肯定很紧。 两相对比,工部那些涉案官员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自然是捞取的民脂民膏。 气氛略显压抑,葛存义见状便笑道:“诸位看开一些,既然我等效仿侍郎大人之志,对于这种清贫生活早该有所准备,再说这次侍郎大人带着我们查办那些贪官污吏,没有功劳总有苦劳,朝廷总得给些赏赐吧?” 陈智点头道:“这是自然。” 葛存义生性洒脱,看向沉默不语的薛淮,岔开话题道:“薛淮,你准备何时成亲?” 薛淮微笑道:“暂时还没想过,葛兄这时打算给我介绍一门亲事?” 葛存义“咦”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薛淮会如此回答,顺势说道:“说起来我还真能介绍一桩好姻缘。” 此言一出,方既明和陈智等人相继看来,面露好奇之色。 葛存义继续说道:“拙荆娘家有一位远房亲戚,据说容貌生得端庄,女红堪称一流,而且性子特别柔顺,今年芳龄十七,就是家世弱了些,配不上薛府的门第。” 薛淮原本只是配合对方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会牵扯旁人,只能摆手道:“多谢葛兄好意,不过我还年轻,婚事过两年再说。” 葛存义似觉可惜,不过他也知道薛家的门槛不低,说不定宫里那位也会看在薛明章的份上关注薛淮的婚事,因此笑笑作罢。 这时方既明插话道:“葛老弟,你要知道两年前薛贤弟金榜题名之时,京中不知多少高门大族在打听他的消息,若非沈侍郎开口发话,或许我们就能见到榜下捉婿的佳话。” 葛存义看了一眼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不由得感慨道:“若是父母当年能将我生得像他这般俊俏,我也能体验一下榜下捉婿的滋味。” 陈智笑道:“你小心这话让嫂夫人听见。” 葛存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众人无不指着他笑,葛存义自不介怀,气氛登时欢快起来。 薛淮浅浅地笑着,心情很愉悦。 除了袁诚年长,其他人都是二十多岁,性情各异但志向相同,和这样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事,毫无疑问是非常美妙的经历。 方既明看向薛淮说道:“说实话,这段时间让我最意外的便是薛贤弟。” 薛淮好奇地问道:“方兄此言何意?是不是以前我给你的印象很糟糕?” 他这样问当然不是矫情,过去两年时间里,薛淮这个名字在朝中很多官员听来很刺耳,他连翰林院的同僚都很难和谐相处,更遑论其他道听途说之人。 谁知方既明坚决道:“断无此事!薛贤弟,这两年我看你行事,或许你的一些行为不够圆融,但我十分敬佩你的赤子之心。你原本可以坐享安乐,可你宁愿舍弃安稳富贵,一次次不畏艰险为民请命。无论重臣小吏,只要还有几分良心,又怎能诋毁你的所作所为?” 薛淮心中波澜微起。 葛存义敛去笑容,正色道:“那些人将薛贤弟说得多么不堪,无非是因为你接连不断的弹劾让他们感到畏惧,但是他们找不到你的把柄,就想用谣言毁掉你,所谓三人成虎积销毁骨,败类们只有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一个不顾前途只为扳倒那些贪官污吏的清正之人,怎会性情乖张难以相处?” 他顿了一顿,看向薛淮说道:“那日在大朝会上,你骂得够痛快,当时我就想和你好好喝一杯!” 薛淮纵然两世为人,此刻亦不禁颇为触动,点头道:“肯定会有这个机会。” “方兄和葛老弟说的没错。” 陈智接过话头,不疾不徐地说道:“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得很清楚,薛贤弟为人忠耿,其余那些关于他性情古怪的谣言可谓荒唐至极。” 薛淮心中感慨,面上故作为难:“诸位兄长,你们这么夸下去,愚弟怕是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笑声再起。 葛存义将杯中清茶一气饮下,神情复杂地说道:“侍郎大人决定明日入朝复命,这桩案子多半到此为止。虽说抓出工部一大群硕鼠,我依然觉得有些可惜。” 方既明问道:“你觉得还不够?” “非也。” 葛存义摇摇头,目光落在薛淮脸上,轻叹道:“此案一结,我等就要回到各自的衙门,将来怕是难有机会像这次一般并肩奋斗。” 薛淮起身给他添茶,抬手轻拍他的手臂,沉稳地说道:“葛兄不必伤感,我们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共事。” 他毕竟是沈望器重的亲传弟子,其他人无不满含期待地看过来。 葛存义连忙问道:“为何如此笃定?” 薛淮逐一看向众人,坚定地说道:“因为我们还年轻。” 烛光轻曳,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同时浮现会心的笑容。 039【众矢之的】 翌日,早朝。 太和殿内,在京从五品以上官员分文武列班。 大燕常朝分为早朝和午朝,前者允许四方奏事,午朝仅通政司、六科给事中、守卫官、各衙门有军情重事允许上奏,所以多商量军国大事。 今日早朝却不太寻常。 一是因为礼部左侍郎沈望带着薛淮等查办处的骨干入朝复命。 二是东宫太子和几位亲王皇子赫然在列。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面色冷漠,似乎是因为工部这次捅了大篓子,让他心情十分沉郁。 他幽深的视线朝下望去,在内阁首辅宁珩之脸上稍稍停留,然后继续往前,直接越过工部尚书薛明纶,最终看向神色镇定的沈望。 百官行礼如仪,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一位中年文官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其人并非他们意料中的礼部侍郎沈望,而是处在旋涡之中的工部尚书薛明纶。 天子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薛明纶当即出班来到御前,躬身一礼,继而毫不犹豫地开口。 “臣工部尚书薛明纶,顿首伏阙,谨启圣听。窃惟天恩浩荡,特命礼部侍郎沈望为钦差大臣,专案查办工部都水司贪渎一事,此乃圣意所系,以正朝纲。然沈望甫受命,即行乖张之举,不独拘都水司僚属,更扩至营缮、虞衡、屯田三司,擅捕有疑官员十数人,如郎中孔劭、员外郎齐环和贾璠等,皆系工部干员。” 因为这次是查办处僚属的缘故,今日薛淮所处的位置不算靠后,但他只能隐约看见座师的侧脸。 对于薛明纶先声夺人,沈望早有预料。 他一次抓走十余名工部官员,若薛明纶一言不发才奇怪,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站出来质疑沈望的决定。 一片沉肃的氛围之中,薛明纶中气十足的嗓音继续响起。 “……钦差大臣者,受命处置特定重务,不得僭越授权,本应循例克己。今彼竟肆行滥权,无凭而逮三司僚属,罔顾工部政务:营缮掌宫庙之役,延误则损国体;虞衡司军械之造,扰之恐生边衅;屯田管官田之租,乱则民生沸腾。今沈望擅扩案牍,如野火燎原,致工政瘫痪,臣部公文积滞,朝议汹汹,恐酿冤狱,上背圣心,下乱法度。” 薛明纶的陈述清晰明了,他并未否认都水司存在的问题,毕竟顾衡还在靖安司的牢房里,如今连他幼时做过的坏事都交待得一清二楚,都水司那一窝蠢材肯定逃不掉。 但是这不代表沈望可以随意扩大事态,若是任由他无止境地抓人,工部还如何运转? 总不能全靠一位尚书和两位侍郎做事,这肯定也不是天子想要看到的局面。 此刻薛明纶面露愤慨,沉声道:“臣蒙圣恩掌工部数载,深知廉隅当守,然亦惧酷吏横行,致良才寒心。伏乞陛下天威垂鉴,敕令沈望还权,释无辜僚属,严究其越滥之罪,以正视听而安社稷。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不得不说,他这番慷慨陈词听起来合情合理,殿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沈望则依旧平静地站着,似乎此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下一刻,一些官员相继挺身而出。 工部左侍郎穆怀信朗声道:“微臣叩首,礼部侍郎沈望借钦差权,滥捕无辜良吏,坏工政之序,伏望陛下问其责。” 兵部右侍郎孙烈皱眉道:“臣闻钦差枉查虞衡司,误断军械诸务,恐生边衅,圣心当忧此祸也。” 太常寺少卿刘文清毕恭毕敬地说道:“臣谨奏,沈钦差构三司之诬,损官誉如草芥,若久纵之,国体危矣。” 户部郎中姜文忠亦奏道:“启奏陛下,查办工部都水司竟牵九卿不宁,耗国库财粟,臣请早结案息事。” 一时间,群情汹汹。 薛淮粗略一数,在薛明纶开启弹劾沈望的序幕后,竟然有十二三位各部官员紧随其后。 他们弹劾沈望擅权越权,将工部弄得一团糟,严重影响到工部的日常运转,甚至因此牵扯到其他部衙。 这些官员一个个正气凛然,仿佛沈望是一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而他们是维护朝堂稳定的忠贞之士。 虽说这里面没有部堂主官乃至内阁重臣,但这样的规模足以让一般官员望而却步,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种被围攻的境地里保持绝对的冷静。 至此,薛淮终于见识到宁党的可怖实力,而这还不是对方的全力而为。 他左右看去,昨夜相谈甚欢、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方既明等人无不神情凝重。 所谓知易行难,虽九死其犹未悔、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说来简单,想要付诸行动何其困难。 这一刻薛淮不禁想起那场朔望大朝,当时他在百官面前痛斥顾衡,即便他知道自己是占了突然发难的便宜,事后回想心里偶尔也会有些自得。 此时看着那些官员围攻沈望,他才明白当日只是小场面,自己压根没有遭遇多少阻力。 设身处地一想,薛淮不禁替沈望感到担忧。 这些官员的声势确实惊人,但薛淮相信沈望不至于被吓住,问题在于龙椅上那位天子的态度。 沈望早就说过,天子虽让他查工部都水司,却不希望他将整个工部牵扯进来。 如今薛明纶扣准这个关键点,其他官员附和表态,天子只需顺势训诫沈望一番,收回他手中的权力,让他继续专注查办都水司官员,局势就能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可是这样一来,查办处众人这些天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 薛明纶微微抬头,今日天子的沉默有些久,有些脱离他的预想。 良久,当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天子的声音徐徐响起:“沈卿,你是否要自辩?” 听到这句话,首辅宁珩之目光一沉,随即垂首低眉。 沈望却毫不意外,迈步出班禀奏。 “臣奉敕案工部事,今有尚书薛明纶劾臣越权,其言甚谬!臣以三尺法印,剖四司蠹弊,何谓僭越?” 他清癯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慌乱,锐利的眼神刺向指责他越权株连的工部左侍郎穆怀信,继而道:“钦差便宜行事乃祖制,都水一司贪墨,营缮、虞衡、屯田皆勾连。譬如治疫,源在腐水而遍清四渠,岂曰非职?” 穆怀信不是没有辩驳的说辞,可是天子忽然允许沈望自辩,这让他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因此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 沈望又看向质疑他的兵部侍郎孙烈,正色道:“工部四司郎官之罪,非臆测乃实证。营缮司以朽木充梁,虞衡司减铳壁如纸,屯田司将良田充荒地——此皆钤工部印之公文所载。孙侍郎竟曰无辜,是真无辜,抑或同秽?” 孙烈时年五十多岁,听到沈望最后那句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得老脸通红。 他只是合理推测,这沈望竟然在御前诬陷他和一个工部主事同流合污,简直岂有此理! 但他知道沈望言辞之锋利,当下哪有胆气跟对方唇枪舌剑,真要辩下去说不定会让自己陷进去,于是学着穆怀信闭口不言。 沈望没有穷追不舍,他昂然立于殿中,将先前那些弹劾他的官员一一辩驳,虽只每人寥寥数语,便已令殿内鸦雀无声。 这一幕看得薛淮心绪翻涌。 如今他已明白,当初沈望让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他这位老师顶着的真切含义。 沈望有条不紊地解决那些无凭无据的弹劾,最后看向眉头紧皱的薛明纶,沉声道:“薛尚书云‘擅扩案牍’,然四司罪证皆有凭据可查。言‘越滥之罪’,实纵贪官污吏蚀我山河!今工部之弊已蔓四司,臣若拘于都水一处,始为渎职负圣恩!” 不待薛明纶开口,他迅速朝向龙椅上的天子,俯身道:“陛下若疑臣妄,可敕三法司会核,但见一桩冤屈,臣请就斧钺!然若坐实诸罪,薛尚书‘失察’之过,又当如何?” “臣闻宁见铁吏之酷,不赦硕鼠之贪。槛外民瘼已深,工部蠹蚀愈烈,臣宁负越权之讥,不忍负陛下任使之恩!”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薛明纶嘴唇翕动,终究无言。 这桩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他最大的凭仗就是天子的态度,然而天子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偏向,难道他还能上前捂住沈望的嘴? 他看向文臣班首,却只能看到首辅沉默肃立的侧影。 便在此时,龙椅之上的天子开口说道:“沈卿,你说工部四司罪证确凿,那便拿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 “臣遵旨。” 沈望心里并未完全放松,冷静地说道:“臣请陛下允准,由查办处书记官薛淮阐明案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天子淡淡道:“准。” 薛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座师为何要这样安排,清早离开查办处衙署的时候,沈望曾对他说过一席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040【直取中军】 薛明纶如今愈发看不懂薛淮这个远房侄儿。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薛淮被视作朝中最大的刺头,但在薛明纶等宁党高层骨干看来,薛淮的种种举动不过是稚嫩的书生意气,说白了就是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他对朝堂局势没有清晰的认知,而且又十分偏执,听不进沈望等人的教诲,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仅凭道听途说就对宁党官员频繁发起弹劾,要知道连都察院的御史都不会这样做。 起初天子还会嘉许他的忠贞之心,但薛淮不懂得见好就收,这就导致后来他的弹章大多石沉大海。 在这个阶段,薛明纶从未将薛淮当回事,所以他不允许下属对薛淮展开报复。 朝野上下都说薛明纶是仁厚长辈之风,实则只是因为薛淮不具备威胁而已。 直到顾衡掀开河工贪腐案的盖子,薛明纶决定利用薛淮借力打力,那一日在尚书府中的会见,让薛明纶察觉薛淮身上发生的变化。 薛明纶不信佛,自然也就不信顿悟之说,但发生在薛淮身上的古怪让他心生踌躇。 一场意外落水,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真能让人大彻大悟? 再往后,薛淮的为人处世不断趋向成熟,这让薛明纶暗自庆幸,还好他在顾衡那桩案子里帮了薛淮一把,想来对方会顾念宗族之情。 然而薛淮再度发生改变,仿佛变回以前那个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愣头青——他不仅铁了心做沈望手中的刀,甚至不愿向薛明纶稍稍透露一丝内幕消息。 薛明纶当然知道立场的重要性,不论薛淮过去两年有没有建树,至少他已明确站在宁党的对立面,再加上他的座师是沈望,他就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这不代表他不能有任何私心。 他不需要背叛沈望,只需向薛明纶释放些许善意,这样就能左右逢源。 回想当日在府中见闻,薛淮那声“伯父”改口得非常迅速,这说明他其实很聪慧很有悟性,为何现在又变成了那个死心眼呢? 薛明纶想不明白。 此刻看着薛淮迈步走到御前,薛明纶心中暗叹一声。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认为沈望有必胜的把握。 天子看似偏向沈望,其实只是因为他身上挂着钦差的名头,天子若是不给他体面,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沈望现在掀开工部的盖子容易,想要平稳收场却极难。 工部四司的利益牵扯到朝中很多人,沈望如果不敢将矛头指向那些站在顶端的权贵,只在中下层打转,必然会迎来凶狠的反扑,届时朝堂肯定会乱成一团,而这绝对是天子不愿看到的场面。 鸦雀无声的大殿内,很多重臣都在静静地注视那个年轻修长的身影。 薛淮一步步来到御前站定,目光平视,语调沉稳。 “臣翰林院编修薛淮谨奏:仰惟陛下垂拱九重,明察万里。臣奉钦差礼部侍郎沈望檄命,稽核工部屯田清吏司田政,得悉代王府受田一事始末,今据实陈奏,伏冀圣鉴。” 他没有刻意抬高声量,然而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百官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饶是薛明纶城府如海,面上亦不禁闪过骇然之色。 内阁次辅欧阳晦原本老神在在,在那些官员围攻沈望的时候都不曾动容,此刻不禁扭头看过去,眼中浮现激赏之意。 连这些身处大燕权力核心的重臣都难掩惊诧,其他官员心中的震撼更不必多言。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竟然将第一把火烧向代王。 那可是除东宫太子之外,最受天子偏爱的皇子! 御座东侧,太子姜暄不动声色,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父皇。 而在丹墀之下,四位成年皇子神态各异,站在最末的代王姜昶只觉浑身扎刺。 这一刻他恨极了沈望和薛淮。 虽说因为云安公主姜璃的劝说,他已经决定不再挣扎,用丢车保帅的法子度过这次的危机,然而在今日朝会之前,他未尝没有一种希冀,那就是沈望审时度势,将代王府的问题遮掩过去,这样自然是皆大欢喜。 代王思来想去,沈望作为一个成熟的官僚,应该不会冒然与自己为敌。 他又想到那日在太湖楼的经历,愈发恨上了薛淮,多半就是此人挑唆沈望。 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居然真敢抗衡堂堂亲王,代王不禁在心里默默发狠,等这件事平息之后,他绝对不能饶过那个薛家子! 随着薛淮一句话石破天惊,殿内不可避免出现一阵骚动。 唯有内阁首辅宁珩之恍若未觉。 他比薛明纶看得更透彻一些,当沈望站出来驳斥那些弹劾他的官员,宁珩之便知道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沈望这一套九连环的目的不在于那些工部郎官,而是杀机暗指薛明纶。 等到工部贪渎大案坐实,身为工部尚书的薛明纶难道能靠着一句不知情就推脱责任? 当下宁珩之无心理会薛淮的锋芒,他哪怕对薛明纶很失望,今日也要想办法保住他的尚书之位。 在满殿文武各怀鬼胎之时,薛淮不急不缓地陈述。 “臣查屯田司清册,得见顺天府文安县官田三千一百七十亩,载于景云二十一年《鱼鳞图册》黄字九十七号,其地北通桑河溉渠,南接驿道,中岁可收麦粟三熟。然太和十五年工部屯田清吏司造册报部,竟将此田勾作‘飞沙斥卤,颗粒无收’,比照《大燕会典·荒田则例》标为丙等下田。” “臣遂调阅都水司存档,见备注‘文安县桑河溉渠太和十二年水毁未复’,然据文安县历年雨雪档可查,太和十二年全境大旱,桑河几近断流,所谓水毁实属虚妄。故此,此事为工部屯田司与都水司联合造假。” “太和十六年三月,文安县三千一百七十亩官田转售代王府,价银六百三十四两,折算成每亩地二钱银子。臣又查近十年京畿地区田地交易档案,中等良田均价在每亩十两至十五两之间。换而言之,屯田司将中等良田以荒地的价格出售。” “据屯田司郎中孔劭供述,这批良田实际售价为三千两,折算每亩地接近一两,然而其中二千四百两被他和相关官吏瓜分。” 他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平静,但是这平缓的语调轻而易举压下殿下的骚动。 唯余一片死寂。 不同于先前沈望的锋利言辞,薛淮只是用精确的数字告诉龙椅上的天子和庙堂诸公,工部堂皇大气的衙门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无耻勾当。 官田是朝廷维持稳定的重要保障,产出的粮食会存放在常平仓里,遇到灾荒年份可以让百姓们不至于饿死,同时也能平抑物价,以免酿成更严重的动乱。 但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工部的官员依然敢售卖官田牟取私利。 他们不光用荒地的价格售卖良田,甚至还要在这笔微薄的进项上吸血。 无论百官学识高低,他们至少能算清这笔账。 三千余亩官田,姑且不提是否允许售卖的问题,按照市价至少可以卖出三万多两,但是最后朝廷只收到六百余两,这是何其荒唐可怖的事情? 亲王之列,代王此刻顾不得几位兄长古怪的目光,他心里忍不住忐忑不安,即便姜璃向他保证那个法子一定有效,可是一想到天子幽深难测的心思,他就后悔今日不该入朝,不能直面父皇的怒火。 龙椅之上,天下狭长的双眼中冷光幽幽,声音渗出几分冰寒的杀意:“说下去。” 薛淮微微垂首道:“臣反复核查屯田司清册,又数次提审屯田司相关官员,得知从太和十二年开始,屯田司以抛售荒地的名义,前后共计售卖官田十二万四千七百余亩。其中代王府在最近三年内累计购得五成以上,其余买主多为官员权贵,名单在此,恭请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朝上奉起。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亲自走过来,拿起薛淮手中的奏章,小心翼翼地回到御座旁边。 天子接过来,冷峻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穿透薛淮的字迹,看见那些蛀虫真正的嘴脸。 殿内的气氛几近凝滞,令人感到窒息。 良久,天子缓缓起身,前行数步,视线扫过殿下文武百官,轻轻吐出两个字:“很好。” 下一刻,他猛地挥手一掷,用力将那本奏章砸在殿内光滑可鉴的地面上。 “砰!” 宛若天雷降世。 041【唱念做打】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处在风暴中央、直面天子威压的薛淮这一刻却无比冷静。 他脑海中浮现今日离开查办处衙署时,沈望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 “这次在朝堂上公开揭露工部的肮脏,毫无疑问会有很大的风险。为师固然对天子的心思有所了解,但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偏向我们。” “此事存在两种可能,其一是陛下决意收拾那些贪官污吏,其二便是陛下在这么做的同时,会记恨上我们这些负责查案的官员,因为我们没有体恤圣心,没有尽量降低这件事对朝廷的冲击。” “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你还很年轻,原本不必这么早卷入朝堂的漩涡之中,只是我希望你明白,此番陛下亲自调你入查办处,无疑是想看看你是否如前两年那般一片忠贞之心。” “于你而言,这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但也蕴藏着很大的危险。” “如何抉择,为师交给你自己决定。” 沈望将前因后果分析得极其清楚,他可以独自做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薛淮出面,但是如果薛淮想在官场上攀爬,尽快给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是最好的办法。 薛淮没有太多的迟疑,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临行之前,沈望最后说道:“既然你选择这条路,为师不会坐视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且安心,为师会帮你消除隐患。” 回到眼下,当天子甩出那份奏章,薛淮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既然天子震怒,那就意味此事不会轻易平息。 工部尚书薛明纶已经意识到危险,他颤颤巍巍地出班,几近无地自容地说道:“陛下,臣治下不严,以致出现这种蛇鼠一窝的大案,臣罪该万死!” 天子站在丹墀之上,对于薛明纶的表态没有任何反应。 正如沈望先前所言,薛明纶执掌的工部变成这个样子,岂是轻描淡写的“失察”之责可以掩盖过去? 但天子没有立刻发落薛明纶,他显然在等另外一个人的解释。 便在这时,一抹人影忽地离开所站的位置,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向前一冲。 薛淮就在附近,他看着那位蛮横暴戾的代王在光滑的地面上跪滑出好远,然后趴在地上无比仓惶地说道:“父皇,儿臣有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淮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竟然是代王。 他目测一下距离,代王如果没有提前穿护膝的话,这一下跪滑肯定会磨破皮肤,倒也是个狠人。 天子自然不会因为代王的小动作心生怜惜,他冷眼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漠然道:“你有何罪?” 代王抬起头来,眼睛涨得通红,愧疚地说道:“父皇,儿臣先前听长史徐徽所言,工部屯田司要出售一批荒地,其中不少在京畿附近。儿臣便让徐徽去找相关官员接洽,看能否将那些荒地买下来。” “是吗?” 天子语调幽幽,略带讥讽。 代王眼中浮现大颗的泪珠,连忙说道:“儿臣曾经交待过徐徽,绝对不能侵占朝廷的利益,他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谁知这里面竟有如此卑劣的勾当。儿臣亦是刚刚听闻薛编修所言,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若是早知此事原委,儿臣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纵容徐徽等人这般肆意妄为。” 天子低头望去,看着代王那张和柳贵妃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心中蓦然生出强烈的躁郁。 当年他对柳贵妃一见倾心,然而为了坐稳太子的位置,为了能够继承大宝,他必须要将另外一个女人立为正妃,也就是后来的皇后。 皇后颇为贤惠,这么多年将后宫打理得十分稳妥,再加上她为他生下两位皇子,其中就有如今的太子,天子自然不能轻易变动后宫的位份。 柳贵妃对此毫无怨言,反而劝他要珍惜皇后,天子心里难免会有些许愧疚,再加上代王幼时险些被人害死,天子对他自然偏爱一些。 但是这次代王府的所作所为实在荒唐,而且是在百官的见证下被揭露,只要天子还想维持朝堂的稳定,他就不能对此事轻轻揭过。 一念及此,天子看了一眼不远处长身肃立的薛淮。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就是太锋利了些…… 天子迟迟没有回应,代王心里愈发慌乱,他带着哭腔说道:“父皇,儿臣虽非此事主使,终究犯下失察之罪,恳请父皇重重责罚!儿臣身为天家皇子,本该为臣民表率,却没有及时察觉王府属官如此行径,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这番话在殿内传开,当属薛明纶的心情最复杂。 因为这原本是他准备的说辞,不料被代王抢先用了。 可他又能如何?谁让他腿脚没有年轻的代王便捷? 天子垂下眼帘,看向代王说道:“代王府为何要购买那么多荒地?难道朕给你的产业养不活一座王府?” 听到这声质问,代王没有惊惧,心里愈发感激姜璃。 还好那位堂妹提前帮他想好应对。 他继续哽咽着说道:“父皇容禀,儿臣府上有几位仆人擅养花草,而京中对这些花草的需求一直居高不下。徐徽向儿臣建言,既然工部要出售那些荒地,不如由王府出面买下来种植花草,这样王府就能赚一笔银钱。” “你并未回答朕的问题。” 天子自然没那么好糊弄,他寒声道:“朕问的是你为何要与民争利?” 这顶帽子有些重,代王觉得自己戴不动,于是立刻辩解道:“父皇,儿臣岂敢与民争利,儿臣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因为儿臣贪财,其实是……” 见他欲言又止,天子的声音愈发冷厉:“再不如实交代,朕饶不了你!” 代王抬起头来,泪流不止的脸上满是孺慕之情:“父皇这么多年操心国事,从来不肯稍稍放松,儿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时至今日,父皇连一座避暑的行宫都没有,儿臣知道自己不堪大用,做不成什么大事,因此儿臣就想赚点银子,将来有能力修建一座行宫,让父皇和母妃有个消遣的去处!”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坏心啊!”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天子神情复杂,他没有想到代王居然怀着这样的心思。 御座东侧,太子姜暄垂首低眉,眼中的嘲弄一闪而过。 此刻依旧站在原地的薛淮则心中感慨,难怪那位云安公主有自信说服代王,原来她早就帮代王想好了退路。 代王在惊慌失措的前提下,肯定不会拒绝姜璃的提议,如此一来他能够以最小的代价躲过这次的危机,而随着代王主动认罪,沈望面前最大的阻碍便已消失。 连皇子亲王都不能幸免,其他涉案官员哪敢负隅顽抗? 薛淮默默提醒自己,能够在这复杂朝局中插一手的角色,没有一人是单纯之辈,就连眼前这位看似被姜璃牵着走的代王,至少也有不俗的演技。 片刻过后,天子一脚轻踹代王的肩头,怒斥道:“混账!” 代王倒向一边,又连忙跪好认罪,他清楚这一次已经有惊无险地度过。 便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内阁首辅宁珩之开口说道:“启奏陛下,代王虽有御下不严之责,然而他对陛下的孝心令人动容,还望陛下念其一片赤子之心,此番或可宽宥其罪。” 这个台阶递得很及时。 太子姜暄和几位亲王紧随其后,无外乎帮代王说情,殿内忽然呈现出天家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 内阁重臣们也都纷纷开口附和。 天子嫌恶地看了一眼代王,继而开口说道:“今查工部贪渎一案,涉代王府私购官田,代王既身陷此弊,咎在驭下不严,姑免大诛。敕令禁足王府半年,省躬思愆,抄录《孝经》、《律例》各百篇,日日诵之,复其纯良之性。田产尽数归官,其禄米减半一载,以赎罪愆。” “王府僚属,奸慝丛生,乃祸源之本。长史徐徽等人,知情不举,渎职纵贪,交刑部议罪,依《大燕律》坐赃论处,该流者流,该绞者绞,家产籍没充公。王府左右护卫、经办吏员尽数革职,永不叙用。” 代王大礼参拜道:“儿臣领旨!” 百官齐呼:“陛下圣明!” 薛淮亦躬身行礼,心里十分平静,他对这个结果早有意料。 天子的视线扫过沈望和薛淮,然后略显疲乏地说道:“关于工部贪渎一案,着钦差沈望拟成卷宗,尽快呈上来,涉案官员一律不得轻饶!退朝罢。” “陛下圣明!” 百官再高呼,无人敢置喙。 连最受宠的皇子都要付出代价,更何况其他人? 至此,此案终于尘埃落定。 沈望和薛淮对视一眼,二人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释然。 但是他们并不能立刻轻松下来。 朝会结束之后,百官依次离开太和殿,太子、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则被天子召入御书房,显然是要针对工部一案展开最终的评判。 “沈侍郎,薛编修,留步!” 一名大太监匆匆穿过宫内的广场,来到二人近前说道:“陛下口谕,召二位即刻前往御书房。” 沈望拱手一礼道:“臣遵旨。” 薛淮亦如此。 待那位大太监离远一些,沈望压低声音嘱咐道:“勿忧,随机应变便可。” 薛淮明白座师这句话的含义,虽说这桩案子已经尘埃落定,那些涉案官员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但余波远远没有结束。 对于他们而来,接下来的御书房之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沐浴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中,薛淮点头轻声道:“老师放心,我会谨慎处之。” 沈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在诸多官员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师徒二人平静地转身前行。 042【诛心】 刚刚踏入御书房,薛淮便看到一幕暴风骤雨的景象。 “薛明纶啊薛明纶,你听好了!” “当初朕还夸你行事稳健谨慎自持,今日倒让朕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 “你当朕真不知工部没那么干净?但朕忍着!为什么?就因为你薛明纶能替朕把银子生出来!” “可你倒好,纵着都水司在堤坝里填芦苇充石料,由着屯田司把万亩良田作荒地卖!” “朕睁只眼闭只眼,是让你抠出银子给朕办实事!不是让你把工部上下养成一窝蛀虫!” “朕的江山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你们工部砧板上的肥肉?” “哑巴了?说话!” 龙案之后,大燕皇帝脸色铁青,一连串的咆哮脱口而出。 此刻御书房内站着太子姜暄、包括宁珩之在内的五位内阁重臣、除薛明纶之外的五位尚书,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翰林学士林邈和大理寺卿吕思。 这些衣紫重臣尽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他们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的例外便是薛明纶,这位工部尚书满面愧色地站在中间,身躯佝偻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听到天子震怒的质问,薛明纶艰难地抬起头,随即颤巍巍地说道:“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革职锁拿……” “你想得容易!” 天子语调拔高,怒斥道:“你把工部搞成这个烂摊子,现在就想一走了之?朕告诉你,工部若不能厘清内患,朕要你河东薛家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巨震。 就连薛淮都微微一怔,虽说他这个薛和薛明纶那个薛早已出了五服,但从祖辈算起都是出自河东薛氏。 薛明纶亦哑口无言,他方才一是服软认罪,二是以退为进,天子的回应说明他暂时还不愿彻底舍弃这个工部尚书,然而话里的杀意让薛明纶心惊胆寒。 进入中枢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从天子口中听到“杀你满门”之类的词,足以相见天子此刻心中的怒火有多可怖。 一念及此,薛明纶不敢再耍心机,老老实实地说道:“陛下,臣愿辞去工部尚书一职,但是不离开工部,而是继续履行臣应尽的职责,直到此案结清再听从陛下发落。” 听到这个表态,天子冷哼一声,咬牙道:“即日起,贬薛明纶为工部左侍郎,代行尚书之权,由你配合查办处彻底清查工部各司之罪。你记住,若是你再敢阳奉阴违阻挠钦差查案,朕绝对不饶你!待此案完结之时,朕再同你好好算这笔账!” 薛明纶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眼下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他感激涕零,大礼道:“臣领旨,谢皇上隆恩!” 天子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身影,沉声道:“薛淮。” “臣在。” 薛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这一刻他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 在踏进这间御书房之前,他拢共只见过天子两次,一次是那场让他掀了桌子的大朝会,第二次便是方才在太和殿内。 这两次远观,天子给他的印象基本符合一位执掌权柄的帝王身份,但方才天子怒骂薛明纶的那一幕让薛淮看到他的另一面,他不知道究竟哪一面才是天子的真实面孔,亦或这些都不是,天子只是在不同场合做出不同的选择。 薛淮始终记得沈望的提醒,天子心思难测,千万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而是要认真思考对方一言一行掩盖的真意。 天子望着薛淮俊秀的面庞,缓缓道:“你很好。” 好在何处却没有说。 薛淮愈发不敢大意,微微垂首道:“谢陛下嘉许。” “你能不畏艰难站出来指证代王,足以证明你父后继有人,朕对此颇感欣慰。” 天子的语调没有起伏,紧接着话锋一转问道:“告诉朕,那日在太湖楼中,代王对你说了什么?” 薛淮心里骤然一紧。 因为有姜璃的提示,他不意外天子会知道这件事,但是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在十余位重臣面前提出来。 他要如何回答? 是实话实说再踩代王一脚?还是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从先前天子对代王的处置来看,这位帝王显然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动真格,那么薛淮若是在众人面前直言,代王府私购官田一事并非徐徽自作主张、而是代王的决定,天子会不会恼羞成怒? 但如果这是天子对他的考验,而他选择帮代王打圆场,天子会不会趁势发作收拾他这个小人物?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薛淮却觉得心里寒意浸润。 明明只是过去转瞬之间,天子却微讽道:“朕钦点的探花郎,连这个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当此时,内阁首辅宁珩之若有所思地站着,次辅欧阳晦则转头看了沈望一眼,似乎在说你的好徒弟这般为难,你这位能言善辩的座师还不出面帮帮忙? 沈望垂首低眉,显然不会有任何动作。 “陛下恕罪,臣并非答不上来,只是在回忆那天的细节,因为御前不得妄言。” 薛淮冷静清亮的嗓音响起,似乎给这间御书房增添了几分年轻的朝气。 天子不置可否地说道:“那就说仔细一些。” “臣遵旨。” 薛淮已经有了决断,不疾不徐地说道:“那日臣在回查办处衙署的路上,被太湖楼东家徐荣当街拦住,他邀臣前往太湖楼一叙,臣与他素不相识且有职务在身,自然不会同意他的邀请。但徐荣随即言明,是代王府长史徐徽相邀,而且是要提供工部贪渎案有关的证据,臣这才同意前往太湖楼。” “臣进入太湖楼见到徐徽,他先是告诉臣关于工部屯田司售卖官田的事情,又说代王府买了不少荒地,买地的缘由与代王的说辞相同。这之后,徐徽希望臣能答应他一个要求,只要臣建言沈侍郎、在这次查案中隐去代王府的存在,他便将屯田司官员涉案的证据交给臣。” “此外,徐徽还提出要送臣一间西城平康坊价值千金的门面。” 薛淮的叙述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阐明当日的细节。 天子明知故问道:“你没有答应?” 薛淮答道:“是的,陛下。臣当时便察觉此事有古怪,若真如徐徽所言,代王府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买入那些官田,他们便不需要担责,何必这般急迫地找到臣头上?甚至还要用钱财收买臣。当时臣严词拒绝,不料代王随即出现,或许是因为臣拒绝徐徽让代王觉得脸上无光,他对臣的观感十分不好。” 天子双眼微眯,继续问道:“那你觉得当时代王是否知道内情?” 这个问题同样很棘手。 薛淮抬头迎着天子的注视,他的眼神单纯且坦然:“回陛下,臣不知。如果从当日的谈话来看,代王应该不知王府购地的真相,从始至终是长史徐徽在暗示臣,而代王是因为臣没给王府面子这才动怒。当然也不排除代王事先知情,只是没有在臣面前表露出来。” 听到这个回答,沈望眼中的愉色一闪而过。 次辅欧阳晦则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念道:“啧,又是一条小狐狸。” 首辅宁珩之终于转头看了薛淮一眼,那双一贯古井不波的眸子里多了两分审视。 对于薛淮给出的答案,天子心里还算满意。 所谓知子莫若父,代王到底有没有插手购地一事,难道他这个当爹的不知道? 之所以追问薛淮,是因为他觉得这把刀很锋利,却又怀疑对方是在沈望的教导下故作姿态,因此才要当面看看他的内心。 天子不喜那种一根筋的木讷臣子,一如落水之前的薛淮,但是他更不喜年纪轻轻就满腹心机的滑头,比如和薛淮同科的榜眼崔延卿,后者如今已经成为朝堂的边缘人物。 大抵而言,薛淮此刻的回答虽不算多么高明,倒也算得上很诚实,而这恰恰是天子想听到的答复。 薛淮维持着平静肃立的姿态,暗想这一次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他没有刻意诋毁代王,但也不会帮对方说项,在秉持自身立场的前提下,没有像那种小人一样搬弄是非。 就在他心绪稍稍放松的时候,下一刻天子冷峻的嗓音忽地传来。 “那你再告诉朕,当日你为何要回薛府?据朕所知,薛府近来风平浪静,没有大事发生,你身为查办处的书记官,不在衙署内用心做事,反而无缘无故浪费大半日的时光,这又是为何?” 薛淮默默攥紧袖中的双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 几滴冷汗在他背脊上滑落。 043【绝杀】 工部贪渎案本身并不复杂。 起因是今岁夏汛洪灾严重,南方多地出现大批灾民,朝廷承受着巨大的赈灾压力,既要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又要拿出一个追究责任的态度安抚朝野上下。 工部都水司郎中顾衡一时失心疯也好,受人胁迫撺掇也罢,他突兀地将矛头指向已经离世六年的薛明章,这才引起一场大规模的风波。 至此,天子不可能放过都水司那帮人。 问题在于如今的天子不再是当年登基时励精图治的新君,在即将进入帝王生涯第十九个年头的时候,天子想看到的是朝堂稳定、百官各司其职、民间一片承平祥和的景象,他不愿意再像十几年前那般夙兴夜寐。 当然他也不想看到大燕的根基被一群蛀虫啃噬殆尽,所以时不时要给下面的人一个教训。 他知道工部的问题很复杂,这才决定让沈望出手,基于此人过去十余年表现出来的冷静克制,天子认为他能够体恤圣意,将此案限制在一个合理有序的范围内。 没想到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给了他那么大的“惊喜”。 当薛淮在朝会上公开说出代王府三字,天子便知此事断无可能轻轻揭过。 因此他开始怀疑,沈望从一开始就打着闹大的算盘,这种自作主张的想法显然不能纵容。 回顾这件事的始末,天子轻而易举发现其中的蹊跷,那便是整个查办处衙署大门紧闭隔绝内外的时候,身为查办处书记官、沈望亲传弟子的薛淮居然无缘无故回了一趟家,然后就被代王府的人找上,顺势牵扯出代王府私购官田的问题,这才导致整个工部四司被连根拔起。 这就是今日薛淮被召入御书房的真正原因。 “不要告诉朕,你擅离职守只是想回府拿一些换洗衣物,这种事只需打发一个小厮跑一趟就可以。” 天子幽深的视线钉在薛淮脸上,继而道:“还是说你思家心切,几日不回就失魂落魄?” 一句诛心之问,让御书房内温暖的空气冷了数分。 倘若真如他所言,薛淮只要离家几天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样的臣子还有什么用处? 薛淮面上浮现些许不解,坦然道:“陛下,臣回府是为取一些卷宗,因为先前翰林院的卷宗曾离奇消失至今没有找回,所以臣不敢假手于人,唯恐出现差错。” 天子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微微皱眉道:“什么卷宗?” 薛淮迅速答道:“回陛下,臣当时负责稽核工部都水司的卷宗和账目,而先父除那本《河工手札》之外,还留下一些当年治水的心得和经验,于是臣想借助先父留下的资料,去比对和查询都水司账目中的破绽。” 听到他提起薛明章,天子内心有些触动。 那个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又不缺乏办事手腕的年轻臣子,当年给天子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曾想过和薛明章铸就一段君臣佳话,只是命运无情令贤臣英年早逝,这是天子心中一件很惋惜的事情。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有兴致关注一个毛头小子的科举之路,又怎会在过去两年里容忍薛淮不知分寸的举动。 “原来如此。” 天子放缓语气,虽说他疑心未去,但是薛淮抬出亡父的名头,哪怕只是为了维护那段君臣之义,天子也不好继续质问下去。 当此时,太子姜暄心里渐起波澜。 他已经习惯了沉默寡言,就像天子身边的一道影子。 表面上他是尊贵无比的储君,但有些事只有自己清楚,譬如他知道父皇对母后虽尊重却不喜爱,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位手段高明的柳贵妃,一个月里只有寥寥数日会去坤宁宫。 从古至今,成年太子大多要经受长期的煎熬,表现太好会让天子忌惮,表现太差会引起朝野的非议,个中尺寸委实难以掌握。 姜暄的处境则更加艰难,因为他知道父皇立他为储君,只因他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但这不代表他的储君之位绝对稳固。 因此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甚至不敢和朝中大臣有过于紧密的联系,唯恐引起父皇的猜忌。 但是这段时间冷眼旁观,姜暄隐约觉得薛淮似乎是一个不错的笼络对象,此人不光有亡父留下的遗泽,还有沈望这样的座师,如今行事也还算成熟,最重要的是经过查办工部贪渎案一事,他和代王姜昶绝对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姜暄不着痕迹地看了薛淮一眼,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薛淮自然不知那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他暗想今日的君前奏对或许不算完美,但是应该能够顺利过关。 如此便也足够了,他不指望仅仅因为几句话,天子就对他另眼相看,从此平步青云。 然而这时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响起。 “启奏陛下,薛编修所言并非全部的真相。” 沈望的突然表态让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就连天子都皱眉看向这位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难道他要过河拆桥,抛弃自己的亲传弟子?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天子淡淡道:“沈卿此言何意?” 沈望迈步走到薛淮身边,徐徐道:“陛下,那日薛淮向臣请示,要回府取一些档案卷宗,臣之所以允准其实还有另一个缘由,那就是想看他离开查办处衙署后,会不会有人找上他。果不其然,他只是离开衙署半日,代王府长史就迫不及待出现,而臣便是通过这条线索展开对工部各司的全面盘查。” 天子面色渐冷。 薛明纶则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危机将他淹没,他此刻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看来因为先前天子选择再给他一次机会,沈望不愿沉默下去。 沈望依旧如往常一般挺直腰杆站着,继续说道:“陛下,臣在接手这桩工部贪渎案之前,便已经听过一些传闻,工部勾连朝廷其他衙门,肆意侵占国帑,为害甚重。只是臣以前没有确凿的证据,于此事不能信口开河。此番奉旨彻查工部都水司,臣之所以要让查办处衙署大门紧闭,就是想让一些人坐立难安,这样他们才会主动暴露出来。” 这里是御书房,在场的除了薛淮皆是朝廷重臣,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因此沈望说得非常直接,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天子纵然再不喜,也不能直接剥夺沈望开口的权利。 他只能面沉如水地说道:“那你现在查到了?” “是,陛下。” 沈望此刻没有任何隐瞒,他平静又坦然地看着天子,说道:“臣第一次去工部衙门,故意交好薛尚书,便是想让他心生疑惑进而影响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往后查办处所有官员的所有举动,皆是臣的推动和驱使,他们只是按照臣的命令行事,包括薛淮在内。” 薛淮微微低着头。 他想起今日清晨座师那句话:“为师会帮你消除隐患。” 心中思绪翻涌,但他知道眼下自己只能保持沉默。 “这些话不必再提。” 天子明显不耐,他盯着沈望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望这时看了一眼工部尚书薛明纶,随即正色道:“陛下,臣通过对工部各司的案卷汇总分析,于昨夜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在过去将近十年时间里,工部平均每年要从国库支取白银三百万两,而根据臣的估算,这笔银子最终落在实处的支出不足六成。” 天子双眼眯起。 薛明纶面色发白。 沈望一字一句道:“陛下,光是工部这一个衙门,每年就要从国库侵吞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六十万两,十年时间将近一千四五百万两。虽说这只是臣的估算,但是薛尚书心里肯定清楚,这个数额不会存在太大的偏差。” “今年夏天南方多地洪灾严重,陛下和朝堂诸公为了赈灾的银子愁得茶饭不思,有些人却在家里藏着金山银海,臣每思及此,不禁夜不能寐。” “长此以往,大燕江山如何安稳?” “故此,臣无法只查都水一司,这才自作主张,还祈陛下宽恕。” 说完这些,沈望躬身一礼,像是舍弃一切,等待天子最终的决断。 这一刻不光薛明纶头脑发晕,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甚至刑部尚书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天子沉默良久,忽地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 薛明纶见状连忙双膝跪地,叩首不止。 宁珩之则心中暗叹一声。 “朕……” 天子似乎在整理思绪,他看着跪地的薛明纶,缓缓道:“朕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体谅你统领偌大一个工部、要打理方方面面掣肘的难处,因此这些年对你不算苛刻。只是朕没想到,你们能够遮掩得这么好,把国库当做你们自家的库房,绞尽脑汁就为侵占朕的银子。” “一千余万两……好,很好。” 说到最后,天子语调冰寒,没有半点生气。 薛明纶大骇,叩首道:“陛下,臣从来没有贪墨那么多银钱,臣请靖安司介入彻查!” “不是你贪的,你就没有责任?”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漠然道:“看在你这些年还算勤恳的份上,朕不杀你,最后给你一次体面。” “你乞骸骨罢。” …… …… (万分感谢“楓丶潇潇”大佬的盟主打赏!后续会有加更的,新书期要平缓更新,还请大家见谅!) 044【岁寒见后凋】 “给元辅赐座。” 天子一声吩咐,曾敏连忙亲自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宁珩之身边。 距离方才的暴风骤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十余位重臣怀着复杂的心情,与仕途就此终结的薛明纶一道离开皇城,只有内阁首辅被天子留了下来。 “谢陛下。” 宁珩之恭敬谢恩,并未推辞。 他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且平素最注重养生,终究是年过五旬的老人,今日两场朝会站了太久难免会觉得疲乏。 相较于先前铁青阴沉的脸色,天子这会的表情已经恢复常态。 曾敏明白这对君臣接下来要进行更加深入的谈话,遂让宫人们都退下,自己守在御书房的外间门口。 “元辅,朕对薛明纶的处置是否太重了?” 天子端起白玉茶盏,状若随意问了一句。 宁珩之没有多想,诚恳地说道:“陛下,薛明纶出身河东薛氏,虽说这些高门大族已经比不上几百年前那般实力强大,终究还有几分底蕴,臣不认为他会眼皮子那么浅,贪墨那么多国帑。” 天子平静地品着香茗,一言不发。 宁珩之已经习惯这种氛围,继续说道:“不过陛下那句话可谓鞭辟入里,薛明纶没有贪不代表他没责任。身为工部尚书,他贪或不贪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而是他能否管好自己的下属。从这一点来看,薛明纶犯下的错误非常严重,陛下仅仅是让他乞骸骨,在臣看来这样的处置绝对不算严苛,陛下实乃仁德天子。” “你啊……” 天子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显然很满意这位内阁首辅的回答。 如果说英年早逝的薛明章是天子心中难以弥补的缺憾,那么宁珩之就是他风雨并肩的伙伴。 两人相识于三十年前,那时天子还只是刚刚及冠的亲王,距离太子宝座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步步惊心,而宁珩之是朝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俊彦,他比如今的薛淮名声更大,因为他十八岁便成为新科状元。 当初宁珩之为姜宸出谋划策,等到后者苦尽甘来登基为帝,他的仕途堪称平步青云,短短七年便完成翰林院侍读学士、礼部左侍郎到吏部尚书的三级跳,从一个五品翰林成为足以和内阁重臣抗衡的天官。 岁月倥偬,今日的宁珩之礼绝百僚,但他从来不会恃宠而骄,在天子面前始终保持恭敬的姿态。 不经意间想起那些往事,天子有些触动,随即问道:“你如何看待沈望所为?”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子逐渐回过神来。 他当然知道工部的猫腻,靖安司又不是吃干饭的,虽说沈清无法做到绝对的掌控,但不会出现毫无察觉的状况。 天子之所以震怒,是因为沈望很巧妙地用了叠进的手法。 从最开始都水司的贪腐问题暴露,到代王府和工部各司被卷入,最后沈望再抛出那个一千多万两的数额,这让天子心中的怒火无法压制,于是干脆利落地终结薛明纶的仕途。 整件事的过程中,薛淮只是一把充当开路先锋的刀,沈望才是真正的掌舵之人。 他用不断的铺垫带动天子的情绪,最后成功完成对薛明纶的致命一击。 宁珩之何尝不知此事蹊跷,先前他就已经意识到薛明纶在劫难逃,只是沈望的所有谋划并非恶意构陷,相反有实打实的证据作为支撑,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下听到天子这个问题,他明白天子已经醒悟过来,但他没有趁势攻讦沈望,平静地说道:“陛下,沈侍郎苦心孤诣,只为大燕江山和子民着想,臣认为他这样做完全出自公心,并无可指摘之处。”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愧是朕的内阁首辅,这份气度远超常人。” 他说的很直接,宁珩之也没有强行虚饰。 朝中谁不知道薛明纶是内阁首辅的左膀右臂,沈望借着都水司一案成功扳倒工部尚书,在这件事里损失最大的除了薛明纶本人,便是一手将他推上大司空宝座的宁珩之。 六部尚书已是大燕朝堂最顶端的一小撮人,想要占据其中一席难度极大,机遇、能力、背景、人脉几乎缺一不可,最重要是赢得天子的赏识。 为了帮薛明纶铺平道路,宁珩之这些年费心不少,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故此,宁珩之坦然道:“陛下,沈侍郎此番并非出于权争,而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所以臣对薛明纶是恨其不争,更不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偏袒他。”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天子面前不必刻意掩饰他和薛明纶的关系。 天子微微颔首。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朕想过再给薛明纶一次机会,但是沈望将工部掀个底朝天,朕总不能装作看不见。薛明纶称得上干吏,就是性子软了些,对下属管得不严,希望他能吸取这次的教训。” “陛下仁德,相信薛明纶定能洗心革面。” 宁珩之心中一动,知道天子这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言语间留下几分余地,没有彻底堵死薛明纶东山再起的希望。 可他依旧不敢放松。 虽说方才天子似乎表现出对沈望的些许不满,然而宁珩之回想整件事的始末,他心里有两个问题始终找不到答案。 其一顾衡跳出来检举薛明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其二便是这个针对薛明纶的局,是否天子和沈望联手布置? 基于这些考虑,他才会在天子面前帮沈望说话,因为他怀疑天子此刻仍旧是在试探自己。 时至今日,宁珩之不敢把天子看成三十年前那位英姿勃发的亲王,将近二十年的至尊生涯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天子望着内阁首辅古井不波的面庞,话锋一转道:“元辅,如今工部尚书出现空缺,你属意何人接替薛明纶?” 这又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不过难不倒宦海沉浮数十年、如今走到人臣之极的宁珩之。 他稍稍思忖,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臣举荐礼部左侍郎沈望。” 天子微微一怔。 宁珩之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容禀,当下工部荆棘丛生,又面临各司郎官大换血的境地,亟需一位手腕强硬高明的主官坐镇。沈侍郎学识渊博能力卓著,他作为查案钦差对工部的问题了如指掌,而且他拥有足够的名望能够震慑宵小,臣实在想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这些理由确实很充分,但是对沈望而言,升任工部尚书不是一个好选择。 礼部左侍郎是正三品,工部尚书是正二品,沈望此番貌似是升官,问题在于从大燕百余年的历史来看,工部尚书入阁的概率极低。 沈望原本的升迁路线清晰明确,从翰林学士到礼部侍郎,下一步便可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中转然后直接入阁,这是标准的清贵之路。 如今他若是迁任工部尚书,等于被生生斩断入阁的希望,就算他将来能卷土重来,以礼部为跳板入阁,终究要延误很长一段时间。 内阁重臣的排序历来是以入阁时间先后来定,晚一步就有可能被旁人压一辈子。 君不见次辅欧阳晦明明年长,却始终无法越到宁珩之的前面,就是因为当年他比宁珩之入阁晚。 天子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他不由得陷入迟疑。 宁珩之见状继续说道:“陛下,沈侍郎乃忠贞之士,否则他不会对工部的问题一查到底,想来他更不会抗拒履任工部。相信在他的打理下,工部沉疴必能一扫而空,各司官员不说清如许,至少不会出现过去几年肆无忌惮的状况。” 他此举用意有三,其一是让沈望去收拾薛明纶留下的烂摊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工部的运转陷入停滞。 其二是试探天子的圣心,倘若这件事是天子和沈望联手谋划,那他肯定不会让沈望的仕途出现太大的波折,这样一来宁珩之也要及时调整自己的策略。 其三便是针对沈望做一次小小的反击。 沈望让薛明纶灰头土脸仕途尽毁,宁珩之如果没有任何反应,那他以后如何统御下面的官员? 这一抹戾气必须表露出来,否则天子心里迟早生疑,他不能让天子觉得自己在扮演圣人。 经过长久的思考,天子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如此也好,就让沈望去工部坐镇一段时日,将来再让他回礼部。” 言下之意,他不会截断沈望的入阁之路。 宁珩之没有任何异议。 工部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沈望只要踏足其中,想要抽身而出可没那么容易。 再者,他身为内阁首辅又怎会只有这一招? 无非是徐徐图之罢了。 一念及此,宁珩之起身行礼道:“臣遵旨,明日便会在内阁举行廷推。” 他面色沉稳,眼神如深潭,不见波澜。 045【人生常怀忧】 皇城,东华门外。 十余位重臣沉默前行至此。 众人关注的焦点自然是马上就要离开朝堂的薛明纶,虽说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态,但薛明纶的靠山还在,而且那位首辅大人又被天子单独留下奏对,故此没人会对薛明纶落井下石,反而纷纷上前宽慰几句,然后才相继登上各家的车轿离去。 与之相比,不远处的沈望和薛淮显得泾渭分明。 沈望心中无愧自然谈不上不敢面对薛明纶,但他这次亲手将对方的老底揭开,此刻若是上前安慰未免显得太过虚伪。 薛淮则是已经选择立场,又何必首鼠两端左右横跳? 不如不见。 “薛淮,留步。” 薛明纶的声音忽然传来,薛淮转头望去,只见那些大人物们已经离去,唯有曾经的工部尚书站在原地,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去吧,我在前面等你。” 沈望语调温和,随即迈步朝远处的沈府马车走去。 薛淮收敛心神,来到那位族伯父的身前。 薛明纶端详着薛淮沉静淡然的面庞,叹道:“如今河东薛氏在中枢只剩下你这棵独苗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积累和学习,薛淮已经清楚高门大族早已不复前世魏晋隋唐时期的鼎盛,即便算不上昨日黄花,但也无法对朝堂局势产生太大的影响。 薛明纶这句话更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感怀。 薛淮想了想说道:“伯父,宦海沉浮很平常,还望宽心一些。” 薛明纶略感讶异道:“没想到你还肯叫我一声伯父。” 薛淮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肯?” 望着他清亮坦然的眼神,薛明纶忽然明白了。 以前两人的立场不同,一个是所谓宁党的骨干,一个是清流领袖的门人,薛淮自然要和他保持距离,如今他离开朝堂白身致仕,薛淮为何要继续和他敌对? 两人原本就没有深仇大恨。 “你很清醒。” 薛明纶颇为感慨,又自嘲一笑道:“看来你确实成熟了不少,先前是我将你想得太简单。” 薛淮看了一眼远处东华门幽深的门洞,轻声问道:“伯父为何要将侄儿推向代王?” 一阵沉寂,唯余风声。 薛明纶负手而立,徐徐道:“官场上确实很忌讳左右逢源,但不意味着你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薛明纶继续说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和代王府结下一份善缘,这对你将来很有好处。或许你会觉得储君已定,再去结交代王有何意义?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有些时候一步闲棋极有可能收获颇丰。当然如今说这些已经迟了,你这次丝毫不给代王脸面,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薛淮神色平静,当日在太湖楼内的见闻便让他预料到这个结局,所以他才会说服沈望直接对代王下手,当下沉稳地说道:“多谢伯父提点,侄儿会小心行事的。” 薛明纶微笑道:“陛下将代王禁足半年,至少这半年之内你不会有危险。让你的老师帮你一把,争取在半年内让你外放,在外面待个三年五载再回京,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这是一位长辈发自真心的建议。 薛淮诚恳地说道:“我记下了。” 薛明纶看向长街对面的两辆马车,视线落在沈府马车之上,压低声音道:“景澈,你有一位好老师。” 薛淮觉得他话里有话,便谨慎地说道:“今日之事,还望伯父莫要记恨家师。” “不过是乞骸骨而已,哪里就谈得上记恨二字。” 薛明纶显得很洒脱,继而微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兀,冥冥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动风云。回想之前,顾衡跳出来检举你的父亲,这步棋令人意想不到。朝中局势复杂不假,但是能够通晓各方隐秘的人委实不多。如果不是顾衡掀起风波,陛下就不会查都水司,查办处也不会成立。” “败在你老师的手上,我心服口服,这是他棋高一着。” “你的老师蛰伏多年,一朝出手便算尽满朝文武。” “果然高明。” 薛淮沉默不语。 他能听出薛明纶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想隐晦地告诉他,沈望极有可能是站在顾衡身后的设局之人。 如此一来,薛家遭遇的陷害,他在九曲河畔险些死去的经历,便都是沈望亲手谋划。 薛明纶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薛淮的胳膊,道:“我过几日便回桑梓,届时你不必相送,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非议,对你的名声不好。” “是。” 薛淮垂首应下。 两人就此分别。 薛淮走到长街对面,径直登上沈府的马车。 车轮缓缓驶动,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片刻过后,薛淮望着沈望和蔼的面庞,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师,薛尚书让我提防你。” 沈望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言何意?” 薛淮便将方才的事情简略复述一遍,并未刻意隐瞒细节,尤其是薛明纶最后那段话,几乎是一字不差。 沈望面色如常,淡然道:“薛允襄不及令尊远矣。” 薛淮安静地等待下文。 “他对我怎会毫无怨言?只不过是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磨掉他的锐气,连报复都显得这般小家子气。” 沈望微微一笑,继而道:“按照他的臆测,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连门人弟子的性命都可以牺牲,更不会在意亡故之人的身后名,但是这里面存着两个关键的破绽。第一,若我是幕后设局之人,我要如何绕过靖安司的耳目,暗中驱使大量人手在翰林院和工部布局?你是此事的亲历者,理应知道这个局固然粗糙,幕后之人的实力却很强。” 薛淮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此刻,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座师,当面挑明就是信任的表现。 沈望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二,倘若我心机如此狠毒,为何要选择在今天的场合揭开工部的老底,让陛下不得不下狠手?陛下很快就会醒悟,今日是我强行挑起他的怒火,而我原本不必这样直接,大可用迂回的法子将工部的罪证呈递御前。” 薛淮稍稍思忖,然后诚恳地说道:“多谢老师解惑。” 沈望欣慰地说道:“你愿意同为师推心置腹,这令我很高兴。” 薛淮面上浮现笑意,随即略过此事,关切地问道:“老师,这桩案子应该完结了吧?” “暂时是的,现在只需要收拾工部的烂摊子,应该不会存在阻碍。” 沈望抬手捏了捏眉心,温言道:“你这次表现上佳,已经在陛下那里留下不错的印象,不出意外过几天你就能收到升官的旨意。按照陛下这些年的习惯,你多半会升为侍读。有了这次的功劳打底,来年你外放就会容易许多。” “外放?” “方才薛允襄有句话说得没错,你已经卷入中枢权争的漩涡,这对你来说风险远大于收益,毕竟你还年轻,不可能骤登高位。与其在这漩涡中纠缠,不如去地方涨涨阅历。” 沈望顿了一顿,满含期许地说道:“入阁之路不一定非要遵循前人的脚步,你若是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绩,将来再入中枢就会有充足的底气。在我看来,往后这会是一种趋势,没有主政地方的履历很难入阁。” 入阁? 薛淮暂时没有想过那么远,大燕百余年历史上最年轻的阁臣也接近四十岁,他过两个月才满十九,谁知道将来的岁月里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他按下心中思绪,望着中年男人说道:“那老师呢?您这次帮朝廷解决工部的顽疾,理应能更进一步。” 此刻只有师徒二人在场,沈望没有云山雾罩,他平静地说道:“更进一步倒也不难,只是……” “莫非有不妥?” “呵呵。” 沈望轻轻一笑,然而这笑声竟有些沉重,他想了想说道:“首辅大人心里有气,陛下也不太赞成我这次行事的手段。” 薛淮还要再问,沈望却岔开话题道:“你不必担心为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蹉跎一二年,无伤大雅的事情。反倒是你接下来要格外谨慎一些,这桩案子结束后安心在翰林院待着,平时多和林掌院交流,这对你极有裨益。” “是,老师。” 薛淮点头应下。 两人又聊了片刻,随即分别。 三天后,薛淮终于明白当日沈望欲言又止的缘由。 加封圣旨如期而至,薛淮因为揭露顾衡的诬告之罪和协办查明工部贪渎案两份功劳,再加上其父薛明章的余荫,被特旨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品级从正七品升为正六品。 此外袁诚、方既明、陈智和葛存义等人各有嘉赏。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沈望的官职变动。 经过内阁廷推,天子御笔批准,礼部左侍郎沈望因功升任工部尚书。 听到这个消息,回想当日马车之中沈望波澜不惊的神情,薛淮心中泛起一阵凉意。 他一边接受翰林院同僚们的恭贺,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工部尚书极难入阁,而且这一任工部尚书注定要得罪很多人,这就是首辅的报复和天子的敲打么?” 薛淮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与同僚们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冷色。 …… …… (万分感谢“就是来看看呀”大佬的盟主打赏!) 046【有凤来仪】 天光大亮之时,薛淮悠悠醒转。 今天是十二月初二,太和十八年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光。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两个月,昨夜是薛淮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工部贪渎案虽未彻底完结,后续收尾已和薛淮无关,自有朝廷衙门核定对相关涉案官员的判罚,此外沈望入主工部便是为了平息物议,收拾那个烂摊子。 薛淮知道如今的工部是个烫手山芋,但他更相信座师的手腕和能力。 他从床上坐起来,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翰林院侍读是他如今的官职,主要负责为天子和皇子们讲读经史,无需像过去两年多一般埋首故纸堆中修撰史书,算是一个清贵轻松的职事。 考虑到他还没满第一任三年之期,这次的晋升十分重要,往后无论外放还是入詹事府迁转,他都要比同科进士更快一步。 官场之上,一步快便是步步快,只要薛淮不犯严重的错误即可。 薛淮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开始复盘这段时间的得与失。 薛明纶灰头土脸地致仕,工部大批官员被问罪,这是宁党近五年来遭受最大的打击,然而从天子的态度来看,这件事依然无法动摇首辅宁珩之在他心中的地位。 沈望作为极有希望入阁的清流领袖,经过此事他的名望肯定更上一层楼,只不过他这次一改前些年的隐忍沉默,自然会引起宁珩之以及宁党骨干的忌惮和针对。 再加上天子不喜他的行事手段,让他接手工部便是隐晦的敲打,可以预见沈望接下来需要沉淀一段时间。 至于薛淮本人,因为沈望帮他遮风挡雨吸引大部分火力,他算是这次事件里获益最大的人,不仅赢得天子的关注和赏识,还成功在考评之前升官,而且修正了他在朝中一部分官员心中的刻板印象。 经过这次的风波,薛淮对朝中复杂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文官势力盘根错节,首辅和次辅各有拥趸,清流一派夹在中间艰难求存,此外还有很多站在墙头的中间派暗中观望。 武勋集团的实力虽大不如当年,但他们也会时不时跳出来找找存在感。 宗室同样不容小觑,即便东宫已经有主,薛淮却能感觉到几位成年皇子都不是善茬,哪怕是那位被姜璃牵着鼻子走的代王,他在天子跟前说话也很有分量。 换而言之,只要太子一天没有登基即位,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横生波折。 薛淮暗暗警醒自己,官场上的争斗还可以辗转腾挪,皇权更替则是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悬崖,自己绝对不能轻易踏足其中。 “罢了,躲进小楼成一统,明年争取尽快找到外放的机会,暂时远离这些是非……” 薛淮明确思路,随即起床盥洗。 片刻后,他来到内宅正房给崔氏请安。 “淮儿,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崔氏笑吟吟地看着俊秀的儿子,过去一段时间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亡夫的清名得以保全,儿子成功脱身还升了官,她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儿不累,让母亲担心了。” 薛淮微微一笑,坐在下首的交椅,抬眼朝崔氏望去,很快发现些许不同。 只见她穿着正青色四合云纹妆花缎面灰鼠皮袄,领口缀素银扣襻,腰间悬着双鱼莲纹素银禁步,裙襕暗绣缠枝忍冬纹,相较于平素常服要显得正式不少。 他不禁好奇地问道:“母亲,今日家中有客来访?” “你这孩子倒细心。” 崔氏含笑道:“近来你忙于朝中差事,娘便让下人们莫要在你耳边嚼舌根,免得误了你的正事。先前娘对你说过,沈家商号要在京中开几家分号,早早就让人选定了铺面,沈家丫头这次入京便是实地巡查一番。她前日入京然后让人送来拜帖,得知你这两天休假,遂定于今日上午登门拜望。” 薛淮平静地说道:“原来如此,那我要不要暂避?” 崔氏奇道:“你避什么?虽说你们如今都大了,但薛沈两家算得上世交,你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无需太过忌讳男女有别。” 薛淮知道她这番话合情合理。 当年薛明章在扬州任上,出手帮助被各大盐商围剿的沈家,而后沈家投桃报李,尽最大可能支持薛明章在扬州的政令,无论打压盐商、兴修水利乃至造桥铺路,沈家从始至终都是尽力而为。 后来薛明章携家眷返京,两家的关系并未疏远,即便是在薛明章离世的六年里,崔氏每过几个月都能收到沈家的问安书信和各种时令特产。 若薛明章在世,以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和官场上的前程,沈家这样做不足为奇,但是当薛家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薛淮又在官场上处处碰壁,沈家还能不离不弃,这份心便显得难能可贵。 故此,崔氏今日正装等待即将登门的沈家小姐,又让薛淮一同待客,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薛淮没有继续推辞,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想不起那位沈家小姐的尊容。 毕竟他离开扬州时候才九岁,且已过去将近十年,记忆中只有一个活泼好动的小身影,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她清脆悦耳的笑声。 母子二人吃完早饭又闲谈一阵,便见大丫鬟墨韵走进来笑着说道:“夫人,少爷,沈家的车轿到了。” 崔氏微微颔首,随即与薛淮一道出门,亲自出迎以表重视。 站在中庭廊下,薛淮向前看去,只见一位身量苗条的年轻女子在两名贴身丫鬟和四名仆妇的簇拥中,不疾不徐地走入院内。 冬日清冷的阳光中,那位年轻女子犹如一株端庄清雅的芙蓉。 她身着天青素缎竖领斜襟袄,琵琶扣嵌白玉如寒星缀夜,外罩杏子黄缠枝莲缂丝比甲,银鼠毛缘领迎风微颤。 晴光映照下,女子眉眼如初春新柳,纤长睫毛投落浅影,衬得肌肤似初雪莹澈。 她鼻梁挺秀如含苞玉簪,唇色是褪去胭脂的淡樱,颊边两弯浅涡随笑意若隐若现。 光是这份出众的形容气质,崔氏便觉得她和薛淮十分登对。 沈家小姐来到近前,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微蹲,颔首垂目:“小女青鸾,拜见崔夫人。” 崔氏上前揽着她的双手,慈爱地说道:“薛沈两家乃通家之好,你叫我一声伯母便可。一晃九年未见,青鸾你已出落得如此标致,可见江南水土是多么滋养人。” 沈青鸾浅笑道:“伯母谬赞。” “青鸾,伯母给你介绍一下,他便是犬子薛淮,当年你们一块吃喝一块玩闹,虽说多年不见,伯母希望你们莫要生分了。” 崔氏侧过身,朝薛淮使了个眼色。 沈青鸾朝薛淮看了一眼,眸光清澈透亮,福礼道:“薛侍读安好。” 薛淮暗道这位沈家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面上自然毫无波澜,拱手道:“沈姑娘有礼。” 两人行礼如仪,气氛貌似极其和谐。 崔氏眼帘微动,这两人似乎太客气了,不过一想到他们九年未见,沈青鸾又是大家闺秀,刚刚重逢的拘谨和礼敬乃人之常情,便笑道:“青鸾,我们进去说话。” 沈青鸾自无不可。 两人当先而行,仆妇们留在中庭,丫鬟们则随之入内。 正堂之内,崔氏亲切地拉着沈青鸾的手,两人坐在榻上交谈。 兴许是沈青鸾的到来勾起崔氏关于扬州的回忆,她相较平时要激动一些,从扬州的风土人情一直聊到当年的风起云涌,沈青鸾认真地倾听着,不时给出几句恰到好处的回应。 至于薛淮……此刻显然就是一个宛如透明人的陪衬。 他并不反感这种氛围,暗中观察那位据说在江南颇有名气的沈家小姐。 从入门到现在,她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知书达礼且温婉体贴,只看崔氏脸上没有消失过的笑容就知道,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赢得薛家主母的欢心。 薛淮不禁想到之前崔氏对沈青鸾的描述。 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淮哥哥”的小丫头,真是眼前这位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 不过他明白女大十八变,再者沈氏夫妇只有沈青鸾这一个嫡女,十分注重对她的培养,如今这般变化并非稀奇古怪的事情。 一念及此,薛淮按下心中的好奇,以平常心看待这位青梅竹马的到来。 便在这时,沈青鸾的视线从薛淮面上掠过,眼底深处的狡黠转瞬即逝。 047【相逢】 “青鸾,这次你要在京城住多久?” 崔氏语调温和,初见时的些许生疏早已消失不见。 沈青鸾乖巧地应道:“预计开年便返回江南。” 崔氏略显不解地问道:“眼见年关了,你怎会在这个时节上京?” 沈青鸾道:“不瞒伯母,家父这次派人来京城开设分号,原本进展很顺利,只是后来出现一些曲折。家中生意的重心在南边,家父委实抽不开身,弟弟们又年幼,青鸾便主动请缨入京。待这边的分号运转正常,我就要启程回乡了。” 崔氏关切地看着她,问道:“是不是有棘手的麻烦?” “倒也不是。” 沈青鸾微微摇头,解释道:“家父派来京城的都是老成稳重的掌柜,只是还要就地招募很多人手,而且要疏通官面上的关系,中间出了一些差错,掌柜们无法做主,我便只好亲自来一趟。还请伯母宽心,不是什么大麻烦,我会尽快处置妥当。” 崔氏这才放心,又道:“当年令尊对薛家尽心尽力,如今既然你家遇到了麻烦,万万不可同伯母客套。虽然先夫已不在世,但薛家在京中故交之间还有两分薄面,你薛淮兄长也已入朝为官,若是有他能帮手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伯母。” 沈青鸾垂首,又对薛淮说道:“那便有劳薛侍读了。” 薛淮沉静地说道:“沈姑娘不必客气。” 两人还是之前那般客套礼敬的态度,崔氏也不好强行让他们熟络起来,便岔开话题,继续和沈青鸾聊起江南风景。 约莫一炷香后,沈青鸾察觉到崔氏略显疲乏,于是主动说道:“伯母,青鸾知道薛家门风清正,不敢以黄白之物亵渎,因此这次带来的都是江南特产,聊表晚辈的心意,还请伯母莫要拒绝。” 先前墨韵提过一嘴,沈家这次送来的礼品足有一大车,而沈青鸾说这是从江南带过来的,可见心意之诚。 崔氏感慨道:“你有心了,这些年你家始终没有忘了我们薛家,礼节从未断过,真令伯母受之有愧。” “伯母切莫这般说。” 沈青鸾柔声道:“家父常言,当年若无薛伯父出手相助,沈家早已家破人亡,这等大恩大德岂敢或忘?如今晚辈一点心意,难报当年恩情之万一。” 崔氏颇为动容,又要留她用饭。 沈青鸾委婉地说道:“初次登门不敢叨扰,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崔氏愈发喜欢她的进退有度,问道:“你此番入京住在何处?” 沈青鸾答道:“青鸾入京之前,家中已在西城永业坊置办一座宅子,如今我便住在那里。” “那里可不近呢……” 崔氏略微思忖,转头道:“淮儿,你沈家妹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送她回去罢。” 薛淮起身应道:“是,母亲。” 沈青鸾微笑道谢。 不多时,仪门之外,沈青鸾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那辆油壁香车,薛淮亦从长随李顺手中接过缰绳返身上马,护送着这辆马车离开薛府。 将出大雍坊时,车厢上的帘子被掀开,露出沈青鸾那张端庄清雅的面庞:“薛侍读,我有几件紧要事情相询,可否入车厢一叙?” 薛淮微微一怔,看着对方那双干净的眼眸,想起崔氏先前的叮嘱,便点头道:“好。” 车厢内部很宽敞,坐着沈青鸾和她的贴身丫鬟,再加上薛淮一个男子也显得绰绰有余。 “沈姑娘,不知你家商号在京中究竟遇到什么麻烦?” 薛淮开门见山,在他想来能够逼得沈青鸾千里迢迢入京,沈家商号肯定遇到很大的阻碍,在京中步履维艰,存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可能,否则沈青鸾不必在年关时匆忙动身。 他不是一个看不清自己能力、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薛沈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 车厢内忽地陷入安静。 薛淮发现那个丫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昏昏欲睡的样子。 视线朝另一边看去,却见沈青鸾微微瘪嘴,满面委屈之色,若是能挤出几滴眼泪,就可以立刻上演一出痴情女见负心郎的戏码。 不待薛淮皱眉,沈青鸾可怜兮兮地说道:“淮哥哥,你果真不记得我了?” 薛淮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沈青鸾自顾自地说道:“当年在扬州的时候,淮哥哥对我最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马上送给我。那时沈家处境艰难,爹娘成日为商铺的事情烦心,没有多少时间管我,是淮哥哥想方设法开解我,还带我去城内城外的地方游玩。若是有人欺负我,淮哥哥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我。” 她的嗓音带着哽咽,凝望着薛淮说道:“淮哥哥,难道这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 薛淮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位温婉的大家闺秀重叠在一起。 这何止是形象割裂,简直判若两人。 他保持着冷静说道:“沈姑娘,那毕竟是幼时的事情……” “你以前绝对不会叫我沈姑娘。” 沈青鸾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头,又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一直叫我鸾儿。” 薛淮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不也称呼我为薛侍读?” 沈青鸾轻声道:“那是在伯母面前,我身为晚辈岂能放肆?” 薛淮此刻已经明白过来,眼前的沈青鸾才是她真正的性情,先前只是必须要遵循的礼法教养。 这当然没有错。 正如薛淮在天子面前、在薛明纶面前、在沈望面前都要维持不同的仪态,人活于世本就不能时时刻刻随心所欲。 就连尊贵如姜璃都做不到这一点。 沈青鸾见他沉默,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淮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 薛淮摇头,略显迟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记得十二三年前的事情,还记得这般清晰。” 沈青鸾松了口气,浅笑道:“因为那段岁月于我而言并不美好,但是因为你的照顾和帮助,让我觉得没有很难堪。你离开扬州后,这些年我一直让人打探过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薛淮对此有些兴趣,他也想知道在旁观者的眼中,过去几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说说看。” 沈青鸾调整了一下坐姿,离薛淮稍稍近了一些,如数家珍地说道:“薛伯父过世后,我很担心伯母和你,但是我爹说你从小就很坚强,一定不会因此消沉。后来果然就像我爹说的那样,你不仅没有被悲痛打倒,还顺利通过乡试和会试,最后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新科探花,你不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喜报有多开心。” “我以为你往后不说平步青云,至少不会满是坎坷,谁知从京城传出来的消息越来越让我担心。你在官场上寸步难行,外界对你的评价愈发不堪,可我从来不相信那些诋毁。我知道淮哥哥是想为民请命,然而朝堂局势复杂,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我担心你承受不住这种重压,可是我家只在江南有些人脉,根本左右不了京中的权贵。于是我和爹娘商量,要让沈家商号开到京城,这样一来就算不能给你提供很大的帮助,至少能帮你拓展一些关系,你就不用独自面对那些困难。”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浮现明艳的色彩。 薛淮心中颇为触动,缓缓问道:“所以你这次入京是为了我们薛家?” “确切来说,是为了淮哥哥。” 沈青鸾大大方方地回应,又道:“当然,我没有对伯母撒谎,京城分号确实遇到一些麻烦,不过这不是我入京最重要的缘由。几个月前,我收到京城传回的消息,你的处境……愈发不好,我怕你有个什么闪失,所以提前启程入京,原本我想着开年后再过来。” 少女的情感炽热且坚定,根本不屑于掩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薛淮不论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内心始终有一条线,线这边是他自己,那边是所有人。 没人能够跨过那条线取得他的绝对信任,当下只有崔氏离那条线最近,其次则是座师沈望。 而今沈青鸾犹如一柄利剑,甫一出现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逼近那条线。 薛淮镇定心神,开口说道:“沈姑娘——” 回应他的是沈青鸾略显黯然神伤的表情。 薛淮遂改口道:“青鸾,多谢你的好意。” 沈青鸾的脸色多云转晴,她知道整整九年未见,薛淮又是朝野公认清高自持的性情,短时间内肯定做不到亲密无间,眼下有这样的进展已经是意外之喜,当即脆生生地说道:“淮哥哥,当年你帮过我那么多,而今我只想尽力回报你一些。” “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呢。” …… …… (万分感谢“依鼎”大佬的盟主打赏!) 048【另辟蹊径】 永业坊,沈氏别苑。 走下马车之后,薛淮打量这座精致宅邸的内部,不由得对沈家的财力有了一个清晰直观的认知。 西城多富绅,永业坊的地价可谓寸土寸金,眼前这座宅子最少需要五千两,再加上内部的陈设和装饰,总价极有可能上万两,而这只是沈青鸾临时入京的住处,等她回江南多半会闲置。 “青鸾,你长途跋涉很辛苦,接下来又要忙碌商号的事情,抓紧时间歇息一阵,我就不叨扰了。” 薛淮面带微笑,很自然地称呼对方的名字。 “淮哥哥,你要回家?” 沈青鸾面露不舍,灵机一动道:“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喝杯清茶吧?要是让伯母知道你这样回去,肯定会怪罪青鸾不懂礼数呢。” 到了这个时候,薛淮怎么可能还不知道沈青鸾的心意? 即便他两世为人心防深重,不愿轻信任何人,此刻内心深处难免会有几分悸动。 薛沈两家乃世交之谊,薛明章和沈青鸾的父亲有着同生共死的交情,薛淮和沈青鸾当然算是青梅竹马。 这样一位容颜气质皆优的少女,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讲述她的担忧和思念,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切,将一颗干净透彻的心放在他眼前,纵然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动容。 薛淮亦是人,不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所以他没有拒绝,点头道:“好,那就尝尝江南的名茶。” 沈青鸾喜笑颜开,下意识想要上前牵着薛淮的手,只迈出一步又停下,心中不禁惋惜叹道:“可惜不是小时候,如今要是太热情了肯定会吓到淮哥哥。” 虽说她这些年不断让人收集薛淮的事迹,可是京城和扬州相距千里,纸上传回的信息终究不能完全还原真实,所以在她的印象里,薛淮清高自持如孤崖寒松,绝非那些纨绔子弟可比。 两人并肩走入花厅,丫鬟们奉上点心和香茗,随即恭谨退下。 “淮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吗?” 沈青鸾将一盘精致的点心推到薛淮面前,甜笑道:“扬州富春居的双麻酥饼,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还好这会天气寒冷,否则我没办法千里迢迢带过来。” 薛淮拿起一小块细细品尝,只觉香酥滋润入口化渣,脑海深处某些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 沈青鸾继续说道:“八岁那年的夏天,我身体不舒服,吃什么都没胃口,有一次你神神秘秘地来我家找我,说是带我去城里吃好吃的。那天我们走了很久,连老管家都累得不行,直到你带着我走到富春居的门口,那股香气瞬间勾住了我。” 薛淮顺势接过话头:“然后你吃了整整三块酥饼,还差点被噎住了。” “我就知道淮哥哥不会忘记!” 沈青鸾笑眼弯弯,认真地说道:“我一直记得当时的味道,只是后来你走之后,我去过很多次富春居,却再也体会不到八岁那年的感觉。”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薛淮神情温和,继而道:“其实……那天你吃得很香,并非富春居的酥饼胜过人间一切美味,而是因为你走了很长的路,饿了。” 沈青鸾微微一怔。 片刻过后,她浅笑道:“原来如此,淮哥哥好聪明,八九岁就能想出这样简单却有用的法子。” 这回轮到薛淮发愣。 他本意是想帮沈青鸾洗掉幼时的滤镜,给予两人一个重新认识的契机,将来无论关系如何变化都能做到无愧于心,却没想到这丫头眼中的滤镜浓厚如斯。 罢了,何必强求? 一念及此,薛淮转移话题道:“青鸾,听闻你家如今在江南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巨商?” “当年依靠薛伯父的帮助,沈家渡过难关站稳脚跟,我爹将家中产业逐步收拢,主要集中在织染、钱庄、盐引和漕运四个方面。薛伯父离开扬州之时,又给我爹引荐了几位江南的高官,譬如现今的江淮布政使窦大人。这些年家中生意的扩张还算顺利,虽不敢自称首屈一指,但在江南确实有些地位。” 沈青鸾极其坦诚,顺势说道:“这次我家的广泰号北上入京,我爹选定两门产业,分别是布庄和钱庄。” 薛淮对于商业运行不是特别了解,而且这个时代的商贸和他前世还有很大的不同,但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许久,还是能看出其中浅显的问题:“布庄应该不会遭遇太大的麻烦,只是这钱庄……恐怕很难在京城立足吧?” “淮哥哥果然慧眼。” 沈青鸾赞了一声,随即简略陈述道:“我提前了解过,京城的钱庄票号一直由晋商把持,他们与内廷税监和户部官员的关系很紧密,外人很难插手进去。这次我家原本已经疏通和内廷的联系,很快就能拿下钱庄的牌照,但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忽然被户部喊停,导致我们前期投入的银子都有可能打了水漂。” “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比如晋商对于京城钱庄票号的垄断,又如扬州商贾对于漕运的把持,这一点不足为奇,相信沈叔叔对此肯定早有意料。” 薛淮语调平和,他想起沈望和薛明纶都曾提过,如今的户部尚书是朝中最难缠的老狐狸之一,而且那位王尚书刚好就是山西人。 沈青鸾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爹不同意广泰号北上,他觉得光是江南的生意就足够让沈家吃饱。他并非反对相助淮哥哥你,只说可以用银钱开路,帮你在官场上拓展人脉,不必非要将家中产业牵扯进来。” 薛淮心中并无不快,相反他觉得沈父的思路才是一个明智的商人,故而点头道:“沈叔叔说的没错,当然青鸾你也没错。” 要是没有后半句,沈青鸾肯定会有些不开心,当下她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对我爹说,沈家产业的重心依旧放在江南,在京城开辟另一条路难道不更好?经营人脉这种事不能光靠偶尔的礼节,得让别人看到沈家的存在,最好是和沈家的产业合作,这样彼此的关系才会变得紧密起来。” 在薛淮听来,这是两代人的理念碰撞。 沈父人到中年自然万事求稳,而沈青鸾如朝阳一般,充满年轻人的锐气。 沈青鸾在他面前略显跳脱,但是在涉及正事的时候,她已经逐渐展露自身的眼界和见识,难怪她能帮家中打理生意,而且做得有声有色。 薛淮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内廷那边问题不大,大太监们一心求财,而且因为我家在漕运有一定影响力,往常和内廷的税监打过很多交道,他们不会刻意刁难广泰号。” 沈青鸾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说道:“只是户部的关系很难疏通,晋商和他们的利益勾连太深,外人想要插手难比登天。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与其继续在户部虚耗精力,不如寻求与他人的合作。京中权贵多如牛毛,户部也非白璧无瑕,只要能找对人给户部施压,广泰号的钱庄总能顺利开起来。” “聪明。” 薛淮朝她伸出一个大拇指。 沈青鸾道:“淮哥哥,你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当然可行。” 薛淮点头道:“其实这件事没有那么复杂。于你而言,想要强行插足晋商和户部之间很难,但若只是让户部松开一道口子却要简单很多。只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你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切不可轻易选定目标,否则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届时不光钱庄开不起来,反倒让人吞掉沈家的银子。” 沈青鸾心中愈发欢喜,薛淮这番分析完全是为她着想,而且没有丝毫隐瞒,不枉她费尽心思说服父亲。 “淮哥哥放心,我不会草率决定,已经安排人手先行探查,重点在于那些有权有势的高门大族。” 沈青鸾没有在崔氏面前妄言,这次她入京是为了解决广泰号北上遭遇的阻碍,自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成算。 薛淮点头道:“我也会帮你盯着,总之不必心急,徐徐图之。” 沈青鸾应道:“好,都听你的。” 薛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端起茶盏饮下半杯清茶,微笑道:“青鸾,我得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唔……” 沈青鸾没有强留,起身道:“那好吧,我送你。” 此刻临近晌午,空气中的寒意被阳光驱散,予人难得的温暖感觉。 沈青鸾目送薛淮与长随策马离去,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才转身返回。 一进暖阁,她脸上的雀跃再也无法隐藏。 这里没有旁人,服侍沈青鸾多年的贴身丫鬟芸儿不禁凑趣道:“薛侍读果然一表人才,和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许胡说……” 沈青鸾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她一眼,自己却乐滋滋地伏在榻上,情不自禁地低声笑着。 049【与谁说】 永业坊外。 一位三旬男子如标枪一般肃立,拦在薛淮和李顺的马前。 薛淮示意李顺不必紧张,随即下马来到对方面前。 男子拱手道:“见过薛侍读。” 薛淮还礼道:“侍卫大哥,上次有劳你出手相救,事后又特地送我回府。原本想着找你专程道谢,又怕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好暂时按下,不料今日在此撞见,还请大哥告知尊姓大名。” 男子冷峻的目光变得松动,他身为公主府的侍卫,见惯贵人们趾高气扬的姿态,没想到这位传闻目中无人的清贵翰林竟然还记得他,而且态度如此谦和,于是微微垂首道:“小人名叫江胜。” 薛淮赞道:“江流磐石之固,胜冠虎贲之英,好名字!” 江胜听得晕乎乎,他一个粗鄙武人哪里会这些文绉绉的话,只觉听起来感觉很威武,先前那身冷厉气息顿时消失不见,再度拱手道:“多谢薛侍读夸赞。” 薛淮微微一笑,问道:“江大哥这是专程来此等我?” 他并非是在收买人心,而且公主府的侍卫不至于被几句漂亮话收买。 薛淮只想尽可能与人为善,尊重每一位和自己没有激烈冲突的人物,说不定将来就能收到回报。 “小人只是不入流的侍卫,当不起薛侍读这般称呼,直呼小人的名字就好。” 江胜连忙摆手,又正色道:“小人奉殿下之命,请薛侍读往别苑一叙。” 薛淮对此并不意外,只是觉得云安公主现在一点都不想遮掩,竟然直接派人来到这里,也就是说他在进入永业坊的时候,她就已经得知消息。 这种被人盯梢的滋味当然不舒服,但是考虑到那次九曲河畔的古怪落水,而且隐藏在顾衡和刘平顺身后的黑手还没有被抓到,薛淮暂时确实需要这种监视和保护。 无论如何,在自身没有强大之前,小命最重要。 活着才有希望。 青绿别苑和薛府所在的大雍坊相距不远,此行倒也算得上顺路。 再次来到这个清静雅致的庄园,薛淮心静如水,步伐沉稳。 走进撷秀轩,他一眼便看见坐在主位的姜璃。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相比先前数次相见时的薄施脂粉,今日姜璃的妆容显得颇为正式。 十二幅月华锦面宫装高贵典雅,银朱色云锦小袄襟前压着玄狐皮镶边,风毛簇拥着她凝脂般的颈子,那圈雪青绲边衬得她唇色愈发浅淡。 那双贵气盈盈的丹凤眼里,眸光严肃冷淡,一改之前的温和柔善。 薛淮略感不解,仍旧如往常一般行礼道:“拜见殿下。” 姜璃虽然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倒也没刻意给薛淮使脸色,淡淡道:“薛侍读请坐。” 薛淮坐在下首,主动说道:“工部贪渎案能够顺利收尾,多亏殿下出面劝说代王,臣代家师谢过殿下。” 听到这番话,姜璃面色不改,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们之间达成的交易,既然已经许诺,我自然会尽力而为,你不必记在心上。” “话虽如此,臣还是要谢过殿下,否则此事不会如此迅速了结。” 薛淮面色诚恳,他确实不太明白这位公主殿下情绪变化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表达谢意。 姜璃抬眼看了他片刻,忽地轻叹道:“薛淮,你又何必小觑沈侍郎,即便我没有说动五皇兄,他也肯定有破局之法。” 薛淮自然不能在她面前谈论沈望的不是,当下只能含糊说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姜璃微微摇头。 沉默片刻之后,她开口说道:“先前我也是如你这般想,但这几日回忆种种细节,我发现事情似乎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殿下此言何意?” “我且问你,沈侍郎是否已经提前预知他会接手工部?” 薛淮想起那日从御书房出来后,沈望在马车中的只言片语,以及当时他波澜不惊的神态,迟疑道:“家师并未明言,不过他应该有所预料。”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姜璃站起身来,徐徐踱步至窗前,回首看向薛淮说道:“沈侍郎养望二十余载,如今贵为礼部左侍郎,距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殿下是想说,家师如果只是想谋求入阁,原本不必卷入这次的风波?” 薛淮仔细思忖,继而摇头道:“但是殿下应该知道,家师是奉旨查案,决定权不在他手上。” 姜璃迅速反驳道:“但他可以明哲保身。如果他只查都水司,陛下肯定很满意,薛明纶更是求之不得,宁首辅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说你们扳倒了薛明纶,让宁首辅断了一臂,但沈侍郎也被拉进工部的泥潭,想要顺利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薛淮知道姜璃只是想厘清个中原委,并非是对沈望心存偏见。 但是从他的角度来看,沈望已经尽到一个老师的全部职责,给了他表现自己的机会,又帮他遮挡绝大多数的风雨。 就算是亲父子也不过如此。 姜璃没有介意薛淮的沉默,缓缓道:“沈侍郎这些年不动声色,从来不曾像这次一般全力出手。在我看来,他将薛明纶选为目标,对他的入阁之路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宁首辅的打压。按照常理而言,他第一次出手应该选择宁首辅和欧阳次辅之外的某位阁老,这样他入阁的希望会变得很大。” 薛淮依旧不语。 姜璃见状便直白地说道:“我觉得工部的问题可能更复杂,这才是沈侍郎不遗余力的根源,就是不知工部还藏着什么秘密。” 屋内陷入沉寂。 片刻过后,薛淮抬头望着姜璃,认真地说道:“或许,是殿下你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姜璃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薛淮解释道:“殿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家师只是想做些实事?如今你也知道,薛明纶等人将工部折腾成什么样子,这又危害到多少穷苦百姓。或许家师早就知道他会踏足工部的泥潭,但是这样更方便他为大燕社稷、为百姓们做些实事,所以这次他没有留手。” 望着他诚恳的神情,姜璃明白两个人在看待问题的角度上存在很大的分歧。 对方是饱读圣贤书的清贵翰林,从始至终都心怀苍生,而她从小在皇城长大,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人心鬼蜮,无论遇见何事都习惯朝阴谋诡计的路子去分析。 薛淮又说道:“退一步说,如今宁首辅和欧阳次辅的地位稳如泰山,内阁是他们的地盘,家师就算挤进去,多半也会变成一位泥塑阁老,这样还不如在六部任职,至少能有所建树。” “你倒是言谈无忌。” 姜璃没好气地一笑,调侃道:“你就不怕我将这番话告诉如今内阁里的几位泥塑阁老?” 薛淮亦笑道:“臣相信殿下不会这样做。” 姜璃当然不会。 抛开当初的救命之恩不谈,在薛淮猜中她的心事、知道她的心结和已故的齐王有关之后,两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姜璃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薛淮应对官场上的艰难险阻,等薛淮走到一定的高位,再帮她调查那些陈年旧事。 至于为何一定得是薛淮,或许他本人心中会有疑问,但姜璃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罢了,关于这件事我们不必继续争论。” 姜璃回到主位坐下,皱眉道:“现在我们来聊聊薛侍读的前程。” 前程? 薛淮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接下来在翰林院安生待着,明年争取找个机会外放,一方面充实自己的履历并且增长见闻,另一方面则是暂时远离朝堂纷扰。 姜璃却郑重地说道:“先贤曾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就完全松懈下来,这是否有些不妥?”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薛淮纳闷,他昨日才交接完工部贪渎案的卷宗,昨夜是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 他这段时间丝毫不敢放松,每天一睁开眼,脑子里便是卷宗、账簿、阴谋诡计和一张张分不清笑容真假的脸庞。 姜璃问道:“你刚刚升官,现在正是和翰林院同僚们修复关系的大好时机,怎能又想着告假?” “殿下,你对臣实在是……” 薛淮想了半天,看着明显比他还要小一两岁的公主,略显无奈地说道:“多谢殿下的鞭策,臣会牢记在心。” “你若真有正事倒也罢了。” 姜璃转过头不看他,轻声道:“温柔乡是英雄冢,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温柔乡? 薛淮看着姜璃的侧脸,忽然发现她晶莹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红。 她似乎感觉不到薛淮的目光,指尖绞着雪青系带的缨络,玉白的颈子微侧,肩线却绷得笔直。 良久,姜璃轻咳一声,转头迎着薛淮的视线问道:“你明白了吗?” “呃……” 薛淮强压心中古怪的情绪,点头道:“臣明白了。” “那就好。” 姜璃暗暗松口气,恢复先前清冷的姿态。 050【退之】 “你莫要误会,我没有想过干涉你的个人生活。” 姜璃再如何身份尊贵,终究只是未出阁的十六岁少女,有些事说起来难免会觉得羞涩,好在薛淮只是安静认真地听着,没有任何异于往常的表情,这让她的内心渐渐安定,语调变得平缓自如。 “你早晚都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但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今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姜璃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打算在明年谋求外放,所以你在离京之前应该尽量梳理好人际关系,这样等你将来回京的时候,你就不会陷入一个举目无亲的境地。” 薛淮稍稍迟疑,最终还是抛出心中的疑问:“殿下,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 “嗯?” 姜璃微微偏头望着他。 薛淮委婉地说道:“殿下,江南沈家和我们薛家是世交之谊,这不算什么隐秘,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不少。这次沈姑娘北上入京,并非是专程来看我,而是沈家的广泰号要在京城开设分号。她来薛府拜望家母,我送她返回永业坊,这都是正常的礼节交际,并不牵扯儿女私情。” 他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姜璃这是因为沈青鸾的出现有了醋意,但对方既然明确表达出不喜,那么他肯定要避免更大的误会,以免给沈青鸾带来不好的影响。 “是吗?” 姜璃略显狐疑,缓缓道:“如果只是商贸之事,沈青鸾为何会在年关的时候上京?难道不是因为她知道你近况不好,特意千里迢迢来看你?” 薛淮不知该夸她心思剔透还是拥有一双天生的慧眼,当下微笑摇头道:“并非如此,其实是因为广泰号在京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沈家叔叔分身乏术,只好让沈姑娘跑一趟。” 姜璃显得将信将疑:“什么麻烦?” 薛淮顺势将广泰号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继而道:“沈家前期已经投入大笔银钱,光是疏通内廷税监的关系就花了不知多少银子,如今却被户部卡在最后一道关口,如果他们拿不到钱庄的牌照,这次不光损失严重,还会彻底失去在京城钱庄行当分一杯羹的希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姜璃忽地话锋一转,沉吟道:“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户部有几十种理由将广泰号钱庄拒之门外,而且旁人还挑不出毛病。你们今日就是在商议这件事?可有应对之策?” 薛淮摇了摇头,道:“臣没有户部的人脉,家师如今忙于处理工部的沉疴,臣不好拿这种私事去打扰他。” 姜璃望着他诚恳的神情,心中渐渐回过味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想找我帮忙就直说,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声,这厮表面上清高自傲,人前总是装出一副骨鲠书生的样子,实则心思一点都不简单。 说不定他在来青绿别苑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要引她入局。 薛淮貌若欣喜地问道:“殿下能够解决这件事?” 姜璃嘴角微勾,没好气地说道:“我若说不能,你会信吗?” 此事看似有些棘手,于她而言还真不算什么麻烦。 如果她要驱使户部为公主府做事,且不说是否符合规制,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如果她亲自开口,只是要让户部行个方便,那位老谋深算的王尚书不会强硬拒绝。 薛淮起身一礼道:“臣代沈家谢过殿下。” “先别急着道谢。” 姜璃示意他坐下,徐徐道:“这终究不是你们薛家的正事,我是看在你的面上才出手,但我并非没有条件。你想让我帮沈家说情,我可以让人去一趟户部,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薛淮了然道:“殿下请说。” 姜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是十二月初二,我有把握让户部在三天内松口,等广泰钱庄的牌照一下来,再给那位沈家小姐几天时间处理琐事,她得在十二月初十之前离开京城。” 薛淮微微一怔,他怎么也想不到姜璃的条件会是这样。 姜璃略显不悦道:“怎么,你舍不得?”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薛淮正色道:“广泰号这次要在京城开设布庄和钱庄,诸事繁杂难以厘清,数日时间如何足够?” 姜璃轻哼一声道:“你莫要糊弄我,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听说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不知养着多少老成稳重的掌柜和伙计,这次他们入京岂会仓促行事?沈青鸾先前没有入京,广泰号的人照样做得很出色,只是被躲在户部后面的晋商阴了一道而已。沈青鸾此番入京亦非她能妙手解连环,只不过涉及到紧要大事,需要她出面做主罢了。” “如今我帮她解决户部的掣肘,她在与不在京城,并不会影响后续的进展,难道广泰号那些老掌柜,离了一个少东家就不知如何做事?再者,京城和扬州虽然相距遥远,今岁运河并未封冻,沈家又不缺银子,她乘船顺风南下,还能赶在除夕之前回到扬州。” 她脸上逐渐浮现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淮说道:“我帮你考虑得如此周全,你还有什么不满?” 确实很周全,周全到薛淮甚至无言以对。 姜璃见状又道:“当然,我不会强迫你接受,若你觉得这样安排不妥,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殿下说笑了,臣怎会觉得不妥?” 薛淮能屈能伸,相较于此番相聚的仓促短暂,尽快解决广泰号的麻烦、沈家尽量减少损失、让沈青鸾能对沈家有个交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好,我一会让人去找王尚书,正好去年他因为那个不成器的孙儿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次就算是两不相欠。” 姜璃语调淡然,在她看来人情放着不用才是浪费,一来二去才会有更深的交情。 薛淮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是不是沈姑娘或者沈家曾经冒犯了你?” 姜璃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出过京城,沈家不过是江南一商贾之家,他们如何能冒犯到我?” “那……” 薛淮欲言又止。 姜璃对沈青鸾的针对太明显,那个条件摆明是不想看到沈青鸾在京城出现。 听出薛淮的言外之意,姜璃想也不想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空气陡然凝滞。 仿佛有一根弦忽然断裂。 姜璃默默攥紧袖中的手指,面上镇定地说道:“我知道你和沈青鸾从小相识,虽说已经分离多年,但她这次不远千里上京来探望你,足见你们交情非同一般。但是你莫要怪我多事,眼下你不能将精力放在旁人身上,除去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你过几天就会迎来一次真正的考验。” 薛淮端详着姜璃的面庞,并未发现旖旎之色,便认真地问道:“什么考验?” “你是翰林院侍读,为陛下和皇子们讲读经史是你的职责,当然眼下你还不够资格出现在御前。” 姜璃没有卖关子,直白地说道:“太子殿下这几天就会召你入东宫,让你给他讲读经史,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薛淮面色如常。 太子姜暄虽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但他这两年在朝堂的存在感并不强,一方面是他本人懂得收敛锋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另外几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连最年轻的代王都时不时给他添堵。 薛淮迅速放下那些儿女情长,转而思忖太子此举的用意。 姜璃问道:“你怎么看?” 薛淮沉吟道:“太子殿下这是想当面看看臣的深浅。先前臣在御前公开检举代王,以代王的性情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将来早晚会找臣算账。在太子殿下看来,臣与亲王有隙,又有家师照拂,自然算得上一个值得培养和笼络的对象。” 姜璃又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当初那件事,即姜璃曾假借太子之托关照薛淮。 薛淮正襟危坐,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子殿下相召,臣自然不敢怠慢,无非是尽本分职责而已。” 姜璃含笑问道:“如果太子殿下直接招揽你呢?” 薛淮冷静地回道:“储君亦是君。” 姜璃悠悠道:“上了东宫这条船,你身上就会打下太子殿下的烙印,再想下船就很难了。” 这句话委实露骨且大胆,身为朝廷命官,不拥护太子难道还能支持别人? 虽说现实中这种情况不罕见,但只会心照不宣,极少有人会公开表态。 由此可见,姜璃如今对薛淮的信任已经上升到很高的程度。 薛淮淡然一笑道:“殿下你又错了,臣是天子门生,凡事皆以陛下旨意为准。再者臣想尽快去地方历练,届时臣会日日替陛下和太子殿下祈福。” 言下之意,天子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圣心才是关键。 “狡猾的家伙。” 姜璃皱了皱鼻尖,随即轻声嘱咐道:“小心一些,朝局复杂凶险,千万别阴沟里翻船。” “谢殿下提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051【入东宫】 青绿别苑内部景色雅致,引九曲河水穿园而过。 姜璃站在阑干之旁,望着眼前晴光潋滟,面上浮现几许怅惘。 苏二娘来到近前,禀道:“殿下,查清楚了,沈家女此番入京是因为广泰号在京城开设钱庄的计划遭遇阻碍。” 她条理清晰地说明事情原委,与薛淮先前的陈述大致相同。 其实在沈青鸾前往薛府的时候,姜璃便已收到消息,她一边让人盯着薛淮的动向,一边安排下属去调查沈家的情况。 这些消息不难探查,广泰号做着正经营生,此番是光明正大地入京,并未刻意藏着掖着,因此在京中不算秘密,不过公主府能在半天时间内弄清楚,足以证明苏二娘手段不凡。 姜璃微微颔首,继而道:“薛淮这呆子说不定还在想,我这是在吃沈青鸾的飞醋。” 苏二娘毕竟是过来人,她总觉得公主此言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但她总不能将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 无论关系如何亲近,终究尊卑有别,有些话只适合藏在心里。 姜璃忽地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二娘,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二娘尴尬一笑,好奇地问道:“殿下为何要这样做?其实你可以直接告知薛侍读,相信以他的聪慧不至于自作多情。” “二娘,你不懂人心之玄妙。” 姜璃双手握在一起,架在阑干上,轻声道:“我与薛淮的交情本质是一桩交易。虽说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那日初见我就明白,此人心防极深,口中所言最多只能信三分,过往所有人都被他一腔孤勇的表象骗了。” “这桩交易说来很简单,我尽可能帮他在朝堂上前行,将来他再给我回报。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利益勾连,即便他已经猜出我刻意遮掩的目的,这样的交情依然太脆弱。” “人总是会变的。” 说到这儿,姜璃眼中掠过一抹冷色。 苏二娘醒悟道:“所以殿下是故意要让薛侍读误会?” “只是美丽的误会而已。” 姜璃语调飘忽,目视前方:“有情谊就会有羁绊,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不至于让薛淮失去分寸,又能让我们的交情紧密几分,因此我不介意让他误会。男女之间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单纯的利益交换难免会出现犹疑和背叛,但是只要有了情感的牵扯,关键时刻或许可以影响他的决断。” 苏二娘凝望着她清瘦的侧脸,心痛遽然袭来。 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她原本应该享受无忧无虑的安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心中装着那么多沉重的纠葛。 “殿下……” “二娘,当初你告诉我父王离世的疑点,应该能想到我会变成怎样的人,故此不必心痛如斯。” 姜璃显然知道身边妇人的想法,平静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你,相反我很感激你。相较浑浑噩噩地活着,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至少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苏二娘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姜璃又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和薛淮之间的问题,我从始至终没想过要害他,而他也已逐渐展露出野心和手腕,我们的合作对彼此都有利。我只是希望能让合作的基础更稳固,简而言之,未雨绸缪罢了。” 她顿了一顿,重复先前那句话:“说到底,不过是美丽的误会而已。” 苏二娘心中暗伏,期许道:“希望薛侍读将来能体会殿下的一片苦心。” “这不重要。” 姜璃摇了摇头,淡然道:“你拿我的玉牌去一趟户部王尚书的宅邸,让他对广泰号的钱庄网开一面。另外告诉他,此事一了,他那个宝贝孙儿欠本宫的人情便可一笔勾销。” 苏二娘应下,又迟疑问道:“殿下,你要不要见沈家女一面?” “见她作甚?” 姜璃笑道:“眼下的火候刚刚好,薛淮心中有疑惑又不能断定。若我堂堂云安公主去找沈青鸾,不论示好还是施压,在他看来都会显得过于反常,这种过犹不及的事情不必去做。” 苏二娘信服地点头。 两人转身而行,苏二娘拖后半步,她望着姜璃今日特意命人换上的正装,原本平静的心绪忽地泛起涟漪。 她看着姜璃长大,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如今心思深沉难测的天之骄女,对姜璃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殿下真如先前所言,只将此事当做一个加深她和薛淮联系的手段? 苏二娘不禁暗想,或许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看清自己的内心。 …… 薛淮有时候不禁遐想,姜璃的消息渠道怎会那般灵通? 他才刚刚回到薛府,便接到掌院学士林邈让人送来的知会,詹事府少詹事亲自去了翰林院,安排薛淮三日后入东宫为太子殿下讲学。 于是薛淮闭门不出,认真准备讲学一事,只让人给沈青鸾送了一封信,言明钱庄一事已经有了眉目,让她不必担心。 十二月初五,薛淮按照规定的时间入宫,在东宫首领太监邓宏的引领下进入宫闱深处。 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太子对他的重视,一般只有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儒出现,邓宏才会亲自迎接。 薛淮目不斜视,也没有唐突和邓宏套近乎,迈着沉稳的步伐前行。 周遭青砖宫墙高逾三丈,堞堞如犬牙咬碎天光,墙顶覆墨绿琉璃瓦当,瓦当模印螭首吞云,滴水垂下冰梅纹,氤氲出庄严肃穆的氛围。 及至来到端本殿前,只见五间殿门洞开如巨兽颚骨,门扇嵌鎏金辅首衔七路铜环,东西配殿如伏兽伺立,歇山檐角挑八枚风铎,风过时清响裂空,却惊不散院中两株百年银杏的沉郁。 踏足此地,心头仿若有山石沉压。 薛淮跟着邓宏来到偏殿,沿路所见宫人无不谨慎恭敬,太子御下之严可见一斑,远远胜过代王府那些故作姿态的属官。 “薛侍读,请。” 邓宏站住脚步,微微躬身,三旬年纪却透出几分暮气。 薛淮没有多看,应声走入内殿。 “薛侍读来了。” 前方响起年轻男子温和的嗓音。 薛淮见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平身。” 太子姜暄抬手示意。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时年二十五岁的太子头戴翼善冠,身穿绛纱袍,足蹬云头履,严谨整肃,克制自持。 他的容貌不算格外出众,这一点形似天子,但是储君的身份让他无形中多了几分威仪气度,即便此刻面对薛淮时态度平和,那种天然存在的壁垒森严依旧显露无疑。 “两年多前孤曾亲眼见证薛侍读金榜题名,对你殿试所写策论颇为赞赏。” 太子不疾不徐地展开话题,温言道:“当时孤便在想,有朝一日当与薛侍读坐而论道,定然是一桩美事。” 薛淮冷静地应道:“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太子微笑道:“薛侍读不必过谦,你在工部贪渎案中表现出色,孤便知道你升迁在即。那日父皇相询,宁首辅提议升你为侍讲学士,孤觉得你毕竟还年轻,不宜升得太快,因此在旁提了一嘴,最后父皇决定让你一步一个脚印,可见父皇对你十分看重。” 这番话的信息量有些大。 在翰林院的体系中,掌院学士总揽全局,接下来便是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这两个职事虽然只有从五品,却已经是翰林序列的高官,下一步外放至少是知府,入詹事府或者国子监中转数年则可迁任六部侍郎。 薛淮太年轻,骤登高位绝非好事。 他心中暗暗一叹,太子此言含义清晰,无非是告诉他,宁珩之对他不安好心,是太子殿下帮了他一把。 这种一上来就示恩的手段并不高明,问题在于对方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储君,薛淮难道还能不知好歹? 他微微垂首道:“多谢殿下提点。” “切莫如此。” 太子摆了摆手,直言道:“你升官是因为你为朝廷尽心办事,是因为你自己立下的功劳,和孤没有关系,而且宁首辅也是看重你的才能,希望朝廷汇聚英才。孤说这些并非是要让薛侍读承情,而是希望你在孤面前不必太过拘谨。” 他望着薛淮的双眼继续说道:“因为孤很欣赏你。” 薛淮没有傻到顺着对方的话锋,他始终牢记今日的任务——给太子讲读经史,不牵扯其他话题。 太子自然明白薛淮恭谨姿态背后的含义,倒也没有在意,从容道:“不知薛侍读今日要为孤讲哪一段经史?” 薛淮抬起头来,沉静地说道:“禀殿下,今日臣要讲的是西汉昭帝辨霍光之忠。” 此言一出,太子目光微凝。 052【论忠奸】 汉昭帝刘弗陵,武帝刘彻之幼子,八岁登基即位,十四岁挫败兄长燕王刘旦、辅臣上官桀和桑弘羊等人的政变阴谋,重用霍光全面推行与民生息的国策,二十一岁因病逝世。 他的一生如流星般短暂,却用登基之后的短短十三年铸就昭宣之治的基石,使得武帝后期一度衰退的国力再度兴盛起来,成为西汉历史上最后的辉煌。 今日薛淮特地从历史长河的吉光片羽中选取这段故事,太子姜暄不禁有些好奇。 身为从小接受严苛培养的皇长子,姜暄对汉昭帝的生平很熟悉,对薛淮要讲的史料也不算陌生,他只是好奇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读要带给他怎样别具一格的解读。 薛淮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汉武帝在临终前立年仅八岁的刘弗陵为皇太子,又命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四人为辅政大臣,共同辅佐少主。 刘弗陵登基之后仅仅过了一年,金日磾病逝,朝廷成为霍光等三人争夺权柄的角斗场。 在后续五年时间里,上官桀因为权力扩张被霍光阻止、桑弘羊因为政治主张被霍光废止、燕王刘旦则因为窥伺皇帝宝座,这几股势力相互勾连,再加上昭帝之姐鄂邑长公主的参与,一场针对霍光的阴谋逐渐成型。 其时十四岁的汉昭帝刘弗陵亲自主持朝会,以清晰缜密的逻辑当众拆穿上官桀等人对霍光的诬告,以此确保朝局的稳定和霍光的地位。 上官桀等人最终只能铤而走险,但是他们意欲武力夺取权柄的谋划走漏风声,被汉昭帝和霍光联手绞杀,上官桀与桑弘羊几乎阖族被灭,燕王刘旦和鄂邑长公主也相继自杀。 至此,霍光大权独揽,他在汉昭帝的支持下一改武帝后期海内虚耗的国策,改为废止酒榷、放松盐铁管制、轻徭薄赋、止戈匈奴、安抚乌桓、废止酷刑等等,大汉帝国迎来复苏。 在这段史料尤其是关键的元凤平叛之中,霍光本人的存在感其实不算强,反倒是年仅十余岁的汉昭帝光彩夺目,其表现出来的心智和手腕令人叹服。 薛淮讲故事的能力不俗,兼之他口齿清晰语调抑扬顿挫,将史书上寥寥数语的故事重新润色修饰,一场波诡云谲的朝堂争斗大戏便在太子姜暄面前徐徐展开画卷。 这对姜暄而言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他从小接受各种大儒的教导和培养,那些人单论学识毫无疑问都在薛淮之上,然而他们不苟言笑、字斟句酌的古板教条让姜暄颇感无趣,从来没人像薛淮这样,用说书人的方式渲染经史,而且还不改变史料的重要细节。 大半个时辰之后,薛淮宣讲完毕,姜暄微露意犹未尽之意。 “薛侍读,请坐,喝口茶润润嗓子。” 姜暄面上浮现浅淡的笑意,显然很满意薛淮的表现。 “谢殿下。” 薛淮行礼入座。 姜暄回味着方才听到的“故事”,问道:“薛侍读,你认为霍光是忠臣还是奸臣?” 听到这个问题,望着太子若有所思的神情,薛淮脑海中直接浮现内阁首辅宁珩之的面庞。 史料和现实当然不能生搬硬套强行贴合,宁珩之不具备霍光得天独厚的条件,眼前的太子亦非八岁登基二十一岁暴卒的汉昭帝,倘若他能成功登基即位,大燕亦不会出现主少国疑必须仰仗权臣的局面。 但是薛淮的直觉告诉他,太子此问极有可能是在隐射宁珩之。 一念及此,薛淮冷静又坦诚地回道:“难说。” “嗯?” 太子略感意外。 薛淮斟酌道:“殿下,霍光终其一生并未窥伺皇权,而且他除了推行一系列与民生息的国策,还削了燕王、广陵王等封国兵权,有效地维护天子和中央朝廷的权威与稳固。从这个角度来看,称他为大汉忠臣不算过分,故此《汉书》评价他为‘匡国家,安社稷’。” 太子对此自然有不同意见,他摇头道:“但他在独揽朝堂大权之后,也曾以荒唐的理由废黜昌邑王,又逼迫宣帝立其女为后,纵容家中子嗣肆意妄为,《汉书》中亦有言,‘谒高庙,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光是这句记载就能想象出霍光的煊赫权势和蔑视天子的霸道。” “在孤看来,霍光只是行王莽之事而未篡。” 身为东宫储君,姜暄天然厌憎如霍光这种视君权为无物的权臣。 薛淮十分清楚今日太子召他入宫讲学的缘由。 他对此并无抵触之心,虽说目前朝中局势不明朗,太子未必能走到最后,而且他已经做好尽快寻求外放的打算,但是这不代表他要刻意抗拒太子的青睐。 薛淮深知自己当下有多弱小,因此他在公主府侍卫江胜面前都力求与人为善,又怎会在太子面前犯浑? 今日他之所以要对太子宣讲这段史料,用意在于看一看对方的底色。 如今看来,太子并非庸庸碌碌之辈,但是仍旧无法脱离千年来君臣之道的桎梏。 故此薛淮平静地说道:“殿下觉得汉昭帝是否会意识到,霍光往后会成为无人能制的权臣?” 太子明白这个问题的深意,如果汉昭帝对霍光的野心毫无察觉,那么他就是酿成恶果的根源,但是从汉昭帝的功绩和手腕来看,他年仅十四岁就能洞悉上官桀等人的阴谋,并且举重若轻地平定的风波。 如汉昭帝这样的心智怎会想不到,在上官桀等人倒台之后,朝堂权柄必然会集中在霍光一人之手? 可他依旧这样做了。 太子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轻声说道:“汉昭帝不得不这样做。” “臣不明白。” 薛淮貌若不解,缓缓道:“从当时的局势来看,起初上官桀和桑弘羊两位辅臣并未勾结燕王刘旦,他们只是在与霍光争权。汉昭帝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偏向霍光,这才导致另外两人渐起异心。他们无法取得昭帝的支持,只能另辟蹊径转而勾结燕王刘旦,只有刘旦登基称帝,他们才能彻底解决霍光及其羽翼。” 太子沉吟道:“薛侍读之意,倘若昭帝一开始选择重用上官桀和桑弘羊,让这二人相互制衡,或能避免霍光专权之祸?” 薛淮应道:“从后往前看,这样的选择似乎更合理一些,此二人的能力和势力不相上下,谁都无法轻易奈何对方,昭帝若是选择他们,或许能采取制衡之道,令他们相互牵制,要比霍光一家独大更合理一些。”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这位年轻的侍读在暗示什么,可是对方的话语没有任何破绽,始终紧扣故纸堆中的史料。 即便如此,他仍旧忍不住暗自遐想,当今朝堂之上,谁是上官桀谁是桑弘羊,谁又是霍光? 回到这个话题本身,太子在片刻后正色道:“昭帝之所以选择支持霍光,是从朝廷的根本利益出发。” 薛淮道:“还请殿下指点迷津。” 太子饮了一口清茶,整理思绪道:“方才侍读曾言,上官桀和桑弘羊作为武帝任命的辅臣,他们是武帝时期国策的坚定拥趸,具体而言就是延续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而百姓对此早已苦不堪言。若要维持社稷稳定,必须要修正武帝后期的策略,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本质上来说,昭帝和上官桀等人在政见上存在难以调和的分歧,相反他和霍光立场一致。” 薛淮敬佩地说道:“殿下明见。” “昭帝是从国家安危的角度出发,重用上官桀等人意味着要支持他们的政见,反之重用霍光则能君臣同心,至于往后的风云变幻——” 太子顿了顿,轻声叹道:“道同方获其利,道异惟受其害。” 当霍光与汉昭帝政见一致时,他是中兴能臣。 当他与汉宣帝利益冲突时,他成灭族权奸。 是非功过,忠奸成败,只待后人评说。 “如殿下所言,汉昭帝生前或许已经察觉霍光势大难制,但是为了社稷安稳不得不选择重用霍光,故此才有了昭宣之治的中兴盛世,但是也为后来霍氏一族被灭埋下了伏笔。” 薛淮顺着太子的话锋,不慌不忙地表述自己的看法:“臣在读这段史料之际,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汉昭帝始元六年的霍光,与汉宣帝地节元年的霍光,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太子仔细思忖,言简意赅地说道:“人心易变。” 当一个人掌握着绝对的权力,心态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薛淮点点头,略显好奇地说道:“臣突然很想知道,霍光在临死前是否能预料到他家族的命运。” 听闻此言,太子心中一动,面色逐渐严肃。 053【路在脚下】 霍光是一位极其复杂的权臣。 他是冠军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汉武帝亲自任命的托孤重臣,历经武帝、昭帝、宣帝三朝,期间还主持废立昌邑王刘贺。 他生前位极人臣,后人将他与伊尹相提并论,称为“伊霍”,以“行伊霍之事”代指权臣摄政废立皇帝。 他死后仅仅两年,霍氏一族因谋反被汉宣帝夷族。 若是到此为止,或许他就像历史长河中那些下场凄惨的权臣一样,生前享尽权柄之益,死后家破人亡遗祸子孙,成为古往今来权力争斗中一个不那么特殊的注脚。 但是在霍氏一族谋反大案暴露后,霍光之墓未被株连,依旧陪葬茂陵。 而在他死后十七年,汉宣帝因匈奴归降,回忆往昔辅佐有功之臣,乃令人画十一名功臣图像于麒麟阁,霍光赫然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 需知当时霍光已经变成一抔黄土,霍家的谋反大罪早已尘埃落定,即便宣帝将霍光开棺鞭尸,朝中亦不会有人进言劝谏。 可宣帝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给予霍光死后哀荣,似乎在他看来霍光和霍家并无关联。 从这个角度来看,至少宣帝心中对霍光无恨,或许他从不认为霍光是野心勃勃窥伺皇位的权奸。 这些史料在太子姜暄的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望着薛淮沉稳内敛的神情,状若平静地问道:“薛侍读认为霍光是大汉忠臣?” “臣并无此意。” 薛淮摇头道:“霍光虽无篡权之实,但他在掌权之时的诸多举动,仍旧失了身为臣子的本分,光是他隐瞒遮掩其妻毒杀许皇后一事,便已逾越君臣之道。臣只是在想,霍光从昭帝时期的中兴能臣,到后来擅行废立的权臣,这期间没人能够制衡和监督他的权势,导致他最终带着霍家走上那条死路。” 太子渐渐品出一些深意,徐徐道:“不止如此,实际上在孤看来,武帝临终时的安排才是后面一切动乱的根源。” 薛淮略感意外。 他今日讲霍光是想试探太子对君臣关系、朝堂体制的看法,同时带着几分隐晦的提示。 在没有开盘之前,谁都不能断定太子是否会失去储君之位,薛淮亦不敢仓促定论,因此他要争取暂时远离朝争旋涡,避免成为各方利用的对象。 然而太子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平庸,只能尽量把握好其中分寸。 思来想去,以史为鉴或许最适合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既能给太子留下一个好印象,又不会显得自负轻浮。 薛淮镇定心神,诚恳地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太子温言道:“武帝临终前安排四辅臣,本意在于让他们互相牵制,然而他忽略了霍光曾出入禁闼二十余年,于禁军中安插大量霍氏亲信。在没有明确四辅臣位次的前提下,权争不断趋于激烈是一定会出现的状况。昭帝登基主少国疑,四辅臣除了金日磾早逝,其余三人又怎会将年仅八岁的天子放在眼里?” 他还有句话没说,自古以来废长立幼才是真正的祸根! 薛淮心中一凛。 他读懂了太子的未尽之言,对方分明是在隐喻当今局势。 代王虽已成年,但其人性情乖张行事莽撞,若是让他即位大宝,于大燕而言恐怕是难以想象的灾难。 而太子成熟稳重久经磨砺,显然是新君的不二之选。 薛淮此刻不禁暗叹,他是想借霍光一案提醒太子,陷入权力旋涡里的人无法决定自身的命运,进一步可能粉身碎骨,退一步同样是万丈悬崖,身不由己才是真实的写照。 太子确实想得更深,却稍稍偏离方向,他在用这桩典故暗示薛淮,支持他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才是明智的选择。 简而言之,两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本就南辕北辙。 意识到这一点,薛淮明智地闭口不言。 太子却是谈兴正浓,继续说道:“今日之前,孤一直认为霍光是毫无疑问的奸臣,但是现在孤觉得,霍光亦有诸多无可奈何之处。他生前曾数度还政于宣帝,可是已经太迟了,宣帝或许不会清算他本人,却绝对不会放过整个霍家,这不单单是因为许皇后之死,而是因为霍家的存在已经严重危及皇权的稳固。说到底,这还是武帝临终前留下的隐患。” 见他反复强调这个问题,薛淮知道他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却只是信服地说道:“听完殿下这般分析,臣只觉得豁然开朗。” 太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赞道:“今日听薛侍读讲史,孤才是获益匪浅。侍读由浅入深以小见大,虽然年轻却学识渊博,不愧探花之名。” 薛淮微微垂首道:“殿下谬赞。” 太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随即命人奉上宫中的点心,显然不想这么早就放薛淮离去。 薛淮对此坦然接受,再者劳神费心半日,他确实有些饥饿,于是向太子告声罪,不急不缓地吃着点心。 太子只随便用了一小块,然后便神情温和地品着香茗。 不远处,东宫首领太监邓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薛淮背影稍稍停留,心中对这位年轻的翰林有了不一样的评价。 他在心中默念道:“看来往后要多留意薛府的动静,殿下已经很久没有看重这样年轻的官员。” 片刻过后,薛淮停下动作。 太子自觉火候已到,开门见山道:“虽说如今你已升为翰林院侍读,再往上怕是有些难,毕竟无论侍读学士还是侍讲学士,大多需要一定的资历,否则难以服众。在孤看来,于你而言将来去詹事府是更好的选择,不必一心待在翰林院苦熬,薛侍读以为然否?” 他说得十分直接明确,而这早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今日入东宫的重头戏,便是太子向他抛来橄榄枝。 无论这场讲学蕴含怎样的深意,只要薛淮的表现还算合格,太子一定会迈出这一步。 这当然不是因为太子一见他就惊为天人,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招揽至麾下,而是薛淮与代王的矛盾成为既定事实,且沈望对薛淮的看重显露无疑。 至少在太子看来,沈望这次为薛淮铺路的用意十分明显。 薛淮身为翰林院侍读,天然就是太子最好的笼络对象,此举绝对不会引起天子的猜忌。 种种因素交加,太子若是对薛淮不管不顾,连这种唾手可得的下属都能视而不见,那他不如早点搬离东宫。 招纳薛淮意味着拉近和沈望的关系,从而取得朝中清流一派的支持,这会大大增加太子顺利登基的希望。 迎着太子略显热切的注视,薛淮冷静地说道:“殿下,臣委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臣蒙陛下恩典,十六岁被钦点为殿试探花,弱冠之年又升为正六品侍读,理当安心履职沉淀自身,岂敢奢望高官厚禄?”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太子知道薛淮忠贞骨鲠的秉性,并不意外他会是这样的应对,当下微笑道:“是孤急切了。” 薛淮垂下眼帘道:“殿下言重了,臣多谢殿下的赏识。” 太子摆摆手道:“孤先前便说过,你在孤面前不必太过拘谨,孤欣赏你的才学和能力,因此一时爱才心切。翰林入詹事府乃正常程序,孤此议并不逾矩。不过你的考虑也有道理,仕途切忌操之过急。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在任上有新的建树,孤定会奏请父皇提拔你入詹事府,只望你届时莫要推辞。” “臣岂敢。” 薛淮知道詹事府是东宫属官,自己只要一进詹事府,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对他施恩,然后和沈望逐渐加深联系。 但他没有拒绝。 太子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也明白说到这个程度刚刚好,再深入下去未免显得他这位储君不够沉稳。 礼贤下士也得有个度。 他满怀期许说道:“天色不早,孤就不留你了,过几日你再入宫为孤讲学。” 薛淮遂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东宫之时,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寒意骤然袭来。 薛淮接过宫人送来的雨伞,迈步走入雨幕之中。 行出十余丈,他回首望去,只见三丈宫墙静默矗立,影如霍光擅权的未央宫阙,雨水蜿蜒如墨痕垂落,恰似史官朱笔悬而未决。 伞柄上凝着的冰冷水珠坠入手心,像极了那些被雨打风吹去的忠臣贰臣——前人的荣辱皆被这连绵细雨蚀成青苔,覆满玉阶朱垣。 他脑海中响起太子那番谆谆叮嘱。 “新的建树?怕是又一场风波……” “天地宽广,何必囿于这方寸之间,不如离去。” 薛淮心中默念,逐渐坚定所想。 054【宫闱深处】 十二月初六,午后。 靖安司都统沈清带着两本厚厚的卷宗,脚步匆匆地走进皇宫。 明德殿东暖阁,大燕皇帝姜宸斜靠在榻上,示意曾敏将那两本卷宗放在案上,看向沈清问道:“昨日薛淮入了东宫?” 沈清应道:“回陛下,薛侍读于辰时二刻入宫,巳时末刻出宫,前后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侍仪官的记录来看,薛侍读昨日为太子殿下讲了西汉昭帝辩霍光之忠的典故。” 天子不置可否,又问道:“二人相处得如何?” 沈清言简意赅地说道:“颇为投契。” 天子不再多问,虽说他比较在意太子和朝中重臣的私下接触,但是一个翰林院侍读还不至于让他对太子忌惮,即便他知道太子笼络薛淮是因为站在此子身后的沈望。 “往后薛淮和东宫的接触不必多管,除非牵扯到沈望。” 听到天子的叮嘱,沈清垂首应下。 靖安司和朝廷部衙不同,他们是天子的耳目,一切举动都只会听从天子的旨意,视其余人为无物。 提到沈望,天子顺势问道:“沈望这几日做了些什么?” 沈清答道:“沈尚书正在拟定工部各司新任郎官的名单,其中有两人先前是查办处的官员,分别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袁诚,如今拟任都水司郎中。另一位是刑部主事方既明,如今拟任屯田司员外郎。” 他之所以特地提出这两个人,一方面是他们在查办处做事的时候表现很出色,另一方面则是二人的品阶提升跨度比较大。 袁诚从正七品升为正五品,方既明从正七品升为从五品。 不过他们和薛淮的情况不同,袁诚入仕十二年,方既明入仕九年,二人无论能力、资历还是功劳都已足够,先前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契机,再加上朝中无人提携,这才原地踏步多年。 如今他们通过查办工部贪渎案崭露头角,又得到沈望的青睐和赏识,升官是情理之中,即便步子迈得有些大,也算是对他们过去多年勤勤恳恳的补偿。 天子很快就想清楚个中利弊,虽说沈望的自作主张让他不喜,但是在当下的朝局中,他仍旧需要这样一位清流领袖的存在。 只要沈望还在朝堂之上,宁珩之和欧阳晦这对老狐狸就不会彻底激化矛盾,他们会始终处于一个相互警惕但又表面平和的状态,否则无论谁率先出手,最后都有可能便宜了沈望。 天子不在意这两人偶尔给对方下绊子,却不希望看到他们大打出手,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既然沈望不能倒,而且这次让他接手工部已经起到敲打的作用,天子自然不会介意他带几个得力的帮手去工部。 略过这个话题,天子缓缓道:“你前日说的江南沈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清将广泰号北上并且遭遇麻烦的事情简略陈述一遍,又提起当年薛明章和沈青鸾之父沈秉文的交情。 “户部……” 天子沉吟,略感不悦地说道:“王绪这个老滑头也想效仿薛明纶?” 他不在意江南沈家的生死,但是对于户部这种自成一体、与晋商勾连愈发紧密的行为很不满。 户部尚书王绪是山西平阳府蒲州人,他出身于官宦世家,与晋商本就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老官油子和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都不错,而且无论宁珩之还是欧阳晦都不敢小觑他,更不会将他视作人微言轻两头摇摆的墙头草。 沈清明白天子的不悦从何而来,他不会帮王绪辩解,只是平静地说道:“陛下,晋商抱团紧密由来已久,他们几乎垄断了京城的钱庄票号生意,无论王尚书是否山西人,他们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的广泰钱庄在京中立足。”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恣意妄为。” 天子微微皱眉,下面这些人都不是善茬,稍稍放松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必须要时常让他们清醒一些。 就在他准备做出决定的时候,沈清忽然说道:“陛下,臣入宫前收到消息,户部已经松口,广泰钱庄拿到了牌照。” 天子目光微沉,晋商不会那么好心,王绪更非心软的善人,他若有所思地问道:“是沈家走通了内廷的关系,还是薛淮去找了沈望?” 在他想来只有这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内廷几个大太监帮沈家疏通,要么就是薛淮因为薛沈两家的世交之谊,说动沈望出手帮忙,否则户部不会这般轻易松口。 听到天子前面那句话,站在不远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低下头,那颗心忽地悬了起来。 还好沈清随即解释道:“都不是,前日云安公主府的苏二娘去了一趟王尚书家里,随后户部就发出广泰钱庄的牌照。” “姜璃?” 天子一怔,不解地问道:“她和薛淮的关系如此亲近?” 沈清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两个多月前薛侍读曾失足落水,是云安公主的侍卫救了他,二人从此有了联系。根据靖安司的记录,云安公主曾多次召见薛侍读,只是按照陛下的旨意,靖安司未在云安公主身边安插眼线,因此不知他们私下究竟聊了什么。” 天子这一次陷入沉思之中。 对于姜璃这个侄女,他一直十分宠爱,毕竟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齐王留下的唯一血脉,而且这丫头懂事聪慧,在他面前素来表现得极好。 如今姜璃年岁渐长,皇后和柳贵妃都曾隐晦地向他提过,应该将公主的婚事提上日程,只是天子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疼爱姜璃不假,却不会任由姜璃自行选择夫婿,毕竟这桩婚事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那就是帮他进一步平衡朝中的势力格局。 良久,天子缓缓道:“沈家那女子今年多大年纪?” 沈清心领神会地应道:“回陛下,沈家女比薛侍读小五个多月。” “哦。”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没了下文。 沈清沉静地站着,并未擅自议论云安公主的得失。 天子的视线转向案上两本卷宗,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那件事可有了眉目?” 工部贪渎案因顾衡而起,与此同时翰林院内也有风波起伏,天子怀疑过很多人,无论宁珩之、欧阳晦、沈望还是几位皇子都存在一定的嫌疑,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成为此事的幕后黑手。 “臣根据顾衡和刘平顺的口供,派出大量好手追查下去,后来又得知翰林院原侍讲学士陈泉的古怪,亦派人对陈泉进行彻查。” 沈清微微垂首,继续说道:“对方的行踪十分隐秘,而且手段很老道,并未留下明显的把柄和破绽。不过靖安司还是找到一条线索,当初胁迫顾衡的那些神秘人当中,有一人的口音十分古怪,而且顾衡意外看过他的长相。经过详细的比对和排查,臣确定那个神秘人来自山东青州府博兴县。臣又让人去博兴县调查,发现……” 他欲言又止,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形。 身为靖安司主官,天子的绝对心腹,沈清在天子面前历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极少会吞吞吐吐。 其实在他说出山东青州府的时候,天子的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 浸淫权术半生,天子对某些细节极其敏感。 “说下去。” 天子语调冷峻,狭长的眼眸中仿若阴云凝聚。 这一刻曾敏心中异常愁苦,他不想听沈清接下来的话,但是他又不能悄悄离去。 沈清对天子的情绪变化恍若未觉,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平静地说道:“目前臣可以确定,其中一个神秘人曾经在青州府柳家做过几年的护院,后来因为一次疏忽被柳家赶走,随后下落不明。” 青州柳家。 柳贵妃的母族。 天子缓缓起身,负手踱步。 沈清和曾敏恭谨地站在一旁。 “皇后……” 天子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他不相信是柳贵妃在背后操持一切,原因在于工部贪渎案最后倒霉的是代王姜昶,而非在工部观政的太子姜暄。 天子知道柳贵妃有心计也有手腕,可正因如此,她怎会捣鼓出一个针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局? 更不必说这个局处处破绽,而且刚好是一个柳贵妃老家出来的神秘人暴露身份,又刚好被顾衡看见了脸,如此种种,斧凿痕迹过于明显。 在天子看来,这显然是一个针对代王和柳贵妃的阴谋,最有嫌疑的人当然是太子生母,后宫之主卫皇后。 沈清和曾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死去接天子的话头。 片刻过后,天子呼出一口气,双手攥紧在一起,寒声道:“抓到那个人,要活的。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动风云,朕会让她生不如死。” 沈清躬身道:“臣遵旨。” 055【信物】 冬日阴沉的天色中,一辆油壁香车离开永业坊,朝着大雍坊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沈青鸾笑盈盈地望着薛淮,打趣道:“淮哥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从她的语气中似乎听不出半点离愁别绪。 广泰钱庄已经在四天前拿到户部颁发的牌照,加上半个月前开业的布庄,沈家如今算是在京城商贸行当有了一席之地,接下来只要耐心地诚信经营,迟早可以打出名气。 沈青鸾这几天很忙,她做事谨慎细致,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当然不会走马观花,而是将经营布庄和钱庄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位,和那些追随沈秉文多年的老掌柜们反复讨论,力争不会出现纰漏。 她不敢放松懈怠,因为那位公主殿下给出的期限很紧。 望着少女明艳的面庞,薛淮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说相聚时短,但沈青鸾的到来唤醒他部分沉睡的记忆,江南水乡的秀丽风景在他脑海中浮现,薛明章高大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仿佛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和那些过往真正融合在一起。 从此无法分割。 “青鸾,你要不要休息两天再启程?” 薛淮面露关切,他知道沈青鸾这次入京很匆忙,途中基本没怎么停歇,这几日忙于商号诸事,接下来又要启程南下,不知她看起来清瘦的身体能否撑住。 “多谢淮哥哥的关心,我这两年时常奔波在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不会有事的。” 沈青鸾一笑,好奇地看着薛淮问道:“淮哥哥,你和公主殿下怎会这般熟络?” 对于薛淮而言,他和姜璃的相识并非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沈青鸾眼中并无怨色,遂将当初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沈青鸾听见薛淮失足落水险些丧命的时候,虽然知道他已经平安无事,脸上仍旧浮现担忧,轻声道:“淮哥哥,你以后千万要小心一些,这肯定是有人想害你,我决不相信你会脆弱到投河自尽。” 薛淮点头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如今他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长随,再加上暗处有姜璃派的人手,总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害他性命。 大燕朝堂固然局势复杂,还没混乱凶险到这个程度。 沈青鸾心中默默有了决定。 她放下心事,眼睛转了转:“淮哥哥,我怎么觉得公主殿下似乎对你有意?” “怎么会呢?” 薛淮失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她是当今天子最疼爱的晚辈之一,而我只是一个刚刚从旋涡中挣脱出来的小官,哪里配得上那样的天家贵胄。” “我不信。” 一贯对薛淮言听计从的沈青鸾微微摇头,徐徐道:“户部的人情可没那么简单,我听家中老掌柜说,先前王尚书府上的门子根本不接他们递过去的拜帖,多少银子都不行。公主殿下固然尊贵,可她毕竟没有实权,想要驱使堂堂户部尚书没有那么容易。但是就因为你开口求助,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这说明你在她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这一刻薛淮心中亦不禁泛起涟漪。 并非旖旎,而是古怪。 他回想那天在青绿别苑的见闻,姜璃不同往常的装扮、几次欲言又止、神情的奇怪变化,再加上她言语中隐约透露出来的复杂心绪,似乎都在佐证沈青鸾的推断——令京城纨绔谈之色变的云安公主,有可能真的对他产生某种情愫。 沈青鸾继续说道:“如果说这些只因云安公主有侠义心肠,那她给我限定归期就显得更加反常。按照常理而言,她应该不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商贾之女,除非她觉得我有些碍眼,但她又愿意帮我,那说明她出手相助完全是因为淮哥哥你。” 她的分析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薛淮看来,这件事很离奇。 两世为人,薛淮最大的优点不是心机城府,而是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他和姜璃的关系建立在交易的基础上,时至今日他已了解姜璃的行事作风,以及她手中掌握的人脉和资源。 虽然她只有十六岁,薛淮却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天真懵懂的少女。 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动情,并且还表现得如此明显? 薛淮不信。 一念及此,他平静地说道:“青鸾,此事另有缘由,虽说我还没有厘清原委,但云安公主此举肯定和男女私情无关。” 沈青鸾温柔地应了一声。 她在心中默念道:“我不知道姜璃是否有意,但我能确定淮哥哥对她并无那方面的情愫,如此便足够了。” 于她而言,云安公主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沈家再富也无法抗衡天家的威仪,为了家中亲人的安危着想,她不敢也不能对云安公主生出敌意,更不会刻意在薛淮面前搬弄是非。 但她相信薛淮的风骨。 只要薛淮本人无意,云安公主还能逼他不成? 就算天子不念薛明章的功劳,也要顾及天家的脸面和庙堂诸公的观感。 想清楚这些问题,沈青鸾的心绪平静下来,那抹因为被迫与薛淮分离、被她深深藏在心底的委屈也逐渐平复。 薛淮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稍微一想也就明白过来,登时心中一松。 两人谈天说地,时间过得很快。 当马车停下,已经来到薛府之内。 薛淮当先走下马车,便见母亲崔氏搀着墨韵的手腕,颇为不舍地站在廊下。 “给伯母请安。” 沈青鸾上前行礼,笑容恬淡。 “青鸾,委屈你了。” 崔氏终究是过来人,一眼便看穿沈青鸾来去匆匆的根源,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觉得那位公主殿下过于霸道,远不及沈青鸾乖巧懂事。 沈青鸾微笑道:“伯母这是哪里话,此番青鸾入京能够见到您和薛淮兄长,商号的麻烦也顺利解决,此行可谓圆满,何来委屈之说?” 崔氏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叹道:“你这孩子果真心性豁达,你能这样想自然极好。只是此行路途遥远,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切莫想着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家中就加紧赶路。只有你平安到家,令尊和令堂才会安心。” 沈青鸾应道:“谨记伯母叮嘱。” “仓促之间,伯母亦不能准备万全,只好让人备了一车京中特产礼品,你带回家去分给家人,另外——” 崔氏一顿,站在旁边的墨韵随即捧着盒子上前。 她怜惜地看着沈青鸾说道:“孩子,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 墨韵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套极其精致的头面。 沈青鸾见多识广,认出这套头面价值千金,当即婉拒道:“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 崔氏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轻声道:“这是伯母当年出阁之时,家祖母赠予的一套头面,这些年一直仔细地保存着,伯母也没有戴过。如今你我投缘,两家又是世交,总不能让你空手离开京城,你若不收便是不愿将伯母当做长辈。”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鸾只好收下这套极具象征意义的头面。 两人又聊了片刻,崔氏怕耽误沈青鸾的行程,遂和她依依相别,又叮嘱薛淮一定要将沈青鸾安全送到城外码头。 薛淮应下。 午后,京郊码头。 到了离别之际,沈青鸾终究有了愁色,她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多了几分黯然。 “淮哥哥,我要走了。” “我们……还能再见吗?” 望着少女伤感的面容,薛淮坚定地说道:“当然会。” 沈青鸾勉强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薛淮不愿让她担忧,因此没有细说如今朝局的复杂形势,安抚道:“按照朝廷惯例,明年我会外放为官,理应不会去太偏远的地方,多半会是江南某地。届时你我相距不远,自然可以重聚。” 沈青鸾眼眸一亮,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这时她想起某件事情,不由得轻“呀”一声,随后略显慌乱地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印章,递到薛淮手中。 薛淮问道:“这是?” 沈青鸾快速说道:“淮哥哥,这是我特意准备的私人印章,而且我已经和京中两位管事的老掌柜说过,见此印章如见我本人。往后我不在京中,淮哥哥若遇到麻烦事,可以去找那两位老掌柜,无论银钱还是人手,他们都会竭尽全力相助。” 先前她说过,广泰号入京是为了拓展沈家的人脉,更重要的是尽可能帮到薛淮。 薛淮感受着这枚很轻的印章,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他望着沈青鸾期盼的目光,点头道:“青鸾,谢谢你。” 沈青鸾含羞一笑,旋即故作洒脱地说道:“好了,我要登船了,淮哥哥,你回去吧。” “一路顺风,千万珍重。” 薛淮看着少女转身离去,抬手挥了挥。 沈青鸾忽地驻足,于寒风之中回望,双眸凝望着薛淮,无声地说道。 “淮哥哥,我在江南等你。” 056【冬日雅集】 临近年关,京中节日的氛围逐渐变得浓厚。 按照朝廷规制,各部衙纷纷准备年节事宜,翰林院亦不例外。 腊月十九,薛淮来到翰林院点卯。 明日便是翰林院封印之期,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翰林们拥有整整一个月的年假。 五楹正堂之内,掌院学士林邈正在总结翰林院这一年的成果与得失。 侍读学士刘怀德、张谦,侍讲学士周文、王聿修等人坐在下首,此外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五经博士、典籍、待诏和庶吉士们济济一堂。 薛淮亦在其中,直到今日他才发现翰林院官员的数量委实不少,粗略算去有五六十人,往常不会来得这么齐。 幸亏正堂足够宽敞,否则容不下这么多人。 耳边不断传来林邈平和温厚的声音,薛淮渐渐进入放空的状态。 他在想一个人。 工部贪渎案已经完结,原尚书薛明纶乞骸骨归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子给他最后的体面,让他不至于颜面扫地,否则工部尚书致仕肯定会有各种赏赐,而不是像薛明纶这样两手空空踏上返乡的旅程。 顾衡、齐环、贾璠等各司郎官判了斩立决,家产悉数罚没充公。 翰林院杂役刘平顺至今仍关在靖安司的牢里,前段时间又有一人进去与他作伴,那便是原侍讲学士陈泉。 薛淮不禁觉得惋惜。 他当然知道陈泉有问题,之所以没有对此人动手,并非是他心善或者软弱,而是从陈泉先前的表现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眼高手低的角色,被薛淮几句话就套出内心的想法。 暂时留着他说不定更有用。 然而靖安司不会这么想,他们从林邈的陈述中得知陈泉的古怪,当即采取行动,丝毫不拖泥带水。 如今靖安司究竟从陈泉口中挖出怎样的秘密,薛淮不得而知,毕竟他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看来得去一趟沈府,争取尽快和老师敲定明年外放的事情。” 薛淮在心中默念,随即便听到周遭响起笑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林邈起身微笑道:“年节将近,想必各位归心似箭,本官就不多耽搁了。不过本官还是要多啰嗦一句,诸位皆是朝廷栋梁,年节相聚之时务必要注重礼仪分寸,莫要失了翰林的体面。” 众人齐声道:“谨遵掌院教谕。” 随即相继离开。 薛淮来到中庭,身后忽然传来呼喊:“薛侍读,且留步。” 一位三旬男子快步来到近前。 此人名叫高廷弼,时年二十九岁,常州府江阴县人氏。 他和薛淮是同年进士,而且是那一科的殿试状元,其人才学渊博,一手文章更是花团锦簇。 薛淮站定脚步,拱手道:“高修撰。” 高廷弼亲切地说道:“不知薛侍读是否得闲?能否借一步说话?” 薛淮心中微动,不知这位状元郎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遂诚恳地说道:“修撰相邀,岂会不从?” 高廷弼脸上的笑容真诚两分,带着薛淮来到他的值房。 他亲自沏茶,薛淮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值房的陈设。 两年多前庚辰科放榜,高廷弼、崔延卿、薛淮名列三甲,但是与往届不同,这一次薛淮的名头远远压过前两人,主要因为他是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而且他的父亲薛明章乃天子金口玉言评定的清正名臣,自然引来无数的关注。 按理来说,三人都是沈望的门人弟子,可沈望对薛淮的重视明显强过高廷弼和崔延卿。 高崔二人心里难免会对薛淮腹诽不已,因此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三人在官场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点头之交。 在之前薛淮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崔延卿没少对他冷嘲热讽,高廷弼虽然不会那样做,却也表现出明显的疏远和冷漠。 如今他这又是唱得哪出戏? 高廷弼将茶盏放到薛淮身前的小案上,亲切地说道:“景澈老弟,尝尝我从江南带来的茶。” “多谢匡时兄。” 薛淮浅浅饮了一口,赞之好茶,实则觉得远不如沈青鸾准备的香茗。 高廷弼望着薛淮温文尔雅的姿态,心里不由得暗暗纳罕。 当年御街夸官,他身为状元本该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结果风头全被薛淮抢走,他当然会有怨气和不忿。 后来薛淮在官场上处处碰壁,从天之骄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高廷弼只觉十分解气。 原本他以为薛淮要不了多久便会承受不住这种高压,说不定会主动退出朝堂,谁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位清高自傲心比天高的探花郎竟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日当面细看,高廷弼发现薛淮不同以往,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压根无法隐藏。 看来那次失足落水确实改变了他的性情。 高廷弼心情复杂面上不显,取出一份请柬交到薛淮手中,微笑道:“今日唐突叨扰,是想邀请景澈老弟参加同年们的雅集之会。” 薛淮打开请柬看了一眼,点头道:“愿闻其详。” 高廷弼解释道:“自从庚辰科放榜后,同年们各有职事,一直无法寻得相聚的时机,顶多只有三五人小聚片刻。眼见明年春天便是三年之期,届时大家肯定各有前程,要么迁转要么外放,将来各奔东西更难相聚。故此,我与几位同年商议,决定抓住最后的机会来一场同年聚会,增进一下彼此的情谊。” 朝廷素来禁止官员们结党营私,然而就连天子都知道,这种现象绝对无法杜绝,大多时候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年进士天然亲近,而且还是两三年来首次相聚,高廷弼自然不担心此举会引来非议。 至于邀请薛淮……无论如何,薛淮都是三甲之一,他若不去,这次冬日雅集难免名不副实。 薛淮很快想清楚这里面的细节,但是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只赞道:“此议甚好,不知雅集会在何处举行?” 高廷弼微笑道:“我已经和西城瞻雪阁的东家说定,那天他们闭门不迎客,只招待我等同年。” 薛淮想了想,允诺道:“蒙匡时兄相邀,愚弟那日必定赴约。” 高廷弼喜道:“我就知道景澈老弟是个痛快人,雅集会在二十三日巳时三刻开场,请柬上亦有标注,还望老弟莫要延误。” “这是自然。” 薛淮应下。 两人闲谈片刻,薛淮便起身告辞。 高廷弼亲自送到门外,看着薛淮修长清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无声冷笑。 …… 翌日,沈府。 薛淮对这座宅邸并不陌生。 记忆中他曾来过很多次,只是越清晰的回忆就越不美好,原主和沈望因为政见的分歧,从一开始无比和谐的关系到后来逐渐增多的争执,那些剑拔弩张的画面令人惊心。 好在经过查办工部贪渎案后,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以沈望的胸怀气度,更不会介怀往事。 此刻他站在阶上,看着薛淮和几名长随提着一大堆礼品,不由得打趣道:“来时有没有被御史瞧见?” “瞧见也无妨。” 薛淮理直气壮地说道:“弟子给老师送年礼,这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也是我占理。” 沈望笑了笑,温言道:“好了,这些东西交给管家吧,你随我来。” “是,老师。” 薛淮没有显摆他带来的礼物有多贵重,沈望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他这个弟子有心便可。 他跟着座师见了师母和几位师兄弟,随即两人来到书房。 落座之后,薛淮打量着沈望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之色,关切地问道:“老师,工部那个泥潭很麻烦?” “不算麻烦。” 沈望淡然道:“无非是沉疴日久,病去如抽丝。” 薛淮心中了然。 工部的问题并非官员换血就能完全解决,这个衙门十余年养成的恶劣习惯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官员换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沈望得重塑清正风气,这是一桩极需耐心的水磨功夫,非大毅力者难为之。 或许这就是天子让沈望坐镇工部的另一个原因,不止是为了敲打沈望,天子亦不希望工部一直混乱下去。 “不必担心为师。” 沈望神情和蔼,看着薛淮说道:“先前我同你说过,开年之后争取让你外放,如今看来恐怕会有些阻碍。” 薛淮眉头微皱道:“老师,怎会有阻碍?” 一般来说,京官外放没有太大的难度,因为有的是官员挤破脑袋想进入中枢,有人愿意腾出位置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薛淮自知他如今仍旧只是一个小人物,谋求外放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利益,相反自己这个刺头离开京城,想必很多人都乐见其成。 那么……会是谁不想看到这件事的发生呢? 057【师者】 薛淮沉思片刻,试探问道:“老师,莫非是太子殿下不想我离京?”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姑且不说宁党是否会持续关注他,就算那位首辅大人真有闲情雅致将一缕目光放在他身上,在无法直接对他进行肉身毁灭的前提下,将他远远打发走,从此眼不见心不烦难道不好? 太子则不然。 倒不是说太子如何看重薛淮,而是太子想要取得朝中清流一派的支持,直接找上沈望会显得过于唐突,而且他还得顾忌天子的观感,因此薛淮毫无疑问是绕不过去的纽带。 沈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静地问道:“太子如何能猜到你想外放?” 薛淮愈发不解。 他心里猛地蹦出一个念头,随即觉得难以置信,迟疑道:“莫非是……”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沈望点头道:“你猜得没错。” 薛淮登时有些无奈。 如果是天子不希望他离京,那么他还真走不了。 可是天子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虽说薛淮这次因为功劳升官,但他明白这都是依靠沈望的提携和帮助,否则光凭他自己绝对无法将工部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而天子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沈望给了薛淮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然后提醒道:“我先前便说过,让你进入查办处是陛下的旨意。” 仿佛堵塞的沟渠被开了一道口子,薛淮的思路逐渐清晰,他沉吟道:“从一开始,陛下就是想看看我能有怎样的表现,如果勉强还能入眼,接下来就会继续用我,若我的表现不堪入目,就把我丢在翰林院自生自灭。” 他想起同科榜眼崔延卿,最初颇得天子的赏识,当他待在翰林院苦哈哈修史的时候,崔延卿已经能够待诏御前。 只是因为崔延卿太过热衷投机钻营,天子不喜这样的滑头,遂将他赶回翰林院,如今整天和故纸堆打交道,连外放都找不到机会。 “大抵如此。” 沈望微笑道:“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全看你有没有价值。时至今日,尤其是工部的案子爆发后,我能感觉到陛下对现状有些不满。眼下宁首辅的地位还很稳固,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宁党盘根错节愈发强大,甚至敢于瞒着陛下侵吞巨额银两,这就触犯到陛下的底线。他可以容许官员占点便宜,但他不能容忍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薛淮坦然道:“可我终究只是翰林院侍读。” 朝廷官员各司其职,翰林院侍读的职责便是给天子和皇子们讲读经史,如果天子想让他去试探宁党的深浅,至少应该让他去都察院,如此才能名正言顺。 沈望解释道:“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陛下就算要用你也得徐徐图之,否则就是揠苗助长。” 望着座师意味深长的神情,薛淮猛地想起第一次入东宫时太子的期许,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老师,陛下不会又要查什么案子吧?” 先前他入工部贪渎案查办处合情合理,一者他身为翰林本就负责文书工作,二者是他当众揭穿顾衡的诬告,三者他勉强算是苦主,翰林院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但是这种事不可频繁为之。 他已经得罪了薛明纶、代王和很多宁党官员,再来几次岂不是会得罪朝中大部分官员?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薛淮小心翼翼地修正原主的行事风格,在不让人怀疑的基础上尽量交好他人,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处境宽松一些。 他确实有野心,但他不想变成天子手中专门用来对付固有势力的刀。 真要那样做,将来他极有可能在天子达成目的之后,被推出来平息众怒。 可是当今世界皇权犹如铁幕,他身为一个小小的六品官要如何破局? “不会是查案。” 沈望微微摇头,镇定地说道:“陛下最在意的就是朝局稳定,工部的案子已经掀起轩然大波,若是将矛头再指向其他部衙,陛下也难有一天安稳日子。便如你之前出手帮助沈家的商号,难道陛下不知晋商的存在?但他不可能让人去查户部,顶多给王尚书几句告诫。” 薛淮信服地点头。 天子亦不能随心所欲,除非他根本不把江山社稷当回事。 既然如此,天子接下来要如何用他? 沈望显然早有猜测,但他什么都没说,有些事情必须要靠薛淮自己想明白。 通过查办工部的案子,沈望已经认可薛淮的心志和魄力,但是这还不够,相较于他想做的大事,薛淮必须尽快挖掘出足够的潜力。 良久,薛淮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色道:“老师,我大概猜到了。” “说说看。” “陛下这次擢升我为侍读,显然不是因为我有能力教导诸皇子,朝中大儒众多,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来做。除此之外,这个官职便只有一项职能,那便是可以参与科举阅卷。” 薛淮认真地说道:“明年春天,丙戌科会试将在京举行。” 沈望眼中浮现一抹赞许,道:“丙戌科会试的总裁官应该是阁老孙炎和翰林学士林邈二选其一,礼部、翰林院和国子监会派出大量官员协助,你身为侍读,多半会被任命为同考官。” 薛淮点头应下。 “这次的会试……” 沈望顿了一顿,轻声道:“你要谨慎一些。” “弟子明白。” 薛淮郑重应下。 科举作为国朝抡才大典,历来是中枢各方势力拼命争夺的利益场,舞弊之举屡见不鲜。 无论首辅、次辅还是清流一派,乃至朝中权贵和天家宗室,谁都想往其中插一脚分一杯羹,毕竟多培养一个进士就能吸纳更多的新鲜血液,在将来的朝堂格局中占据更大的优势。 薛淮没有愚蠢地问出座师是否会有安排,首先这是侮辱座师的人格,其次沈望是三年前庚辰科的主考官,他已经拥有一大批进士门人,再出手肯定会迎来各方势力的围攻。 沈望继续说道:“假如你被一些人缠上,切记要谨守本分。科举不同于旁事,一旦出现大规模的问题,个中后果绝非你可以承担。总而言之,你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余时候就要装聋作哑。” “弟子谨记。” 薛淮点头,想起今日此行的目的,又道:“老师,我的同年们要在小年那一天举行冬日雅集,高廷弼高修撰亲自给我送了请柬,我已经答应了。” “高廷弼?” 沈望对这个状元弟子当然不陌生。 庚辰科三甲都是才情卓著之人,但沈望看人首重秉性,高廷弼过于虚伪,崔延卿又太热衷于钻营,这就是他更看重薛淮的根源。 薛淮见座师陷入沉默,便问道:“老师,莫非此事不妥?” “同年相聚自无不妥。” 沈望一言带过,又提醒道:“不过你这次升官走在所有同年的前面,当初殿试放榜又被你占去大半风光,此番雅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恐怕宴无好宴。” 薛淮心领神会地说道:“那弟子就在聚会上唾面自干。” 沈望不禁失笑,道:“为师不信。自古文人相轻,你如今又木秀于林,届时旁人再三阴阳怪气,你还能一直隐忍下去?既然高廷弼下了请柬,其他人又无异议,你当然要去赴会,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你薛景澈能有今日,并非全靠父辈的庇护,而是因为你有足够的底气。” 薛淮微感诧异,座师这是要让他展才? 沈望谆谆道:“景澈,不遭人嫉是庸才。谦逊谨慎当然是美德,但是过度忍让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反之亦然,你处处与人争锋并不能彰显你的强大,反倒会让你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但是结合薛淮如今面临的处境,他很快有了更深刻的感悟,喃喃道:“老师之意,倘若那日有人跳出来针对我,那我就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打回去。除此之外,我要与其他人友善相处。” 沈望心里颇感熨帖,他赞许道:“孺子可教。” 师徒二人又聊了许久,眼见天色不早,薛淮起身告辞。 沈望站起来看着他,徐徐道:“景澈,世间事都讲究一个度,官场上更是如此。往日为师曾说过,你不能走一味刚猛的路子,因为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如今我更希望你明白,若想寻求外放,你就要让陛下在看到你能力和忠心的同时,又觉得你是个不那么懂事的年轻人。” 此言一出,薛淮只觉醍醐灌顶。 他心中的纠葛豁然开朗,那个结忽然之间便解开了。 “谢老师指点。” 薛淮躬身一礼。 沈望微微一笑,颔首道:“回去吧。” 058【今非昔比】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城仁寿坊,镇远侯府。 秦万里曾任宣大总督,十余年前依靠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歼灭数万鞑子,从此名扬天下,成为大燕勋贵集团的中流砥柱,如今已是魏国公谢璟之下第一人。 他现在负责统率京军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乃是军中首屈一指的实权派。 天子赞其忠勇,特地命工部修了这座恢弘大气的侯府,只不过秦万里平素军务繁忙,除非要参加朔望大朝亦或天子相召,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外军营。 秦万里育有三子,长子和次子皆已成家,如今都在军中打磨,只有年仅十七岁的幼子秦章因为祖母的溺爱,再加上老人家顾虑到军中难免有危险、要给老秦家留一条血脉的想法,秦章便一直生活在侯府之中,享受着父辈打拼而来的荣华富贵。 这位秦三少爷性情顽劣眼高于顶,成日里斗鸡走狗游手好闲,若非他只和一群将门子弟厮混,一般不会欺压士绅百姓,肯定无法躲过都察院御史的弹劾。 侯府西跨院的花厅内,秦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骨牌。 从外表来看,这位纨绔子弟颇有秦万里的风姿,他身量颀长似幼豹,身高肩宽挺鼻剑眉,若是穿上甲胄倒也有几分英气。 然而因为疏于操练,兼之耽于享乐,他腰身松垮面泛青白,白瞎了秦万里遗传的大好基础。 厅内还有一名年轻男子,此人名叫曹轩,其父威远伯曹宗恒现为蓟镇总兵,乃是秦万里亲手提携的一员大将。 基于这层关系,曹轩一直以秦章的跟班自居,虽说他比秦章要大五六岁,在其面前依然甘心伏低做小。 “三少,是不是有些无趣?” 曹轩自然了解秦章的性情,往常这位爷怎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只因他前不久损失了一门财路,心情不太爽利,没有兴致在外面潇洒。 秦章斜倪了他一眼:“知道还问?” 曹轩呵呵笑着,想了想说道:“最近京中的确没什么乐子,不过我昨日听说,今天有人包下瞻雪阁的场子,一群人在那儿高乐呢。” “瞻雪阁?” 秦章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说道:“有屁就放。” “三少,你猜是哪些人有这般雅兴?” 曹轩脸上浮现讥讽之色,悠悠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翰林,也不知他们口袋里的碎银子加起来够不够会账,别到时候要跟瞻雪阁打欠条,那可就有意思了。” 听到翰林二字,秦章的脸色登时一冷,怒气渐渐涌上来:“说清楚,到底是谁?” 曹轩见火候已到,便坦诚道:“听说是两年多前庚辰科高中的那批人,以状元高廷弼、榜眼崔延卿、探花薛淮等人为首。” 最后那个名字落入耳中,秦章遽然起身。 曹轩貌若惊诧道:“三少,这是怎么了?” “来人,备马!” 秦章朝外面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曹轩,也不多与他解释,只冷厉地说道:“你现在挨个去通知那些家伙,告诉他们立刻来与我会和,今日本少爷要带他们去找找乐子。” 曹轩心中大定,连忙起身道:“好,我这就去。” …… 瞻雪阁今日闭门不待客。 作为京中老字号的消遣去处,瞻雪阁一般不做这种事,毕竟能来这里花销的哪个不是出身于高门大族,总不能为了一点银子得罪其他贵客。 这次他们之所以让步,一是因为临近年关,大多数人忙于祭祖诸事,连那些纨绔子弟都一改往日脾性,瞻雪阁的生意明显冷清不少。 其二则是这批客人不容小觑,虽说他们当中官职最高的也只是正六品,但瞻雪阁的幕后东家很清楚这些年轻官员的未来不容小觑。 他们是同年进士,如今分别在翰林院、礼部和国子监任职,皆是升迁迅速的清贵职位,而且他们大多和朝中重臣有着各种各样的关联。 当下风头正盛的探花薛淮自不必说,状元高廷弼据说和某位阁老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榜眼崔延卿虽说在坐冷板凳,但他身后的崔家乃是传承百年的大族,传胪陈观岳则是国子监司业陈伯均的亲外甥。 如此种种,难以尽述。 因此瞻雪阁爽快地收下高廷弼的定金,提前将小年这一天空出来,安抚好几位原本打算今日前来的贵客,然后尽心操办着宴席。 辰时三刻,陆续有客临门。 翰林院修撰高廷弼身为今日雅集的发起人,又是庚辰科的状元,自然是第一个到场,他带着两位熟络的庶吉士站在大堂迎接相继到来的同科进士。 高廷弼擅长场面上的交际,不会冷落任何一位同年,堂内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直到薛淮出现,场间忽地静了一下。 薛淮来得不早也不晚,他不会提前到来抢了高廷弼的风头,亦不会故意压轴出场彰显自己的特殊,但即便他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位,甫一出场依旧成为众人注视的焦点。 若说前两年,场间不少人是在看薛淮的笑话,那么在工部贪渎案完结之后,他们对薛淮多了几分忌惮,亦有些许艳羡。 连状元高廷弼都还在熬资历等磨勘,薛淮却异军突起,赶在三年之期到来前领先众人一个身位,甚至得到天子的亲口嘉许。 大家都是同科进士,而且薛淮先前处处碰壁,如今却成为庚辰科最有前途的人,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平心静气? 迎着身前无数复杂的视线,薛淮面带微笑不骄不躁,作了一个团揖道:“薛淮见过诸位同年。” 他的态度很明确,今日不谈官职品阶,只叙同年之谊。 高廷弼最先反应过来,上前笑道:“景澈贤弟,这两年没怎么见你赴过宴,今日肯定不能轻易放你离去,怎么也得灌你几壶酒。” 当即便有几名二甲进士出言打趣。 薛淮面色如常,心里觉得好笑,状元郎这是一见面就上眼药,向众人暗示他薛淮极不合群? 他显然还在用老眼光看待薛淮,以为用开玩笑的方式挤兑两句,薛淮就会当众翻脸不认人。 相较于原主的耿直,薛淮的脸皮肯定要厚一些,既然高廷弼主动递上契机,他怎会置之不理? 环视堂内一圈,薛淮诚恳又不失分寸地说道:“多谢匡时兄的提点,这两年我一心扑在那些事情上,没有和同年们时常联络,实在是莫大的疏忽。一会宴席开启,我先自罚三杯赔罪,还望诸位同年多多担待。” 听闻此言,高廷弼脸上的笑容略略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其他人则微露讶异。 从当年皇榜公布那一刻起,薛淮的清高自傲就显露无疑,他喜欢独来独往,尤其厌憎官场上的宴请和交际,更不会与其他人走得太近。 虽说近来京中有传闻,薛淮在经历落水意外之后,性情改变了不少,但是堂内众人大多将信将疑,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薛淮不同以往的姿态,从他口中听到“赔罪”二字,他们才确认曾经那个孤傲的薛探花终于肯走下云端,不再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 众人谈不上受宠若惊,不过他们初涉官场,还未真正进入锱铢必较尔虞我诈的阶段,而且他们大多和薛淮没有利益冲突,当下并不介意与薛淮交好。 “薛侍读言重了,你我有缘成为同年,将来少不了互帮互助,不必过于拘泥虚礼,更谈不上赔罪之说。” 传胪陈观岳站出来接过话头,又道:“再者,我们谁不知道你这两年因何忙碌?我们帮不上你本就有愧,又怎会对你有怨言?” 他当初通过朝考成为庶吉士,后来凭借优秀的表现率先调入礼部任仪制司主事,品级为从六品,只比高廷弼和薛淮低一级,尤在榜眼崔延卿之上。 其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礼部人缘颇好,与前两年的薛淮仿若两个极端。 有了陈观岳带头,一些想和薛淮交好的年轻官员便附和起来。 “景澈兄的奏疏字字金石,读来如沐春风,这才是翰苑真风采!” “薛侍读待人以诚,行事以公,此等胸怀方是我辈楷模。” “早闻探花郎才冠三科,今日方知更难得的是光明磊落的品性!” “景澈兄翰苑挥毫时,连掌院学士都赞‘风骨自成’!” 刹那之间,称赞如潮涌来。 还好薛淮心性足够沉稳,没有被这些好话蒙住双眼,他谦逊自持地回应道:“诸位同年盛赞,薛淮愧不敢当。” 气氛登时愈发热烈。 人群之中,高廷弼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有些压抑。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稍加撩拨,薛淮今日肯定会和同年们闹得不欢而散,再将此事宣扬出去,虽说不能立刻动摇薛淮的根基,但是他连同年的关系都处理不好,这样的人还有何前途可言? 问题是……望着眼前薛淮与众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高廷弼暗暗一叹。 为何这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059【自取其辱】 高廷弼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他将薛淮视作同科进士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先前崔延卿待诏御前的时候,高廷弼从未将薛淮当回事,顶多就是在暗中讥讽几句。 如今崔延卿郁郁不得志坐着冷板凳,薛淮却因祸得福大步向前,立刻引起高廷弼的警惕。 两人都是一甲出身,薛淮有亡父的遗泽和座师沈望的照拂,高廷弼则有那位阁老的庇护,单论人脉和背景相差不算远,高廷弼觉得自己只是缺少一个出头的机会。 那种机会可遇不可求,高廷弼只能退而求其次,若能让薛淮栽个跟头也不错,至少可以迟滞对方晋升的速度。 但他忽略了一点,其他同年和薛淮并非处于直接的竞争关系,而且他们要顾忌沈望的观感,再加上薛淮现在声名鹊起,已经在天子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他们怎会无缘无故与薛淮为敌? 陈观岳倒是有望和薛淮争一争,然而此人历来谨慎圆融,他早就看出高廷弼的盘算,自然不会蠢到成为他手中的刀。 想明此节,高廷弼默默叹了一声,但是面上笑容如常。 他坚信就算场间众人都去结交薛淮,有一人绝对不会这样做。 便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薛侍读身负天赋之才,犹如麟凤芝兰,自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够相比。” 一句话瞬间让堂内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当初的殿试榜眼、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崔延卿漠然站立,面色阴沉如水。 先前他们和薛淮聊得热火朝天,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最后一个到来的崔延卿——高廷弼倒是注意到了,但他只当做没有看见。 崔延卿对薛淮的敌意几乎摆在脸上,虽说他的落寞完全是咎由自取,和薛淮没有任何关系,但有些人在这种时候总会将问题归咎到旁人头上,还会掺杂嫉恨的情绪,崔延卿就是其中典型。 堂内气氛隐隐变得有些紧张和尴尬,众人心绪复杂,既不愿这场同年雅集一开始就显得剑拔弩张,又隐隐好奇薛淮将会如何应对。 “崔兄谬赞,薛某愧不敢当。” 面对崔延卿突如其来的讥讽,薛淮敛袖浅笑,声清如玉:“崔兄这‘麟凤芝兰’四字,倒让愚弟想起当年陈伯翊公巡按辽东时的自嘲。” 崔延卿闻言不禁眉心微跳。 堂内皆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薛淮所说的陈伯翊公是谁。 此人名叫陈桓,四十多年前便已作古,生前曾任辽东巡按。 薛淮向前一步,继续说道:“当年陈公巡按辽东,纵马踏冰河、勘隘口,日行数十里尽识边务,随行御史赞其‘人中龙凤’。陈公如何答?他说:‘冰碴子扎醒的哪里是龙凤?不过是跪在雪地里量疆界的笨人而已!’” 听闻此言,在场翰林皆屏息——谁不知崔延卿当初待诏御前、风光无限之时,每每回到翰林院与同僚相处,最爱用‘人中龙凤’暗比吹嘘自己? 崔延卿只觉面皮发紧。 他当然熟知这段典故,却没想到薛淮同样信手拈来,而且用在此处恰如其分。 心念电转之际,崔延卿寒声道:“薛侍读何必过谦,至少我等不敢自比陈公。” “崔兄莫要误会,某非自比先贤。” 薛淮摇了摇头,徐徐道:“崔兄可知兖州范氏牌坊?坊间誉其天下第一,无他,惟因每块青石皆经圆雕万次、浮雕千回。纵刻神仙点化之图,亦需匠人跪地叩凿——薛某这些年,不过效此墨线准绳笨工夫,焉敢领受‘麟凤芝兰’之誉?” 不待崔延卿接话,薛淮嘴角含笑,凝望着崔延卿的双眼说道:“反观崔兄当初待诏御前,笔落如飞字字珠玑,尤其那篇《河清颂》堪称真绝唱!崔兄在奏疏中将山东旱情比成‘甘露兆瑞’,妙笔勾出的太平图景比兖州牌坊石雕鲜活百倍,只可惜……” 众人无不震惊。 一方面惧于薛淮言辞锋利如刀,另一方面感叹这位探花郎的底色终究未变,还是像当初那般直言敢当。 若非如此,他们恐怕会以为薛景澈真的变了一个人。 如今看来,薛淮只是在经历生死大劫之后,稍微收敛了一些脾气,可笑崔延卿竟然以为薛淮软弱可欺,在这种场合当众嘲讽他。 “可惜什么?” 崔延卿几近咬牙,颈间青筋暴起——那篇媚上奏疏正是他被天子弃用的根源。 薛淮恍若未闻,兀自叹息:“可惜墨线能束顽石,束不住人心偏斜。若雕工只顾往云头刻神仙,忘了石基底下跪着凿实心的匠人——再精的刀也撑不起牌坊!” 崔延卿猛地大声咳嗽起来,脸色渐渐涨红。 薛淮见状浮现关切之色,伸手从案上取来一杯茶,温言道:“弟愿敬一盏明前龙井,替兄洗砚涤尘,复见赤心。毕竟芝兰纵好,终不如青松经霜来得长久!” 这一套九连环用出来,几乎让崔延卿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出身大族,相貌上佳,又写得一手漂亮文章,殿试的时候便入了天子的眼,起初他还能谨守本心,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着同科进士们在官场上苦熬,而自己经常出入宫闱面见天子,心思逐渐飘到云端上。 去年山东旱情传入京城的时候,薛淮立刻写了一篇谏书呈递御前,惹得天子颇为不快。 崔延卿认为他已经摸清天子的心思,见状便通宵达旦炮制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河清颂》,下笔虚饰灾情,顺带称颂天子,然后满心雀跃地送到宫中。 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入宫。 这是崔延卿生平最大的悔恨和耻辱,如今被薛淮一番铺垫之后当众抛出来,他哪还有脸面站在这里? 若非众目睽睽,他恨不能放下身段,对薛淮施以老拳,打他一个满脸开花。 “人已到齐,诸位不妨入座吧?” 高廷弼的声音响起,其实他心里清楚,崔延卿不至于如此不堪,只是被薛淮迅猛凌厉的反击乱了方寸,又涉及他最在意的伤疤,一时间无法招架。 虽说高廷弼很想看到崔延卿撕破面皮,和薛淮当众闹得不可开交,但他毕竟是这场雅集的发起者,不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只好出来打圆场。 同时他也暗自心惊,这薛淮果然不好惹,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和他发生正面冲突,否则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崔延卿。 见高廷弼发话,陈观岳顺势说道:“听闻匡时兄让人准备了美酒和雅趣,我等今日不可错过。” 其他人也都尽力缓和气氛,唯恐面红耳赤的崔延卿破罐子破摔,弄得这场雅集难堪收场。 薛淮谈笑如常,从容入座。 高廷弼不愿这两人一直闹下去,他得给崔延卿一点冷静的时间,于是将他安排在距离薛淮比较远的位置。 雅乐声起,众人开始推杯换盏。 不知不觉之间,薛淮已经成为聚会的焦点,向他举杯敬酒的同年一个接着一个,不少人显露出明显的示好之意,而崔延卿那边冷冷清清,只有高廷弼和陈观岳等人陪他饮酒。 薛淮来者不拒,态度和煦亲善,与先前毫不犹豫反击崔延卿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是他在今日赴宴之前就做好的打算。 得益于沈望那日的教诲,薛淮知道此行肯定会有波折。 面对那些没有敌意的同年,他乐于做一个有礼有节的温润君子。 面对高廷弼和陈观岳这种心机深沉的官场新贵,他亦能做到虚与委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关系。 至于崔延卿这样摆明要和他过不去的失意之人,薛淮不会隐忍退让——今日他必须展露一定的锋芒,如此才能让一些人明白,可以把他当成棋子,但也要小心被这把锋利的刀割伤手掌。 酒席的氛围愈发欢乐,说到底这只是一群年纪相近、还没有被官场黑暗彻底浸染的读书人,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在勾心斗角。 忽然间,大堂北面帷幕之后响起女子婉转悠扬的歌声。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由得被这动人的歌声吸引。 一曲终了,不少人兀自沉浸在意蕴之中。 “匡时兄,莫非你请来了曲大家?” 一名国子监的年轻官员望着帷幕,又看向高廷弼,热切地问着。 高廷弼微微颔首,笑道:“没错,正是曲大家。” 坐在薛淮身旁的翰林院检讨吴璟低声介绍,这位曲大家名叫曲昭云,乃是瞻雪阁最有名的清倌人,精通乐器亦擅诗词,一曲歌喉更是技压京城。 据说此女眼界极高,庸俗之人就算捧着金银财宝都难见到她一面。 今日庚辰科进士欢聚一堂,高廷弼当然不会找来一群庸脂俗粉煞风景,他动用关系说动曲昭云出场,为的就是在同年面前展现自己的深厚人脉。 此刻见到场间众人脸上的惊喜,高廷弼心里总算舒坦了不少,他举起酒盏说道:“诸位同年,今日我等相聚于此,有酒有乐还有曲大家登台献艺,岂可无佳句奇文共襄之?” 一人连忙点头道:“匡时兄所言极是,我等合该各尽所长,不拘诗词歌赋,以铭今日之景!” 高廷弼略过喝闷酒的崔延卿,看向薛淮问道:“景澈贤弟意下如何?” 薛淮闻言微笑,坦诚道:“淮虽才疏学浅,亦不敢扫了诸位同年的雅兴。” 众人纷纷叫好。 坐在薛淮斜对面的崔延卿终于放下酒盏。 他抬眼看向薛淮,眸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冷意。 060【头彩】 文人墨客饮宴作诗乃是常见的景象,千百年来不乏名篇佳作流传于世。 今日瞻雪阁内,数十位饱读诗书之辈云集于此,自然不会缺少这种即兴唱和的环节。 虽说有人提出不拘形式,诗词歌赋皆可,但是一般而言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场合长篇大论,顶多便是一首诗或一曲小令。 薛淮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原身拥有非常深厚的诗书功底,虽说过往不以诗才闻名,应付当下的场合却也足够,必要时薛淮还可以求助前世的千古文华,想来足以让堂内心高气傲的同科进士们心悦诚服。 故此,薛淮稳坐高台,仿佛没有看见崔延卿敌视的目光。 高廷弼环视当场,微笑道:“今日虽非文会,单纯作诗难免少了几分意趣,不若添些彩头。等所有人都作完,我等公评今日魁首,如何?” 众人皆赞极妙。 高廷弼喜欢这种应者如云的感觉,遂朗声说道:“那我就先来助兴一手,我家中有一幅鹿山居士的《苕溪赋》,今日无论哪位同年之作夺得魁首,我都会将这幅墨宝赠给他。” “《苕溪赋》?匡时兄当真舍得?” 坐在薛淮身旁的吴璟难掩震惊,余者表情大多如是。 鹿山居士便是数十年前过世的书法大家黄道周,他一生留下作品无数,其中《苕溪赋》被后人评为鹿山居士前十之作。 虽然这幅墨宝可能比不上千百年来的名家遗作,但也足以让堂内这些年轻官员眼热心跳。 高廷弼隐隐有些肉疼,面上笑容如沐春风:“若是赠给旁人,我心中肯定舍不得,但诸位同年皆是高才雅量之人,这幅《苕溪赋》无论交到谁的手中,都不会明珠蒙尘。” 他这番话风趣又坦诚,赢得众人的一致叫好。 另一边,崔延卿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脸上添了两分酒色。 崔氏乃高门豪族,崔延卿出手自然阔绰,他拿出的彩头是一幅两百余年前的名画《秋山图》,乃名家吴玉槐所作,登时又引来场间一片赞赏。 接下来众人视线的焦点汇聚在薛淮身上。 身为庚辰科三甲之一,薛淮清楚这种场合的潜规则,当即毫不犹豫地说道:“家中有一方名为漱玉的澄泥砚,储墨不冻,冬月尤宜,便以此物赠今日雅集之魁首。” 澄泥砚位列四大名砚,单论价值并不弱于高廷弼和崔延卿拿出来的名作。 薛家虽然不如崔氏豪富,毕竟是河东薛氏的近支,百年来诗书传家极有底蕴。 “薛侍读过谦了。” 礼部主事陈观岳爽朗一笑,坦然道:“三位家底殷厚,彩头皆非凡品,倒是令我好生为难。思来想去,我只好将家中珍藏十余年的两坛兰英酒拿出来,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好酒配好诗,如此最妙。” 高廷弼点头赞之,继而道:“这些彩头想来足够了,诸位意下如何?” 自然无人反对。 场中大多数年轻官员都没有一甲三人的身家,又做不到传胪陈观岳那般洒脱,既然高廷弼主动开口,他们当然不会自讨无趣。 若说一开始众人只想应景而作,如今面对黄道周的墨宝、吴玉槐的名画、漱玉砚这些宝贝,在场的读书人谁能不动心? 最重要的是随着彩头的不断增加,这场雅集必将成为一段佳话,若某人能以诗词夺得魁首,肯定能在京中名声大噪,最后的赢家可谓名利双收。 就在众人暗中苦思之时,大堂北面那道帷幕之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高修撰,不知小女子能否厚颜增一彩头?” 高廷弼微微一怔,旋即拊掌笑道:“自无不可!” 那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清倌人曲昭云徐徐道:“小女子素来敬仰饱学之士,今日能为诸位演奏助兴,心中无比欢喜与荣幸。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有一具古琴来历不凡。此琴名为‘碧梧’,取凤栖于梧之意,或许能配得上今日雅集之魁首。” 她的嗓音轻柔又清澈,宛如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薛淮摩挲着掌中酒杯,平静地打量周遭,发现一众才子们眼神热切,显然是因为曲昭云口中的凤栖于梧之说。 不怪他们会浮想联翩,据说这位曲大家年近双十,说不定就有了隐退之心,今日若能得她所赠古琴,一来二去便有了交情,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入幕之宾。 薛淮无声一笑,他不会轻视这种身不由己的女子,但也不愿和对方有太多的牵扯。 另一边高廷弼命人燃香,又让瞻雪阁的管事准备十余副文房四宝,限定一炷香内落笔,然后再由众人公评。 时间悄悄流逝,堂内的氛围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相较而言,崔延卿表现得最轻松,他仿佛已经忘掉先前薛淮施加的耻辱,端着酒盏走到薛淮身旁,轻声说道:“薛侍读,想不到你舍得拿出那方令尊留下来的名砚,崔某只好却之不恭。” “……” 薛淮总算明白此人为何敢将天子视作史书上的昏君,公然把山东大旱美化成海晏河清,原来他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自信。 “崔兄高兴就好。” 薛淮委实不想和他走得太近,万一被其传染同化,将来在朝堂上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见他转身就走,崔延卿冷哼一声,但也没有纠缠不休。 当一炷香燃尽,绝大多数人都已停笔,只有寥寥几人愁眉苦脸,显然是没有提前做准备亦或发挥不佳。 高廷弼没有去调侃那几人,他环视全场说道:“既然此事是我首倡,那就让我来抛砖引玉,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献丑了。” 高廷弼一笑,随即朗声读道:“题云,壬寅小年瞻雪阁领筵。” “廿载寒灯映雪明,琼林宴罢剑初鸣。” “鳌头已占三霄近,雁塔新题万古名。” “玉斧修成阆苑稿,金銮待展稷臣情。” “何当再借昆山屑?遍洒人间白玉京。” 念完这首诗,高廷弼朝众人拱手一礼,十分潇洒飘逸地说道:“还望诸位同年斧正。” “好诗!气象宏阔,豪情满怀!” “匡时兄才情横溢,愚弟拍马不及也!” “诗好,字好,这份济世之心尤佳!当浮一大白!” 众人称赞不已。 这倒不是他们过于谄媚,高廷弼之作即便是提前准备,诗中气象确实值得赞许。 高廷弼连连自谦,举杯与众人对饮,眼中的欣喜和自得难以遮掩。 此作一出,不少年轻官员心中暗叹,高廷弼不愧状元之才,今日怕是不能与他争锋了。 但也有人性情爽直不拘小节,相继拿出自己的诗作请众人点评。 比如翰林院检讨吴璟便笑道:“诸君且听在下这首拙作。” “篆香融雪润霜毫,醉里犹摹瘗鹤标。忽听高呼诗已成,笑抛玉管踏琼瑶。” 又有国子监学正郑玄明吟道:“门生相问治经难,笑指庭中三尺澜。冻透冰魂清彻骨,方知字字不虚看。” 翰林院庶吉士吴清岳紧随其后:“冻笔频住忘纪年,石渠旧梦尚萦缠。今宵忽化剡溪棹,载得冰心向酒边。” 国子监助教杨嗣修亦不甘示弱:“冰檐悬玉尺,寒素量才多。莫羡凌云木,春从涧底柯。” 席间热闹无比。 众人一边品评一边饮酒,逐一看下来,还是高廷弼那首最佳,倒也无人不服。 当陈观岳念出他那首四平八稳的七言诗,高廷弼悬着的心放松不少,随即和其他人一道,将视线投向还未展才的最后两人。 薛淮和崔延卿。 作为同科进士,众人对这二人的能力并不陌生,他们都以才情闻名,薛淮偏重于经史子集,而崔延卿的诗词文章于当世颇有名气。 简而言之,今日薛淮虽然给崔延卿来了一个下马威,在诗词一道上恐怕不是崔延卿的对手。 崔延卿对此确信无疑,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抬手指向墙边案上瓷瓶里的几株寒梅,悠悠道:“今日蒙薛侍读以金玉良言规劝,崔某心中明悟,得一小令,与诸君共勉,诗云——” “璇霄碎玉堕雕栊,呵砚犹温未竞枰。” 这两句一出,高廷弼便心中一沉。 在场都是懂行之人,如何品不出崔延卿这两句的底蕴? 毫无疑问,他光是这两句就显出不俗意境,璇霄、碎玉、雕栊将冬日之景悉数描摹,后续“未竞枰”三字隐喻仕途之艰难,暗合薛淮先前让他几近无地自容的锋利言辞。 崔延卿转身看向神色平静的薛淮,不急不缓地念出后二句。 “忽觉星斗已移阙,梅影斜分剑上锋。” 他放下茶盏,微微挑眉道:“请薛侍读评之。” 满堂寂静。 061【杯酒】 “璇霄碎玉堕雕栊,呵砚犹温未竞枰。忽觉星斗已移阙,梅影斜分剑上锋。” 帷幕之后,身穿织锦轻裘、淡妆难掩美色的曲昭云默念着崔延卿的诗。 站在旁边的丫鬟低声问道:“姑娘,这首诗很好吗?” “嗯。” 曲昭云语调轻柔,不急不缓:“这首诗蕴意深远,以碎玉堕檐和梅影剑光勾勒画境,以未竟棋局写出暗涌情境,又借星移斗转之说陈述人生理境,可谓三重意境熔于一炉。更妙处在于先前薛侍读讥讽崔编修乃阿谀小人,崔编修坦然承认,继而以诗明志。表面上这首诗不及高修撰之作慷慨激昂,实则笔法凝练克制,细细品味更胜一筹。” 丫鬟信服地点头,随即好奇地问道:“照姑娘这般说来,崔编修之作当居第一?” 曲昭云不置可否,微笑道:“还要看那位薛侍读能否拿出佳作。” 帷幕之外,堂内的寂静维持了一段时间。 不独曲昭云认可崔延卿的诗当属第一,庚辰科的进士们都不缺少这样的眼光,就连高廷弼都自愧不如地说道:“文远兄才情斐然,吾远不及矣。今日雅集诗会至此,想必诸君皆已认可——” 话音戛然而止,高廷弼猛地反应过来,朝薛淮歉然一笑。 还好他及时收住,否则未免过于轻视薛淮,毕竟对方还没有拿出诗作。 这时崔延卿反而向着薛淮说道:“匡时兄莫急,薛侍读尚未出手,最终结果怎能定论?” “崔兄珠玉在前,那我也只好献丑了。” 在众人注视之下,薛淮敛袖而立,徐徐道:“腊月廿三,同科举子会于西城瞻雪阁。时值小年,瑞雪初霁,诸君围炉温酒,共话两年宦海浮沉。匡时兄命赋诗以志此会,余因记之以酬诸君。” 他向前一步,中正平和的嗓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岁暮重开玳瑁筵,孤光先破九霄玄。” 帷幕之后,曲昭云轻声道:“破题平平。” 薛淮目光沉静,又念出颔联:“冻云欲锁昆仑柱,燧火已燃瀚海烟。”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原主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那些内心的纠葛和煎熬,他凭着一腔热血艰难前行,结果却是伤痕累累孑然一身。 不远处陈观岳静静地看着薛淮,他能体会到薛淮此刻的心情。 其他年轻官员虽然不及陈观岳看得透彻,但也知道薛淮这两年可谓苦尽甘来,诗中意便是镜中身。 “星槎待渡天河阔,鳌背堪载地轴旋。” 此二句一出,众人仿佛能感觉到薛淮心境的变化,不再是暗无天日,而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薛淮顿了一顿,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给出结句:“诸君莫叹浮生短,俯看人间八百年。” 堂内又是一阵沉寂。 崔延卿神情复杂地看着薛淮,嘴唇翕动,终究无言。 “好诗。” 陈观岳当先打破沉默,却无花团锦簇的称赞,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但是这两个字却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他们回味着最后那句“诸君莫叹浮生短,俯看人间八百年”,望着薛淮年轻俊逸又显出沉凝气度的面庞,再想到他这两年处处碰壁却矢志不移的过往,对于这首诗不禁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某种角度而言,薛淮这首诗和先前崔延卿的即兴发挥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人都是以诗明志,又夹杂自身的境遇和感悟。 崔延卿是愧疚和悔悟,薛淮则是放下纠葛豁达面对。 只不过在陈观岳看来,崔延卿固然才思敏捷,这番感悟却显得牵强,远不及薛淮一气呵成发自肺腑。 更不必说两人过去的表现就摆在那里,薛淮的诗作显然更有说服力。 高廷弼适时开口道:“景澈贤弟这首诗令人感慨万千,不过文远兄的诗作亦是意境悠然,在我看来真的难分高下。” 他心里觉得薛淮的诗更好,但委实不愿看到此子再三扬名,反正崔延卿的才名朝野皆知,那首诗也拿得出手,旁人不能说他偏颇。 陈观岳欲言又止,他很清楚高廷弼的小心思,此刻有种帮薛淮要一个公道的冲动,然而一想到临行前叔父陈伯均的叮嘱,他最终只能沉默地低头。 其他人或不想得罪高廷弼,或真心觉得这两首诗不分伯仲,遂打着哈哈附和高廷弼。 帷幕之后,曲昭云眉尖微蹙。 丫鬟见状便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觉得哪首诗更好?” “薛侍读的诗更好,崔编修则有取巧之嫌。” 曲昭云冷静地说道:“不过二者相差不大,平分秋色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她心里略略好奇,不知那位以骨鲠刚直闻名的薛探花,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薛淮不觉得此事难以接受。 他知道高廷弼在想什么,但眼下不必因为强求一个虚名,让这么多同年下不来台,双魁首有何不可? 然而还没等他表态,崔延卿冷峻的声音陡然响起:“薛侍读不光文章通达,诗词一道亦是才华横溢,真令人刮目相看。今日大家兴之所至,不如尽兴一次,如何?” 言下之意,既然那两首诗难分高下,两人就再来一次比试。 薛淮双眼微眯,他原本觉得今日火候到此刚好,赢得不少同年的尊重和认可,又通过崔延卿亮出自己的锋芒,所以只是尽己所能写出一首诗,并未刻意想着一鸣惊人。 然而对方不依不饶,非要强行压他一头。 一念及此,薛淮的神情渐渐冷下去,他望着崔延卿点头道:“崔兄既有雅兴,淮自当奉陪。” 崔延卿冷笑一声,随即对高廷弼说道:“公平起见,还请匡时兄为我们命题,谁的诗作更好谁便是今日雅集之魁首。” 他们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根本没给高廷弼和其他人插话的余地,此刻高廷弼看着崔延卿志在必得的神态,忽然觉得这厮还算有可取之处,于是微笑道:“也好,那就请二位尽情施展才学,不过高某有言在先,比试归比试,切不可伤了同年的和气。” 崔延卿点了点头。 薛淮则淡然道:“请高兄命题。” 高廷弼隐约觉得薛淮平静的语气暗含杀气,他左右看了看,墙边案上瓷瓶里几株寒梅落入视线,再想到崔延卿那首诗,轻咳一声道:“今日我进来便注意到这几株寒梅开得极好,便请二位以冬梅为题,不拘诗词歌赋,限时一炷香落笔。” 当即便有瞻雪阁的侍女点燃短香。 这香烧得有些快。 陈观岳和吴璟略显凝重地看着薛淮,他们有些担心薛淮能否在很短的时间里再拿出一首佳作。 至于崔延卿……他对这个命题显然没压力,此刻的神态很轻松。 燃香逐渐变短,时间的流逝似慢实快。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中,薛淮忽地走到案边,伸手提起一个酒壶,往杯中倒了满满一杯酒。 只见他举起酒盏,昂首缓缓饮尽。 “好酒。” 薛淮轻声感叹,继而洒脱道:“笔来。” 侍女赶忙奉上笔墨纸砚。 薛淮渊渟岳峙地站在案前,提笔挥毫,无尽恣意。 这番神态瞬间吸引众人围了过去,就连高廷弼也不例外,崔延卿登时显得有些孤单。 他站在五六步外,冷眼望着被人群包围的薛淮,讽道:“装模作样。” 此刻燃香过了一半,崔延卿腹中已有草稿,只需再润色一番,他便能拿出一首上佳的诗作,足以让薛淮低头臣服。 当此时,那边传来陈观岳的吟诵声。 “卜算子,咏梅。” 薛淮已经沉浸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中,他一手提着酒盏,一手笔走龙蛇,宣纸上烙下一个又一个飘逸的字体,又隐隐带着决然之意。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念出第一句,陈观岳便瞳孔微缩,语调逐渐抬高。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高廷弼看着挥毫泼墨的薛淮,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吴璟、郑玄明、吴清岳、杨嗣修等一众年轻才俊听到此处,不由得相互对视,眼中皆是惊艳之色。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陈观岳念完,只觉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高廷弼沉默不语眼神复杂,心中唯有震惊。 其余年轻官员则没有那么多想法,他们纷纷挤上前,想要亲眼目睹这首佳作的真容。 寒窗苦读十数年,他们当然懂得这首词的分量,而且这是薛淮在一杯酒的时间里写出来的作品,他们只觉语言在此刻是那般苍白无力,压根无法形容心中翻涌激荡的思绪。 只要这首词流传出去,薛淮乃至庚辰科必将名动京华! 而帷幕之内,一直宁静淡然的曲昭云已经站起身来,她素来平和的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仿佛要穿透帷幕看向那位年方弱冠的探花郎。 薛淮依旧长身肃立,他看了片刻宣纸上的字迹,默默对陆放翁说了声抱歉,然后将笔放回笔架,抬眼看向前方。 众人不由自主地朝两边让开。 视线那头,崔延卿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口中念念有词。 堂内安静下来,这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崔延卿反反复复重复这一句,他脸上浮现一抹凄然的笑意,一边喃喃一边抬头看向薛淮。 这一眼,个中情绪难以描绘。 下一刻,崔延卿身躯一阵摇晃,随即跌倒在地。 “文远兄!” “文远兄!” “他晕了,快请郎中!” 一片混乱之中,薛淮微微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062【余韵】 陆放翁这首卜算子堪称咏梅词之绝唱,顷刻间将崔延卿的骄傲和自负碾成齑粉,就算他还能稳稳地站着,刚刚想好的腹稿也没有掏出来的必要。 根本赢不了,又何必继续自取其辱? 眼下他遽然晕倒惹得堂内大乱,还好瞻雪阁有着一群经验丰富的管事,他们连忙将崔延卿抬往后楼的雅舍,又让人立刻去请郎中。 “文远兄只是见到佳作情绪激动,不会有什么大碍,诸位同年无需忧心。” 高廷弼温言安抚众人,心里的苦涩却无处排解。 他苦心孤诣操持这次冬日雅集,无非是想笼络人心,这才一掷千金包下瞻雪阁,又动用人脉说动曲昭云出场助兴,他要用这些手段告诉同科进士们,将来若跟他守望相助,仕途便能顺利许多。 此外他也想夺得魁首之名,虽说这对他的官运没有直接帮助,但是文官最重要的就是名气,譬如工部尚书沈望——往前十几年的时间里,沈望在朝政上并无特别的建树,他能坐稳清流领袖的位置,除了持身清正风骨卓然之外,关键便在于他传遍大江南北的文名。 高廷弼不会自大到比肩沈望的才学,但他好歹是庚辰科状元,有信心在同科进士当中拔得头筹。 但他没有料到不光崔延卿发挥出色,往常极少在诗词上展才的薛淮也拿出一首不俗的作品,而且在崔延卿的刺激下,他竟然又临场写出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 想到这儿,高廷弼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为何要提议作诗,这完全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不过一想到崔延卿的惨状,高廷弼又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快感。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只是没有达成既定目标,崔延卿却成为那首注定传世的咏梅词的注脚。 往后千百年里,人们只要读到这首词,多半会想起薛淮是在怎样的场合挥毫落笔。 某种意义而言,崔延卿算是因此留名青史,但高廷弼相信他绝对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或许就是因为想到自己成为衬托薛淮才华横溢的背景,崔延卿一时间悲愤交加,这才当机立断晕了过去。 堂内逐渐恢复正常秩序,一众年轻才俊不像高廷弼那般心情复杂,他们短暂地关心崔延卿的状况,随后继续沉浸在那首咏梅词的意境之中。 翰林院检讨吴璟由衷地赞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此句极精妙,寒梅之傲跃然纸上,薛侍读的遣词造句令人叹服。” “我更喜欢末尾那句。” 国子监学正郑玄明神往道:“‘碾作尘’三字道尽悲怆黯然,满眼孤寂荒凉,然而纵使粉身碎骨,亦有‘香如故’留存于世。薛侍读此作通篇不见梅字,却写出了寒梅风骨,我等士林中人当效仿之。” 众人纷纷点头认同,赞而叹之。 虽说薛淮今日的表现让他们大开眼界,却没人怀疑这首词非薛淮所作。 究其原因,薛淮的骨鲠性情人尽皆知,而寒梅之题乃高廷弼临时拟定,再加上这首词仿佛就是薛淮入仕之后曲折命运的写照——因为身上的光芒过于耀眼,起初他的一腔热血不为旁人理解,京城官场很多人把他当成笑话,但是薛淮没有自暴自弃,一如寒梅傲霜之风骨。 作为此刻宴席的焦点,薛淮既无矫揉造作的虚伪,亦无志得意满的傲气凌人,他坦然接受众人的赞许,又巧妙地引向对方的作品。 花花轿子众人抬,皆大欢喜。 而在帷幕之后,清倌人曲昭云双手绞在一起,口中喃喃自语:“片刻之间写出这等惊世之作,薛侍读之才难以估量,看来他以前还是有所藏拙,如此人物……” 丫鬟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曲昭云望着眼前的帷幕,轻声道:“你现在去找薛侍读,就说昭云敬佩侍读大才,求当面一叙。” 丫鬟一怔,她跟在曲昭云身边多年,最清楚自家姑娘眼界之高,往常那些权贵富绅想见她一面并不容易,从来没人能让她这般主动。 不过一想到外面那些年轻才俊的反应,她渐渐明白曲昭云的心思,于是迈步绕过帷幕,径直来到场间,向薛淮福礼道:“薛侍读安好,我家姑娘请求与您一见。” 众人并不意外,都说这位曲大家酷爱诗词,今日听到这首咏梅词肯定坐不住。 一时之间,他们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这就是如今文人当道的时代,一首顶尖诗词拥有的杀伤力。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薛淮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做文抄公,他对此并无抗拒,只是不会将这当做唯一的仰仗,更不会不顾时机和场合冒然而为。 他转头看向小心翼翼的丫鬟,对方的话语含糊其辞,落在旁人耳中多半会以为曲昭云是想和他私下相会,因而微笑道:“曲大家轻易不见客人,既然她有此雅兴,便请她与我等同年一见。” 丫鬟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应下。 场内众人看向薛淮的目光变得更加亲切,只觉今日不虚此行,不光能亲眼见证一首传世佳作的诞生,还能见到才貌双全的瞻雪阁曲行首。 在他们期待的注视中,那道帷幕徐徐拉开,曲昭云缓步而出。 她穿着一身雪青色绒袄,领口一圈暗纹衬得脸颊莹白如玉,青丝挽成随云髻,犹如工笔仕女图里逸出的水墨。 她身量修长窈窕,腰间垂着一枚白玉梅花佩,行走时裙褶层叠如水波,却听不见环佩叮咚,只觉清贵。 一众年轻官员不自觉地屏息。 他们都曾听说这位曲大家才情不凡,今日一见方知美人如玉,通身雅致气度,浑不似风月中人。 曲昭云的目光掠过满座才俊,最终停在薛淮面上。 那眼神仿佛雪水洗过的透亮,又藏着一丝莫名的颤动。 薛淮心中古井不波,微笑致意。 曲昭云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随即向众人敛衽行礼:“奴家昭云,见过列位大人。” 高廷弼温言道:“曲行首不必多礼。往日我来瞻雪阁,只闻琴声不见真人,今日总算能见到行首之风姿,想来是薛侍读那首卜算子的功劳?” 这会他已经想明白,今天肯定没办法奈何薛淮,既然如此不妨大气一些,好过像崔延卿一败涂地,将来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曲昭云脸颊上泛起一抹恬淡的笑意,坦然道:“奴家见字心喜,情难自禁,让高修撰和列位大人见笑了。” “不知曲行首有何见教?”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倒也不想继续端着,争取早点打发她完事。 曲昭云听出薛淮话里的疏离,微微垂首道:“奴家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借薛侍读的佳作谱一曲?” 性情外向的吴璟当即说道:“薛侍读的词,曲行首的曲,定然是珠联璧合,妙啊!” 余者纷纷附和。 薛淮大概猜到曲昭云的来意,这个时代文人墨客与青楼花魁之间存在割舍不断的关系,文人以赢得红颜青睐而自得,花魁则凭借传唱诗词而身价倍增。 像他今日拿出来的咏梅词,经由曲昭云之口唱出来,短时间内京中花魁再无人可以压下她的风头,除非有人能拿出一首更好的词作。 薛淮没有在意同年们的鼓噪,他静静地看着曲昭云,虽说对方并无恶意,但他不太想让旁人觉得他们有旖旎之交。 曲昭云心思通透,很快明白薛淮沉默的缘由,她温婉地说道:“薛侍读若介怀,奴家可保证今日之后不会在外人面前传唱此作。” 这话说得足够坦诚,表明她不是想借薛淮之手给自己扬名,只是单纯欣赏和倾慕薛淮的才华。 “景澈贤弟,曲行首都这么说了,你就应下吧。” 高廷弼冲薛淮挑了挑眉。 “高兄莫急。” 薛淮面色从容,看向曲昭云说道:“曲行首想来是懂词之人,定能唱出这首卜算子的意境,薛某洗耳恭听。” 众人大喜。 曲昭云向薛淮福礼道谢,然而还没等她转身折返,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仿若风雪平地而起,打着旋涌入温暖如春的堂内。 “小侯爷息怒!小侯爷,不是小人在您跟前拿乔,实在是鄙处今日不待客。原不知小侯爷今日有兴致,否则肯定会提前帮您安排,眼下正堂之内——” 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哀嚎。 曲昭云面色微变,不止是因为她听出哀嚎之人乃是阁内大管事,更在于他所说的“小侯爷”三字。 下一刻,一个年轻又暴戾的声音传进堂内。 “敢挡小爷的路,你真是茅厕里点灯——” “找死!” 063【小霸王】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在距离瞻雪阁只有一街之隔的某处宅院内,云安公主姜璃蜷缩在躺椅上,望着手中那张纸,忍不住继续念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人们常说诗以言志歌以咏怀,我从你这首词里却感觉到不一样的意味。” “或许旁人以为你是在借词抒怀,以浇胸中块垒,这倒也说得过去,可我怎么觉得你这首词更像是在书写令尊的一生?” “令尊……堪称真正的君子。” “然而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好人往往不长命。” “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她停下自语,将那张纸折叠起来,虽然这不是薛淮的原稿,但姜璃觉得同样很有纪念意义。 便在这时,苏二娘快步走进暖阁,来到近前低声道:“殿下,镇远侯府秦章带着一群狐朋狗友进了瞻雪阁。” 出乎她的意料,姜璃对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丝毫不见紧张之色。 这让苏二娘感到莫名。 自从当日公主府侍卫将薛淮救起来,她亲眼看着姜璃和薛淮走得越来越近,因为合作的缘故,姜璃很在意薛淮的安危,眼下为何表现得无动于衷? 姜璃靠在榻上,轻笑道:“二娘,薛淮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以后他外放为官,我也要跟在他后面护他周全?” 苏二娘迟疑道:“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秦家的人。” “秦家又如何?” 姜璃哂笑,继而摇头道:“你到现在都没看明白,薛淮表面上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实则脸厚心黑手段硬,该拼命的时候绝对不会退缩。当初薛明纶小觑他的远房侄儿,结果如何?想必他在回河东的马车上,不止一次懊悔不该自以为拿捏住了薛淮的心思。” 苏二娘斟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只是担心秦章发作起来不管不顾。” “秦章今天敢动薛淮一指头,秦万里明天就会打断他一条腿。” 姜璃淡然道:“今日庚辰科进士齐聚,谁在这种场合动手就是践踏朝廷的脸面,秦章虽然混不吝,倒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我仔细想了想,好像只有五皇兄敢这样做,但他如今在王府禁足,靖安司不会放他离开。” 苏二娘这才安心,其实她倒不是担心薛淮,只怕那边闹大了,最后又得姜璃费心筹谋平息事态。 姜璃稍稍沉默,随即轻声道:“再者像今日这种场合,我不太方便出面,这对我和薛淮都不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苏二娘了然,随即心里又有疑惑。 既然薛淮今日不会有危险,殿下为何要特地来到瞻雪阁附近? 她看向姜璃放在案上的叠纸,好奇地问道:“殿下,薛侍读这首词果真不凡?” “何止不凡?” 姜璃浅笑,眼中浮现几分神采:“最迟两三天内,全京城都会知道薛淮之才。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他关在青绿别苑,让他多写几首好词。” 苏二娘原本想调侃两句,然而姜璃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陷入沉默。 “我记得二娘说过,父王和母亲最喜诗词,当年他们便是一诗定情呢。” “反正薛淮还欠我救命之恩,用他的词作告慰我的爹娘,想来他不会介怀。” “如此,也算是我略尽孝心了。” …… 瞻雪阁,正堂之内。 在一众年轻文官皱眉注视中,几名身穿轻裘华服的权贵子弟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身高肩阔,正是镇远侯秦万里的幼子秦章。 他一手提着瞻雪阁大管事的衣领,拽着对方来到堂内,扫视周遭不屑道:“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包下了瞻雪阁,原来是一群只会咬文嚼字的穷酸!你就不怕他们连酒钱都付不起?” 不等管事回答,他松开手抬起脚将对方踹倒在地。 这一脚没有太用力,管事挣扎着爬起来,无比焦急地说道:“小侯爷,这是东家的决定,小人哪敢多嘴啊。” “滚远点,一会再跟你算账。” 秦章冷笑两声,随即旁若无人地向前,径直来到高廷弼身边,跟在后面的曹轩眼明手快拉来一把椅子,随即和其他几人一道站在秦章的身后。 看到这种恶劣的做派,在场文官无不怒从心头起。 他们或多或少听过秦章的恶名,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嚣张跋扈到这种程度。 虽说今日场上都是官场新人,最高不过正六品,但是他们身后立着礼部、翰林院和国子监,国朝百余年不知多少内阁重臣出自这三个衙门,就算太宗朝重用武人的时候,勋贵们也不会欺到这些衙门头上,更何况如今武勋的地位早已不及当年。 众目睽睽之下,高廷弼硬着头皮说道:“秦三少,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章也不抬眼看他,翘着二郎腿说道:“高修撰且安心,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的麻烦,而是找她。”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对面蹙眉而立的曲昭云。 不等高廷弼继续打圆场,秦章看着曲昭云说道:“曲行首,小爷这几个月对你可谓仁至义尽,花在瞻雪阁的银子都能照着你的身段打一个银人!你倒好,每次不是推脱身体不适就是故作神秘,隔着一块帷幕弹个破琴,小爷连你的脸都看不到!若你对所有人都这般倒也罢了,今日这群穷酸书生打肿脸充胖子,你就眼巴巴地跑出来,还要主动给人献唱!你当小爷是冤大头?啊?” 这番话让一众文官纳罕。 说实话他们也不明白秦章突兀闯进来意欲何为,按说两边极少交集,秦章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此刻他们才明白原来是和曲昭云有关。 高廷弼登时头大,这种权贵子弟争风吃醋最是麻烦,他只好解释道:“秦三少,其实此事——” “姓高的,你闭嘴,小爷看在那位孙阁老的面上不和你计较,别逼小爷当场翻脸。” 秦章直接将高廷弼堵回去,然后冷眼看着曲昭云说道:“曲行首不是能说会道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秦小侯爷,奴家从未许诺过你任何事。” 曲昭云仪态恭敬,然而语调平和且沉稳:“似奴家这等风尘女子,早被世情压断了脊梁,如何担得起秦小侯爷的赏识?过往您在瞻雪阁的一应开销,奴家未拿分文,还望小侯爷息怒。” “呵。” 秦章搓了搓手,沉声道:“瞧不起小爷的银子,更瞧不起小爷这个人,好一个清高自傲的曲行首,沦落到烟花之地还有这么大的架子。方才你们的大管事说,今儿有人写了一首酸词,你一听见就丢了魂,求着那人把那首词送给你。” 说完之后,他缓缓起身,一步步向薛淮走去。 曲昭云见状暗道不好,她想也不想就拦在秦章前方。 秦章止步,视线越过曲昭云,落在薛淮的脸上,冷笑道:“你就是薛淮?” 薛淮平静地起身,淡淡道:“曲行首,你挡着秦三少的路了。” 曲昭云肩头一僵,她回首望去,满面歉意。 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她也想不到秦章会突然来到瞻雪阁,并且牵连到薛淮。 在她站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毕竟秦章恶名在外,恼怒之时又怎会真的在意她一介风尘女子的生死? 见薛淮神色镇定,曲昭云只能退到一旁。 当秦章带着那些将门子弟走向薛淮,堂内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薛淮这一刻隐隐有种预感,秦章表面上是在争风吃醋,实则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 他脑海中浮现沈望那日的提点,再看向对面这些来势汹汹的将门子弟,忽然有种瞌睡了就有人送来枕头的感觉。 无论秦章今日是否专门来找他的麻烦,薛淮此刻都已有了决定。 秦章在薛淮身前三尺之地止步,看了一眼旁边案几上的宣纸,上面隐约可见薛淮飘逸的字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薛侍读是吧?听说你今天写了一首好词,开个价吧。” 此刻终于有人忍不住,国子监助教杨嗣修怒道:“秦章,你怎能如此放肆!简直有辱斯文!” 然而秦章压根不理他,那双遗传自秦万里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薛淮,继续说道:“薛侍读,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拐弯抹角,今日就是要替曲行首买下你这首词,想必你不会让我下不来台吧?” “秦三少说笑了,在场有谁能让镇远侯府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孙下不了台?” 薛淮从容地拿起咏梅词的原稿,徐徐道:“至于这首词……既然秦三少说得这么坦诚,那我也不好藏着掖着。镇远侯府肯定不缺银子,三少也是出手阔绰之人,但是恕我直言,想要买这首词的话——” 他抬眼看向秦章,微笑道:“你不配。” 上架感言 书友们好,接编辑通知,本书将于明天(7月18号)正式上架! 自从《九锡》完结之后,新书的出炉确实有点艰难,因为前两本都是武夫主角,相对来说主角受到的制约不算特别大,至少拥有随时随地掀桌子的底气和能力,这就让我在写作的时候有很大的空间和余地来辗转腾挪。 我对这种风格很熟悉,写起来也比较顺畅,但前两本都是战争文,一个是以强吞弱(大梁),另一个是以弱胜强(南齐),我觉得继续写这样的套路和风格,可能大家会有疲劳感,所以我想做出改变和调整,这本新书重点描写的是主角的文官生涯。 难度确实不小,我一开始也很煎熬,这里必须要感谢我的责编无书,他帮我反复雕琢大纲和设定,开书后又帮我争取各种资源,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要感谢书友们的支持,或许新书进入状态不够快,前期因为调整风格存在一些不够圆润的情节和处理,大家对我十分包容,这些我都心里有数。 请大家放心,豆苗坑品有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完成这本书的创作,就像庶子和九锡这两本书一样。 我肯定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我一定会在更新的基础上尽力保证这本书的质量。 总而言之,还是希望书友们在有余力的前提下,尽可能支持一下正版订阅,毕竟这关乎到豆苗的生存大计。 然后说一下上架之后的更新安排,每天保底2更,更新时间在早上八点(如有特殊情况会提前开单章说明),然后每新增一位盟主加更2章,目前本书有七位盟主,也就是欠14章,这会在上架后补完。 新的征程开启,恳求大家继续支持!我会以努力的创作来回报大家的支持! 我们明天早上八点见! 064【书生的刀】(求首订!) 或许是因为薛淮的表情太具欺骗性。 秦章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曹轩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刹那之间,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仿佛这是他此生蒙受最大的屈辱。 秦章出生的时候,秦万里已是边关大将,没几年他就在宣府西北面赢得一场决定性的大胜,一战打垮鞑子多年积累的骏马和战兵,可保大燕北方边境二十年太平。 也就是说,秦章从记事开始,他就是大燕第一等的将门子弟。 放眼整座京城,除去天家宗室之外,他只在意寥寥几家门第,譬如魏国公府谢家、平凉侯府谭家和颍川侯府杨家,这几家都是军中老牌勋贵,虽说这些年没有出过秦万里这个档次的将帅,但是胜在底蕴深厚,在军中人脉遍布不容小觑。 秦章从小就眼高于顶,再加上他极得祖母溺爱,秦万里又是纯孝之人,拗不过母亲对秦章的庇护,导致秦章的性情越来越骄纵。 他身边都是曹轩这等阿谀奉迎之辈,从来只有他收拾别人的份,基本没有人敢和他作对,更不要说像薛淮这般面带微笑,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嘲讽的字眼。 望着薛淮脸上的笑容,秦章只觉血涌头顶,双手猛地攥紧成拳。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对着薛淮冷嘲热讽无伤大雅,如果今日真的动了手,就算有祖母护着,他老子也会狠狠抽他一顿。 毕竟薛淮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前程远大的翰林院侍读,近来又因为工部贪渎案颇得天子青睐。 想到工部那桩案子,秦章只觉自己的怒气更加按捺不住。 工部是个大染缸,和朝中各方势力都有牵扯,其中自然少不了军方武勋门第,因为工部屯田司管着军田以及一部分军械产业。 秦章养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出手阔绰奢靡无度,侯府账房只听秦万里的吩咐,不会让秦章毫无节制地支取银两。 他没脸经常去找祖母求助,于是就想着自己弄银子,然后看上了军田背后隐藏的利益。 当然他和代王不同,不敢明目张胆侵占国帑,只是暗地里捞些好处。 谁知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果决出手,将工部的老鼠一网打尽,秦章也因此失去生财之道。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秦章自知没有资格去和沈望较劲,只能将这一腔怨怒扣在薛淮身上。 曲昭云只是一个引子,他今日来就是为了针对薛淮,至少要闹对方一个灰头土脸,出一口胸中恶气。 怎料他才刚刚开个头,薛淮就一个无形的耳光抽过来。 若是能忍下来,他就不是京中最拔尖的纨绔。 “你、再、说、一、遍。” 秦章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有些话说第二遍就没了意趣,秦三少莫非不懂这个道理?” 薛淮神态从容,好整以暇地看着秦章说道:“秦三少,我无意干涉你和曲行首的纠葛,但我好心劝你一句,身为老秦家的人,就算你不能效仿令尊镇远侯马踏北蛮,也不至于为难一个风尘女子,传出去多难听,是不是?” “薛淮——” 秦章眼色微赤,略显狰狞道:“我让你把那三个字再说一遍!” 曹轩等跟班隐约察觉不妙,他们都见识过秦章发作的场景,那是真的不管不顾暴戾张狂,但是堂内这些人可不是任凭秦家拿捏的小角色,且不说他们背后站着的各派大人物,光是眼前这二十多位进士出身组成的阵容,就算镇远侯秦万里亲至都不敢轻忽! 然而秦章不是秦万里,他只是一个蜜罐子里长大、没有经历过挫折、年仅十七岁的纨绔子弟而已。 这种人一旦热血上头,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去看待他。 他们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靠近秦章,万一这家伙发起狂来要对这些文官动手,他们也能视情况安抚一二。 薛淮仿佛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冷静又直白地说道:“我仔细想了想,你确实不配。” “好,好得很。” 秦章双手握拳,骨节噼啪作响:“薛侍读果然胆气雄壮,连镇远侯府都不放在眼里。” 他倒也不算太蠢,知道薛淮不同于一般的芝麻小官,就算忍不住要对他动手,也得给自己找个由头。 “秦三少又错了。” 薛淮微微摇头道:“我对令尊镇远侯很尊重,对贵府亦无半点轻蔑之心,从始至终我针对的都是你本人。” 秦章阴冷道:“既然你非要和小爷作对,那就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 曹轩立刻站在秦章身前,厉声道:“薛侍读,你欺人太甚!莫要以为大司空是你的座师,你就能恣意妄为,今日你必须向三少致歉,否则我们跟你没完!” 他这么做倒不是真想逼薛淮服软低头,而是担心秦章出手太快太重,万一要是把薛淮打出个好歹,这件事肯定会惊动天子,朝中也会掀起轩然大波,届时他们这些人也无法安然抽身。 秦章虽未从军,他毕竟是将门子弟,从小练习武艺打磨根基,纵然比不得军中猛将,收拾一群文弱书生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曹轩特意点出沈望的存在,想让秦章冷静一些。 还没等薛淮开口,秦章猛地伸手将曹轩推到一旁,朝薛淮迈出一步。 便在这时,一人决然开口。 “庚辰科二甲头名、礼部仪制司主事陈观岳,愿与薛侍读共进退!” 在这紧要时刻,陈观岳一改之前的安分守拙,毫不犹豫地站到薛淮的身边。 在他之后,一道道清亮的声音相继响起。 “庚辰科二甲第七名、国子监学正郑玄明,愿与薛侍读共进退!” “庚辰科二甲十六名、翰林院检讨吴璟,愿与薛侍读共进退!” “庚辰科二甲三十一名、国子监助教杨嗣修,愿与薛侍读共进退!” 连绵起伏,宛如战鼓。 片刻之间,除去被送往后楼诊治的崔延卿和尴尬而立的高廷弼,今日来参加雅集的年轻才俊悉数站在薛淮身边,同仇敌忾地望着秦章等权贵子弟。 不论他们喜不喜欢薛淮,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刻,他们必须要表明自身的立场。 身为大燕文官,倘若今日任由武勋子弟骑在头上拉屎,将来这件事传扬开来,他们还有什么脸面立足朝堂? 僵持之势登时成型。 高廷弼左右看看,一脸严肃地说道:“秦三少,难道你要在这里大打出手?” “高修撰倒是会审时度势。” 秦章满含讥讽,冷声道:“你怎么不问一问这位薛侍读,一上来就羞辱我是何用意?难道我们秦家人就该由着他出言不逊?大燕立国百二十年,秦家为国捐躯者数十,家父在宣府大战中耗尽心力几度呕血,换来的却是你们文人冷嘲热讽,一如今日!” 高廷弼一窒。 薛淮不紧不慢地说道:“秦三少的嘴皮子功夫也不弱,倒打一耙的手法用得很熟练。” 不待秦章反唇相讥,薛淮直接上前一步,正色道:“既然秦三少不打算动手,那我就来论一论。” “你们秦家为国尽忠,这是不争的事实,薛某对此唯有敬仰,断无半点亵渎之意,只不过——” 他语调陡然转厉:“独你秦家人是大燕忠良?” “家祖骏德公历任七地父母官,终身未入中枢,然则受他惠泽的百姓以百万计!至今那些地方仍有很多人的家中,立着家祖的长生牌位!” “家父十九岁入仕,出翰林院后,五年巡察御史,四年扬州知府,三年大理寺卿,为国为民一日不得安歇,最后积劳成疾,年仅三十六岁就溘然长逝!”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宛如一柄柄利剑刺向秦章等人的胸膛。 秦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知道薛淮所言属实,秦家于大燕功勋卓著,这就是他能在京中横行的缘由,然而薛家又何尝半分亏欠社稷黎民? 就拿薛淮本人来说,虽然他入仕不久,过去两年多无数次为民请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且他刚刚才协助座师沈望端掉工部的窝案。 见秦章沉默以对,薛淮再进一步,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你说我羞辱你,那我倒要问一句,今日我等同年相聚饮酒唱和,薛某妙手偶得一首词,秦三少一来就以黄白之物相辱,置我清名于何地?” “莫非令尊在战场上得来的战利品,旁人也能以金银购之?” 秦章面色巨变,震怒道:“你找死!” “究竟是谁找死?!” 薛淮怒发冲冠,厉声道:“你不过一浪荡纨绔子,对外不能为国效力,对内不能孝顺尊长,成日里斗鸡走狗无事生非,是谁给你的胆子闯入此地,对着我等朝廷命官狺狺狂吠!” 声若惊雷,字字如刀,直杀得秦章方寸大乱,脸色苍白。 “今日我倒要看看,镇远侯究竟教出来怎样一个好儿子。” 薛淮犹不罢手,直视秦章的双眼说道:“来,动手,我等着秦小侯爷大开杀戒!” 065【见血】 堂内局势一触即发,所有人神情凝重地望着对面。 此刻将门子弟这边包括秦章在内,一共只有六人,年龄在十七岁至二十六岁之间。 他们虽然在人数上处于下风,心里并无惧意,往常他们跟着秦章没少和京中纨绔较量,动手厮杀不在少数,如何会将眼前这些文弱书生当回事? 然而他们不能不忌惮对方的师承和官身,眼下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这些将门子弟别提有多么憋屈。 连曹轩这种习惯唾面自干的家伙都眉头紧皱,更不必说素来飞扬跋扈的秦章。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心中的怒火。 方才薛淮那番话让他警醒。 今天之事说到底是他过于冒失,先不说薛淮那首词究竟有多好,他一上来就拿银子砸人,对于文人而言毫无疑问是极大的羞辱。 薛淮要是没有任何反击,不光他自己的清名会受损,甚至还会牵连到已故的薛明章。 这桩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也是薛淮占理。 一念及此,秦章强压心中的躁郁,深吸一口气道:“方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薛侍读怎么心眼小到这个程度?罢了,此事我不同你计较,还是说回那首词的事儿。” 听闻此言,曹轩只觉心里蛮不是滋味。 他知道秦章因为财路被断记恨薛淮,今日本就是受人之托有意在他面前提及瞻雪阁,原以为这家伙多多少少能让薛淮吃瘪,谁知他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看似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开口就被薛淮拿住话柄。 简直是烂泥糊不上墙。 在曹轩看来,今天显然找不成对方的麻烦,不如丢下两句狠话然后赶紧回家,往后再找机会下手,可是秦章显然咽不下这口气,哪怕他知道不能动手,依旧梗着脖颈妄图让薛淮低头。 “秦三少辱人在先,如今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想揭过去。” 薛淮冷笑道:“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秦章皱眉,沉声道:“你待如何?” 薛淮微讽道:“做错事就要认错,难道镇远侯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 “让我给你赔礼?” 秦章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的笑意,缓缓道:“薛侍读,你莫要太过高看自己了。” “没错,薛某是不能按着秦三少的脑袋赔礼致歉,那你为何还要站在这里?莫非想让我们请你喝酒?” 薛淮左右看了一眼,奇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脸皮厚到这个程度。” 周遭的年轻文官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方才是我说话不谨慎。” 秦章脸色铁青,含恨道:“对此我向你致歉,但薛侍读是否也该给我一个解释?” 薛淮没将他含含糊糊的致歉当回事,反问道:“什么解释?” 秦章抬手指向被隔开站在远处的曲昭云,道:“京中谁不知道,我在这位曲行首身上花了金山银海,结果却被你横插一手。都说你清正自持,如今却干着损人利己的事儿,我凭什么要忍气吞声?今天你不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正如曹轩心里的猜测,秦章今日来瞻雪阁是为了找薛淮的麻烦,他本就不是那种能够沉住气的性子。 只是秦章没有料到,他一来瞻雪阁就收到曲昭云主动向薛淮示好的消息,刹那间险些气炸了肺。 他对曲昭云势在必得,这和对方的才情没有多大关系,主要因为这女子容貌生得美、身段窈窕勾人,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让秦章心动不已,只想她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若非如此,他哪有耐心和曲昭云啰嗦,按照以往的脾性,他早就动用强硬的手段了。 结果他拉扯两个月还没得手,反倒被薛淮捷足先登,这让秦章如何能忍? 曲昭云确实有些害怕秦章混不吝的性子,所以明明不喜对方,也只能用委婉的手段避让,但如今因为她的缘故,秦章竟然要和薛淮不死不休,她只能攥紧双手上前一步说道:“小侯爷,奴家只是敬佩薛侍读的为人和才学,还请你嘴下留情。” “你闭嘴。” 秦章冷冷吐出三个字,盯着薛淮说道:“薛侍读,今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替曲昭云把我这几个月花在她身上的银子拿出来,要么留下你那首词,带着你的同年们离开瞻雪阁,我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否则——” 他向对面的年轻文官们逐一看过去,寒声道:“我是个浑人,若是做了什么不太妥当的事情,诸位莫要见怪。”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薛淮、高廷弼乃至陈观岳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其他人未必真有这个胆气,因为秦章的父亲是提督五军营的镇远侯,秦家是大燕军中数一数二的武勋将门。 天家之下,秦家本就是第一档的门第。 沉默在蔓延,气氛在变化。 薛淮缓步而出,来到秦章的身前,冷静地看着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将门子弟。 秦章问道:“想好了吗?” 薛淮微微一笑,从容道:“秦三少,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秦章双眼微眯,没有开口接话。 薛淮自顾自地说道:“我在想,你今日胡搅蛮缠到底是为哪般?我与曲行首是初见,大庭广众更谈不上私相授受,但你如此咄咄逼人委实风度全无。你说我心眼小,在我看来你才是心眼比针眼还小。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和曲行首君子论交,这与你秦三少何干?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质问和干涉?” 秦章只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脑门。 人群之外,曲昭云垂首低眉,眼神复杂。 薛淮盯着秦章的神情变化,忽地靠近轻声道:“你不可能提前知晓曲行首会向我讨要词作,所以你这般兴师问罪而来,肯定是专程来找我的麻烦。表面上你我无冤无仇,但是你对我的敌意几乎写在脸上,那就让我猜猜是为何。” “以前我不曾弹劾过镇远侯府,唯一和你家有关联的地方,大概便是前不久的工部贪渎案。” “我记得工部的管辖范围里,有一部分与军方有关,比如军田和军械武备,看来是我坏了你们挣钱的营生,所以你才这般不依不饶。” “你今日来此是镇远侯的授意?不对,镇远侯没有这么蠢,这只能是你的自作主张。” “所以……秦三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喝兵血?” “你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的语调极其平缓,落入秦章耳中却如恶魔低语。 秦章猛地抬手拽住薛淮的衣领,双目仿若喷火,眼底深处却有几分惊惧。 “放手!快放手!” “一介纨绔竟然如此张狂,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秦章,我回去之后必参你!” “还有镇远侯!尔父子休想全身而退!” 陈观岳等人大怒,但是又担心上前会进一步刺激秦章,万一这厮血气上头伤到薛淮怎么办? 只能声色俱厉地怒斥。 曹轩等人亦是纷纷变色。 他们虽然就在旁边,但是薛淮刻意拉近和秦章的距离,声音又很轻,因此他们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眼,不太清楚秦章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危险,因此也就无从劝说,只能再三让他冷静一些。 秦章双手掐着薛淮的衣领,毫不理会其他人,只咬牙问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秦章,其实你很可悲。” 薛淮清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秦章的内心,继续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自己威风八面,其实满京城有谁真正瞧得起你?旁人看在镇远侯的面上叫你一声小侯爷,背地里却骂你是个废物纨绔。” “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偏偏你也确实不争气。” “就像现在,你明明不敢对我们这些文弱书生如何,却非要装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难道你没发现自己很可笑?” “说白了,你就是一个被秦老夫人宠坏的废物,赶紧回你的侯府做个富贵闲人,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我要是你,今日绝对不会来瞻雪阁。” “免得自取其辱。” 薛淮一句又一句,犹如钢刀砍在秦章的心头,他忽地狰狞一喝,双手猛地用力,将薛淮朝后推了出去。 这是因为薛淮提到秦万里和秦老夫人,让他保留最后一丝理智。 秦章转身就走,但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张的喊声。 “薛侍读!” “薛兄!” “景澈贤弟!” 秦章脚步一滞,他看向旁边的曹轩等人,发现这些伴当脸上浮现惊恐的神色。 转头望去,秦章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陈观岳等人手忙脚乱地将薛淮搀扶起来。 秦章那一推让薛淮往后踉跄跌倒在地,谁知他倒下的位置刚好在桌案附近,他的额头不小心磕在了桌腿上。 一抹殷红出现在薛淮的额头上,给他俊逸的面庞染上几分悲壮之感。 曹轩心脏乱跳,暗呼不好,但是还没等他拽着秦章离开此地,就听一众年轻文官当中有人愤怒至极地怒吼道:“竖子欺人太甚!今天我和你们拼了!” 话音未落,便见吴璟一边嘶吼一边朝这边扑过来。 “士可杀不可辱!” “武夫嚣张狠毒如斯,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跟他们拼了!” 二十余位年轻才俊一拥而上,将秦章等六人围在中间。 瞬间大乱! 066【一团乱麻】 局势的变化有些出乎薛淮的意料。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开年如何顺利外放,既然天子可能不想放他离京,那他只能在维持自身底色的前提下,让天子感到头疼和麻烦。 如今他已确认一点,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失去掌控的乱象,所以他明知道工部那一窝贪官污吏的存在,为了维持朝局表面上的稳定依旧视若无睹,直到沈望当着满朝文武揭露一切。 所以今日在秦章带人气势汹汹闯入之时,薛淮便想起沈望的提点。 后续的发展一如他的预料,秦章胸无点墨粗狂蠢笨,被他几句讥讽弄得难以自制。 在他用力一推的时候,薛淮便算好接下来的每一步,他要将这件事闹到御前,让天子去解决文武之间的矛盾。 所以他故意朝桌案那个方向倒下,顺势磕破额头的皮肤,看起来有些吓人,实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伤。 薛淮不指望天子因为这件事对秦家动真格,但至少可以让天子暂时不太想见到他,如此一来他外放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 可是薛淮千算万算,终究没有算到身边藏着一群热血青年。 其实如果他认真回想,就应知道文武互殴在大燕百余年的历史中并不罕见,譬如三十多年前某位内阁学士就曾与某位勋贵在太和殿内上演全武行,年长的内阁学士提着殿上武士的金瓜,追杀那位勋贵好半天。 今日与会都是庚辰科进士,二十多岁的年纪尚未凉透热血,再加上他们先前喝了不少酒,此刻亲眼见到薛淮被秦章大力推搡倒地,因而额头负伤鲜血淋漓,同仇敌忾之下,他们如何还能忍得住? 当下只见秦章等人被困在中间,二十多位年轻文官围成一圈,朝他们拼命挥舞着拳头。 秦章等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很快便有人挂了彩。 若论单打独斗,这些年轻文官绝对不是将门子弟的对手,可眼下是一片乱战,根本没有章法可言,恰如乱拳打死老师傅,将门子弟练习武艺打磨身体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秦章等人并未刻意忍让,只是他们此刻悉数挤在一起,身前身后都是人,压根施展不开,只能一边招架一边尽力反击。 一众年轻文官在愤怒和酒劲的加持下,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誓要与这帮欺人太甚的权贵子弟拼个你死我活。 远处,曲昭云和瞻雪阁的管事与伙计们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既担心薛淮的伤势,又害怕眼下的场面变得不可收拾,万一有人受了重伤,瞻雪阁怕是要关门了。 薛淮也有些愣神,他抬手捂着额头,往周遭一看,身边只剩下高廷弼,居然没有看到陈观岳。 再看向前方,那个一边怒吼一边挥动拳头的背影正是陈观岳,在他右边不远处慷慨激昂奋不顾身的则是吴璟。 薛淮知道吴璟外向爽朗,虽是文官却有侠义之气,并不意外他会第一个带头冲上去,但陈观岳又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过往的接触,还是今日雅集上的观感,陈观岳给薛淮的印象就是不动如山,拥有远超他年龄的沉稳内敛,与眼前这个身先士卒的背影简直就是两个人。 高廷弼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慌乱地看向薛淮问道:“景澈贤弟,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们也——” “匡时兄,先分开他们!” 薛淮打断他的话,又朝外围瞻雪阁的管事伙计们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拉架!” 他不顾额头上的伤势,迅速朝前冲去,一边用力拽住陈观岳的手臂,一边用尽力气吼道:“子远兄,住手,再打下去会出大事的!” 他今天确实是想利用秦章这种纨绔子弟,所以才有意激怒对方,并且在最后发挥演技来了一出碰瓷的戏码——秦章推他那一下没有用尽全力,不至于将他推出几步远还倒在地上。 对于薛淮而言,事态发展到这个程度刚刚好,此事是秦章有错在先又动手伤人,他肯定会因此付出代价。 但薛淮不能将同年们卷入这场纷争,无论是热血上头的文官们将秦章等人打出好歹,还是秦章等人凶性大发伤了他们,这都是薛淮不想看到的结果。 还好陈观岳冷静下来,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薛淮,确认他没有大碍,便一同劝阻其他人。 高廷弼和瞻雪阁的人也都冲上来拉架。 薛淮继续向前,嘴里不断说道:“住手!大家莫要再打了,一会要出人命了!” 便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拳头砸过来。 “砰!” 薛淮下意识避让,结果被这一拳打在额头上,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刻薛淮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则是哭笑不得。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兼之文官们没有太多打架的经验,一通乱拳挥舞导致体力快速消失,那股劲儿一下去,人也就渐渐清醒过来。 局势终于得到控制,两拨人得以分开。 文官这边,薛淮看起来伤势最重,额头上的伤口原本不大,但是被那一拳波及,鲜血顺着眉角流下,看着有点唬人。 此外陈观岳、吴璟、郑玄明、杨嗣修等参与群殴的主力或多或少都有挂彩,此刻气喘吁吁又满脸骄傲地看着对面六人。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秦章身上的轻裘华服破破烂烂,嘴角肿起还有血迹,左眼眼眶乌青,不知是谁的杰作。 曹轩等人更惨,他们显然没有想到这帮平素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下手这么黑,他奶奶的专朝脸上招呼! 但他们现在不敢叫嚣,一想到方才这帮人的疯狂,他们心里就有些发怵。 两边登时陷入诡异的对峙。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群官差鱼贯而入,将两拨人连带瞻雪阁的管事伙计都围了起来。 一位身穿蓝色孔雀补服的中年文官大步走来,他看着场中众人,皱眉沉声道:“你们在闹什么?” 此人便是顺天府尹许绍宗。 这显然是瞻雪阁的管事见势不妙,派人去向顺天府报官求援。 许绍宗见无人应答,便点名道:“高修撰,你来告诉本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许府尊。” 高廷弼拱手见礼,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许绍宗听完只觉头大,他神情复杂地看向薛淮,见其额头上经过简单的包扎,依旧能隐约看见血迹,不禁暗叹这位探花郎固然才情横溢,但也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 他能坐稳顺天府尹的位置,一年到头不知见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件,眼下这桩斗殴一点都不复杂,秦章等人确实有错,但是若没有薛淮那一摔一磕,断然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薛侍读,你的伤势是否要紧?” 无论心里如何想,许绍宗都不会在面上表露。 薛淮摇头道:“回府尊,应无大碍。” 许绍宗微微颔首,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可有人受重伤?” 众人纷纷摇头。 “既然如此,你们随本官走吧。” 许绍宗不会轻易决断,虽说这桩斗殴没有闹出严重的后果,但是一边牵扯到二十多位年轻文官,这些都是朝廷的后备力量,不能随意敷衍对待。 另一边则是秦章等将门子弟,这些纨绔本身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可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勋贵门第,同样不能大意。 如此烫手山芋,许绍宗怎会擅自做主?肯定要交给天子处置。 在顺天府官差的引领下,众人离开瞻雪阁,朝皇城午门行去。 就在许绍宗派人通知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和秦万里等勋贵的时候,靖安司都统韩佥匆匆入宫。 此时,大燕皇帝正在柳贵妃宫里小憩。 当他更衣摆驾来到御书房,听完韩佥的禀报,原本舒展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有没有人受伤?” “回陛下,侍读薛淮与镇远侯之子秦章受了轻伤,此外还有十余人挂彩,好在没人伤势严重,休养数日便可。” 听到这个回答,天子严肃的神情依旧没有缓和。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算是年节的开端。 这一年颇为忙碌,光是南方的洪灾就让天子忧心不已,原以为年节前后能放松一阵,谁知刚开始就听到这样荒唐的消息。 大燕中枢二十多个文官,与一群勋贵子弟互殴! 官员仪表何存?朝廷体面何在? 简直岂有此理! “这个薛淮……以往他还只是用奏章来烦朕,如今倒是愈发出息了,居然带着一群同年与人殴斗!” 天子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显然气得不轻。 韩佥稍稍迟疑,随即委婉地说道:“陛下,此事实与薛侍读无关,他和庚辰科同年正常相聚,是秦章带人蛮横闯入生事。据臣了解,是秦章恼羞成怒推了薛侍读一把,致其磕碰受伤,在场其他人一时激愤,这才动了手。” “哼。” 天子目光沉郁,又道:“总之是个不安生的家伙,你现在就去午门,将这群人以及相关各部的堂官,都给朕带到文德殿!” “臣遵旨!” 韩佥躬身应下。 067【莫回头】(为盟主小小无书加更) 与瞻雪阁仅一街之隔的宅院内,姜璃冷眼望着随苏二娘进来的侍卫,寒声道:“你说什么?” 侍卫垂首应道:“回殿下,秦章忽然出手,我们的人阻止不及,以致薛侍读倒地受伤,请殿下责罚!” “此事与你们无关。” 姜璃虽然心中震怒,但不会因此失去理智,继而道:“本宫说过,你们只负责暗中保护薛淮,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他身旁,他此番受伤并非你们的责任。” 侍卫心中大定,谢恩道:“殿下,薛侍读受伤之后,他的同年们激愤交加,当场将秦章等人围起来,两边殴斗不止,最后还是薛侍读带人分开他们,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我们的人随即确认,薛侍读的伤势很轻,只是磕破皮肤,没有大碍。” 姜璃当即问道:“会不会破相?” 侍卫微微一怔,回道:“应该不会。” 姜璃自语道:“那就好,倘若要是破相了,对他往后的仕途可是大麻烦。” 这个时代官员的遴选讲究身言书判,不一定非得是美男子,但至少不能存在明显的疤痕。 侍卫自动忽略公主这句话,继续说道:“殿下,顺天府尹许大人亲自去往瞻雪阁,将在场参与殴斗的所有人都带去皇城午门,想来是要入宫面圣。” “知道了,你退下罢。” 姜璃恢复先前慵懒的姿态,待侍卫离去之后,对苏二娘说道:“许绍宗这个老狐狸,倒是精通片叶不沾身的真谛。” 苏二娘却知道她平静的表面下,蕴藏着怎样的怒火,因此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没想到秦章竟然真敢动手。” “秦章不算特别蠢,他若真想动手,又怎会只是推了薛淮一把?” 姜璃嘴角微勾,轻声道:“这多半是薛淮顺水推舟,借秦章之手将事情闹大,就是不知他能否猜到,那群同年居然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苏二娘登时了然。 姜璃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幽幽道:“即便如此,秦章依旧太放肆了。” 她想到方才侍卫所言,秦章竟公然指摘薛淮与曲昭云有染,堂堂探花郎、前程不可限量的翰林院侍读之清名,怎能容许这等纨绔子弟肆意污蔑? 相比薛淮受的轻伤,姜璃对这件事更加恼怒。 苏二娘见状便提醒道:“殿下,镇远侯并非易与之辈。” “本宫自然动不了秦万里,但是秦章算什么东西?” 姜璃冷冷一笑,道:“这次陛下肯定不会轻饶他,等陛下的责罚结束之后,本宫再送秦章一份大礼,希望他能好好享受。” …… 皇城,文德殿。 天子眼神阴沉地望向下方站着的一群人。 “二十多名朝廷命官,无一不是进士出身,甚至还包含三鼎甲和传胪在内,竟然效仿市井街头的青皮闲汉与人殴斗,成何体统!” 天子盯着站在人前的薛淮、高廷弼和陈观岳,语调愈发严厉:“朕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事情,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有没有把朝廷的威仪放在眼里!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天下人笑掉大牙,讥讽朕居然将这样一群不知所谓的糊涂东西擢为朝廷命官!” 薛淮等三人和其他同年老老实实地低头站着,恭敬听着天子的训示。 “你们不止与人殴斗,而且还是以多欺少,简直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天子怒意勃然,今天原本很安逸的心境被毁得一塌糊涂。 殿内一片沉寂。 礼部尚书郑元满面怒其不争的神情,这当然是针对陈观岳。 此子自从调入礼部,一直以来表现得沉稳厚重,颇得郑元的赏识,怎料今日居然会做出这种事,这让年迈的郑元十分不解。 国子监祭酒潘思齐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恐成为天子接下来的宣泄对象。 只有翰林学士林邈关切地看向薛淮的额头,似乎很担心他的伤势。 与此同时,另一边匆忙入宫的几位勋贵则是眉头紧皱,他们以镇远侯秦万里为首,看着自家子弟的惨状,心中又气又茫然。 虽说这帮兔崽子只有六人,但也不至于面对一群文弱书生毫无还手之力。 天子停下斥责,秦万里立刻躬身奏道:“陛下,今日之事与薛侍读等人无关,都怪犬子以及其余几人,是他们冒然闯入瞻雪阁,坏了这些年轻官员的兴致。故此,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太过骄纵!” 天子显然不偏袒任何一方,在他看来这两拨年轻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秦章再三挑衅,那些文官又怎会悍然动手? 而且他也知道秦章的种种恶劣行径,要不是看在秦万里忠心为国的份上,今日秦章肯定逃不掉八十廷杖。 “臣知罪!” 秦万里连忙承认,又道:“请陛下放心,臣往后一定对犬子严加管教,决不允许他再胡作非为。” 天子冷哼一声,然后看向肃立的薛淮,沉声道:“薛淮,你自己来说,今日为何会闹成这样。” “臣遵旨。” 薛淮拱手一礼。 在入宫的途中,顺天府尹许绍宗已经让人帮他重新包扎,其余人也都简单收拾了一下,毕竟不能在御前失仪。 他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将瞻雪阁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 秦万里越听脸色越难看,忍不住狠狠瞪了秦章一眼。 这个该死的畜生,平时胡闹倒也罢了,今日居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薛淮讲完事情原委,最后诚恳地说道:“陛下,臣相信秦章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伤害臣,但当时局势复杂,同年们以为臣身受重伤,一时激愤难制才会出手。纵观此事,皆因臣一人而起,与同年们并无关系,臣愿独自承担领受责罚。” “朕早就说过,让你改改脾气,至今依旧没有长进!” 天子这句话蕴含十分复杂的信息,他没有再理薛淮,转而看向秦章道:“你来说一遍过程,不得隐瞒!” “启禀陛下,臣冤枉啊!” 秦章虽无实际任职,但他是勋贵子弟,按照大燕礼制,面圣自当称臣。 只见他满脸委屈地说道:“陛下,臣起初误会了薛侍读,但臣随即向他解释清楚,谁知薛侍读竟然当面讥讽臣家中长辈,臣不愿与他相争,遂甩手离去。臣分明没有用力,薛侍读却突兀倒地还磕伤额头,然后他的同年们犹如发狂一般,将臣和其他几人围在中间殴打。臣等从始至终都没有还手,请陛下明鉴!” 对于这番话,天子自然不会尽信,他很清楚似秦章这种将门子弟的粗鲁蛮横,而且若非他先动手,当时在场那么多人怎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一个清贵翰林,一个勋贵子弟,竟然因为一介风尘女子闹成这样,还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朕不管你们谁对谁错,不顾朝廷体面便是大错!” 天子语调冷厉,显然他想各打五十大板。 “陛下容禀,臣与那位曲行首素不相识,更不知她与秦章的关联。” 薛淮毫不犹豫地说道:“今日臣等前往瞻雪阁相聚,这是高修撰选定的场所,臣事先并不知情。秦章所言纯熟污蔑,臣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曲昭云,她之所以主动结交,只是因为臣今日所写的一首咏梅词。秦章闯入瞻雪阁正堂,不分青红皂白便对臣出言不逊,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擒住臣的衣领,丝毫不顾臣身为朝廷命官的脸面。” 天子沉声问道:“果真?” 薛淮禀道:“臣岂敢在御前妄言?” “你写得什么词?” 天子虽然不知曲昭云其人,但是通过先前许绍宗的叙述,以及薛淮和秦章的互相指证,大抵明白这桩破事的缘由。 这一刻他不禁有些好奇,薛淮这家伙究竟写出怎样的佳作,能让一个自矜身份的清倌人如此热切。 薛淮镇定地念出那首卜算子。 殿内变得愈发寂静。 转瞬之后,仿佛一锅热水猛地沸腾。 郑元、潘思齐和林邈等重臣皆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一听就忍不住震惊地看向薛淮。 要知道他才将将十九岁,居然能写出这等传世之作,令人难以置信。 镇远侯秦万里苦着脸低下头,他虽然不及那几位大儒,短时间内无法断定薛淮这首词的价值,却也知道能让堂堂礼部尚书色变,薛淮此作必然惊世骇俗。 看来秦章这个孽障今日终究还是逃不掉一顿廷杖…… 御座之上,天子久久无言。 听到那首咏梅词的瞬间,他不禁有些惘然,薛淮的身影仿佛变成当年的薛明章。 同样年纪轻轻就木秀于林,同样天资聪颖惊才绝艳。 只是和进退有据的薛明章相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太不懂事,完全没有继承薛明章的沉稳和隐忍。 他定定地看着薛淮,许久才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才情,确实是一首好词。” “谢陛下夸赞。” 薛淮躬身行礼。 天子再度望向秦章,这一次他的眼神冷如寒冰。 …… …… …… (今日四更,保底+补两更,原先欠14章,现在还欠12章。) 068【忆当年】 秦章只觉一股冷厉肃杀之意将他笼罩,不由得双腿发软。 站在不远处的镇远侯秦万里面色肃穆,内心却很平静,因为他知道天子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对秦章喊打喊杀,顶多就是让人打一顿廷杖,再借此敲打一下他这个实权国侯。 秦万里当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这些年他不是没有管教过,但一直收效甚微,除了秦老夫人的横加阻碍,秦万里自身的决心也不算坚定。 他虽是武人出身,心思却一点都不简单,尤其擅长揣摩圣心。 天子不喜欢下面的人独揽大权,因此欧阳晦才能成为内阁的不倒翁,任凭宁党鹰犬八面来攻依旧岿然不动。 军中亦是如此。 魏国公谢璟威望崇高,而且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看他身子骨那般硬朗,说不定还能活上十几年,而他如今已是大燕武勋之首,天子自然会帮他找一些像秦万里这样的对手。 面对这样一个疑心病过重的帝王,秦万里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但是又不能显得过于完美,所以他见无法改变老母亲对幼子秦章的溺爱,索性就听之任之。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秦家小侯爷是一等一无用的纨绔,天子偶尔也会拿此事告诫秦万里。 君臣二人心里都很安定,形成一种古怪的平衡。 眼下秦万里的心思大多放在那个年轻的探花郎身上。 犹记得那场大朝会上,薛淮以犀利的言辞和缜密的逻辑,将顾衡打得溃不成军,当时秦万里也曾插话讥讽文官的敛财之道。 从那一天开始,秦万里便有意无意观察起薛淮的行事,看着他在工部贪渎案中表现出色,连代王都因为他的弹劾落个禁足自省的下场,如今又轻而易举地收拾秦章,可见此子心机之深沉。 所谓知子莫若父,秦万里一眼便知秦章没有说谎,他这个小儿子要么不动手,发作起来绝对不会轻轻推一把这么简单。 简而言之,今日秦章虽然有错在先,后面的殴斗明显是薛淮有意挑唆而起。 然而秦万里只能将这些推测藏在心里,因为他知道天子此刻沉浸在名为怀念的情绪里。 御座之上,天子沉默良久,那双细长的眸子泛着幽深的光。 “秦章。” “臣……臣在。” “朕即便久居宫中,亦多次听过你的大名。往常因为你的荒唐性子,朕没少责问镇远侯,原以为你只是少不更事,没想到如今你竟然张狂到目中无人的地步。” 天子语调阴沉,盯着秦章苍白的面庞说道:“就算你推倒薛淮是意外,那你如何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是谁给你的勇气,带着一群不成器的家伙,在外公然对着二十多名朝廷官员大放厥词?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之念?” 秦章双股战战,颤声道:“陛下,臣知罪,求陛下宽恕!” 曹轩等人亦是认错求饶不止。 “不给你们一个教训,只怕你们将来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天子冷哼一声,摆摆手道:“将秦章带下去廷杖四十,曹轩等人杖二十,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寂静。 秦万里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为幼子求情。 数名膀大腰圆的廷卫上前,冷漠地带走瑟瑟发抖的秦章等人。 天子看向站在旁边的曾敏,冷声道:“你亲自去盯着。” 曾敏心中一凛,知道天子此言的深意——廷杖藏着极深的学问,有人被打得鬼哭狼嚎实则没有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也有人只挨了十几板子,就被打得骨裂肉绽落下残疾。 秦章等人毕竟都是勋贵子弟,行刑的禁军难免会犹豫该用怎样的分寸,天子此举便是告诉曾敏,这四十大板要实实在在地打下去,只要不把秦章打死打残就行。 曾敏迈着小碎步朝外走去,经过秦万里身边时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秦万里恭敬垂首,以示他绝对不会心怀怨望。 天子收回视线,望向那帮庚辰科的进士,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官员殴斗这种事虽不常见,但眼下这群都是中下层官员,又处在热血刚强的年纪,一时激愤可以理解,不会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天子真正在意的地方是,这群人居然如此齐心,除了还算冷静的高廷弼和提前昏倒的崔延卿,余者居然无一人迟疑,再加上他们的同年关系,将来难保不会结成死党。 罢了,往后再慢慢调理他们。 天子默念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谨守国朝法度,纵有冤屈也该依着规矩行事,岂能不顾体面随性而为?念在你们是初犯,且是秦章等人挑衅在先,朕今日不做惩戒,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谢陛下恩典!” 群臣整齐行礼。 “都退下罢。” 天子缓缓起身,又轻飘飘丢下一句:“薛淮留下。” 薛淮心里忽地有些不安。 天子是不是已经看穿他故意激怒秦章的小心思? 如果待会天子直接询问此节,他该如何应对? 薛淮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向身边的同僚们颔首致谢,为他们今日的挺身而出。 众人微笑回应,然后鱼贯而出。 礼部尚书郑元和国子监祭酒潘思齐在经过薛淮身边的时候,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这当然不是在夸他敢于和人争斗,而是因为他那首咏梅词。 若非此刻身处文德殿,这两位饱读诗书的大儒说不定就会拉着薛淮,仔细探讨一番那首词的精妙之处。 翰林学士林邈故意走得慢一些,这时来到薛淮身边轻声道:“这首词写得极好,隐约可见令尊之风骨。”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薛淮瞬间明悟,他不禁感激地轻声道:“多谢掌院。” 林邈微微一笑,施施然离去。 这时一名大太监走来,对薛淮说道:“薛侍读,请随我来。” 薛淮认得此人,他便是司礼监从四品秉笔太监陈顺,在内廷的地位仅次于正四品掌印太监曾敏,同样是天子极为信任的大太监。 “有劳公公。” 薛淮不卑不亢,跟着陈顺往内宫行去。 行走在静谧威严的皇城之内,薛淮没有太多的闲情逸致,相反不断思考稍后面圣之时,有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不怪他如此郑重其事,只因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被天子私下召见。 在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薛淮以为他很快就能见到大燕皇帝,甚至心里还有些担忧和抵触,后来他才知道这纯属自作多情,天子日理万机哪有精力关注他一个小小的芝麻官? 哪怕是在工部贪渎案结束后,薛淮也未等到天子召见的旨意。 直到此时此刻,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薛淮莫名其妙就被留了下来。 他原本还有些茫然,是林邈那句话点醒了他。 林邈说他的咏梅词写出薛明章的风骨,想来这就是天子被往事触动、进而特意留他奏对的缘由。 “薛侍读,到了。” 耳边传来陈顺平和的嗓音,薛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十余步外,天子凭栏而立,眺望着宫墙一角。 薛淮缓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平身。” 天子依旧望着远处,只留给薛淮一个肃然的侧影。 君臣二人沉默而立。 片刻过后,天子不轻不重地问道:“伤势要不要紧?” 薛淮恭谨地说道:“回陛下,只是意外磕碰的小伤,不碍事的。” 天子应了一声,又淡淡道:“那首词……再念一遍。” “臣遵旨。” 薛淮心中大定,同时对林邈的敏锐颇为佩服,对方仅凭些许痕迹就能猜中天子的心思,难怪不满四十岁就能坐稳翰林学士之位,也难怪当初沈望曾特意提醒薛淮,让他平时对林邈恭敬一些,从对方身上学到一点皮毛就会大有裨益。 他按下心中思绪,将那首卜算子吟诵一遍。 天子抬手按在白玉阑干之上,丝毫不在意冬日的寒意,幽幽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薛淮肃立静听。 天子沉默片刻,道:“薛淮。” “臣在。” “你不如你父亲。” 空气仿佛忽然间凝滞。 薛淮心中纳闷,一时间不清楚这位九五之尊有何深意。 他当然不如薛明章,至少在天子心中,一个毛头小子如何能与股肱之臣相提并论? 天子继续说道:“朕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杰,如宁珩之,如谢璟,如沈望,这些都是你熟知的姓名,还有一些人已经离开朝堂归隐桑梓,不提也罢。” “在朕看来,你父亲并不弱于这些人,他从踏入官场的第一天起,便没有做出过错误的选择。” “你如今也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理应知道此事有多难。” 薛淮隐隐有些讶异,他知道薛明章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很高,却没想到有这么高,当下垂首说道:“陛下,臣自然远不及先父。”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天子唇边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意有所指地说道:“所以你想效仿他离开这座京城,在外历练几年再回中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薛淮。 眼神平淡,却有一股浓重的压迫感。 069【如愿】 “像秦章这种胸无城府的纨绔子弟,以你如今的智慧足以轻松应对,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天子语调平缓,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犹如一柄钢刀,将薛淮从外到内剥得干干净净。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你像一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空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无相应的手段和心机,以为靠着一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证据便能澄清玉宇。” “朕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但你始终分不清理想和现实的区别。连沈望都教不好你,朕又怎能在你身上浪费过多的关注呢?” “只是没想到九曲河畔的意外,居然让你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或许这就是你的命运。” 说到这儿,天子淡淡一笑,随即转身前行。 薛淮连忙跟上,陈顺则带着一群宫人远远跟在后面。 行走于富丽堂皇的宫闱之中,天子徐徐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何能猜到你有离京之心。” 后半句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他方才提出外放开始,薛淮就已经集中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邈确实猜中了圣心,但只猜中了一半。 天子因为薛淮的咏梅词想到当年,故而稍有感触,但也仅此而已。 一位御宇十九载、大权独揽唯我独尊的帝王,怎么可能长时间沉湎在往事里? 他让薛淮留下奏对,追忆往昔只是次要的原因,重点则是拷问薛淮的内心。 他想知道薛淮为何要逃离中枢,这里面是否存在他不清楚的隐秘。 薛淮转瞬之间想到很多,他沉稳地说道:“陛下,臣知道自身存在诸多不足,便如陛下所言,空有抱负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臣虽然入仕将近三年,仍旧年轻莽撞短见薄识,所以臣才想去地方历练。” 既然天子已经将话挑明,他再含糊其辞无疑是自讨苦吃,不如坦然承认。 但这并非天子想要听到的回答。 他没有过多苛责薛淮,只是淡然道:“这都是沈望教你的吧?他让你暂时远离朝堂风波,又教你如何达成这个目的,所以你在见到秦章出现的时候,当即想好如何利用他将此事闹大。你不必否认,秦章只是一个色厉内荏的纨绔,若非你再三刺激,他没有那个胆子对你动手,你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朕嫌弃你是个惹祸精,从而将你远远地打发走。” “陛下。” 薛淮可以在天子面前坦承自己寻求外放的心思,却不能给座师带来臆测圣心的罪名,因此诚恳地说道:“大司空从未对臣说过这些,他和先父一直教导臣要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益之人。至于今日之事,臣之所以刺激秦章,只因心中有怒气。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不思报国安民,成日胡作非为,连朝廷官员都不放在眼里,臣就想将事情闹大,从而给他一个教训。” 天子不置可否。 他来到太掖池畔,走入那座水榭,陈顺连忙带人上前在石凳上铺好厚厚的坐垫。 天子落座,望着冬日清冷的水面,平静地说道:“别紧张,朕不会怪罪沈望。他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你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既能伤人也易伤己。让你留在中枢的话,你早晚会闹出更大的风波,不如让你去地方历练沉淀几年,朕能理解他对你的良苦用心。” 薛淮觉得有些无奈。 双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无论他如何解释与阐述,天子都没有在意的必要。 “沈望看重你,朕明白。” 天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不在意自身的入阁之路,却用工部贪渎案为你铺路,又帮你谋划脱身自保之法,可谓竭尽全力。” 太掖池的寒水沉默地铺展着,水面无波,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池边嵯峨的宫殿飞檐。 薛淮垂手侍立,池边的冷气沿着衣襟往里钻,让他精神愈发紧绷。 天子最后所言“竭尽全力”四字,隐隐带着几分讥讽。 下一刻,天子幽幽道:“看来朕的朝堂已经变成龙潭虎穴,亦或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容不下一个年纪轻轻的翰林院侍读。” “陛下,大司空绝无此意!” 薛淮不敢迟疑,连忙说道:“臣只坚信一点,大司空乃忠直之臣,同时他对臣只为尽到一位老师的职责。若无大司空点拨,臣至今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之徒。” “沈望自然忠直。” 天子转头看着薛淮,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这空旷寂静的水榭中异常清晰,“那你呢?你是朕钦点的探花郎,为何想要逃离中枢,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薛淮此刻只觉后背冷汗浸润,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决然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有寻求外放的念头,这是因为臣想去地方历练自己,同时也是为了避避风头。” 天子闻言微微皱眉道:“避风头?” 薛淮豁出去说道:“因为臣这次把代王殿下得罪狠了,臣担心他禁足结束会出手报复。臣自身倒没什么值得担忧,可是臣的母亲、亲人和好友不同,他们承受不住一位亲王的报复。只要臣离开京城,时间一久,代王殿下心里的愤怒想必能逐渐淡去。” 水榭里只剩下北风刮过的簌簌声,薛淮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片刻过后,天子冷声道:“蠢货。” 薛淮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天子继续说道:“朕既然要用你,又怎会漠视你的安危?朕确实无法掌控所有人的想法,但代王是朕的儿子,朕不许,他就不敢动你。朕原以为你长进了不少,如今看来还是不够聪明,连这么简单的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薛淮老老实实地挨训。 他那番话有些冒险,但是得益于他在天子心中树立的骨鲠形象,偶尔直言也在天子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且这个理由很合理,毕竟代王的性情人尽皆知,他比秦章更乖张。 薛淮明白九真一假的道理,他在天子面前大部分表态都是真话,只在个别地方有所保留。 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卖关子:“你当然愚钝!无论在京还是外放,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地做事,这都是为大燕效力,朕巴不得你们这些年轻的臣子去地方尽心做事,而非所有人挤破脑袋只想赖在中枢。” 原来如此! 薛淮瞬间反应过来,天子的不悦并非来源于他想外放,而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多此一举。 他若想外放,大大方方地请奏便是,难道天子会不许?还是大燕朝廷离了他薛淮就无法运转? 想明白个中细节,薛淮愧疚地说道:“陛下恕罪,是臣小人之心了。” “你是自作聪明。” 天子冷声批之,继而道:“方才朕说你不如你父亲,原因便在此处。当年扬州盐税积弊极深,薛卿入宫求见,开门见山地告诉朕,他要去扬州肃清盐政,还赋税于民,充盈国库。其志可嘉,其行堪敬,朕岂会不许?你好歹从小跟在薛卿身边,耳濡目染十二年,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空有一身才华,不知于何处着力。” 薛淮无可争辩。 这一刻他忽然想通很多道理。 人是复杂的动物。 就拿眼前这位天子来说,登基时颇有圣君气象,如今耽于享乐不复当年雄心壮志,但这不代表他就变成了无能的昏君。 相反经过将近二十年的砥砺,天子的眼界比之如今的沈望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区别在于他不能只盯着沈望一人,而沈望可以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天子身上。 但薛淮不是沈望。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前世并未达到足够的高度,如今来到这个世界直接面对掌控整个帝国的君王,自然不是对手,天子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他无从招架。 好在天子并非要折断他这把刀,见连番敲打之下,薛淮唯有垂首沉默,他便放缓语气说道:“明年春闱之后,朕允你离京外任。朕先给你提个醒,这次外放你若交不出一份让朕满意的答卷,往后就不必再回中枢了。” 事到如今,薛淮也只能应道:“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的期许。” “望你记得这句承诺。” 天子缓缓起身。 他走向水榭边缘,望着冬日太掖池萧瑟的景象:“薛淮,朕不要求你像你父亲那般圆融自如,但你往后要收起那点小聪明。无论在京还是地方,做好你本分职责的每件事,像一根楔子深深扎进去,立定自己的根基。如此,方不负薛卿留给你的护身金光。” 薛淮排除一应杂念,郑重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天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也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酷:“记住,当你身处风浪之中,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这是你父亲在扬州时最深刻的感悟,今日朕便代他送给你。” 薛淮无言,躬身一礼。 他缓缓直起身,水面倒映着他孤直的身影,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透出一股坚定的韧劲。 070【未雨绸缪】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薛淮听身边引路的内侍说,秦章和曹轩等六名勋贵子弟被打得很惨。 这位内侍的口才很不错,将秦章等人的惨状说得非常具体,诸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之类,他们接下来至少得卧床休养几个月。 薛淮心中并无波澜。 他对秦章这种横行霸道的权贵子弟当然不会有歉意,但也谈不上如何振奋,因为他只是利用秦章来达成目的,然而他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天子的双眼。 只能说他在天子面前显得还很稚嫩。 薛淮不是一个容易陷入内耗的人,登上回去的马车,他开始总结今日的得失。 这次肯定得罪了镇远侯秦万里,但薛淮对此并不担心,即便他利用了秦章,那也是对方主动上门找茬,而且他已确认秦章的手脚不干净。 以秦万里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心机城府,他最明智的选择是管好秦章,别再招惹薛淮,避免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落得薛明纶一样的下场。 至于宫里那位…… 薛淮眉头微皱,天子表面上是在训斥他,实则是用这种方式体现他对薛淮的期许,这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惯用手段。 薛淮不会左耳进右耳出,但也不会因此就以天子近臣自居,从而沾沾自喜。 相反,他心里愈发清醒。 天子的器重不一定就是好事,有些毒药会裹着糖衣让人放松警惕。 回到薛府,早已得知消息的崔氏无比心疼地看着薛淮,一迭声让提前请来的郎中帮薛淮查看额头上的伤口。 等郎中重新帮薛淮上药和包扎,再三向崔氏保证没有大碍,且不会留下疤痕之后,崔氏这才放心允他离去,倒也没有忘了让管家奉上一个丰厚的红包。 “淮儿,方才你可听见大夫说了?” 崔氏转过身来,望着坐在交椅上的薛淮说道:“近来你要在家中好生将养,不许再出门了。” 薛淮微笑道:“母亲,我正有此打算。” 崔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看不出他眼底的深浅,便对站在旁边的墨韵说道:“这几天你要盯紧少爷,除非是宫里相召,否则不准他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墨韵一怔。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薛淮,心想我就是个丫鬟,哪里敢管少爷的事情? 薛淮郑重点头道:“好,那就让墨韵看着我。” 还有六天就是除夕,他也想在家中静下心,好好思考一下明年的各项安排,此外也是为了避避风头。 倒不是因为瞻雪阁的殴斗大戏,而是他从郑元等朝中大儒的反应来看,那首咏梅词极有可能掀起一场风浪。 对于薛淮来说,借助前世的馈赠赚到名气便已足够,没有必要整天面对一大群人的阿谀吹捧。 在面圣之后,他告诉自己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崔氏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接下来一直到大年三十,薛淮果然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理外面的风云变幻。 一如他的预料,咏梅词犹如一股飓风吹向京城各处,文人士子如获至宝,各种溢美之词如潮涌来,将薛淮夸成词坛奇才,甚至还有人公然断言,只要薛淮再写出几首相差不大的词作,他就能和大燕百余年历史上几位站在巅峰的词人并肩。 各处青楼酒肆纷纷传唱这首词,已然成为时下京中最热门的话题。 倘若你在坊间询问薛淮是谁,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陌生,但只要一提“驿外断桥边”,对面多半能回一句“寂寞开无主”。 在这种风潮之下,每天都有大量文人来到薛府门外,欲见薛淮当面求教,也有一些来年春日文会的组织者向薛淮发来请柬,提前数月相约只求他届时能出场。 薛淮自然以养伤为由一一婉拒。 他两世加起来的知识储备倒能应对这些场面,但他深谙保持神秘感的重要性,频繁曝光只会消耗外人对他的期待。 除夕来临,薛府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日薛家开宗祠祭祖,崔氏主祭,薛淮陪祭。 崔氏泛红双眼,与薛明章的遗像叙说衷肠,又将薛淮近来出色的表现娓娓道来。 薛淮在一旁听着,不禁心有戚戚。 晚上守夜,薛淮陪着崔氏聊了许久,从当年崔氏在扬州的见闻到他自己对以后的打算,母子二人终于有一次深入的交心。 翌日,太和十九年如约而至。 进入正月,薛淮便不好一直窝在府中,他得陪着崔氏拜访一些世交故旧。 得益于薛淮在工部贪渎案中的表现,再加上一首咏梅词风靡京畿,今年那些人家对崔氏格外礼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薛淮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世人踩低捧高再正常不过,只要那些人先前没有欺辱薛府的行径,他也能面带微笑和各家老爷交际。 正月初七,薛淮去了一趟沈府,初八则是拜望翰林学士林邈,初九和初十两天与翰林院的同僚们相聚,席间自然少不了被人追问他最近是否有新作问世,薛淮对此只是笑而不答。 十二日,一辆马车离开薛府,出大雍坊后径直驶向东北面的青绿别苑。 “薛侍读新岁万福!” 公主府侍卫江胜迎上前来,笑呵呵地行礼,显得颇为热情。 薛淮颔首道:“江老哥辛劳,新岁康健。”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长随李顺拿出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江胜和旁边的侍卫们。 众人婉拒,薛淮微笑道:“都收下吧,这是新年之礼,殿下不会怪罪你们。” 侍卫们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翰林与公主交情不俗,因此纷纷道谢收下。 薛淮让江胜把他带来的礼品送进别苑,随后跟着前来相迎的苏二娘,走进庭院深处。 花厅暖阁之内,姜璃身穿一袭大红羽纱宫装,平添几许俏丽明艳。 一见薛淮进来,她便眼中含笑道:“唉哟,这不是‘香如故’吗?” 薛淮只当没听见,拱手道:“殿下新春祥瑞,臣谨贺新禧。” 见他一本正经,姜璃也只好轻咳一声道:“薛侍读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落座之后,姜璃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过来。” “殿下于臣有救命之恩,后来又多次出手相助,臣岂能不亲至此处拜望?” 薛淮依旧谨慎自持。 姜璃笑了笑,直白地说道:“往后私下没有旁人,你不要再称臣了,既然你我要长期合作,那就不必显得过于生分。” 薛淮应下。 “最近可有新词?” 姜璃抬眼看向薛淮的额头,只见那里光洁如初,并未留下疤痕,她心中对秦章的恼恨才轻了些,但是仍旧不打算放过那个顽劣的将门子弟。 薛淮如实回道:“并无新词,近来忙于迎来送往,我很难静心思忖。” “接下来你会更忙。”姜璃神情复杂地说道:“宫里关于今岁春闱的安排,你应该知道了吧?” 薛淮点头道:“初七那日,老师同我说过。” 还有两个月便是三年一次的癸未科春闱会试。 朝廷已经做出决议,癸未科春闱主考官为内阁大学士孙炎,副总裁为新任礼部左侍郎岳仲明,提调官则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范东阳。 内帘十八位同考官大多出自翰林院,薛淮自然位列其中。 虽说贡院之内主考官最大,但同考官的权力不容小觑,他们拥有阅卷权与筛选权。 这里面有个很关键的地方,同考官荐卷为贡士录取的唯一通道,主考官原则上仅复核荐卷,无权批阅未荐试卷,倘若同考官不荐某卷,该卷即落榜。 一般而言,同考官不会胡乱荐卷,因为他们必须在批语中写明荐卷理由以备复查,同时还要接受主考官的审核。 但是当两份水准相差不大的考卷比拼,同考官很可能因为个人喜好存在偏向。 有些时候,这种偏向也可能是出于利益勾连。 时至今日,科举考场防范舞弊的措施已经非常完善,诸如糊名、锁院、搜检等等,但这仍然无法杜绝舞弊之举,毕竟对策总比法度多。 薛淮听出姜璃的言外之意,他又不是今科考生,在进入贡院之前有什么可忙的? 这自然是指他的考官身份。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殿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阅卷官。” 听到普通二字,姜璃不禁莞尔,随即试探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让你在阅卷的时候通融一二,将一些含有特殊字眼的卷子甄选出来举荐给主考官,那你要如何应对?” “会有这种人吗?” 薛淮略微不解,难道如今朝中还有人不知道他的性情和名声? 他连同宗同源的薛明纶都敢弹劾,被一些官员形容成“六亲不认”,在这样的前提下,还有人敢主动将把柄送到他手里?不怕他反手就是一封弹章呈递御前? “大部分人不敢找到你头上,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姜璃放低声音,凝望着薛淮的双眼问道:“如果太子殿下找你,你会怎么做?” 太子…… 薛淮目光微凝。 他不确定姜璃是不是收到了某些风声,但她说的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071【选择】 薛淮想起一个月前在东宫的见闻。 太子虽然隐晦地表露过招揽之意,但翰林院已于腊月二十封印,此后薛淮没有再见过太子。 换而言之,他们此前拢共只单独见过两次。 在薛淮并未明确表态的前提下,想来太子不会做这种自以为是的糊涂事吧? 他抬眼望向姜璃,不由得心中一动,微微皱眉道:“莫非太子殿下找你了?” “聪明。” 姜璃的表情还算平静,她不疾不徐地说道:“初八那日我去东宫看望太子,他在我面前将你好生夸赞一番。抛开我们私下的约定不论,我的侍卫在九曲河边救了你、我去太湖楼帮你解围、以及我让户部给广泰钱庄放行,这三件事肯定瞒不了陛下和太子。”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默。 姜璃继续说道:“你升任侍读不久,只去过东宫两三次,太子肯定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办事,毕竟他还未施恩于你。但他知道你我关系不浅,最重要是我对你有恩,所以他让我出手相助。” 薛淮冷静地说道:“殿下可否说说太子究竟想要什么?” 姜璃道:“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以自己的名义委托你,在春闱阅卷的时候将名单上的人举荐给主考官。这几名举子在答卷时会在特殊的位置用特殊的字眼,届时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就是科举舞弊难以杜绝的根源之一。 薛淮稍稍一想就明白,比如某考生会在文章首段第二、四句分别嵌入两个约定好的字,然后将这个信息提前告知阅卷官,等阅卷的时候考官就能分辨出哪张答卷是那个考生的。 这种作弊手段几乎无法防范而且极其隐蔽,除非作案者主动暴露自己,像糊名和锁院之类的措施起不到任何作用。 思忖片刻之后,薛淮略显迟疑道:“殿下为何不拒绝太子?” “如何拒绝?” 姜璃自嘲笑了笑,喟然道:“太子对我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关照我,这是日积月累的情义,容不得我开口拒绝。更何况他毕竟是太子,大燕未来的皇帝,我要是现在得罪了他,将来何以为继?” 其实以前姜璃有过类似的袒露心迹。 她是齐王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她之所以能有今日尊贵的地位,主要是靠天子的偏爱。 但天子终究会老去,未来的大燕将由新君做主。 至少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太子最有希望成为那个人。 姜璃如果想一直维系自身的地位,她就必须懂得人情往来。 薛淮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他轻叹道:“都是身不由己。” 姜璃点头道:“是啊,没人能随心所欲,就连陛下都做不到这一点,更遑论我这样没有力量空有公主名头的孤女?” 薛淮自然不信这句话。 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表明姜璃非同一般,但眼下没有必要争论此事。 薛淮想了想问道:“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建议你接受。” 姜璃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十分憎恶这种营私舞弊之举,但科举从来都做不到清如许,就算太子不插手,其他人也会想方设法分一杯羹。而且这和工部窝案不同,在春闱里谋求几个名额,早已是朝堂诸公心照不宣的事情,就连陛下对此都未必不知情。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比如考题提前泄露形成大规模的动荡,陛下亦不会苛求绝对的干净。” 薛淮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显然是官场的潜规则。 会试三年一届,每届取士三百人,平均一年一百人。 这其中只有一甲三人和二甲大约七十人是进士出身,他们要么入翰林院要么成为京官,仕途顺利之人未来若是不能入阁,也有希望成为六部尚书或者地方督抚。 人数最多的三甲同进士即便通过朝考,大多也只能外放,极少有人能升到正三品以上。 简而言之,每三年争七十多个名额,朝中各方势力谁会放弃这个机会? 太子固然贵为储君,但他的位置并不稳固,同样需要培养足够多的心腹股肱。 薛淮沉吟道:“就算我愿意帮太子做这件事,可我终究只是同考官,只有举荐权没有决定权,万一孙阁老和岳侍郎没有取中我举荐的卷子,岂不是一切都白费了?” “我先前同你说过,既然我们要合作很久,那么最重要的是互相坦诚,所以你不用这么委婉地套我的话。” 姜璃白了薛淮一眼,坦然道:“一首咏梅词让你名声大噪,主考官和副总裁就算不顾忌你的座师沈尚书,也得在意士林中的风评。只要你举荐的卷子没有问题,他们一般不会无故黜落,否则你一时不忿,离开贡院后写首传世词作指桑骂槐,再经由全京城的花魁传唱,孙阁老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薛淮闻言不禁失笑。 姜璃知道这还不够说服薛淮,又道:“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肯定还有另外的安排,只是没有对我明言。薛淮,我之所以建议你照办,并非完全出于我自己的利益得失,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明白。” 薛淮平静地说道:“虽说此事是经由殿下之手,但那些举子只要高中为官,他们早晚会向太子靠拢,届时太子自然会承我的情。” 姜璃点头道:“便是如此,那你想好了吗?” 薛淮不置可否地说道:“殿下,能否告诉我名单上有哪些名字?我保证不会对外泄露。” “我自然相信你。” 姜璃不假思索地报出五个名字,又简略地介绍这五人的身份履历。 薛淮意味难明地说道:“山西布政使的侄儿、湖广按察使的长孙、太仆寺卿的族人、詹事府少詹事的妻族晚辈,真是群英荟萃,无一不是大有来头,唯一一个没有明面官场关系的周霁山,还是近几年北方文坛颇有名气的才子。” 姜璃没有催促,她知道以薛淮的秉性很难接受这种事的存在,更遑论要他破坏自身的原则。 片刻过后,薛淮忽地话锋一转道:“殿下,你有没有靖安司的人脉?” 既然姜璃说要互相坦诚,他自然不会客气。 姜璃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迟疑道:“有倒是有,只是并非靖安司的高层,因为我不想引起韩佥的注意,那是一条不叫嚣但特别阴狠的恶犬。你想做什么?我得提前说清楚,你可以不答应帮助太子,但是千万别冲动胡来,这不像工部的案子,你承担不起后果。” “殿下误会了。” 薛淮微笑道:“我只是想问问顾衡背后的黑手查出来了吗?” “没有。” 姜璃松了口气,徐徐道:“据我所知,这件事多半会不了了之,因为好像牵扯到了后宫。” 听到这儿,薛淮便没有继续追问。 “关于春闱一事……” 他想了想说道:“殿下如何看待公平二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容我直言一句,古往今来无论何地都不存在真正的公平。” 姜璃此刻的脸色颇为严肃,认真地说道:“就拿你自己来说,如果没有陛下的青睐,没有令尊的遗泽,你能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吗?短短一年时间,你从童生到三鼎甲,走完绝大多数读书人几十年的路,这对他们而言算公平吗?” 薛淮默然。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前世的峥嵘岁月。 前世他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父母给予他足够的爱和尊重,但是无法在事业上帮到他,真正让他改变自身命运的是那场高考。 他很庆幸这是较为公平的比拼,他依靠自身的努力取得入场券,而后才能一步步实现胸中的抱负。 或许如姜璃所言,人类社会不可能存在绝对的公平,然而薛淮始终觉得,世间有些事的底线不能太低。 一念及此,他直视着姜璃的双眼说道:“不算公平,但至少我的答卷没有问题,我的文章和策论对得起探花这个位次。” 姜璃轻叹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纠结?我看过这五个人的文章,周霁山的才学名副其实,其余四人也不算差,都有十几年的火候,可见他们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没有纠结,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薛淮面色沉静,用最朴实的言辞说道:“打个比方,我现在就在阅卷,面前有十份卷子,其中五份来自太子举荐的人选,另外五份则属于没有官面人脉的清贫士子。从答卷本身来看,清贫士子答得更好,那我应该如何选择?” “我若遵从太子的心意,将那五位官宦之后选中,这就意味我要将另外五名清贫士子黜落。” “于我而言,这不过是提笔一勾。然而对于那五人来说,他们背负着全家全族的希望,靠着父母和兄弟姊妹的供养拼命读书,一路从穷苦的小地方来到繁华的京城,但仅仅因为我这个简单的决定,他们所有的付出就会白费,整整三年的期待变成一场泡影。” “这不只是他们的三年,也是他们的人生。” “殿下,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072【穷书生】 花厅之内温暖如春,气氛却有些压抑。 姜璃一直觉得言语的力量远不及行动,然而此刻听完薛淮的剖析,她的内心竟然开始动摇。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总得学会放弃一些原则。 这就是京中评价她性情古怪骄蛮的由来,旁人并不明白她做一些事的缘由,只有她自己清楚凡事总需取舍,关键在于能否为她将来的筹划提供助力。 举例来说,她靠着天子的偏爱和皇子们的关照,偶尔出手收拾那些权贵子弟,这不代表她嫉恶如仇,只因她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 她本以为自己修炼得心如铁石,却不料险些被薛淮这番恳切的陈述击穿心防。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开始蔓延。 片刻过后,姜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薛淮,这件事关系到你我将来能否顺利合作。” 薛淮道:“请殿下示下。” “其实太子这次也存着试探我的用意,如果你断然拒绝我,那往后我就不好在明面上帮你,毕竟我总不能失了天家公主的体面,被你拒绝还上赶着示好,这样的行为完全不符我过往展现的性格。” 姜璃轻声一叹,随后黯然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能改变其他人,至少可以独善其身。” 直觉告诉薛淮,这丫头此刻的情绪半真半假。 她肯定有所触动,但是不至于如此感性和柔弱。 “殿下,我并未说过拒绝你。” 听到薛淮这句话,姜璃讶异地看着他问道:“可是你刚才……” “其实是殿下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薛淮微笑道:“虽说殿下无法推开太子的请求,但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手上。世人皆知,我薛淮是茅坑里的石头,性子又臭又硬,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璃有些沉重的心情因为他这番自贬舒缓不少,于是轻轻瞪了他一眼说道:“那你想怎么做?” 薛淮从容道:“很简单,殿下可以转告太子,此事你已尽力,然则薛淮牛心左性,始终不愿松口。后来经过殿下的反复劝说,再加上殿下于薛淮确有大恩,此人终于答应,不过他有一个条件。在春闱阅卷之时,他会尽力维系公平,若那五名举子的文章合乎标准,他会将其答卷举荐给主考官。若此五人的文章一窍不通或者多有瑕疵,那他绝对不会徇私。” 太子不傻,多半不会满意这个似是而非的回应,但是薛淮不会刻意去照顾他的情绪——毕竟从明面上来说,此事是姜璃请托于他,根本没有太子的事儿,他都不知道太子的存在。 总而言之,只要姜璃能在太子跟前有个交待,且不影响后续她和薛淮的合作,这件事便算是了结。 姜璃仔细想了一会,点头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薛淮心中泛起些许涟漪,这位公主殿下对他的态度似乎越来越随和,初见时的清冷高傲仿佛是虚假的回忆。 他按下遐思,顺势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与殿下商议。” 姜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面上浮现浅淡的笑意:“你说。” “方才殿下说过,我们之间的合作会维持很久,坦诚相见很有必要,那我就不再藏着掖着。” 薛淮放缓语调,继续说道:“我知殿下派人跟着我是为了保护我,避免再发生无端落水这种事,但是……殿下,这样导致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以至于如今我不论去往何处,总会下意识观察周围有没有殿下安排的人。长此以往,我难免会养成疑神疑鬼的性情。” 没人喜欢整天被人监视。 一开始薛淮并未抗拒她这样做,但是后续几件事让他感觉越来越别扭,比如他前脚送沈青鸾回到住处,后脚便撞上姜璃派来的人。 他知道既然选择接受姜璃的保护,被监视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可是他很难接受姜璃进一步干涉和掌控他的生活。 倘若姜璃的人只是在暗中观察,定时将他的行踪传回去,而且姜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薛淮或许还能忍受下去——虽然这就是掩耳盗铃,但他至少不需要担心姜璃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以蛮横的姿态插手他的世界。 姜璃微微蹙眉道:“你是想让我把人撤走?” “殿下且听我说。”薛淮诚恳地说道:“我向殿下借一个人,往后他专门负责保护我,不必藏头露尾,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在我身边,殿下意下如何?” 言外之意,他可以接受这个人定期向姜璃汇报他的行踪。 既然横竖都会被人盯着,不如让此人露在明处。 姜璃沉吟道:“这样不是不行,你容我想一想,安排何人跟着你最合适。” 薛淮趁势道:“江胜如何?当初是他毫不犹豫地下水救我,足以证明此人有忠义心肠,其次他应该只是别苑这边的普通护卫,并非公主府在籍的侍卫,即便离开也不会引人注意。” 姜璃没有过多迟疑,她浅浅一笑道:“你想得很周到,我会让苏二娘安排妥当,尽快让江胜去薛府做事。对了,今日我答应你这么多要求,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薛淮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姜璃悠然道:“你离京之前得送我一首词,不能是卜算子咏梅,也不能是你以前写过的诗词,必须是你新写的,而且不能比咏梅词差太多。” 薛淮略感意外。 他凝望着姜璃灵动的眼眸,这个要求听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在他的认知里,如今这个时代的年轻男女之间,互赠诗词是非常暧昧的行为,比前世的情书还要正式。 姜璃见状轻咳两声,正色道:“你莫要误会。父王和母亲生前最喜佳句,我只是想借助你的才情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 薛淮释然道:“殿下有命,我自会尽力而为。” 等他告辞离去,姜璃迈步走到廊下,望着庭院角落里零星几点绿色,心中思绪翻飞。 也不知那家伙会写出什么词? 总之一定不能比咏梅词差太多。 姜璃撇了撇嘴,脑海中浮现某个曲姓行首的名字,随即自嘲一笑,喃喃自语。 “姜璃啊姜璃,如今又长了一岁,你怎能将精力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呢?” …… 城南,扬州会馆。 一名年近三旬的书生在杂役古怪的注视中,泰然自若地从厨房灶炉的炭灰中刨出烤熟的地瓜,然后来到桌前,就着驴肉汤杂碎,不紧不慢地吃着地瓜和一碗糙米饭。 这就是他的午饭。 杂役忍不住腹诽,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穷秀才,何曾听闻过穷举人? 眼前这位来自江南的书生明明就是举人身份,将要参加两个月后的春闱,然而他却天天弄成一副穷酸装扮,衣食住行都极其抠门,远不如像其他备考的举人,对待他们这些杂役很大方,动不动就赏个一二百钱。 书生不知是心境强大还是天生迟钝,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些杂役的轻蔑。 他身形瘦削挺拔,肤色泛黄带灰,颧骨微凸眼下泛青,这是长期熬夜抄书备考,再加上营养不够充分导致。 一身靛蓝棉布直裰已经洗到褪色,肘部磨薄泛白,好在他里面穿得还算厚实,不至于被京城冬日的寒意侵袭。 面对桌上的粗茶淡饭,书生吃得十分仔细,唯恐浪费一粒糙米,那个地瓜更是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片刻过后,书生起身将碗筷清洗干净。 杂役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面露讥讽,暗想这个穷书生是不是冒充他人身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清贫且抠门的举人? 但是他知道能够入住扬州会馆的举人,必须要有相关的凭证,因此腹诽归腹诽,倒也不敢出言撩拨。 书生将洗净的碗筷拿回房间放好,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份文卷,小心翼翼地放进褡裢里,随即关上房门,离开这座专为照顾同乡士子的扬州会馆。 正月时节,京城处处热闹非常,青楼酒肆高朋满座,丝竹之声临街可闻。 书生却仿佛能够隔绝这些喧杂,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直往西。 入大雍坊,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书生来到一座府邸的大门外,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门楼的匾额。 薛府。 负责待客的门子阿九也注意到这个年轻又沧桑的书生,下意识以为他和年前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求见自家少爷谈论诗词,于是上前问道:“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书生徐徐开口,嗓音中正庄重:“请通传一声,扬州举子谢景昀,特来向薛侍读投卷。” 阿九一愣。 他确实没有看出来,这位有些落魄的书生竟然是今科举子,而且是专程来此投卷。 便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谢景昀身后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薛淮平静淡然的面庞。 …… …… (今日三更,保底+补更1章,原先欠12,现欠11章。) 073【雾里看花】 “少爷!” 阿九看见马车,遂立刻丢下谢景昀,快步走到马车旁边,将这个书生的来历和目的复述一遍。 薛淮听完之后,走下马车抬眼望向对方,眼中略有不解。 所谓投卷,乃指年轻举子自撰的诗文整理成卷册,投献给文坛大儒或朝中重臣,以求其品评推荐。 在大燕立国初期,官方明令禁止当届举子在大考前投卷,以防舞弊行为出现,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禁令逐渐松弛,到如今已成为一种半公开化的行为。 一般而言,投卷有几种约定俗成的方式,比如举子参加雅集,在诗会和文宴等场合故意“偶遇”大儒,亦或是通过亲友故旧间接转投等等。 他们选择投卷的对象一般是内阁重臣、翰林学士或者文坛领袖,即能够影响到科举考官的关键人物,所谓“欲借名公品题以动主考耳目”是也。 对于当科举子而言,投卷之举利益和风险并存,比如四十多年前曾有江西吉安府举子程文投卷于内阁大学士李墨,获评“理明辞达”,春闱放榜之后,程文果入二甲之列。 但是如果投卷的诗文平庸粗鄙,被重臣大儒加以批驳,那么举子必然会贻笑大方声誉受损。 总而言之,如今投卷已成为科举场上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举子们通过这种方式提前扬名,亦可缓解心中焦虑,得到一定的慰藉。 对于那些朝廷重臣和文坛大儒而言,接收投卷同样是有利之举,这可以扩大他们自身的影响力,同时又能培植门生,毕竟收下投卷再加以赞誉,举子自然会感恩戴德,这种关系并不弱于科举场上的师生之情。 薛淮此刻的不解也很好理解,他虽然有了一点名气,但实在是太年轻,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可以接收投卷的层次,这个来自扬州府的举人怎会找到他这里来? 谢景昀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到来很是突兀,因而上前行礼道:“学生扬州府举人谢景昀,拜见薛侍读。” “孝廉公不必多礼。” 薛淮端详此人面貌,大约二十七八岁,从他的外表可知家境贫寒,但是长相周正气质沉凝,绝非轻狂无知之人。 这愈发加深薛淮心中的疑惑,穷秀才很常见但穷举人很罕见,这谢景昀既然已经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在扬州当地便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且不会太缺银子,怎会弄成眼下这般清贫模样? 他脑海中浮现人设二字,对方莫非是有意塑造成寒士风姿? 随即他又觉得这不合常理,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举人的含金量,只会嘲笑谢景昀故作姿态,断然不会心生敬意。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谢兄今日来此有何见教?” 投卷之说委实不合常理,他只当这是谢景昀的托词。 谢景昀看向面前年方弱冠的翰林院侍读,心底深处涌现一抹不为人知的艳羡,继而诚恳地说道:“学生今日冒昧登门投卷,还祈侍读不吝指点。” “承蒙谢兄高看,然而本官才疏学浅,恐不能坦然受之。” 薛淮说得委婉,实则心里愈发纳闷。 如今的他就算把谢景昀的程文吹捧上天,对谢景昀也很难起到正面效果,而且此事落入旁人耳中,多半会嘲笑这两个年轻人荒唐可笑,不知天高地厚。 “学生自知唐突。” 谢景昀拱手一礼,声音稳如坚石:“学生少年时经常听闻薛文肃公之清名,无比仰慕和敬佩薛公的清正与才学,只恨无缘聆听教谕。侍读虽年轻,却已是翰林新贵,且才情横溢世人皆知,一首咏梅词令京城纸贵,颇有薛公之风姿,故而学生只求得侍读指点一二。” 薛淮望着面前这个十分固执的举人,目光掠过他那洗得泛白的青衫下摆和袖口磨起的毛边。 前世锤炼出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一丝异样——谢景昀的穷困太过真切,绝非刻意为之的寒士风骨。 “谢兄既执意投卷,”薛淮终是开口,清朗的声音不见波澜,“阿九,门厅待客。” 阿九自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引路,谢景昀怔了一瞬,眼中骤然迸出亮光,恳切道:“多谢侍读。” 稍后,门厅之内。 当谢景昀从褡裢中取出文卷递过来,薛淮登时目光微凝,这份文卷并非用士子惯用的锦缎装帧,而是一刀裁得齐整的毛边纸,粗麻绳订得密密匝匝,纸页已摩挲出温润的旧色。 两世为人,薛淮见过太多虚饰伪装之辈,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谢景昀即便真是装出一身寒士风骨,光从他几乎无可挑剔的细节来看,他也必然是心思缜密之人。 他接过文卷却没有急着翻阅,抬手放在案上,淡然道:“谢兄是扬州哪里人?” “学生是扬州仪真县人氏。” 谢景昀正襟危坐,略带缅怀地说道:“太和七年夏天,长江洪水泛滥,仪真县受灾严重。学生清晰记得,当年七月底的一天,沿江堤坝决口,洪水侵袭乡野,学生一家被困其中,万幸薛文肃公带着官差前来解救。” 他顿了一顿,看向薛淮说道:“不瞒侍读,学生便是从那时起,立志效仿如薛公那般,将一身血肉都献与大燕苍生。” 薛淮心中略感不适。 他又发现此人一个特点,那就是各种肉麻字眼信手拈来,偏偏他还是满面真诚,语调极其恳切,让人不由得相信这就是他的一片真心。 这让薛淮想起前世仕途上最大的对手,其人脸厚心黑手段高明,在正事上更是雷厉风行不择手段,曾经一度压过薛淮一头。 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此人在一次非常关键的调动中错判形势,走了一招暗箱操作的臭棋,从而让薛淮找到致命的破绽。 即便如此,薛淮仍旧承认对方的能力不俗,尤其是那种可以迷惑很多人的气质,与面前的谢景昀有几分相似。 薛淮收敛心神,徐徐道:“我也记得当年事,先父那次出门确实很凶险,差点就葬身于洪水之中。” “如薛文肃公这般一心为民的清官,实乃我辈读书人的表率。” 谢景昀满心感触,轻叹道:“只可惜……后来者难及薛公万一,他们将一个繁华富庶的扬州府弄得乌烟瘴气。” 薛淮正色道:“谢兄不妨细说。” 谢景昀丝毫不怯场,随即娓娓道来。 扬州地处长江和运河枢纽之地,又有天下闻名的盐业,光是漕运和盐政就能产生极多的赋税,再加上连接南北的商贸往来,这里自古就是富庶之地。 当地父母官其实只要不是太蠢,来这里主政数年便可取得不错的政绩,只是财帛动人心,极少有人能无视那里的花花世界。 薛明章之后的几任扬州知府几无善终,虽说他们都受到朝廷的严惩,然而官商勾结最终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谢景昀一家便是千千万万个受害者之一。 十二年前长江发大水,谢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田地变成污泥,眼看就要变成流民,万幸薛明章带着扬州府的所有官吏,为他们这些灾民寻得容身之处。 但是那场洪水让谢家元气大伤,至今都没有恢复过来,一家人只能勒紧裤腰带,不惜一切代价供养谢景昀读书。 因为谢景昀从小就展现读书的才情天分,只要他能中举就可逆转局势,谢家人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够翻身的法子。 “去年秋天乡试,学生侥幸取得第二十七名,家人欣喜若狂,觉得十余年的苦日子总算有了转机。” 说到这儿,谢景昀面上浮现一抹赧色,简略道:“只是春闱在即,扬州距京城路途遥远,学生唯恐在路上耽搁,因此等不及安排妥当家中诸事,便借了一些盘缠匆忙上京。” 这算是解释他的现状——正常而言,举人拥有接纳旁人投献的权利,而且在当地已经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所以极少能看到举人穷困潦倒的状况,除非是王朝末期天下大乱之时。 谢景昀如果不急着赴京赶考,等三年后再来参加春闱,那他当然可以先改变谢家的现状,而非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浑身上下没有几件值钱的物件。 对此,薛淮不置可否,他相信谢景昀所言非虚,但是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谢景昀其实有很多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一条路,他去找那些在京城的扬州同乡,以新科举子的身份问他们借一些银子,有的是人愿意结交一个前程远大的举人。 或许谢景昀真的清高孤傲,不屑于弯腰折交那些满身铜臭之人,这种情况倒也存在。 问题在于,若是如此的话,他今日又怎会上门投卷呢? 片刻之间,薛淮已经对面前的年轻举人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他语调温和地说道:“谢兄这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 谢景昀亦感慨道:“来路艰难,确非常人能够承受,不过先贤曾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学生受此磨砺并非一无所获。” “如今回头再看,这些坎坷亦是极其珍贵的财富。” 074【水中观月】 “谢兄久经磨砺,心志始终不坠,将来必有所成。” 薛淮对于这种惠而不费的好话同样不吝啬,反正夸人几句也不会掉块肉。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又道:“既然谢兄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虽说我如今薄有微名,但是绝对无法和那些大儒相比,谢兄不去向那些人投卷,来寻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委实难以理解。” 谢景昀对此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侍读容禀,学生今日冒昧登门,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学生此番仓促入京,确实囊中羞涩,在京这三个多月来还要时常替人写信赚些贴补。京中遍地高门大族,学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举子,光是入门那一关就越不过去。其实学生此前也有尝试,然而因为拿不出银子,那些门子无一不是敷衍了事,说是帮学生入内通传,实则转身就回去闲坐饮茶。” 谢景昀脸上浮现些许难堪,喟然道:“至此,学生方知京都居大不易,空有才学又如何,终究比不上碎银几两。” 薛淮知道谢景昀所言的情况真实存在,人性的贪婪难以避免,像他家的门子阿九未必不想那么做,只是不敢触犯当年薛明章定下的家规罢了。 谢景昀又道:“其二,学生对薛文肃公的敬仰发自肺腑,尤其感念当年薛公对谢家的恩情,学生对薛府天然亲近,因此只要侍读首肯,学生愿附侍读门下。” “谢兄切莫如此。” 薛淮摇头道:“你应该比我年长七八岁,怎能折节下附?”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谢景昀神态诚恳,但是也没有死缠烂打,他显然很懂人心深浅,继而道:“至于这第三点,其实也是学生心中最大的愿景,只是……” 薛淮见状便温言道:“今日你我私下闲谈,不入第三人耳中,谢兄但说无妨。” 谢景昀仿佛受到极大的鼓励,略显热切地说道:“那学生就斗胆直言。学生虽未入官场,却也知道当今朝堂之上鱼龙混杂,而且宁党日益势大,实乃国朝最大的隐患。” 薛淮的神情略显凝重,心里却道果然如此。 他早有预料谢景昀会说出惊世骇俗之言,从此人出现在面前开始,他便在观察和审视对方的底色。 一如他的预料,谢景昀先是用自身坎坷的经历引起他的同情,然后通过薛明章在扬州任上的政绩拉近彼此的距离,最后再用慷慨激昂嫉恶如仇的姿态吸引他的共鸣。 不得不说,这位扬州举子对薛家和薛淮十分了解,尤其是他说的第三点,倘若今日坐在厅内的是当初的薛淮,极有可能将他引为知己。 当下薛淮沉吟道:“谢兄,隐患之说……是否言重了?” 谢景昀心中讶异,薛淮的反应与他的推测不太相同。 他按下杂乱的思绪,镇定道:“侍读不必怀疑,学生今日绝无半句虚言,尽皆真心所想。首辅大人确为朝堂柱石,然则他麾下的官员们只知争权夺势,根本不将黎民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这亦是不争的事实。就拿学生的见闻来说,几任扬州知府都是宁党中人,两个月前的工部窝案更能佐证学生之言。” 薛淮再度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 谢景昀略感头疼,都说这位年轻的薛翰林性急如火,为何在他面前竟然这般沉得住气? 他并不气馁,继续说道:“学生深知侍读唯愿澄清玉宇,只是缺少助力。学生不才,倘若今科春闱能够金榜题名,将来愿与侍读并肩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总得给点反应,于是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文卷。 谢景昀见状心中一松,觉得薛淮已经被他说动,趁热打铁道:“半月前学生偶然听到侍读所作的咏梅词,顿感非有冰壑玉壶之心难作此词,那几日学生……几近彻夜难免。” 这番话若换个人说,免不了谄媚之嫌,可谢景昀眼底灼烫的赤诚,竟似能将薛淮手中的文卷燃出火星。 薛淮不语,展开卷册,只见谢景昀的笔迹如瘦竹疏立,头一篇赫然便是一首诗,分明是唱和他的咏梅词。 “驿路霜枝带血开,玉壶击碎作尘埃。春风若解寒香烈,莫遣孤芳入镜台。” 薛淮念出这首诗,随即指尖一顿,轻声道:“谢兄此作,悲壮太盛。” “学生惭愧。” 谢景昀喉结滚动,愧然道:“作此诗时,学生一边想着侍读的咏梅词,一边回想在扬州府的艰难,只觉自身的经历与侍读之词无比契合,顿生无尽感触,因而下笔难掩悲壮之意。” 后头的话不必再说,他方才便已讲过中举之前的经历——谢家人最艰难的时候在野外赁草棚而居,谢父替丧子老翁抄经换粥,隆冬时节谢景昀代人誊卷冻伤了手。 这般境遇下写出的诗文,当然字字都淬着寒铁腥气。 薛淮又往后翻了几页,谢景昀的文章一如他方才斩钉截铁的表态,处处透着文人经世济民扶危解困的豪气与骨气。 只是…… 他缓缓放下文卷,略显突兀地问道:“谢兄对今科春闱有几分把握?” 谢景昀心中一凛,只觉已经到了紧要之处,遂满怀忧虑道:“学生这些年不曾有片刻懈怠,四书五经早已通读,若是公平比试,学生自问不会落出二甲之外,就怕贡院之内难见公平。” 言外之意,科举场上充斥着太多的意外和龌龊,否则投卷之风怎会如此盛行? 更不必说还有很多人拥有隐秘的门路。 薛淮这一刻想到姜璃给他的五人名单,心里登时一哂,看向谢景昀说道:“莫非谢兄听到了一些风声?” 谢景昀稍稍迟疑,随即下定决心道:“不瞒侍读,学生确实有所耳闻,今岁春闱有人已经疏通关系,就算文章平平也能高中。” “所以谢兄就以投卷之名,欲从我这里寻得一条捷径?” 薛淮骤然犀利的提问让谢景昀略微变色,他勉强维持平静,不解地问道:“侍读此言何意?” 今日相见,薛淮给谢景昀的观感与传闻不太相符,他锋芒尽敛十分平和,没有表现出一丝侵略性,从始至终仿佛都被谢景昀掌握着话题的主动权,这不免让谢景昀稍稍放松警惕。 薛淮凝望着他的双眼,又问道:“谢兄何时得知我是春闱同考官?” 这一下谢景昀终于不复之前的泰然自若。 薛淮见状便有了把握。 春闱的主考官和副总裁已经昭告天下,但是其他内帘官和外帘官还处于保密状态,只有极少数人如太子和沈望才知道内情,这是为了防止这些普通中下层官员挡不住诱惑,从而被人拉入舞弊的泥潭之中。 至于主考官和副总裁,如果连内阁大学士和礼部侍郎都不堪一用,届时谁都无法承受来自天子的怒火。 谢景昀讷讷道:“原来侍读竟是今科的同考官,学生委实没有想到。” 薛淮忽地轻声一笑。 “谢举子,我相信你说的很多话都是真话,但是我很难相信你的初衷发自真心。” 在谢景昀貌若不解的注视中,薛淮直白地说道:“按照我的猜测,你今日登门是想办成两件事,第一是让我为你扬名,毕竟我因为一首咏梅词成为京中最近的焦点人物,我出面赞赏你的诗文,效果会比那些大儒更好,当然只是限定在这段时日之内,过了这个村就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第二,你是去年江苏乡试第二十七名,从往年的春闱结果来看,这个位次有希望会试高中,但并非绝对能过,所以你希望能增加一些保障。虽不知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但我可以确定你初衷不纯。” 说完之后,他平静地看着谢景昀。 平心而论,此人有学识也有心机,将来未尝不能成为官场新贵,然而薛淮不可能顺着对方的心意来。 倒不是他嫉妒一个科举考场的后来者,而是对方摆明要踩着他往上爬,而且他一个清贫举子居然能知晓薛淮的同考官身份,这里面可能还藏着不可知的危险。 谢景昀的双手可见青筋暴起,他皱眉道:“侍读即便不愿提携学生,大可直言相告,何必如此折辱学生?” “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薛淮神情淡然,然和平缓的语调却带着凌厉的锐意:“谢举子方才言之切切,令人感同身受,尤其说到先父当年在扬州的往事,直令我唏嘘不已。但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 谢景昀沉声道:“侍读请说。” 薛淮缓缓起身,望着此人说道:“你说敬仰先父,又说与薛府天然亲近,而且你去年乡试中举后便来到京城,换而言之,你在京城已经待了三四个月——” 谢景昀面色一变。 薛淮微微摇头道:“足足三四个月,谢举子为何不肯登薛家门?想来是因为你听说过我的境遇,知道我在朝中处境艰难,唯恐惹上麻烦,所以不愿登门。而如今我处境好转,因为查案有功得陛下赏识,再加上写了一首名动京城的咏梅词,又被任命为春闱同考官,所以谢举子才记起了你口中无比敬仰的薛文肃公。” 谢景昀哑口无言,满面颓色。 “罢了,我知你的今日来之不易,虽说你心思不纯,毕竟没有犯下大错,我不为难你。” 薛淮面色冷峻,道:“你走吧。” 谢景昀几近无地自容,匆匆一礼便要离去。 薛淮将文卷递给他,稍稍迟疑之后,还是出言提醒道:“谢举子,你是个聪明人,望你莫要自误。” “多谢侍读教谕。” 谢景昀满面愧色,不敢多留。 来到薛府之外,谢景昀忽地驻足,扭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匾额,脸色已经恢复一片漠然。 他知道自己小瞧了薛淮,以前在扬州地界无往不利操弄人心的手段被对方一眼看穿。 深吸一口气之后,谢景昀又成为那个沉默前行的寒门士子。 他回想着方才的所有细节,心里自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热切,反倒被薛淮抓住破绽。 但他并无自怨自艾之心,相反眼神逐渐坚定。 “薛景澈,今日你将我拒之门外,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075【刀锋】 二月初,一场绵绵春雨将京城晕染成水墨。 皇城西南面,布政坊内有一座五进官宅,乃是少保兼太子太保、领吏部尚书衔、武英殿大学士、内阁次辅欧阳晦的宅邸。 欧阳晦时年六十岁,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年纪已是标准的垂暮之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家族和睦晚辈孝顺,自己能够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 但是欧阳晦显然不这样想。 他的身子骨还很硬朗,平素又十分注重养生,因此面对繁重的政务依旧能做到游刃有余。 花厅之内,欧阳晦斜靠在长榻上,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丫鬟跪在一旁,手里拿着美人锤帮他轻敲双腿。 下首一名年约四旬的官员半边屁股坐在花梨木官帽椅上,恭敬地说道:“老师,前几日学生让人送来的茶叶您可还满意?” 此人名叫罗珣,现为通政司右通政,十七年前金榜题名之时,欧阳晦便是他的座师。 欧阳晦双眼微闭正在养神,闻言悠悠道:“尚可。” 罗珣道:“那茶叶是学生老家的特产,既然老师觉得勉强能入口,学生让家里人再多备一些,以便孝敬老师。” 欧阳晦缓缓张开那双苍老的眼睛,望着罗珣说道:“玉声你有心了。” 罗珣面上浮现喜色,连忙道:“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 茶叶当然是好茶,但是能让欧阳晦满意的并非茶叶,而是压在下面的银票。 在如今的官场上,科举师生固然是非常稳定亲近的关系,却不代表跟着一位大人物就能高枕无忧,因为每位科举座师都会有很多门人,他不可能平等公正地照顾和提携所有人。 除了能力和品格的高低,门人与座师的亲疏将决定他能在官场上走多远。 罗珣深谙此道,这些年将家中盘剥百姓得来的银钱拿出不少送进这座宅邸,以此换来欧阳晦对他的赏识和器重,并且凭借一路走来矢志不移的追随,成为欧阳晦最信任的几人之一。 欧阳晦淡淡一笑,随即坐起身来,摆了摆手。 身段窈窕的年轻丫鬟乖巧地行礼退下。 虽说罗珣隐藏得很好,但他眼底那抹热切并未瞒过欧阳晦的双眼。 老者抬手点了点他,没好气地说道:“你家里那十几房小妾还喂不饱你?” 罗珣尴尬地笑了笑,不敢狡辩,老实说道:“老师息怒,学生如今已改了许多。” “这是你的私事,老夫原本不想管,不过近来宁珩之的沉默异于往常,你最好还是小心一些。” 欧阳晦提到那位首辅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阴霾,旋即对罗珣叮嘱道:“老夫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喜欢搜罗女子就正经花点银子买来,千万不要做那种强掳的蠢事,否则老夫也保不住你。” 罗珣郑重点头道:“学生谨记,请老师放心。” 欧阳晦站起身来,罗珣赶忙上前搀扶。 二人来到相距不远的书房,欧阳晦坐在太师椅上,示意罗珣落座,然后意味深长地问道:“肃斋公同你怎么说的?” 他口中的肃斋公便是内阁大学士孙炎的雅号。 当今内阁之中,宁珩之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仅有欧阳晦在某些事情上能够和他掰掰手腕,其余三位阁臣被坊间好事者讥讽为泥塑阁老。 这三人当然不愿意沦为应声虫,然而他们连欧阳晦都挤不走,更遑论深得天子信赖的宁珩之。 蹉跎数年之后,他们不得不对现实低头,从而做出不同的选择,孙炎逐渐和欧阳晦走到一条船上,另外两人则选择靠向宁珩之这棵参天大树。 谈及正事,罗珣不敢轻忽大意,正色道:“孙阁老让学生转告老师,他一定会尽心尽力主持今科春闱,不负陛下的期许,亦不负老师的信重。” 欧阳晦微微颔首。 春闱三年一届,朝中各方势力都会紧紧盯着这杯羹。 以欧阳晦如今的地位和年纪,插手春闱并非是为了发掘门人,因为正常而言,一名官员从入仕到成为可以参与朝廷决策的高官,一般需要三十年以上。 欧阳晦不觉得自己能活到鲐背之年。 但他又不能忽视这场春闱,他的门人和党羽们需要借助抡才大典扩充势力和人脉,所以他肯定得做一些安排。 “肃斋公那边应该不用担心,他办事历来稳重老成,不会轻易阴沟里翻船。” 欧阳晦语调平缓,忽地话锋一转道:“你觉得宁珩之这次会怎么做?” 罗珣稍稍思忖,沉吟道:“工部贪渎案之后,薛明纶被迫辞官归乡,宁首辅断了一根臂膀。虽说他反将一军,举荐沈瞻星接任工部尚书,阻断这位清流领袖的入阁之路,但宁党遭受极大损失是不争的事实。在学生看来,此事最大的影响莫过于陛下的态度。” “说下去。” “学生认为,陛下是借沈瞻星之手告诫宁首辅,宁党近几年愈发越界了。其实在陛下决定让沈瞻星主持查案的时候,学生便觉得宁党会有一劫,因为陛下压了沈瞻星十几年,始终不曾放权于他,这次让他查工部,显而易见是要对宁党动手。” 说到这儿,罗珣微微皱眉道:“学生不太明白,以宁首辅的心机城府,怎会看不明这一点?” “看明又如何?” 欧阳晦哂笑道:“船大难掉头。即便宁珩之有意退一步,薛明纶就愿意灰溜溜地回河东老家?” 罗珣登时了然。 他点头道:“这倒也是,薛明纶好不容易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这些年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哪里舍得放手?若是由此来看,学生觉得宁首辅此番不会亲自出手,但宁党中人肯定不会错过春闱良机。” 师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今科春闱的副总裁,新任礼部左侍郎岳仲明。 此人乃二甲进士出身,比薛明纶和卫铮晚一科。 当年宁珩之任吏部尚书,岳仲明便是吏部验封司郎中,其身上的宁党烙印较为明显。 欧阳晦轻叹道:“天心难测啊。薛明纶丢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他的亲信心腹也被打扫得七七八八,老夫本以为陛下会因此冷落宁珩之,却不料这位首辅大人还是稳如泰山。陛下接受他的提议,让沈望去工部处理烂摊子,又让岳仲明填补沈望留下的空缺。如此一来,宁珩之将损失降到最低,反倒让老夫无所适从。” 罗珣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师,或许岳仲明便是我们突破的方向。” 欧阳晦心中微动。 他明白罗珣此言何意,岳仲明身为礼部左侍郎兼春闱副总裁,若说他会保持绝对的公正,这必然是个笑话。 “此事……” 欧阳晦略显迟疑,他倒不是畏惧宁珩之的手段,而是科举作为国朝抡才大典,历来为天子所重视。 朝中各派对此颇有默契,或许他们都会想方设法往科举考场插一手,但不会胡乱闹起来,因为一旦揭开这个盖子,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所有人。 罗珣明白座师心中的顾虑,他斟酌道:“老师方才说过,船大难掉头,宁首辅未必能掌控所有人。就拿这位岳侍郎来说,学生觉得他颇有野心,他肯定也想成为第二个沈瞻星。” “你是想说,就算宁珩之这次想低调行事,岳仲明也会自作主张?”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岳侍郎绝非甘于寂寞之人,学生认为他不会错过这个培植亲信的机会。” 欧阳晦面露赞许之色,望着罗珣说道:“你这两年长进不少。” “谢老师夸赞。” 罗珣受宠若惊,又道:“只是学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还请老师点拨。” “这不难。” 欧阳晦先前只是没有下定决心,这种事于他而言并无难度,平静地说道:“如你所言,岳仲明乃野心勃勃之辈,只要肃斋公收敛锋芒,让岳仲明生出他能和主考官并驾齐驱的错觉,他便会心生贪念,然后把这场春闱当做一展抱负之地。” 罗珣双眼骤然一亮,叹服道:“老师英明。孙阁老被人谣传成泥塑阁老,他不敢得罪岳仲明似乎在情理之中,这样岳仲明就会变得更加自负,只是……学生还有一事忧虑,如果岳仲明真的逾越雷池,届时我们需要出手吗?” 欧阳晦理解他的担忧,即便岳仲明中了圈套,这件事也未必能伤到宁珩之,因为那位首辅大人过往的手段证明一个道理,只要他将此事弄成次辅一派挑起的党争,天子多半会心生犹疑。 而如果欧阳晦不出手的话,前期的铺垫便等于白白送了宁党一个天大的好处。 “我们当然不能出手。” 欧阳晦端起茶盏,悠然地品着香茗,好半晌才道:“你怎能忘了那位嫉恶如仇的薛侍读?” “薛淮?” 罗珣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赞道:“老师这招借刀杀人之计,端的精妙!” “薛淮这个小狐狸没那么简单。” 欧阳晦回想之前几次冷眼旁观薛淮的表现,不禁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暗含期待道:“不过这次我们将宁党的把柄送到他手上,老夫不相信他不动心。” “身为沈望的亲传弟子,清流中人的后起之秀,他可没有资格和光同尘。” “陛下往后肯定会重用薛淮,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帮陛下磨一磨这把刀。” 076【局外】 这场春雨连绵不休,缠缠绵绵,令人平添几许愁绪。 薛淮的生活却是平静祥和,自从那日将动机不纯的谢景昀打发走,便没有莫名其妙的人登门打扰。 接下来他深居简出,基本每天都是薛府和翰林院两点一线,莫说姜璃的青绿别苑,他连沈府都很少去,更不必说那些因为咏梅词而请他参加的各种文会雅集。 二月十六,距离今科春闱开场还有不到半个月。 朝廷公布春闱官员的任命名单,薛淮的名字出现在同考官一列。 因为前一天收到通知要前往礼部参加会议,今日薛淮起了一个大早,骑上一匹品相不凡的良驹——这匹马便是当初姜璃所赠,薛淮曾经想要还回去,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姜璃,只能收下这匹名为“拂霄”的神骏。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老实本分的长随李顺,右边则是略显拘谨的江胜。 时间颇早,街上行人寥寥。 虽说春雨终于止歇,然而早春寒意料峭,薛淮呼出一口白雾,随即勒住缰绳放缓速度,扭头看向江胜,微笑道:“江老哥,昨夜睡得可好?” 江胜如今算是他的护卫,但薛淮不会真的把他当做仆人,按照前世惯用的说法,江胜的人事关系还在公主府,只是暂时借给他而已。 江胜逐渐习惯薛淮的平易近人,他不止一次暗骂那些传谣的小人,薛侍读明明是个真正的温润君子,却被那些人说得像是得意忘形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 他诚恳地说道:“多谢侍读关心,府上对小人极好,一应安排都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 薛淮看出他仍旧有些别扭,于是主动询问道:“我对一件事很好奇,不知你们习武之人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江胜不解其意,略显茫然地看着他。 薛淮解释道:“你既然能够胜任公主府的侍卫,武艺肯定不弱,不知能否做到飞檐走壁?或者直白一点说,你能使动多重的兵器?一步能跨出多远?” 江胜这才明白过来,他忽然觉得这位清贵的薛翰林亦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想了想回道:“侍读莫要被那些话本故事迷惑,这世上武师虽多,从来没人能做到飞天遁地。小人从六岁开始习武,到现在足足二十年,最擅长的武器便是这柄单手腰刀,约莫一斤多一点,再添重量就很难发挥,若是双手兵器倒可以重一些。” 薛淮点了点头,这和他的认知相差不多。 左右现在无事,他继续问道:“那你可有师承门派?” “算是有吧。” 江胜憨厚一笑,不太确定地说道:“当初拜师的时候,家师说他是内家四明拳嫡系传人,小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确实有真本事,小人能够顺利被选为公主殿下的别苑护卫,多亏家师当年的教导。” 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对于江胜来说,能够进入青绿别苑便是最好的命运。 薛淮很理解他的想法,其实他自身何尝不是如此? 都是尽量争取活得更好,不过是文武有别而已。 他按下心中思绪,试探问道:“那你觉得我有没有习武的天赋?” 江胜稍稍迟疑,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侍读,习武是童子功,或许你真的很有天赋,但是如今再练怕是有些迟了。” 薛淮笑道:“原来如此。” 他并不觉得多么可惜,本就没有抱太大期望。 他不是突然异想天开要成为什么高手,只是这个时代不太平,若能学会一些自保的手段当然更好。 江胜以为薛淮很失望,宽慰道:“侍读虽然无法练成高手,也可勤加锻炼,至少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小人这里有一套家师传下来的拳法,若与人交手用处不大,但是对身体大有好处,可以尽量避免体虚染病。” 薛淮瞬间想到五禽戏和八段锦,他见江胜一片好意,遂欣然接受并道谢。 礼部衙署位于午门东侧,与吏部刚好处在东西相对的位置。 薛淮抵达衙署之外,嘱咐李顺和江胜自去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待,随后迈步走进衙署,在书吏的引领下前往主敬堂。 穿过仪门,行走在甬道之上,薛淮看见道旁立着一块戒石,上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八个大字。 再往前便是主敬堂,这里是礼部核心政务厅,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青砖铺地,正堂十分宽敞。 薛淮进来的时候,堂内已经聚集七八位年轻官员,其中便有翰林院修撰高廷弼,他亦是十八房同考官之一。 按说庚辰科榜眼崔延卿也该担任同考官,只不过因为那首人尽皆知的咏梅词,崔延卿已经成为人人嘲笑的对象,据说瞻雪阁雅集的次日,他便卧病在床不见外客。 待翰林院封印之期结束,他以染病为由告假月余。 毫无疑问,崔延卿已经沦为笑柄,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消除薛淮带给他的屈辱感。 此刻见薛淮到来,高廷弼满面堆笑地寒暄,其他人也都纷纷致意,薛淮则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礼。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官员出现,堂内不免变得嘈杂。 辰时三刻,今科春闱的主考官和副总裁并肩迈入主敬堂,气氛陡然一静。 薛淮站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位重臣。 走在右边的是新任礼部左侍郎兼春闱副总裁岳仲明,他面方额阔,眉骨高耸,双目沉冷含威,俨然一副铁面肃容。 左边的内阁大学士孙炎则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其人面颊丰润,眼梢微垂似笑非笑,蓄短须修饰圆颌,观之温和可亲。 今日这场会议的内容很简单,主考官例行召集所有内帘官和部分外帘官,着重宣讲一些考场秩序和注意事项,尤其告诫众人不得徇私舞弊云云。 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岳仲明当先开口,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峻。 “诸位同僚,癸未科大比在即,此乃为国选贤举能之盛典,关乎社稷根基、士林清誉,更系乎陛下简拔人才之圣意!天子将此重任托付于我等,是对我等道德、才识、责任之信任!” “本届春闱,首重‘严’字!” 岳仲明的语气陡然加重,“考场纪律,即为天条。一丝一毫,不得疏漏。诸位同僚当恪尽职守,搜检务必细之又细,隔绝内外务必铁桶一般,巡察务必时刻警惕,杜绝夹带、传递、代考等一切魑魅魍魉行径。凡有可疑者,即刻盘查,宁枉勿纵!” 这是薛淮第一次当面领略这位新任侍郎的行事风格。 他脑海中浮现座师沈望的提点,岳仲明虽是宁党骨干,但此人不同于那些尸位素餐之辈,颇有铁腕之姿。 便在这时,岳仲明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众同考官,在薛淮脸上停留了片刻:“诸位在阅卷之时,务须秉持公心精研细读,不掩其长不护其短。要深知,尔等笔下轻重,系士子一生前程,断不可为情面所困,为私利所诱,行那徇私舞弊之事。孙阁老与本官将严核考卷,凡有敷衍塞责、褒贬失当、迹象可疑者,必追责到底!” 薛淮面色如常,心中隐隐有种预感,看来岳仲明想要在这次的春闱中立威。 这似乎不难理解,对方刚刚升任礼部侍郎便领受这个重任,肯定想要交给天子一份满意的答卷,只不过…… 薛淮暗自思忖,宁党真愿意不插手这次春闱? 在他心念电转之时,岳仲明已经朗声收尾:“我等此番如履薄冰似临深渊,唯有铁面无私霹雳手段,方能不负圣恩,为吾皇遴选出真正的栋梁之材。此亦为元辅反复叮嘱之重托,望诸君深思慎行!” “下官领命。” 众人齐声应下,薛淮亦不例外。 主考官孙炎笑呵呵上前,他笑容看似温和,但眼底深处精光闪烁,只见他对众官员拱了拱手,徐徐道:“岳侍郎所言极是,考务无小事,纪律为本,自不待言。我等皆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断不可在考场上给宵小可乘之机,辜负陛下天恩。” 薛淮看向这位被贬称为泥塑阁老的重臣,明显能感觉到他言语之间对岳仲明的尊重。 岳仲明虽是朝廷新贵,但他距离入阁还有很长一段路,排在他前面的重臣少说七八位,若无特殊状况发生,岳仲明想要入阁还得等上一二十年。 而孙炎已经是多年的殿阁大学士,即便内阁实权被宁珩之和欧阳晦瓜分,他也有俯视岳仲明的资格与底气。 至少在这场春闱之中,孙炎拥有绝对的主导权,然而从当下的情境来看,不说孙炎以岳仲明为尊,那也是两人并肩的状态。 这位孙阁老是真的被宁珩之和欧阳晦磨平了锐气,还是天性温和不愿与人相争? 薛淮微微皱眉,总觉得这里面有点古怪。 孙炎接下来的发言愈发温和,似乎有意在抵消岳仲明那股杀伐气势对众人的影响,最后只听他说道:“本官奉旨主考,惟愿场中诸生皆能展其才华,惟愿在座诸公皆能不辱使命。我等唯有协力同心荣辱与共,方能将这抡才大典办得圆满周详。本官仰仗诸位了!” 说罢,朝众人拱手一礼。 站在一侧的岳仲明见状并无神情变化,但是心中浮现几分冷意。 “谨遵阁老之令!” 众人整齐行礼。 孙炎微笑颔首,旋即命书吏宣读接下来一直到春闱放榜的日程安排,以及考官们务必牢记的注意事项。 薛淮静静听着,暗自品味方才岳仲明和孙炎的发言。 从表面上来看,岳仲明态度鲜明立场坚定,断然不允许这次春闱出现舞弊之举,而孙炎身为主考官则显得有些暧昧不明,尤其是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表态,仿佛给人无尽的遐想余地。 只不过经历两世磨砺,薛淮不会那么单纯。 要看一个人的真实内心,不能听其言,而要观其行。 想到这儿,薛淮不禁垂首低眉,自嘲一笑。 或许这些都与他无关,此番他只想完成自己的本职,等春闱结束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奏请天子外放。 两三年内,不再理会朝堂的纷争是非。 做一个进退有据、坐看云卷云舒又随时能入局出手的看客。 077【入局】 二月二十六日,晌午。 左顺门东侧廊房,工部衙署。 自从沈望入主此地,以出人意料的耐心稳步解决积年沉疴,工部的风气一天天发生着变化,至今已成一片崭新的气象。 袁诚、方既明、陈智等新任郎官以身作则,下面的官吏自然不敢偷懒懈怠,以他们为骨架的新体系迅速成熟,支撑起整个衙门的运转。 最辛苦的人当然要属沈望。 他只休了五天半年假,其中半天就是正月初七那日在家中招待薛淮。 他知道薛淮即将面临一次大考,春闱同考官这个职事想要出彩很难,犯错却很容易,而且因为关系到国朝根基,一旦出错被有心人盯上,极有可能惹来一身麻烦。 但沈望这段时间并未像以前那般对薛淮耳提面命,一者是他自身极其忙碌,既要梳理工部的官吏体系,又要重新规整千头万绪的庶务,每天最多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其二便是薛淮终究需要经历不断的磨砺才能成长,沈望不能一直站在旁边帮他遮风挡雨,那样只会养出一个徒有其表的庸才,扛不起真正的重任。 至于最后一点…… 沈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茶,眼神晦涩幽深。 春闱乃抡才大典,偏偏各方势力上下其手已成惯例,沈望预感这次天子不会坐视,所以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和薛淮的见面,防的就是藏在暗处的靖安司密探。 “老爷。” 一位面容普通年约四旬的中年男人走进值房,顺手将房门关上。 他叫吕端,明面上是沈府管事,实则乃是沈望最器重的心腹之一。 “薛淮那边是什么状况?” 沈望转头询问。 吕端来到近前说道:“薛侍读今日辰时初刻前往礼部领取关防文书,然后直接前往贡院报到。按照往年旧例,贡院将于申时初刻举行锁院仪式。” 沈望对这些流程自然无比熟悉,此刻他的神情略显复杂。 再三想着要给薛淮独自成长的空间,尽量避免揠苗助长,要让他多经历一些磨砺,然而事到临头又难免放不下心。 在旁人看来,沈望如此关照薛淮或许是因为他的才学,毕竟他十六岁能高中探花,十八岁能写出卜算子咏梅,这样的才情放眼大燕百余年历史都不多见。 但是沈望心里清楚,是薛淮在工部贪渎案中表现出来的克制和坚定打动了他,薛淮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却又保留着刚直勇毅的底色。 拥有如此心性,薛淮将来必然能成为沈望所谋那件大事的臂助,所以他不希望这位弟子陷入险境。 “老爷?” 吕端心中纳罕,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自家老爷,无论怎样的棘手麻烦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极少见到他出现这种出神的模样。 沈望收敛心神,淡淡问道:“关于今科春闱,你有什么看法?” 吕端追随沈望将近二十年,当下自然知道他在问何事,稍稍思忖之后答道:“老爷,欧阳次辅多半不会放弃出手,毕竟他这两年愈发势弱,若不能帮下面的人谋求好处,这人心说不定就散了。只不过小人觉得,欧阳次辅不敢做得太过,毕竟副总裁岳仲明岳侍郎是正儿八经的首辅亲信。” 沈望手指轻扣桌面,神色波澜不惊。 吕端见状便继续说道:“至于宁首辅这边……小人窃以为经过工部贪渎案之后,宁首辅亟需稳定局势,他比欧阳次辅的需求更迫切,而这次春闱便是宁首辅出手的绝佳时机。只要宁党骨干不动摇,宁首辅便能继续掌控大局。” 他的推断似乎合情合理。 一场春闱,各方粉墨登场,欧阳晦想用一些贡士的名额安抚己方派系的人心,宁珩之则要尽力消弭薛明纶被罢官带来的负面影响,两位内阁大佬似乎要在这场春闱较量一番,且看谁的手段更隐秘更高明,谁又能笑到最后。 然而沈望眉头微皱,轻声道:“只怕宁首辅志不在此。” 吕端一怔,不明何意。 沈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城贡院所在。 片刻过后,沈望缓缓起身,看向吕端说道:“趁着贡院现在还未锁院,你立刻去告诉那颗钉子,万一春闱进行当中贡院有异,他必须按照薛淮的安排行事。” 吕端不敢大意,起身正色道:“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 京城东南角,贡院。 当时间来到申时初刻,一大群官员来到贡院龙门之下。 为首便是今科春闱正总裁主考官、内阁大学士孙炎,站在他左边的是副总裁、礼部左侍郎岳仲明,右边则站着提调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范东阳。 这三人总揽春闱事务,其中孙炎和岳仲明负责带领内帘官进行阅卷,范东阳则负责统筹考场事务、巡查考场纪律和管辖所有外帘官。 三人之后,同考官、监试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巡绰官、供给官等人依次排列。 锁院仪式正式开始。 当监临官宣读完今科春闱的开场圣旨,孙炎率领众官进入贡院,先来到魁星阁焚香叩拜、祈求文运昌隆,继而前往至公堂祭拜至圣先师,最后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明誓。 至此仪式结束,监临官下令锁闭贡院外门,贴上礼部封条。 贡院内外两道高墙布满荆棘,四面角楼有禁军兵丁进驻,与此同时还有靖安司的精锐密探协同看守。 从这一刻开始,整个贡院将进入内外隔绝的状态,所有考官都需要交出私人印信,由监试御史统一封存。 他们不得离开贡院、不得会见亲友、不得接收院外文书。 直到三月二十巳时解除锁院,考官们才能重获自由。 薛淮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回到聚奎堂内属于自己的小单间,悠闲地整理接下来将近一个月要用到的各种生活物品。 院内自然会提供起居饮食,不过崔氏唯恐他在贡院受委屈,让墨韵准备了三个大包袱,一个里面装着各种换洗衣物,一个里面装着方便储存的点心、茶叶和檀香,最后一个则装着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香烛等物。 薛淮本来不想兴师动众,奈何崔氏少见地乾纲独断,直接安排李顺做事,根本不给薛淮拒绝的机会。 这些包袱在薛淮入院的时候同样接受了搜检,还好兵丁们没有像对待举子那般粗暴,虽说搜检得很仔细,但是动作很轻柔,不敢有丝毫唐突。 这个属于同考官的单间颇为逼仄,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但这已是院内仅次于三位主官的待遇,余者甚至还有七八人挤一个大通铺的状况。 薛淮左右看了看,将装着衣物的包裹直接放在床尾,文房四宝和香烛则摆在书桌上,至于那些点心和生活用品只能委屈它们待在角落里。 今日除了锁院仪式之外并无旁事,稍后会有杂役送来晚饭。 薛淮坐在书桌前,表面上是在放空,实则在思忖这场春闱的诡谲之处。 按照姜璃提供的情报来看,主考官孙炎在内阁貌似中立,暗中则与次辅欧阳晦往来密切,而岳仲明与首辅宁珩之的关系人尽皆知。 再联想到那日在礼部衙门的见闻,岳仲明似乎是代表宁珩之告诫其他人,莫要想着利用春闱徇私舞弊,而且重点是针对主考官孙炎。 “薛侍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道温和的嗓音将薛淮从沉思中惊醒。 他起身向外走去,便见内阁大学士孙炎笑吟吟地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两位亲随。 “见过阁老。” 薛淮拱手一礼。 孙炎微笑道:“贡院条件简陋,比不得你们在家中的住处,我担心你们住不习惯,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阁老这般体恤下属,实乃我等的福气。” 薛淮亦笑道:“不过下官相信诸位同僚肯定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毕竟三年前我们在前院的号舍苦熬九天九夜,最大的愿望就是像现在这样能有一室一桌一床。” “这倒是我忘了。” 孙炎开怀一笑,他身后两名亲随微露讶异,显然不曾料到传说中清高孤傲的薛翰林也会说这种俏皮话。 见对方无意离去,薛淮隐隐有了计较,便继续说道:“阁老若得闲,不妨入内小坐片刻?” “也好。” 孙炎果然颔首,随即与薛淮走进这个窄小的房间,那两名亲随则留在外面宛如门神。 薛淮请孙炎坐在书桌旁,取出家里准备的香茗,给对方泡了一杯,然后坦然坐在床沿,道:“不知阁老有何见教?” 他知道对方来此肯定不是单纯视察,按照这些大人物的习惯,多半会东拉西扯云山雾罩好半天,与其耗费心力陪他玩旁敲侧击的戏码,薛淮更喜欢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最重要的是,他想借助这种手段试探孙炎的底细。 孙炎虽然没有宁珩之和欧阳晦那样的权势,但好歹是内阁大学士,平素在朝中文武面前颇受敬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锋利的感觉。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厚,仿佛薛淮就是他最看重和欣赏的晚辈子侄。 078【于无声处】 “今日不谈正事,景澈勿要紧张。” 欣赏归欣赏,孙炎自不会轻易让薛淮掌握话题的主动权,只见他面露感怀道:“景澈或许不知,其实当年我与令尊薛文肃公虽无私交,但在公事上几度联手。我生平敬佩的同僚并不多,令尊便是其中之一,只可惜造化弄人上苍德薄,如令尊这般经世济民的清流名臣竟不能长寿。” 说罢一声喟叹。 薛淮怎会不知当年事,此刻愈发佩服这位阁老的脸皮之厚。 太和十年,薛明章卸任扬州知府兼巡盐御史,入京任大理寺少卿,他接手的第一件案子便和时任刑部尚书的孙炎有关。 具体案情不再赘述,薛淮只知当时薛明章通过案卷中的蛛丝马迹提请复核,将孙炎亲自签名画押的所谓铁案推翻,要不是孙炎与这件案子的利益纠葛无关,只是一时失察,他肯定会因此跌一个大跟头。 纵如此,孙炎亦被迫推迟了入阁之期。 某种角度而言,孙炎后来在内阁尴尬的处境,与薛明章的火眼金睛存在一定的关系。 如今在薛淮面前,孙炎却能呈现一派真切无比的缅怀和敬仰之态,当真是人生如戏。 薛淮微微垂首道:“先父泉下有知,得蒙阁老如此记挂,当感欣慰。晚辈亦常思其教诲,秉公持正为要。” “薛公在天之灵能见你今日之出众,定然无比欣慰。” 孙炎非常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薛淮身上,继而道:“这两年你的赤忱之心令人赞叹,国朝那么多年轻官员,如你这般忠贞的寥寥无几。当初有人嘲笑你不自量力,我却不这么认为,你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否则定能展现峥嵘。果不其然,陛下调你去协查工部贪渎案,你便拿出惊艳朝野的表现。” “阁老谬赞。” 薛淮面色如常,镇定地说道:“下官只是谨遵陛下的教诲。” “能记得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品格。” 孙炎顺势说道:“就拿今科春闱来说,景澈可知陛下的愿景?” 薛淮坦然道:“公平公正,为国选贤。” 孙炎赞道:“正是如此。那日岳侍郎所言,相信景澈还能记得,其实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这些年轻官员说的话。科举作为国朝抡才大典,关系到无数举子的命运,亦会影响到朝局的稳定,你我身为考官断然不能大意。” 薛淮应道:“下官谨记。” 孙炎这一刻想起欧阳晦让罗珣转达的叮嘱,暗道面前这位年轻的翰林确实沉稳了不少,光是这份气度就要胜过以前的骨鲠强硬。 他倒也不急,继续说道:“你有令尊的言传身教,又得沈尚书倾力教导,单论眼界见识已经超过同龄人不少,更不必说你还有一身凛然正气,故而我希望你能成为今科同考官的表率。” 眼见他一顶又一顶高帽子丢过来,薛淮逐渐触摸到这位貌似老好人阁老的真正意图。 他平静地说道:“下官不敢当,唯有尽心尽力。” “好一个尽心尽力,这就是君子一诺。” 孙炎温和一笑,顺势道:“或许你会觉得,我今日找你说这些略觉突兀,其实我只是希望你能发挥所长,在后续阅卷过程中不畏权贵、洞烛奸邪。无论是谁存在徇私舞弊的嫌疑,只要你察觉蹊跷之处,大可当众提出来。即便你怀疑的是我亦或岳侍郎,都不必心怀顾忌,想来你定能明白我这番苦心。” 其实你真正的用意是想让我盯着岳仲明吧…… 薛淮心中哂笑,看来原主过去两年里给朝堂诸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纵然这几个月他已经尝试改变行事风格,这些人依旧带着刻板印象看他。 孙炎今日这番故作姿态,要用他做刀对付岳仲明乃至宁党的意图已经显露无疑。 或许他觉得薛淮不会想那么多,只会被他的言辞挑起心中的热血,继而慷慨激昂地冲锋在前。 薛淮当然不会蠢到让孙炎多想,他正色道:“阁老一片公心,下官岂敢推诿搪塞?春闱如此重要,下官必然会效仿阁老,与一切魑魅魍魉斗争到底。” 对于这个答案,孙炎谈不上失望也不算满意,但他有把握一步步将薛淮拉进来,因而微笑嘉许道:“如此甚好。我还要去别处看看,景澈你不妨养精蓄锐,过两天就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了。” “阁老慢走。” 薛淮起身将孙炎送到门外,目送对方离去。 虽说孙炎看轻了他,但是对方隐约透露出来的信息让薛淮渐渐有了成算。 这场春闱不光有太子借姜璃之手的布局,宁珩之和欧阳晦的角力也现出端倪,目前看来岳仲明和孙炎都想树立大公无私的形象,而且孙炎直截了当地将算盘打到薛淮的身上,毫无疑问是看中他作为沈望亲传弟子和清流一员的双重身份。 只是……薛淮又怎会去蹚这趟浑水呢? 他微微摇头,返身回到房内。 翌日,衡鉴堂。 这里便是不久后十八房同考官初审答卷的地方,孙炎和岳仲明特地将同考官们召集来此,只为进行关键的分房定责。 大燕的科举制度因循前朝,春闱会试共分三场,第一场持续三天,考生们要作答三道四书题,还要答四道五经题。 五经者,《周易》、《诗经》、《尚书》、《礼记》、《春秋》。 五经浩繁复杂,极少有人能通晓,因此历来大考之中,考生只需选择一门来答题,这就是所谓的本经。 分房定责便是按照同考官所治的本经,分为四书一房和五经五房,每房各三名考官。 众人落座之后,孙炎再度郑重宣讲阅卷的规矩和禁忌。 “诸位——” 孙炎稍稍抬高语调,不同以往的锐利目光扫过众人,在薛淮面上略作停留,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本官素来敬佩工部沈部堂的清正耿介,三年前他主持的庚辰科春闱无一人舞弊,一时传为佳话,本官希望癸未科亦是如此。此番沈部堂虽不在考官之列,不过薛侍读身为他的亲传弟子,同样品格高洁朝野皆知,本官希望汝等以薛侍读为楷模,务必做到心无旁骛公正严明。” 众人不由得看向薛淮,心中隐有几分艳羡,但也知道这是薛淮将近三年矢志不移谨守原则的回报,当下只能恳切地说道:“谨遵阁老之命!” 薛淮面色镇静,心里不免有些腻味。 孙炎之所以特地将他点出来,无非还是那个念头,将他推上风口浪尖,逼他在后续某些关键时刻,不得不顾虑薛明章、沈望以及他自己的“清正”招牌。 当此时,薛淮转头望去,正好与岳仲明的目光对上。 转瞬之后,薛淮主动移开视线,然而那位岳侍郎肃穆凝重的眼神已经留在他脑海中。 只是令他稍感意外的是,直到三月初一,贡院迎来数千名紧张忐忑的举子,岳仲明都没有在私下找过他,似乎他看不出孙炎种种举动的用意。 当贡院龙门处响起鸣炮声,太和十九年的春闱正式拉开序幕。 时间来到三月初四,会试第一场顺利结束,誊录完成后的朱卷源源不断地送入衡鉴堂,被分到《春秋》房的薛淮也正式开始自己的阅卷工作。 这委实是一桩极其枯燥又辛苦的活计。 《春秋》房除薛淮之外,另外两名考官分别是翰林院修撰高廷弼和编修柳彧,他们要在三天时间内交叉评定六百余份试卷。 工作量实在太大,因此他们不可能对每份试卷字斟句酌,基本只能快速阅览给出一个大概的档次,然后再将那些具备荐卷资格的试卷留下细读,每位考官都要在试卷上留下是否推举的记号,若是选中为荐卷还需写明批语。 及至初五深夜,薛淮已经看完将近四百份试卷,他暂时停了下来,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对面的高廷弼和柳彧眼中满是血丝,状态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刚开始三人还会闲谈说笑几句,尤其是高廷弼似乎有意和薛淮亲近起来,不止一次谈起和赞赏他的咏梅词,而如今他早已没了那份兴致,被淹没在仿佛无穷无尽的试卷之中。 薛淮歇息片刻,重新投入阅卷。 当他看到手中这份试卷某几个固定位置的熟悉字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早在进入贡院之前,姜璃便告知他,太子有意提携的五名举子会选择五经之中的《春秋》题,这显然是因为薛淮治的本经就是《春秋》,这样一来他们的试卷即便经过糊名誊抄,最后也会出现在薛淮手中。 这个时候他们只需按照提前约定的暗号,在答题中写下那几个特殊的字眼,薛淮便能认出他们的试卷。 虽说姜璃希望薛淮能够帮太子一次,但是薛淮并不想真的那样做,一者此举后患无穷,二者他不能太过降低自己的底线,所以最终他只会看试卷本身的水准。 “第五份,写得还算可以。” 薛淮心中默念,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已经有了四份类似的卷子,其中第四份颇为出挑,其余三份和眼前这第五份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准。 他在这份试卷上留下一个圆圈,继续评阅剩下的一百多份。 约莫一刻钟后,薛淮拿起一份试卷粗略看了起来。 此刻房内极其安静,另外两人皱着眉头阅卷,长久没有动作。 薛淮一目十行,正要将这份试卷放下,他的动作猛然一僵。 此刻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猛然加剧。 手中的试卷上,还是那几个熟悉的位置,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字眼。 竟然出现了第六份疑似暗中约定记号的卷子! 在这寂静安详的夜里,一股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将薛淮包围。 079【混沌初开】 窗外夜色如墨,仿若凶兽欲择人而噬。 薛淮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涌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姜璃至今还隐藏了不少秘密,比如为何一定要将探查齐王旧事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资历来说,若要攀爬到可以触及这种机密的位置,恐怕需要一二十年。 姜璃或许是因为担心引起宫里的注意,兼之无法信任那些心机深沉的老官僚,这才打起薛淮的主意。 但这仍然算不上合理且强力的解释,薛淮的性情注定他不是一个易于掌控的人,姜璃选择与他合作本就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由此可知,那位公主殿下并未真正做到坦诚相见。 薛淮对此并不介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姜璃彻底放下戒心,即便在沈青鸾那件事上,姜璃隐约表露出少女的醋意,薛淮也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姜璃是个聪明人,在两人没有出现利益分歧之前,她绝对不会做出算计薛淮、导致前功尽弃的蠢事,所以她不会刻意隐瞒关键信息,比如太子托付给她的名单是否不止五人。 然而现在薛淮亲眼所见,第六份答卷就在面前。 这种标记暗号的手段很隐蔽很巧妙,明面上没有任何古怪,先前那五份答卷便是如此。 考生在提前约定的段落位置,将约定好的字眼嵌入文章,而且这种标记不止一处,以此确保不会出现巧合从而让考官误判。 在第六份答卷出现之前,薛淮已经想好如何处理此事,那便是以公正的心态阅卷,既不会强行刁难那五位考生,亦不会昧着良心荐卷。 进入贡院之后,他就发现孙炎和岳仲明这两位主官之间的暗流涌动,这代表着内阁首辅宁珩之和次辅欧阳晦的又一次较量。 连沈望都不会轻易涉足这种层次的权争,更遑论才刚刚在官场起步的薛淮。 因此他只想置身事外,平静地度过这场春闱大比。 问题在于他不想牵扯其中,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来。 手中这份轻飘飘的答卷宛如灼心之火,将薛淮的大脑烧得滚烫。 为何会出现第六份有暗号标记的答卷? 姜璃应该不会走漏风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太子那边出了问题。 薛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首先要确定究竟有多少份答卷存在类似的记号。 “什么时辰了?”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响起高廷弼极其疲倦的嗓音。 杂役连忙说道:“回修撰,快三更了。” 高廷弼放下卷子,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与旁边的编修柳彧相视苦笑,摇头道:“真是一桩苦差事。” 同考官便是如此,干着最苦的活,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嘉赏,那些被他们举荐的考生最后也只会认主考为座师。 不过这几乎是每个翰林的必经之路,柳彧听着高廷弼的抱怨,劝慰道:“还剩下大概八十多份,明日应该能轻松不少。” “这倒也是。” 高廷弼转而看向依旧沉浸在阅卷中的薛淮,敬佩地问道:“景澈贤弟,你这是打算彻夜鏖战?” 薛淮抬起头来,喟然道:“后面还有两场,哪敢如此拼命?方才柳兄说得对,剩下的卷子已经不多,明日最多一上午就能看完。” 高廷弼喝了一口浓茶,神智清醒许多,他主动问道:“这两天看下来,你们有没有特别欣赏的答卷?” “巧了,我刚刚正好看到一份。” 柳彧笑眯眯地拿起手边的答卷,赞道:“此卷对《春秋》之义的第一道破题,当真是令人拍案!” “哦?” 高廷弼略显好奇,从柳彧手中接过那份答卷,刚一入眼,双眉便微微一皱。 他不置可否地说道:“原来是这份卷子,我先前便已看过,景澈贤弟不妨一观。” 薛淮看此情形就知道有些蹊跷,随后果然发现卷首有个明显的叉号——在初评的过程中,考官们会以简单的符号代表他们对答卷的评判,一个圆圈代表上等,两个圆圈代表力荐,三角符号代表留后再议,叉号则是黜落之意。 他登时明白高廷弼神情忽然冷淡的缘由,对方在这份答卷上留下叉号,一般而言其他考官都会尊重他的意见,就算有异议也会委婉提出,绝对不会像柳彧这般热烈地吹捧。 柳彧仿佛没有注意到高廷弼的情绪变化,兀自赞道:“二位,此卷文辞古雅,对仗工稳,以‘圣人垂法,大义微言寓乎字句;拨乱反正,褒贬笔削系于毫端’破题,何其精警,何其气魄!我认为此卷才情不凡,立意高远,绝对值得荐上,交给孙阁老和岳侍郎二位主考大人定夺才是!” 高廷弼此刻的眼神如同寒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峭:“此破题初看确有些气势,似有几分灵光。然细究其下,何尝不是空洞无物的虚张声势?‘微言寓乎字句’、‘笔削系于毫端’,此等话语放之四海而皆准,用于何题不可?纯粹是堆砌大词,华而不实,恰恰暴露其无深刻见解。” 柳彧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辩驳道:“高修撰此言差矣!破题开门见山,总摄全篇气象,贵在凝练有力。你再看其后解‘不书即位’之深意——‘隐公谦让,正名分于始;桓公篡弑,彰篡逆之由’,解释得清清楚楚,引经据典亦有章法,何谓空洞?” 薛淮静静地坐着,视线落在这份答卷上,余光却看向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的柳彧。 在过去两天时间里,柳彧一直表现得颇为低调,就连刚才面对高廷弼的抱怨,他也将姿态放得很低,现在竟然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姿态。 他很快看完这份答卷,心中便有了判断。 正如高廷弼所言,此卷华而不实,空有辞藻却无内涵,难怪高廷弼会直接黜落。 只是…… 柳彧不应该看不出来,他为何如此执着呢? 两人此刻似乎注意不到薛淮,高廷弼冷笑一声,字字如锤:“柳编修,他是‘引’了,却只是浮光掠影,牵强附会!‘隐公谦让’?史料何在?他仅凭臆测便断定其意在‘正名分’?再看其对‘桓公’一句,更是敷衍至极。‘彰篡逆之由’?如何彰?为何彰?未做丝毫深入阐发,通篇皆是此类空话套话!此等卷子,看似洋洋洒洒,实则如沙上建塔,毫无根基!” 柳彧心里焦急,暗骂高廷弼老奸巨猾咬文嚼字,面上却更显大义凛然:“高修撰,你这是苛责了。此卷破题惊艳,论述条理清晰便足可观其才具,岂能要求考生字字珠玑句句引据?瑕不掩瑜啊!若因小疵而埋没人才,岂不有违为国求贤之本意?” 高廷弼目光如电,倏地刺向柳彧:“小疵?《春秋》讲经国大道,这名举子的对策是什么?前头尚能凑些华丽辞藻,到结尾已是理屈词穷。他最后一句是‘以维人心而固邦本,则社稷永宁矣。’如何维?如何固?通篇空谈仁义道德,于实务毫无所补。此非小疵,乃是才尽智穷之明证!这等只会掉书袋、说空话的所谓才情,还是早早黜落为好,免得真入了仕,贻误国事!” 柳彧被高廷弼点中结尾要害,脸上有些挂不住,心中更恼。 结尾仓促确实是这份答卷的硬伤,让他天然就处于下风,但他想到岳仲明的叮嘱,只能咬牙道:“高修撰,本官坚决认为,此卷当以‘文采出众,立意可取’荐上!若你执意黜落,下官唯有将此卷争议之处及我的荐语一同附上,请两位主考大人明裁!” 两名负责打下手的杂役没想到深夜会出现这样一场激烈的争执,登时瞌睡全无,整个人变得无比精神。 这时薛淮放下那份答卷,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说和,因为他从柳彧的态度中发现几分古怪的熟悉感。 他忽地想起姜璃的嘱托。 倘若他答应姜璃,一定会将太子保举的五人答卷举荐上去,而其中有两人的答卷明显不符要求,至少无法取得高廷弼和柳彧的认可,那他现在是不是就要像柳彧一样,为了徇私舞弊争得面红耳赤? “柳彧!” 高廷弼霍然站起,眼中怒火隐现,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 柳彧这厮心里有鬼! 一念及此,高廷弼厉声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官的评判公正?本官批卷向来只看文章本身,此卷就是华而不实空洞无物,结尾更是潦草敷衍。荐此卷,便是纵容浮夸文风,有悖取士本旨,我意已决,黜落!此等卷子,无需再污主考大人之目!” 柳彧毫不畏惧,也向前一步,针锋相对:“高修撰,此卷文采是否出众,立论是否可行,自有不同看法。我观之确有其长,何错之有?为何荐上一观便成了‘纵容’?难道这阅卷房中,只容得下你一人的标准?你执意黜落,下官自会据理力争,陈情于主考案前!若主考阅后仍觉不佳,下官无话可说!但未经主考定夺便强行黜落我所荐之卷,恕难从命!” “好啊,那我们就走着瞧!” 高廷弼面色涨红,继而讥讽道:“此卷缺陷如此明显,柳编修真是眼光独到别具一格。” “你!” 柳彧终究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武夫,再加上他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太过深入,当即只能抬手拍案,无比愤怒地拂袖而去。 阅卷房内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中不适,两名杂役对视一眼,遂悄悄退了出去。 薛淮起身给高廷弼的茶盏里添水,开口说道:“高兄,消消气,你和柳兄只是看法不同,何必大动肝火。” “此事无关看法。” 高廷弼强压怒火,抬眼看向薛淮,压低声音道:“景澈贤弟,你可知道柳彧何许人也?” 薛淮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莫非柳兄来历不凡?” “呵。” 高廷弼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他只是运气好脸皮厚,为了攀上岳侍郎的高枝,他竟将亲妹子嫁给岳侍郎那个不成器的蠢侄儿,这才敢在我面前拍桌子。” 岳仲明…… 薛淮登时了然。 仿佛突然之间,他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 宛如一环套着一环的诡谲棋局,现出最关键的棋眼。 080【黄雀】 有些事情看似云雾缭绕,实则戳穿那层面纱之后,一切都有迹可循。 用薛淮前世的惯用俗语来说,那就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柳彧之所以在高廷弼合情合理的质疑之下,依旧坚决力保那份答卷,原因其实很简单——要么他真心赞赏这名考生的文采,要么他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薛淮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其实他有着相同的处境,只不过当初他对姜璃讲得清清楚楚,他不会因为这是太子的请托就徇私,最多只能以公正的态度对待那几名考生。 但是柳彧显然做不到。 或许就如高廷弼所言,柳彧完全依赖岳仲明的提携和庇护,他根本没有反抗对方的底气。 薛淮依旧留了一个心眼,高廷弼显然是要引导他,把柳彧反常的举动直接和岳仲明联系在一起,但是在没有实证的前提下,薛淮不会轻易做出定论。 “这个柳幼文把我们当傻子,真当我们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要我说,那份答卷必有古怪,多半就是关节通贿!” 高廷弼仍旧气愤难消,语调冷如寒冰。 所谓关节通贿,便是太子让姜璃转告薛淮的这种舞弊手段的通称。 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静地看向高廷弼。 他记得那日在瞻雪阁,秦章在发作之前曾经对高廷弼说过一句话:“姓高的,你闭嘴,小爷看在那位孙阁老的面上不和你计较。” 如此一来,薛淮眼前的景象变得愈发清晰。 几天前分房定责,薛淮因为专精再加上如今名声斐然,毫无疑问地进入《春秋》房,然后岳仲明开口选定柳彧,紧接着主考官孙炎定下高廷弼,这两人显然早有准备。 《春秋》历来是科举五经中的热门,两位主官不可能忽视这一房,所以各自推选一名心腹成为此房考官,为的就是在初选过程里左右局势。 眼下柳彧因为强行保举那份缺陷明显的答卷而露出破绽,高廷弼瞬间洞悉对方的意图,于是坚决地挑起争执,他下一步显然是想争取薛淮的支持。 只有薛淮站在他那一边,后续六房合议的时候,他才有更加充足的底气说服所有人,并且引出柳彧身上的疑点。 想明白这些弯弯绕,薛淮好意劝慰道:“高兄慎言,柳兄多半是见文心喜,怎会扯上关节通贿?这话若是让第三人听见,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高廷弼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叹道:“景澈贤弟,你可知我为何会被分到此房?” 薛淮道:“难道不是因为高兄所治的本经就是《春秋》?” “实不相瞒,愚兄最擅长的是《礼记》而非《春秋》。” 高廷弼目光炯炯地看着薛淮,直言道:“今夜仅有你我二人,愚兄索性实话实说,其实我与孙阁老有着一层远亲关系,这几年我在京中也多亏阁老关照。分房定责之前,阁老私下找到我,叮嘱我一定要看紧柳彧,所以当岳侍郎选定柳彧入此房,阁老便也让我过来。” “这是为何?” 薛淮心念电转,面上疑惑道:“莫非阁老怀疑岳侍郎的操守?” “贤弟莫要被岳侍郎的表象迷惑。” 高廷弼扯了扯嘴角,冷声道:“他在人前装出一派忠耿姿态,动辄将陛下的旨意挂在嘴上,要么就是抬出宁首辅,让人以为他多么清正廉洁,其实此人野心勃勃,怕是连宁首辅如今都很难驾驭他!阁老对我说,岳侍郎此番势必要大展拳脚,虽说他没有泄题的机会,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以权谋私!方才柳彧的表现就是明证!” 薛淮沉默不语。 他认可高廷弼对柳彧的判断,可是眼前这位状元公就真的大公无私? 天下乌鸦一般黑,岳仲明心怀鬼胎,孙炎难道就是冰清玉洁? 片刻过后,薛淮沉声道:“高兄,恕我直言,关于岳侍郎的心思,这些只是阁老的推断,不能作为实证,而柳编修涉嫌关节通贿更是你的猜测,冒然指控委实无法服众。” “这是自然,现在我和他各执一词,就算闹到阁老面前也难有定论。” 高廷弼满怀期待地看着薛淮,正色道:“所以我希望景澈贤弟能够挺身而出维护科举大典的公平正义。柳彧的破绽绝对不止这一处,只要你我重新搜检那些被他举荐的卷子,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迹!届时六房合议,贤弟你将所有疑点一一道明,柳彧便再无翻身的机会,岳侍郎也无法逃脱!” 不等薛淮回应,他又说道:“愚兄人微言轻,但是贤弟你不同。去年岁尾你协助大司空查清工部窝案,朝野上下谁人不佩服?更不必说过去几年里,你一次次上书陛下为民请命,这些忠义之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岳侍郎身为宁党骨干,再次将手伸进春闱大典,我相信贤弟绝对不会袖手不理,只要你肯领头,愚兄愿为马前卒!” 此刻薛淮已经确认,从他踏入贡院那一刻起,孙炎以及站在他身后的次辅欧阳晦便打定主意,要让他继续做那把锋利的刀,用他来对付宁党。 别看高廷弼这会一顶又一顶高帽送过来,倘若薛淮坚持不肯出手,他一样会当众指控柳彧,同时将薛淮退缩畏事的形象广为宣扬。 最关键的一点是,此事乃《春秋》房内部的分歧和矛盾,薛淮无法置身事外做一个看客。 一念及此,薛淮冷静地说道:“兹事体大,不宜轻举妄动。” 高廷弼心中一喜,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 薛淮又道:“高兄,依我之见,当下不必执着于那份答卷,毕竟孤证难立,拿到同僚们面前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我们可以继续和柳编修维持和睦相处,等第二场阅卷结束、六房合议之时,如果我们能掌握更多的线索,届时或可当众发难。” 高廷弼见他没有拒绝,只当他已入局,便微笑颔首道:“好,就按贤弟说的办。” 此刻已是子夜,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回房歇息。 翌日。 第一场阅卷逐渐接近尾声,高廷弼和柳彧没有再发生激烈的冲突,但是两人也基本没有交流,有事便与薛淮商谈。 至于那份存在巨大争议的答卷,高廷弼依旧维持他要黜落的态度,而柳彧旗帜鲜明地在答卷上画了一个圆圈,薛淮见状只好在上面打一个三角符号,不偏向任何一方。 按照惯例,《春秋》房要黜落将近六成的答卷,余者举荐给两位主官定夺。 除了那份拥有三位考官三种评判的古怪答卷,此外还有十二份答卷存在争议,其中有一份引起薛淮的注意。 那是他先前发现的第三份存在标记暗号的答卷,因为文墨普通水准平平,他毫不犹豫地画上叉号,谁知此卷被柳彧挑拣出来,竟然也给了一个代表举荐的圆圈。 薛淮没有像高廷弼那样和对方争论,只是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傍晚时分,薛淮回到自己逼仄的住处。 明天可以歇息一日,等到晚上就要开始评阅第二场的卷子,三天后则是六房合议,此乃整场春闱最关键的程序,将会决定大部分考生的命运。 他双手枕在颈下,回想着高廷弼和柳彧二人的种种表现,心中浮现复杂的情绪。 眼下他仍旧掌握一定的主动权,但是如果真的发现柳彧舞弊的证据,高廷弼绝对会拼命拉他下水,甚至以他为盾向柳彧和岳仲明发难。 “薛侍读在否?” 门外忽地传来陌生的人声。 薛淮收敛心神,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年过三旬的书吏,薛淮认出此人乃是岳仲明的亲随。 “薛侍读,岳侍郎请你过去一叙,事关《春秋》房阅卷的疏漏。” 书吏恭敬有礼,面带微笑。 薛淮点头应下。 片刻之后,他来到岳仲明所住的套间,相较他那个逼仄的小房间,岳仲明的住处自然宽敞许多。 “薛侍读来了,请坐。” 岳仲明拥有天然威严的相貌,哪怕此刻他特意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仍旧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见过少宗伯。” 薛淮拱手一礼,落座后问道:“方才书吏曾言,少宗伯召下官前来是因为阅卷疏漏,不知究竟是何疏漏?” “昨夜《春秋》房关于丙字八十三号答卷的争执,本官已经问过柳彧详情。” 岳仲明那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凝望着薛淮的面庞,继而不怒自威地说道:“这种争执很常见,柳彧和高廷弼只是看法不同,谈不上谁对谁错。柳彧又向本官禀报一事,不知薛侍读是否对乙字五十四号答卷有印象?”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有印象。” 乙字五十四号正是被他黜落、又被柳彧搜检拿起的答卷,亦是最初标有暗号标记的五份答卷之一。 岳仲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即上身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朝薛淮涌来,下一刻便听他低声说道:“薛侍读,你既然受人之托,怎能如此任性呢?” “你将这份答卷黜落,就不怕春闱结束之后,那人找你的麻烦?” 听到这句话,薛淮不禁微微眯起双眼。 岳仲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志在必得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081【套中人】 “下官愚钝,实不解少宗伯所言受人之托,此言何意?何人所托?” 薛淮满面不解,定定地看着岳仲明。 人生在世,难免演戏。 薛淮的演技虽然谈不上登峰造极,但在当下这种暗室相见的场合,仅仅面对岳仲明一人,他自然能做到圆融自如。 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在官场上摔打几年仍旧没有改变青竹逸群的气质,予人一种绝对真诚坦率的观感。 此刻他微微皱眉望着岳仲明,让人不由得相信他确实不知情。 岳仲明目光一沉。 片刻之前,薛淮尚未出现的时候,他胸有成竹地坐在这里,自信能够寥寥数语就击穿薛淮的心防。 虽说薛淮名声在外,是个打不垮折不弯的硬角色,但是岳仲明很清楚这种人的软肋——只要能揭开他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他自然就会溃不成军。 如薛淮这般自诩忠贞的清流,如今迫于无奈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准则,在科举中帮太子徇私舞弊,想来他肯定无比纠结和痛苦。 这时岳仲明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多半就能一举拿下。 但他显然低估了薛淮的心理素质之坚韧。 此子不但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在仓促间反设陷阱,倘若岳仲明认真回答他的问题,那就等于主动交出自己的把柄。 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在岳仲明的节奏里,这让他的语气冷了几分:“薛侍读,此刻没有外人,你又何必故作不知?本官既然私下见你,自然是因为知道你和那人的关系。” “少宗伯这话让下官愈发糊涂了。” 薛淮摇摇头,又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呵。” 岳仲明不屑与他继续绕圈子,声音中透出一抹讽意:“春秋托始,王道攸新,不知薛侍读是否还记得这一句?” 薛淮当然记得,那个“攸”字便是姜璃提前告诉他的关节字眼之一。 回想第一场的阅卷过程,关节通贿的卷子比姜璃说明的五份多出两份。 而从眼下岳仲明的态度来看,多出的两份应该和他脱不开干系。 薛淮一边心念电转,一边从容应道:“下官想起来了,这是一份答卷里的句子,少宗伯特意提起,莫非是因为此卷存在问题?” “当然有问题,但不是卷子本身的问题,而是与你有关。” 岳仲明收起自负之心,意味深长地说道:“薛侍读,本官提起此句便是要告诉你,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理当同舟共济,而非互相猜疑。” 其实在他刚才先声夺人的时候,薛淮便开始思考对方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答案无非是两种,其一太子身边有宁党埋下的棋子,岳仲明通过这层关系提前得知太子的谋划,并且顺势在其中插一脚。 其二岳仲明表面上是首辅宁珩之的亲信,实则早已投靠太子。 现在他明确告知薛淮要同舟共济,无疑是证实第二种可能性。 似乎是为了进一步取信薛淮,岳仲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蝉,微笑道:“薛侍读学识渊博眼界广阔,肯定知道这个小物件的来历。” 薛淮淡淡道:“这是东宫之物。” “现在薛侍读应该相信本官所言非虚吧?” 岳仲明收起玉蝉,继而道:“本官可以理解你的小心谨慎,毕竟几事不密则成害,若是让人知道你受人之托,行通关节之事,难免会影响到你的清名。” “少宗伯请慎言。” 虽说这是暗室私见,薛淮却不敢掉以轻心,谁知会不会隔墙有耳? 反正他问心无愧,当下正色道:“下官决不会徇私舞弊,关节通贿之事更无从谈起。少宗伯,下官敬你是今科主考,故而领命前来恭听教诲,你若继续攀扯这些无稽之谈,请恕下官不再奉陪。” “罢了,本官不说便是。” 岳仲明喟叹一声,随即转入正题道:“今日请你过来,乃是因为昨夜高、柳二人的争执。” 薛淮貌若不解。 先前岳仲明明确表态,这两人的争执无关对错,不过是看法不同,现在又为何换了一副面孔? 岳仲明继续说道:“其实我原本不想惊动你,那边托你办这件事,又找到我这里来,只是怕你独木难支,所以让我在旁协助。你不需要全部保举那五份答卷,就算你黜落两份,我也能从落卷中搜检出来。然而我没想到孙阁老这次竟敢破坏规矩,不光想在春闱中私相授受,甚至还要将我等悉数踢出局。” 此刻他终于不再把公正廉洁挂在嘴上,也没有句句不离宁珩之。 薛淮觉得高廷弼有句话说得对,岳仲明是一个极有野心且胆大心狠的人物。 他依旧保持沉默。 岳仲明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虽惊讶于东宫竟然能够驱使薛淮,却也知道薛淮并非性情大变,此事多半是另有缘由。 故此,他必须趁热打铁说服薛淮。 “柳彧向我禀报昨夜冲突的时候,起初我以为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争执,但今日内帘出现很多诡谲的现象,孙阁老的亲信们频繁密议串联,这说明他们肯定在谋划阴谋。” 岳仲明肃然道:“我让柳彧细说昨夜冲突的过程,发现高廷弼是在故意挑起纷争,而他这么做显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针对的人不是柳彧而是我。” 薛淮平静地说道:“下官不明白,为何少宗伯要说高修撰这是在针对你呢?” 岳仲明目光炯炯,盯着薛淮的双眼说道:“昨夜柳彧和杂役们离去后,高廷弼对你说了什么?” 薛淮应道:“他怒气难消,下官便劝了几句。” “你不说我也知道。” 岳仲明冷笑,直白地说道:“他一定在你面前大肆诋毁我,说我故作姿态实则想要徇私舞弊,然后劝说你和他站在一起,换句话说就是让你充当孙阁老手中的尖刀,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本官,对否?” 薛淮默然。 岳仲明知道他此时沉默的含义,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沉声道:“薛侍读,你是个聪明人,理应明白孙阁老和高廷弼等人不怀好意。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倘若你真的出手帮他们,最后必然会中他们的算计。我现在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知道你的秘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可能他们清楚你受人之托的事情,只是暂时没有发作。等你帮他们对付完我,接下来被清算的就是你。” 表面上看,岳仲明说得有道理,他和薛淮都受到太子的请托,一旦事发必然都牵扯其中,无论谁被抓住把柄,另外一人都无法顺利脱身。 但是…… 薛淮忽地抬眼看向对方,不急不缓地问道:“少宗伯,柳编修为何一定要举荐那份答卷?” “你怀疑柳彧另有所图?” 岳仲明微微皱眉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柳彧只是单纯欣赏那份答卷展现的才情。或许你对柳彧不太了解,此人最爱文采风流,之前曾对你的咏梅词爱不释手。故此,他一旦见到这种文章诗词就情难自禁。你怀疑他很正常,但你不妨想一想,倘若柳彧是因为私情举荐这份答卷,他何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等到合议后搜检落卷难道不行?” “少宗伯言之有理。” 薛淮如此回答,看似已经认可岳仲明的说法,但是不知为何,此刻岳仲明心里忽地咯噔一下。 他隐约觉得某个关节出了差错,薛淮的眼中仿佛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下一刻,薛淮若有所思地说道:“少宗伯,下官绝无徇私舞弊之举,既然你和柳编修也无此心,那我们便是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孙阁老的盘算?” “你还是太年轻了。” 岳仲明收敛心神,刚才应该只是他的错觉,随即神情凝重地说道:“官场之上尔虞我诈,你主动退让不会取得对手的理解,只会迎来更加凶狠的手段。我希望你明白,这次如果我们不加以反击,等到春闱结束之后,恐怕京城官场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薛淮依旧很冷静,虽说寻求外放是他早已确定的路线,但是主动外放历练和灰溜溜地被人赶出京城是截然不同的状况。 他似乎被岳仲明说动,开口说道:“少宗伯,不知你打算如何做?” 岳仲明心中一松,道:“孙阁老自以为瞒天过海无人知晓,但他不知道我已察觉他的隐秘。今科春闱竞争十分激烈,欧阳次辅为了凝聚麾下人心,肯定会让孙阁老暗箱操作,帮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通过春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薛淮冷静地问道:“可有线索和证据?” “那几个纨绔不学无术,他们连关节通贿都做不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临场写一篇暗扣字眼又水准不俗的文章,所以孙阁老只有一条路走!” 岳仲明压低声音,眼神略显热切:“提前请好代笔,然后临场割卷调换!” 所谓割卷,便是内帘在誊录答卷时,故意将两份试卷的主人对换身份,这种事当然极有风险,可若是两名考生已经提前达成交易,考官又参与进来,便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当此时,薛淮面色不变,心里却是轻声一叹。 082【驱虎吞狼】 薛淮不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 前世他在没有人脉背景的前提下,一步一步向上攀登,不知见识过多少人心险恶,对这些黑暗面并不陌生。 但此刻他内心依旧很失望。 查工部贪渎案的时候,他窝在那个简陋拥挤的临时衙署里,亲眼看到工部的官吏们如何盘剥百姓侵吞民脂民膏,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代表着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他们才是大燕江山的根基。 虽说那些官吏都已受到国法的严惩,然而他们贪墨的银钱大部分进了国库,小部分进了天子的府库,没有一分一毫返回百姓手里。 沈望曾经告诉薛淮,世情便是如此,为民请命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哪怕只想做成一件都千难万难。 时至今日,薛淮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科举被称为抡才大典,能否选拔出足够优秀清正的候补官员,关系到朝廷这艘大船能否平稳前行。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当公义和私利发生冲突,他们大多会选择后者。 眼下单单是薛淮所知,考场外的太子、首辅、次辅都想在春闱分一杯羹,他们只想巩固或者扩大自身的权势。 考场之内,两位主官乃至下面的考官们,大多藏着私心。 这还是只是薛淮可以确认的范围,或许还有很多他不知情的阴暗角落。 若是一般人身处这种泥潭,或许心灰意冷或许同流合污,但是薛淮不会这样做。 他虽然做不到原主那般不计得失一腔孤勇,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另一边岳仲明显然猜不到薛淮的内心想法,他见薛淮态度松动,便开始讲述主考官孙炎那边的小动作。 孙炎身为这段时间贡院之内最大的主官,他的心腹和亲信肯定很多,这能帮他掌控院内局势,但他做不到只手遮天。 岳仲明麾下同样有一些耳目,譬如这会他就是确定孙炎正与一帮亲信下属密谈,他才让人将薛淮请来,而且在薛淮之前已经见过另外几位不相干的考官,只为避免引起闲杂人等的注意。 “孙阁老自矜身份,他肯定不会亲自出手安排割卷一事,所以此事是由弥封官和誊录官联手完成,二者缺一不可。” 岳仲明眉头微皱,坦诚道:“但这只是我的推测,现在缺少足够确凿的证据。孙阁老身为主考官,他有决断考场一切事务的权力,如果我们不能拿出实证,此事便查不下去,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除非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薛淮维持冷静的神情,徐徐道:“少宗伯是想让我去查这件事?” “没错。” 岳仲明终于抛出自己的设想:“孙阁老想用你来对付我,那么在我出事之前,他们只会拉拢你,至少会在表面上信任你,这样你就有机会调查割卷的真相。” 他想方设法说服薛淮便是出于这个目的,此外也是为了自保。 薛淮没问为何不直接将此事捅到御前,首先岳仲明肯定没那么干净,其次孙炎当下在贡院内拥有绝对的权力,没有他点头允许,其他人根本没有可能离开贡院。 简而言之,在这将近一个月内,贡院已经成为实质性的独立空间,薛淮无法得到外力的帮助。 而等到春闱落幕大局已定,以薛淮对天子的了解,即便对方知道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大动干戈,因为一旦传扬开来,世人必然会质疑今科春闱的公正,届时难免沸反盈天。 薛淮可以选择明哲保身,无论孙炎和岳仲明如何威逼利诱,只要他不点头,两拨人都不可能强行逼他出手,但如果他想做点实事,那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双手挖出黑夜中的真相。 岳仲明继续说道:“除了你,我们任何人都没办法动弹,一动就会引起对方的戒备,所以我只能冒险找你商谈此事。” “我明白少宗伯的顾虑。” 薛淮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去查这件事,倘若孙阁老确有私心,那我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岳仲明不疑有他,连忙点头道:“但说无妨。” 薛淮镇定地说道:“我要知道少宗伯你安排在院内的人手,并且他们要能为我所用,以便让他们配合我做事。” 岳仲明稍显迟疑。 他因为知道太子的安排和薛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信能够拉拢薛淮,但他先前所言其实是九真一假,最核心的谎言在于他是太子的人,说到底也只是利用薛淮来对付孙炎罢了。 他可以许下无数口头承诺,反正这里只有两人,事后当然可以板着脸否认。 要他将底牌暴露给薛淮,这无疑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薛淮察言观色,轻叹道:“少宗伯不必为难,我不过随口一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查明此事。” “咳咳。” 岳仲明连忙摆手道:“景澈莫要误解,我只是在整理名单。你我已经同舟共济,我怎会对你有所保留?” 薛淮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微笑道:“多谢少宗伯的信任。” 岳仲明拿得起放得下,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藏着掖着,面前这位以聪慧著称的年轻翰林肯定会改变主意,于是低声说出十几个名字,这里面既有柳彧这样的内帘考官,也有负责巡察的外帘官吏,还有几名不起眼却能游走各处的杂役。 “如此甚好。” 薛淮貌若真诚地赞道:“有这些人手相助,再加上那边如今想要拉拢我,对我不会太戒备,想来我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景澈亲自出马,自然无往不利。” 岳仲明颇为难得地吹捧一句,这与他不怒自威的形象组合起来,颇有一种滑稽的荒唐。 两人又密议片刻,薛淮遂起身告辞。 岳仲明亲自相送。 回到那个小单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内却有一缕烛光。 薛淮心中微动,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并未点燃香烛。 “景澈贤弟。” 高廷弼提着食盒出现,笑道:“我方才来找你,杂役说你有事离开,我便让他帮你点燃香烛,又去食堂给你弄来一些吃食。” “怎敢劳动匡时兄大驾?” 薛淮暗道你倒是来得巧,恐怕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吧? 两人走进屋内,高廷弼将食盒放在书桌上,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岳侍郎找你了?” “是。” 薛淮没有隐瞒,沉吟道:“岳侍郎得知你和柳编修发生冲突的事情,特地召我过去询问详情。匡时兄且安心,我并未偏向柳编修,而且这件事本就是你占理。” 高廷弼观察着他的表情,状若无意地问道:“那你有没有发现他那边的不妥?” “匡时兄,你当我这双眼睛能够洞悉人心?” 薛淮失笑道:“岳侍郎是何等人物,他怎会在我面前露出破绽?不过——” 他欲言又止,高廷弼不禁靠近一些,急切地问道:“不过什么?” “岳侍郎问了我一个问题。” 薛淮稍稍停顿,继而模仿岳仲明的语气说道:“薛侍读,阅卷收尾,可有发现‘明珠暗投’者?抑或……‘鱼目混珠’者?有些答卷词句华丽却显别扭,似乎存在刻意斧凿的痕迹,更像是有心为之。本官素知你刚直,此等舞弊嫌疑,关乎国体,不可不察!” 高廷弼心思转得很快,他稍稍思忖,双眼骤然发亮:“他这是在试探你!柳彧果然有鬼!” 他并未怀疑薛淮是在编造谎言,因为岳仲明是确凿无疑的宁党骨干,而薛淮和宁党的关系如同水火,几个月前他还协助沈望扳倒了薛明纶。 要知道那可是薛淮的族伯父,原本能够成为他在官场上的助力,他下手的时候依旧没有丝毫迟疑。 连薛明纶都是这等待遇,更何况是一个以往和薛淮毫无关联的岳仲明? 这正是孙炎乃至欧阳晦都毫不犹豫选定薛淮做刀的根源。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薛淮点了点头,看向略显激动的高廷弼问道:“匡时兄,接下来我们该作何打算?” 高廷弼道:“岳侍郎或者说宁党这次在贡院内处于劣势,他们顶多就是用关节通贿的手段,我们只需查明柳彧等人阅卷的结果,然后查找对应荐卷中的细节,一定可以坐实他们的舞弊罪名,景澈贤弟意下如何?” “我亦是此意。” 薛淮顺着对方的话锋说道:“不过为了确保没有纰漏,我想直接去誊录所查阅墨卷。” 所谓墨卷,便是考生亲手作答的试卷,而非考官们在阅卷时看到的誊卷。 “这……” 高廷弼面露为难之色。 薛淮的提议显然不符规矩,一般来说墨卷只有拆号填榜的时候才会启封,除非出现比较大的争议,得到主考官的允许才能复查墨卷。 薛淮道:“匡时兄,如果想确认柳彧等人有没有提前和考生串通关节,查看墨卷能够事半功倍,而且更加隐蔽。当然若是阁老觉得不妥,我们自当遵从贡院规矩,只是就怕被岳侍郎察觉蹊跷,说不定他就不会坚持要取中那些卷子。” “贤弟莫急。” 高廷弼被薛淮说动,现在尘埃尚未落定,万一岳仲明改变主意,放弃举荐那些暗通关节的卷子,那这次肯定伤不到宁党分毫。 一念及此,他凛然道:“愚兄一会就去请示阁老,恰好明日我们暂歇,届时你我便去誊录所。”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薛淮微微一笑,朝高廷弼拱手一礼。 高廷弼不再迟疑,当即去找孙炎。 薛淮目送他离去,然后关上房门,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径直走到床边躺下。 他凝望着头顶的虚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自语。 “孙炎要利用我来对付宁党,岳仲明则是主动露出破绽引高廷弼上钩,再哄骗我帮他做事,不得不说你们二位都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来搅和吧。” “搅得越乱越好。” 083【身不由己】 “少宗伯。” 柳彧轻步踏入屋内,望向独坐案前沉思的岳仲明,上前恭敬行礼。 岳仲明目光未抬,淡淡道:“薛淮回去了?” 柳彧深知这位恩主所想,低声道:“薛侍读已返住处,高廷弼果在彼处等候。下官现有一事担忧,不知高廷弼会否察觉其中蹊跷?” “呵呵,”岳仲明面露讥诮,轻蔑道:“高廷弼心机浅薄、志大才疏,怎有能力洞悉薛淮心思?他还拿着老眼光看待薛淮,以为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言,薛淮便会甘为马前卒,却不知薛淮早已今非昔比。” 他仿佛忘了此前独对薛淮时,自己也曾稍显轻视。 柳彧不知此节,只附和道:“少宗伯料事如神,高廷弼果真急不可待上钩,若非如此,薛侍读恐难这般轻易入局。” 听闻此言,岳仲明脸上浮起一抹得意之色。 天子极为重视今科春闱,亲拟考题后便密存于宫中。直至首场开考前,方命内廷、禁军与靖安司三方协同监管,将考题送入贡院交予孙炎和岳仲明。 此举从源头杜绝泄题之患,无人能够预知考题内容。 故此,今科春闱基本不会出现大面积舞弊。 即便仍有考生试图夹带作弊,然而今年他们要面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范东阳,此人素有火眼金睛之称,阴暗伎俩在其注视下几乎无所遁形。 只不过范东阳是提调官,简而言之他的管辖范围局限于外帘,除非主考官孙炎相请,他不能干涉内帘的阅卷工作,这就给了部分考官暗箱操作的机会。 岳仲明新官上任,前任又是沈望这般人物,他自然想要大展拳脚,一举奠定他在宁党的地位。 而不是像以前那般,朝中官员只要一提起首辅宁珩之的左膀右臂,最先想到的是原工部尚书薛明纶、刑部左侍郎卫铮和漕运总督蒋济舟,接下来便是那两位亦步亦趋、唯宁珩之马首是瞻的阁老,极少会有人提起他岳仲明。 如今薛明纶辞官归乡,岳仲明终于等来天赐良机。 他的目的很明确,其一是利用春闱扩大自己在宁党内部的影响力,最有效的法子便是拿出一些贡士的名额,以此拉拢宁党的部分骨干。其二则是将矛头对准孙炎以及他身后的欧阳晦,让宁珩之看见他的能力和手段。 朝野皆知,欧阳晦觊觎首辅之位已久,因为有天子的庇护,他根本不惧宁党的攻讦和排挤。 这样一个不贪财不好色的老官僚,一心只想着将宁珩之踩下去,自然成为宁党众人的眼中钉。 岳仲明在春闱开场时故作姿态,为的就是树立刚正不阿的形象,为后续针对孙炎做好铺垫。 然而孙炎能在内阁立足,又岂是心思简单之辈,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岳仲明的意图,明面上支持岳仲明的立场,暗地里防范森严,这让岳仲明很难抓住对方的把柄。 直到分房定责那一日,薛淮、高廷弼和柳彧进入《春秋》房,岳仲明迅速抓住机会。 他让柳彧故意挑出高廷弼黜落的卷子,继而强行举荐,营造出暗通关节的假象,高廷弼果然上当,随即在孙炎的授意下拉薛淮入局。 “欧阳次辅和孙阁老一贯小家子气。其实我们都知道,陛下扶持欧阳次辅是让他和元辅打擂台,但他行事总是畏畏缩缩,只想站在岸上坐收渔翁之利,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美事?” 岳仲明冷笑,徐徐道:“就拿这次春闱来说,孙阁老整日笑面迎人,心底实则欲除我而后快,却不敢亲自动手,偏要推薛淮这清流新贵来扛旗。” 柳彧敬佩地说道:“但是孙阁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宗伯出手即定乾坤,竟说动了薛侍读。” 他对此事颇为好奇,薛淮的性情人尽皆知,或许他会囿于大义被高廷弼说服,但是他怎会突然之间成为岳侍郎的臂助? 这让柳彧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他知道此中必藏玄机,不敢冒然向岳仲明询问。 “此事务必保密。” 岳仲明说起薛淮的请求,看向柳彧叮嘱道:“你既和薛淮同在一房,往后便由你和他联系。凡他所命,皆应承下来,让我们的人尽力完成他的交待。” “下官明白。” 柳彧应下,又迟疑道:“少宗伯,薛侍读若要取信于孙阁老,必然要查我等的荐卷,下官就怕那些卷子被他们察觉端倪。” 岳仲明微微皱眉。 自从天子任命他为今科春闱副总裁官,想要求他行个方便的官员士子便络绎不绝,他拒绝了其中大多数人,唯独几位宁党中坚力量的请托无法回绝,毕竟他要利用这次的机会扩展人脉。 只是天子将考题藏得很严实,岳仲明身为主考亦无法提前得知。 当他通过埋在东宫的钉子得知太子的盘算,便来了一招浑水摸鱼,提前告知两名举子采用东宫那边的暗号关节,又让其他保举的考生使用别的字眼。 正如柳彧所言,这种事无论做得多么隐蔽,都经不起有心人逐字逐句的盘查。 “届时再议罢。” 岳仲明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只要薛淮能抓住孙阁老的把柄,他便没有精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柳彧连连点头。 岳仲明心里却骤起犹疑。 他想起进入贡院之前,去拜望首辅宁珩之的时候,对方曾经隐晦地提醒他,天子看重今科春闱,最好不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岳仲明理解首辅的谨慎,但是春闱取士三百余人,他不过是顾全人情世故才关照十几人而已,于大局又有何妨碍? 此刻再想到宁珩之的话,岳仲明忽觉隐约有危机浮现。 他默然片刻,终将心事按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他不能畏首畏尾。 …… 天光微熹之时。 薛淮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过去,贡院内处处静谧。 然而旋涡已经逐渐露出真容,虽不涉及大面积的舞弊,但是因为两位主考相继牵扯其中,薛淮又成为他们角力的枢纽,这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对于薛淮来说,他不能单凭热血和正义感做事。 在进入贡院之前,他已经得罪了宁党、代王和镇远侯府,虽说这几件事并非他的责任,但人不能生活在理想之中,必须要脚踏实地面对现实世界。 简而言之,以前薛淮只是针对宁党,如今他的敌人越来越多,这就是他想寻求外放的缘由,让时间淡化某些恩怨。 在这个基础上,他离京之前委实不宜再生波折,所以起初他只装作没有听懂孙炎的暗示,没有插手高廷弼和柳彧的冲突。 直到岳仲明挑明太子对于春闱的安排,这逼得薛淮必须做出决断——如果他继续装聋作哑,难保岳仲明不会狗急跳墙,将他和东宫的牵扯曝光。 薛淮从始至终都不信岳仲明已经投靠东宫,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推断:倘若太子有岳仲明这样的心腹,他就没有任何必要找姜璃迂回。 换做薛淮处在太子的位置上,他是将此事托付给担任春闱副总裁、大权在握的岳仲明,还是冒着会被揭露的风险、来找他还没有笼络收服的同考官薛淮? 如何选择无需赘述。 由此可知岳仲明只是在诈他入局。 在昨夜的交锋中,薛淮察觉柳彧应是故意挑起和高廷弼的冲突,他和岳仲明才是真正的设局之人。 现在摆在薛淮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利用孙炎和岳仲明敌对的关系左右横跳拖延时间,等到离开贡院,再将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禀报天子,让那位来处置他亲自任命的两位主考。 但他又必须顾虑到一点,倘若岳仲明到时候狗急跳墙,将太子、姜璃和他全部拖下水,他又要如何应对天子? 这似乎是一个两难局面。 如果帮孙炎对付岳仲明,后者极有可能玉石俱焚,但要是帮岳仲明对付孙炎…… 薛淮忽地自嘲一笑。 他要是这样做,过去将近三年树立的形象将毁于一旦,恐怕除了崔氏和沈望等寥寥数人,没人能接受一个靠着弹劾宁党而扬名的清流新贵,摇身一变成为宁党的走狗。 局势发展至此,他已经很难置身事外,无论孙炎还是岳仲明都会想方设法催他出手。 思忖良久,薛淮略感气闷,遂起身来到桌前,望着桌上一摞摞文卷和燃尽的香烛,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姜璃的面庞。 他之所以被卷入这个旋涡,源头便在于姜璃转告他的太子请托以及五人名单。 想到这儿,薛淮心中默默自语道:“如果我最终决定那样做,你会不会同我反目?” 便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嗓音说道:“薛侍读。” 薛淮收敛心神,走过去拉开门,只见是院内一名杂役,他提着食盒恭敬地说道:“薛侍读,小人来给你送早饭了。” “有劳。” 薛淮微微颔首,从他手中接过食盒。 “薛侍读,小人奉大司空之命,有几句话带给你。” 杂役凑近一些,语调极轻。 大司空是工部尚书的尊称,也就是薛淮的座师沈望。 薛淮神色如常,侧身道:“进来说话。” 084【斩断退路】 时间悄悄流逝,贡院内部明面上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任何暗流涌动。 薛淮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边做好自己的本职、认真评阅每一份答卷,一边在高廷弼和柳彧之间周旋。 这两人不知是否得到各自恩主的授意,他们仿佛全然忘记那一夜的争执和冲突,虽说谈不上和好如初引为知己,至少也能做到和气的交流。 每每这个时候,薛淮就会想起那天清晨,沈望让杂役转告他的几句话。 他不禁暗暗感慨,座师即便身处局外,依旧能料到贡院内的勾心斗角,甚至能大致猜到薛淮的处境。 薛淮明白,这是二十余年仕途磨砺和天赋才智带给沈望的洞察力,尤其前者是如今他较为欠缺的地方。 这些感慨转瞬即逝,薛淮委实没有多少空闲去遐想。 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浩繁的试卷之中,整日不是待在阅卷房,便是去往誊录所查阅墨卷,这是主考官孙炎特批的权限。 起初高廷弼如影随形,待两三天过去,他确认薛淮是在查找岳仲明麾下数人的荐卷,便没有次次跟随,一者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二者他好歹是庚辰科状元,如今才名比不过薛淮倒也罢了,整天做他的跟班岂不惹人笑话? 薛淮对此并不在意,无论高廷弼有没有充作孙炎的双眼监视他,他都会按照自己的决定做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通过柳彧调动岳仲明的人手,盯着内帘一些人的动向。 在外人看来,薛淮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院内的平静终将不复存在。 那个清晨他想了很多,一度纠结到底是置身事外还是挺身而出,或者至少还今科春闱的大部分考生们一个公平。 即便没有沈望让人带来的话,薛淮也已下定决心,只不过座师的提醒让他浑身枷锁尽去,能以极其冷静沉着的心态应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三月初十,在贡院苦熬九天九夜的举子们终于结束第三场,他们拖着极其疲惫的脚步走出贡院大门重见天日。 接下来他们会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放榜,有人自知发挥失常因而浑浑噩噩,有人自忖必然高中于是纵酒狂欢,因为这将近四千名举子的喧嚣鼓噪,整座京城都变得格外热闹。 然而对于还被锁在贡院内的考官们来说,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在先前的初审中,十八位同考官和两位主考官纵有分歧也能暂时搁置,譬如柳彧和高廷弼的冲突,那份答卷还是被柳彧荐了上去,会在合议中等待它的命运。 所谓合议,便是六房阅卷官当众复核荐卷,主考官予以裁定,同时对一些争议卷展开辩论,由此确定最终入选的一部分答卷。 考生们连考三场艰辛异常,但是考官们评判的重点在于第一场四书五经题,一般而言此场权重超过七成,只有两份答卷的水准难分伯仲,才会进一步复核二场答卷,劣者便会降等。 因此春闱会试一直有首场定生死的说法。 合议结束之后,考官们才会去搜落卷,防止遗漏英才。 十二日,辰时二刻。 至公堂。 薛淮来得不早不晚,他身边是一同前来的高廷弼,后面两步之外跟着柳彧。 六房阅卷官聚齐,两位主考官孙炎和岳仲明随即出现。 “这段时日诸位都辛苦了,我们就直入正题罢。” 孙炎坐在主位,平淡的眼神扫过十八位同考官,没有刻意在薛淮面上停留。 书吏们将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数百份荐卷,放在同考官们身前的桌上。 气氛忽然有些紧张。 孙炎和岳仲明身为官场老人,很多年前便经历过这种场面,因此他们坐得十分安稳,但是对于十八位同考官来说,这是他们人生当中第一次在科举场上亲手决定他人的命运,而且也是很多人唯一的机会。 除去少数翰林,余者很难第二次担任会试同考官,至于主考官这个职位……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够觊觎的位置。 等书吏们分发完毕,孙炎平静地说道:“便从《春秋》房开始。” 《春秋》虽非五经之首,但是近几十年来一直是大燕科举考场上最热门的选择,孙炎这个安排自无不妥。 坐在旁边的岳仲明面色如常,心中自然冷笑不已,他现在很期待一会这位孙阁老脸上的表情。 高廷弼和柳彧对望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薛淮没有退缩,他在其他考官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孙炎拱手道:“阁老,下官在核卷之前有一个请求。” 孙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段时间他通过高廷弼的汇报,已经大致了解薛淮的进度,这位才情横溢的翰林确实能力强悍,从近千份答卷中逐渐查出蛛丝马迹,即与岳仲明有着关联的几位考官的荐卷存在问题。 他微微颔首道:“薛侍读但说无妨。”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下官想请范总宪来此旁听今日之合议。” 场间肃然一静。 众人神情凝重地望着薛淮,不知这位探花郎又要弄出什么风波。 也有敏锐之人发现,薛淮这会称呼范东阳的本职,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尊称。 孙炎暗暗赞了一声,他和欧阳晦之所以要借薛淮之手对付宁党,一方面是避免让那位首辅大人蛊惑天子,再度以党争当止的由头大事化小轻松过关。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薛淮虽然年轻资历浅,可他依靠这几年矢志不移的弹劾,尤其是查办工部贪渎案之后,他成功在满朝文武心里树立起一道形象,那便是只要他出手,被他弹劾的人肯定有问题,区别只在于问题的大小。 这就是人的名树的影,孙炎虽然贵为内阁大学士,他亦不认为自己开口有这样的杀伤力。 当此时,孙炎故作姿态地问道:“为何要请范左佥来此?” 薛淮正色道:“下官在阅卷过程中发现诸多不合规之事,为了春闱公正考虑,当由范总宪在旁见证为宜。” 孙炎略略沉吟,随即看向旁边的岳仲明问道:“岳侍郎意下如何?” 岳仲明心中哂笑,他当然知道孙炎打的什么算盘,只是孙炎并不知道薛淮的真正想法,当下他平静地说道:“全凭阁老做主,下官没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就依薛侍读之言。” 孙炎吩咐一声,一名书吏迅速离去。 片刻过后,左佥都御史范东阳迈步走进至公堂。 其人一张冷脸神情肃然,在听完孙炎简略的解释后,他只看了薛淮一眼,随即沉默地走到岳仲明身旁落座。 “薛侍读,现在你可以说了。” 孙炎朝薛淮望去,眼中浮现一抹期许。 堂内其余同考官心中愈发纳罕,他们本就怀着紧张的心情,现在更加弄不明白,为何孙阁老会同意薛淮这个冒失的请求? 今日合议肯定会存在大量争执,如今又得在素有铁面之称的范东阳眼皮子底下,万一出现纰漏或者说错话,这岂不是上赶着给对方送把柄? 要知道御史们整天都在挑朝臣的毛病,没事都会被他们找出问题。 他们当然不明白今日情况之特殊,孙炎和岳仲明都在等着薛淮朝对方发难,自然不会否决薛淮的提议。 一片肃静之中,薛淮从身前的桌上挑出五份答卷,继而开口道:“孙阁老、少宗伯、范总宪,下官身为《春秋》房阅卷官,在评阅的过程中发现这五份答卷存在通关节之嫌。” 孙炎面色不变,心中则是一喜,想来这就是柳彧等人的荐卷。 他很喜欢薛淮的行事风格,干脆利落直取中军,丝毫不拖泥带水。 书吏上前接过薛淮手中的答卷,然后呈给孙炎等人。 甫一入眼,孙炎便察觉不妥。 这并非柳彧的荐卷! 孙炎镇定心神,细细看下去,他手中的这份答卷文采尚可,但是破题平平。 薛淮在众人的注视之中,继续说道:“三位大人请看,这五份答卷水准各不相同,然而它们存在一个奇特的共同点,那就是承题一段都有一个‘酬’字,起讲一段都有一个‘攸’字,中股都有一个‘化’字,束股则有一个‘实’字。” 此言一出,一众同考官纷纷色变。 孙炎面色凝重,范东阳则是冷冷地看着手中的答卷。 唯独岳仲明心中震惊。 他当然认得出来,这些字眼便是东宫定下的暗号! 薛淮环视众人,毫不迟疑地说道:“三位大人,诸位同僚,你们都是学识渊博之人,定然知道这几个字眼在会试答卷中并非常见,他们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五份试卷几近相同的位置,从而导致其中三份答卷文理不通,偏偏整篇文章不乏文采,就像是一块玉佩上出现几个污点,令人无法忽视。” “很显然,这就是惯用通关节的手法!” 话音落地,范东阳干脆利落地说道:“言之有理。” 坐在他身边的岳仲明心中惊疑不定,他万万没有想到,薛淮今日第一个发难对象不是孙炎,竟然是他自己! 岳仲明委实无法理解这个年轻翰林的想法。 他看向泰然自若的薛淮,发现对方并未坦白此事真相,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明悟。 或许是因为薛淮格外注重清名,他唯恐因为这件事被拿捏,所以选择在针对孙炎之前,先解决这个隐患。 毕竟岳仲明总不能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这是东宫所为。 一者还没到那个铤而走险的境地,二者他还需要薛淮对付孙炎。 一念及此,岳仲明心情十分复杂,暗道这个薛景澈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忠耿清正,一样会耍心机手段。 罢了,就当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 他状若无意地朝薛淮使了个眼色。 薛淮不动声色,微微垂首低眉。 他似乎在表明已经领悟岳仲明的态度,其实在他垂下眼帘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闪过一股凌厉之色。 先断后路,方能向前。 085【有所为】 皇城以东,安兴坊,魏王府。 大燕与前朝不同,皇子们在成年获封亲王之后,无需离京就藩,而是集中居住在安兴坊、永福坊、崇仁坊、胜业坊,故民间流传有“四王坊”之说。 当然这不代表亲王可随意插手朝廷政务,大燕太祖曾制定一套完善的制度,大体而言便是以虚衔荣养亲王,除非天子特旨简拔,否则亲王不得干政,而且宗室爵位亦为降等世袭,到从二品奉国将军则不再降。 除了不能无旨入仕之外,大燕对宗室的限制不算苛刻,王府甚至可以在宗人府的监督下派人经商。 魏王府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魏王姜晔时年二十三岁,其母乃是徐德妃,母子二人的性情颇为相似,沉静内敛不喜轻狂。 “皇兄,上次和你提过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暖阁内,一身浅红宫装的姜璃悠闲地坐在榻上,右手撑着案几,左手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塞进嘴里。 不远处的大案旁,魏王姜晔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问道:“何事?” 诸成年皇子中,姜晔的相貌不算最好,但一身温润文雅的气度很引人注目,他不像二皇子楚王孤高自傲恃才放旷,更不会如五皇子代王那般阴鸷冲动,至于刚刚成年的八皇子梁王,他在朝野的存在感很低,不太受人关注。 “诶,皇兄你这就不厚道了。” 相较于在代王面前的谨慎圆滑,姜璃在这座魏王府里明显要放松一些,她撇了撇嘴说道:“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同你说,想让苏二娘麾下的人跟着你府里那位郭长史做点生意,当时皇兄可没有拒绝我。” 姜晔微微一笑道:“我也没有答应你,不是么?” “那我不管。” 姜璃轻哼一声,悠然道:“皇兄若是不答应,往后我就住在这里,吃穷你。” “父皇那么宠你,特地把青绿别苑赐给你,平时宫里的封赏独你最多,逢年过节更是一车车的赏赐送进你的公主府,你如今在我这里哭穷,怕是不太对吧?” 姜晔抬手点了点她,又道:“再者说了,云安公主想置办一些产业是难事么?跟京中那个新开的广泰钱庄说一声,他们不得乐呵呵地送上银子?” 姜璃奇道:“皇兄你怎知我帮过广泰钱庄?” “你皇兄并非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姜晔淡然道:“我虽不理庶务,郭长史他们总会向我禀报那些产业的近况,自然也就会谈起京中的动静。广泰号在江南要风得风,来到京城举步维艰,一个钱庄牌照就卡得他们生不如死,若非我们的公主殿下出手,恐怕广泰号早就灰溜溜地返回江南了。” “谁让我心善呢?碰到这种事顺手就帮了。” 姜璃这个回答几乎是明着扯谎,但姜晔并不在意也未揭穿。 他起身倒了一杯茶,微笑道:“说吧,今儿来找我什么事?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你算计我府中的银子不要紧,但是不能对我像对老五一样。”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姜璃面上不禁浮现几分心虚,讷讷道:“皇兄此言何意?” 姜晔口中的老五便是指五皇子代王姜昶,他饮了一口温茶,徐徐道:“工部案发,老五那个笨蛋被薛明纶的人挑拨去找薛淮的麻烦,你虽然明面上是帮了他,其实是让他在父皇面前狠狠跌了一跤。” 见他说得这般透彻,姜璃没有否认和争辩,只敬佩地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四皇兄。” “那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在你手里吃过太多亏。” 姜晔神情坦然,并不认为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姜璃试探问道:“那……皇兄不好奇我为何这样做?” “所以你今儿是来考校我?” 姜晔回身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和老五无冤无仇,幼时你还救过他,他对你也一直很好,你之所以做这种事,想来是东宫那位的授意。” “我可没有说过这些。” 姜璃狡黠一笑,继而求恳道:“皇兄,我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吧。” “方才皇兄提到广泰钱庄,先前我已帮他们解决户部的刁难,只是皇兄肯定清楚,京城的钱庄和票号基本由晋商把持,外人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这个月晋商针对广泰钱庄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好几次出现挤兑的事儿,要不是沈家提前做了准备,这会多半已经关门大吉。但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种日子一长,沈家也坚持不下去。” 姜璃没说她为何不找晋商施压,姜晔也没问。 有些事没有那么简单,先前她能说服户部尚书罢手,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欠了她的人情,另一方面则是户部属于朝廷官衙,多少要给天子最宠爱的公主一些体面。 若姜璃以公主的身份去逼迫晋商,那帮人必然会鼓动坊间风波。 “原来如此……” 姜晔略略沉吟,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云安,你对薛侍读是否太关照了?” “皇兄这是什么话?我和他只是很好的朋友。” 姜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帮广泰钱庄并非白帮,他们想要拿到牌照,当然得让我入一股,所以这家钱庄要是倒了,我往后就少了一笔进项,晋商如今弄这些阴暗伎俩,这是在和我过不去。” 她没有说谎,这原本就是一桩无本生意,她只需要卖个面子就能坐着收钱,何乐而不为呢? 姜晔点到为止,没有深究姜璃和薛淮的关系,虽然他并不看好这两人的未来,但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他想了想说道:“晋商不显山不露水,其实与朝中诸多重臣关系密切,而且他们历来行事隐秘谨慎,明面上绝对不会留下针对广泰钱庄的把柄,冒然出手反倒会引起物议。此事你不宜再出面,我会让郭长史去一趟广泰钱庄存一笔银钱,相信暗处那些人明白这是何意。” “多谢皇兄!” 姜璃喜出望外,随即起身道:“天色不早,云安告辞,改日再来探望皇兄。” “你真是……” 姜晔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亦站起相送,临别时忽然喊住姜璃,斟酌道:“你让五弟禁足半年属于情有可原,毕竟太子殿下一直很照顾你,而五弟又闹得有些不像话。云安,既然你说你和薛侍读是朋友,那就不要让他继续掺和朝堂纷争,尤其是东宫那边,他一个小小的翰林经不起这等风浪。” 姜璃略显紧张,心中则是快速思索,她觉得姜晔这番话意有所指。 “皇兄,你能否明言?” “若你真把薛侍读当做朋友,劝他尽早谋求外放,这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姜晔神情真挚,又笑道:“好了,去忙你的吧,得闲了就来找我。” “嗯,皇兄请留步,我会将你的建议转告薛淮。” 姜璃福礼告辞。 登上那辆宽敞舒适的油壁香车,姜璃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 苏二娘轻声问道:“殿下,莫非身体不适?” “不是。” 姜璃摇摇头,双眼微眯道:“我这位四哥心思太深了,每次来找他都得万分小心。我先前怀疑他在东宫埋了很深的耳目,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苏二娘怜惜地看着她,见她兴致不高,便岔开话题道:“殿下要不要去贡院附近转转?” “去贡院做什么?” 姜璃一怔,随即失笑道:“二娘,薛淮又不是驸马,他也不会成为驸马,你怎么比我还关心他呢?” 苏二娘略显尴尬地说道:“只是先前听殿下说,这次春闱的两位主考官兴许会斗一场,有些担心薛侍读的处境。” “贡院这会肯定不太平。” 姜璃轻声道:“希望薛淮能从容应对。” …… 贡院,至公堂。 当薛淮将那五份答卷通关节的嫌疑指出来,孙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逐渐想清楚个中原委。 根据高廷弼信誓旦旦的说辞,薛淮今日会直指柳彧等人存在和考生暗通款曲的嫌疑,从而将矛头指向岳仲明,对方肯定不会承认,但是孙炎可以利用正总裁的身份和权力,联合范东阳停掉岳仲明的裁定权。 此举既能打击岳仲明的名声,又能让宁党蒙受损失,最重要的是孙炎可以借此为契机,奏请天子调查柳彧等人。 眼下第一步就出了意外,孙炎仔细一想,薛淮这应该是麻痹岳仲明,先用不相干的卷子降低对方的戒心。 故此他沉声问道:“薛侍读,这些答卷为何人所荐?” 薛淮镇定地说道:“回阁老,这五份答卷之中,两份为下官所荐,一份为高修撰所荐,余二份为柳编修所荐。” 孙炎顺着话锋说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本官,你们《春秋》房三名阅卷官都有关节通贿之嫌?” 此言一出,高廷弼和柳彧面色微变。 “是。” 薛淮的回答清晰又简略,却如一股狂风凭空而起,席卷所有人的心尖。 孙炎不解地望着薛淮,坐在旁边的岳仲明神情严肃,心里已是一片迷茫。 这个薛淮究竟要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086【急转直下】 今日在场众人,因为各自身份和立场的不同,看待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角度。 对于大部分同考官而言,他们理解并敬重薛淮的所作所为,但让他们自己来做这种事,显然不太可能。 春闱阅卷是个苦差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平均每位同考官要评阅上千份答卷,时间紧任务重,很多人暗中叫苦连天,谁会有那个闲情雅致,仅仅因为一丝嫌疑就去查答卷里面某些共通的字眼? 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哪怕觉得薛淮此举很蠢,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忠耿之心。 而在孙炎看来,薛淮这样做显然是为了下一步指向岳仲明做好铺垫,他不惜把自己牵扯进来,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刻孙炎暗自感慨,抛开立场上的差异,他有些羡慕沈望有个如此优秀的门人。 遥想当年,孙炎也曾如薛淮一般嫉恶如仇,只是随着仕途上的坎坷接连不断,他的棱角早已被磨平,好不容易入了内阁,也被宁珩之和欧阳晦压得喘不过气。 所谓抱负,最终不过是卑躬屈膝罢了。 岳仲明比孙炎年轻七八岁,正处于满腔雄心壮志的年纪,自然不会有孙炎那么多感慨。 他对薛淮做不到绝对信任,此刻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妥,但是薛淮并未表露出明显的异常,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岳仲明总不能直接将底牌抛出来。 东宫那件事不能通过他的嘴直接说出来,否则天子不会放过他——他一个礼部侍郎怎会知晓东宫的隐秘?退一万步说,既然他提前知晓,为何不禀报天子? 因此岳仲明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希望这个年轻翰林不要偏离方向。 堂内人人心思各异,恐怕只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范东阳心无杂念,他这会已经将五份有嫌疑的试卷全部看了一遍。 确如薛淮所言,这五份答卷粗看并无不妥,但是合在一起就能发现那些过于巧合的字眼。 他放下试卷,开口问道:“薛侍读,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淮镇定地说道:“范总宪,下官事先并不知情,亦不曾与人暗通款曲,之所以举荐这两份答卷,只因文章本身质量不错,达到可以举荐的水准。” 高廷弼和柳彧不清楚薛淮的意图,但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迟疑,当即斩钉截铁地表态,以示自己取中卷子是出于公允的标准。 范东阳微微皱眉道:“既然三位阅卷官并未徇私,而这五份答卷又存在嫌疑,薛侍读认为应该如何处置?” 薛淮坦诚道:“回总宪,我等是否徇私尚无法定论,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论下官还是高、柳二位同僚,纵有隐情也不敢坦白,因此暂时还不能断定我等与此无关。” 范东阳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淮,他以前自然知道这位探花郎的事迹,早在一年半前他曾奏请天子,想要将薛淮调入都察院,只是不知天子为何不允,他也只好断了这份心思。 今日一见,薛淮的确和一般年轻官员不同,旁人哪敢如此一脸正气地说自己有徇私嫌疑? 一念及此,范东阳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你待如何?是想请孙阁老免去你们的举荐之权,还是想让本官这就上奏陛下,参你们三人一本?” 高廷弼和柳彧脸色发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薛淮会是一个真切的疯子。 薛淮却微微摇头道:“下官只是想说,春闱乃国朝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轻忽。下官等人的嫌疑自有朝廷衙门审查,但这五份答卷必须黜落。” “你这是宁杀错不放过啊。” 范东阳这句话里并无讥讽,反倒有几分欣赏和赞许。 薛淮言简意赅地说道:“只求公平。” 范东阳颔首道:“本官没有意见,不过这是内帘事务,自然要由两位主考定夺。” 岳仲明沉默不语,孙炎则缓缓道:“薛侍读这句话说得没错,科举考场最重公平公正,否则我等对不起陛下的信重,亦对不起数千位举子的寒窗苦读。这五份答卷理应黜落,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赞同。 关节通贿之事,历次春闱屡禁不绝,或者说根本无法禁绝。 这种手段隐蔽且有效,不像考题泄露或者集体舞弊牵连甚众,查出一人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形成震动朝野的大案。 通关节最少可以是一名考官和一名考生的单独联系,考官基本能确定自己会去哪一房阅卷,而考生只需在答卷的时候选择对应的五经之一,然后答卷的水准过得去,考官便能将其推举上去,实在不行也能搜落卷。 正因为这种事无法杜绝,朝廷对此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形成科举考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纵然事主露出马脚,主考官也不会将事情闹大,涉事考官可以事后追责,却不能因此影响整场春闱,这就是孙炎如此定夺、众人没有质疑的根源。 薛淮的神情依旧沉着,当他从岳仲明口中听到东宫的暗手,他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此刻没有坦白,并非他想要自保,而是时机还没到。 春闱结束之后,天子肯定会询问,届时他会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职责。 当其他同考官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薛淮又从桌上拿起三份提前标记过的答卷,不疾不徐地说道:“阁老,这三份答卷也有问题。” 孙炎正色问道:“什么问题?” “答卷本身没有问题,破题高明行文流畅,引经据典恰如其分。依下官拙见,这三份答卷确有进入二甲的实力。” 薛淮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中,声音陡然冷了两分:“下官不知这三位考生是谁,亦不知他们以前的程文是何水准,只从答卷本身评判,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正因此,下官在得到阁老的允准,进入誊录所查卷的时候,一时好奇去看了这三份答卷的墨卷。” 听到最后那句话,孙炎面色未变,眼神却如浓墨,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薛淮旁边的高廷弼。 当此时,堂堂庚辰科状元高廷弼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刺破皮肤才能让他控制住心里的恐慌。 “阁老一定想知道下官发现了什么。” 薛淮眼中闪过一抹怒意,一字一句道:“下官发现这三位考生的墨卷姓名书写处,竟然存在切口和粘贴的痕迹,残留着很轻微的胶渍,当真是好手段。” “竟有此事?” 孙炎勃然动怒。 岳仲明心里却长长松了一口气,这薛淮果然识趣,看来往后还能加深与他的私交。 其他同考官则是满脸震惊。 薛淮所言并不隐晦,他们脑海中浮现“割卷”二字。 所谓割卷,便是将两份墨卷的身份信息割开对换,将甲卷换给另外一位考生,甲卷原主的答卷则变成乙卷。 相比关节通贿的舞弊方式,割卷毫无疑问更加阴损和恶劣,毕竟前者需要考生自身具备足够的学识和能力,否则考官总不能强行取中一份明显差劲的答卷,这样做事无法服众,更不可能让其他考官点头同意,就连主考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而割卷不需要考生具备任何能力,即便他写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只需相关官吏帮他调换墨卷,他就可以窃取别人寒窗苦读多年的成果。 事后收尾也很简单,墨卷不会长期保存,甚至在主考填榜之时,相关官吏便可将那些低劣的答卷毁尸灭迹。 原本可以高中的考生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连真相都触摸不到,只能一边因为落榜而痛哭流涕,一边傻傻地看着别人靠着他的答卷金榜题名。 薛淮将那三份答卷放在桌上,压制着愤怒说道:“阁老,下官十分希望这是误会。如果真发生这样恶劣的事情,下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头悬梁锥刺股、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举子。” 孙炎面色铁青,他眼神幽暗地看着薛淮,又看向桌上那三份答卷。 他很清楚这些答卷背后的考生是谁,如果不是欧阳晦郑重其事的请托,他原本不想做这种事,但是如今被薛淮当众揭露,局势已经容不得他敷衍了事。 毕竟薛淮连他自己都敢揭发。 此刻孙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搬石砸脚,他想利用薛淮来对付岳仲明,却不知道这个年轻翰林眼中根本没有偏向。 “春闱大典竟然发生这种事,简直骇人听闻!” 岳仲明凛然开口,他心里的滋味别提有多么舒爽,先前薛淮古怪的行为一度让他大为警惕,现在却对薛淮无比满意。 就是要这样杀孙炎一个措手不及,身为主考官竟然视公正为无物,难道他不知道割卷这种事足以毁掉举子的人生? 他转而看向孙炎,斩钉截铁地说道:“阁老,关于薛侍读的检举,下官认为必须严查,绝对不能放任有人如此蔑视朝廷威仪。如今阁老还需主持合议,此事关乎填榜大计不得轻忽,故而下官愿请缨彻查割卷一事,为阁老分忧!” 堂内气氛几近凝滞。 岳仲明定定地看着孙炎,满面坚毅决然之色。 仿佛孙炎不答应,他就要当场一头碰死。 087【乾坤朗朗】(为盟主“阿C_”加更) 孙炎此刻纵然心急如焚,却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他当然知道岳仲明的意图。 别看此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若是让他去查割卷一事,孙炎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最后一定会牵扯到他身上,下一位便是次辅欧阳晦。 岳仲明野心勃勃,前些年一直被宁珩之压着,若非沈望扳倒薛明纶,他根本没有机会升为礼部侍郎。 如今他一朝得势,怎么可能息事宁人? 但是孙炎无法开口拒绝,先前在薛淮提出那五份答卷存在通关节嫌疑的时候,他表现得太过公正果断,眼下如果拒绝岳仲明,那岂不是摆明心里有鬼? 至公堂内这些同考官虽然年轻,可他们的声音不容忽视,届时只需他们在外宣扬几句,孙炎积攒几十年的官声就会化为乌有。 令人心悸的沉默中,孙炎环视周遭,发现高廷弼等心腹无不垂首,显然这些人也明白岳仲明的盘算,但是他们没有勇气站出来直面这位副总裁,毕竟在礼部大堂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识过岳仲明的强势霸道。 “少宗伯,下官有话想说。” 当此时,孙炎再度听到那个让他陷入艰难境地的清亮嗓音,他不禁抬眼看去,眼底深处渐有怒火凝聚。 事到如今他怎会不明白,薛淮已经和岳仲明达成某种隐秘的合作。 此子假装被高廷弼说动,明面上是在调查柳彧等人的把柄,其实只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从而可以进入誊录所翻找那些墨卷。 简而言之,所谓清流新贵、赤子之心、与宁党势不两立,这些全都是薛淮的伪装,他其实早就变成宁党走狗,靠着这几年树立的清名迷惑旁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朝孙炎和欧阳晦捅出致命的一刀。 孙炎何其后悔,自己活了将近六十年,宦海沉浮近四十载,居然眼瞎到这个程度,想要用薛淮做刀反被其斩断了手臂! 当下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连天子、沈望和欧阳晦都没有看出薛淮的真面目,他又能如何? 另一方面则是怒意勃然,虽说被薛淮捅了一刀,但孙炎做事岂会唐突,至少他已提前做了一些安排,只要不让岳仲明插手,割卷一事便很难查到他头上。 孙炎默默决定,等到春闱结束,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这个年轻的翰林。 他冷冷地看着薛淮,等待对方继续说出对他不利的言辞。 岳仲明虽然不喜薛淮插话,不过两边的合作初见成效,他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因而放缓语气说道:“薛侍读但说无妨。” 薛淮平静地说道:“少宗伯,按照春闱规制,割卷一事与内帘无关,送入内帘的是已经誊录好的卷子。倘若真有割卷的情况,此事是否应由范总宪彻查?” 岳仲明一窒,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范东阳随即开口道:“薛侍读言之有理,若割卷一事为真,这便是本官的责任,本官要彻查负责弥封的官吏。” 他不光是左佥都御史,还是今科春闱的提调官,负责掌管外帘一应事务。 岳仲明登时哑口无言。 薛淮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他总不能当众怀疑范东阳也有舞弊的嫌疑。 岳仲明可以和孙炎针锋相对,甚至用大义名分将对方逼到墙角,那是因为他知道孙炎的靠山是次辅欧阳晦,而他的靠山是首辅宁珩之,所谓正副主考并不能消除两人背后的差距。 但是范东阳的靠山在宫里…… 岳仲明顿感无力。 他对薛淮这横插一杠子不解又怨怒,原本局势的发展完全如他的意愿,只要当众逼着孙炎开口允准,他便能借助割卷一事让孙炎无法脱身,毕竟他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薛淮身上,他的人在贡院里一直盯着那些蹊跷的细节。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知道孙炎可能会安排人调换墨卷? 思忖片刻,纵然再不情愿,岳仲明也只能闷声道:“那便辛苦范总宪了。” “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范东阳语调淡淡,又看向孙炎问道:“阁老意下如何?” 孙炎这阵子如处浪头之上忽上忽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看不懂薛淮这个年轻人。 方才他恨极了薛淮,想着将来要如何对付此子,但是没想到薛淮不仅没有推波助澜,反倒拖了岳仲明的后腿。 现在对于他来说,局势没有彻底恶化。 范东阳处事严苛不假,可他一定会顾全大局,否则他无法成为天子的股肱之臣。 所谓大局,那就是在天子没有下定决心之前,次辅欧阳晦不能倒,否则内阁就会成为宁珩之的一言堂。 在这个前提之下,范东阳就算彻查割卷一事,也不会直接一把火烧到他孙炎的身上。 故此,孙炎微微点头道:“理当由范左佥主持调查。” 这一刻他的语调平静了不少,眼神亦恢复清明,只是扫过薛淮的时候,心里有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范东阳作势便要离席,薛淮立刻说道:“范总宪,今日我等在至公堂闭门合议,无人可以擅离,因此外帘不会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下官还想请您暂留片刻。” 范东阳安稳地坐着,他现在愈发认可这个年轻的官员。 他虽然没有过多表态,但他很清楚孙炎和岳仲明之间的暗流汹涌,亦猜到孙炎多半和割卷有关联。 其实他以为薛淮会一路耿直到底,直接把矛头指向孙炎,亦做好平息事态的准备,毕竟在进入贡院之前,天子特意交待过他,小问题尽量在贡院之内解决,除非出现大面积的舞弊动摇国本,否则不得影响春闱的正常推进。 不料薛淮远比他的预想更知进退,那句不卑不亢提醒岳仲明的话可谓找到了唯一的平衡点,让局势不至于失控。 因此范东阳温和地看着薛淮,点头道:“好。” 薛淮垂首致意,随即再度看向桌上那一摞摞答卷。 见到他这个动作,其余同考官不由得暗自警惕,也有人无奈地在心中喊道:“又来了,这个薛景澈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薛淮无暇揣测这些人的心思,他找出六七份答卷说道:“阁老,少宗伯,因为先前那五份答卷的缘故,下官留了一个心眼,与高修撰在这十来天来,暗中核查那些水准平平的荐卷,又发现这些卷子也存在嫌疑。” 高廷弼不知自己现在是该喜还是悲。 他在孙炎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和薛淮已经抓到柳彧等人的把柄,就等薛淮在今日合议时公然发难,结果薛淮先是把自己揭发出来,然后又险些让孙炎颜面扫地。 孙炎却比高廷弼冷静,他冷冷看了一眼岳仲明,已经懒得过多掩饰,随即对薛淮说道:“有嫌疑就要查!今日既然出现这么多疑点,我等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任由那些私下勾连的举子堂而皇之地进入贡士名单!” 薛淮应道:“谨遵阁老之命。” 下一刻,他转身看向柳彧说道:“柳编修,你能否对大家解释一下,为何那五份荐卷里有你的存在,这几份荐卷也有你留下的标记?为何这些水准参差不齐的答卷都能得到你的举荐?为何这些卷子里都存在通关节的嫌疑?” 一连串并不激昂的询问犹如无数利箭,刹那间刺入柳彧的胸膛,让他面色发白讷讷不能言。 “薛侍读!” 岳仲明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薛淮转头望过去,面无表情地说道:“少宗伯有何见教?” 岳仲明满面肃然,这会他终于明白过来,薛淮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配合他行事,此子竟然是无差别地对待所有徇私之人,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岳仲明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毕竟先前他是那般大义凛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难道现在当薛淮指向柳彧,他就要变一副脸孔? 若只有一些同考官在场倒也罢了,可是孙炎和范东阳还在,这两人断然不会容许他一意孤行。 柳彧见岳仲明失语,他只能颤声道:“薛侍读,本官委实不知这些荐卷竟然有通关节的嫌疑。” “那就请诸位公评。” 出乎岳仲明和柳彧的意料,薛淮并未穷追不舍斩尽杀绝,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将所有他提出来有嫌疑的答卷聚拢在一起,沉默片刻后说道:“薛某人微言轻年轻识浅,远不及诸位高才。只是薛某认为,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亦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神圣之处,我等身为考官,若连最基础的公平都无法保证,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重,如何对得起士林的期许,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薛某不才,恳请二位主考和诸位同仁,查明这些涉嫌舞弊的答卷并黜落之,取中那些真正凭借自身实力交出优秀答卷的考生。” “庚辰科珠玉在前,癸未科理当效仿!” 话音落地,薛淮面朝众人,躬身一礼。 满座寂静。 孙炎沉默,岳仲明面色颓然。 范东阳定定地看着薛淮,心中忽然长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欣赏和敬佩。 …… …… (今日三更,加更一章,原欠11章,还欠10章。) 088【不虚此行】 所谓旁观者清,范东阳自然明白薛淮在做什么。 科举为世间读书人打开一条登天之路,但是这条路遍布荆棘,他们不光要苦读四书五经、和千军万马挤一座独木桥,还得面对那些权贵制造的不公与阻碍。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范东阳懂,孙炎和岳仲明懂,内阁那两位大人物当然也懂。 宫里的天子更加明白,所以他让孙炎担任主考官、岳仲明做他的副手,为的就是让这两人相互制衡,再加上有范东阳一旁盯着,至少能保证这场春闱圆满收场。 即便这个过程里会出现一些徇私舞弊的现象,只要不是大规模的窝案,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大多会当做没看见,毕竟今朝放人一马,来日便是给自己行个方便。 至于这会损害到一些举子的利益,显然无人在意。 然而薛淮在意。 这是范东阳刚刚踏进至公堂时最强烈的感受,他在都察院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人心鬼蜮,一眼便能看出薛淮身上氤氲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有些担心,都说薛淮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若他闹得太大,难免会影响今科春闱的成败。 谁知薛淮给了范东阳一个极大的惊喜。 当下堂内一片肃穆,孙炎望着躬身行礼的薛淮,神情凝重地说道:“薛侍读,本官非常赞同你的建议。” “多谢阁老支持。” 薛淮惜字如金,直起身来。 孙炎看着薛淮引而不发的状态,这一刻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 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被薛淮拿捏住,偏偏没有拿出主考威严来收拾这个年轻翰林的魄力。 随着薛淮将他和岳仲明都拖下水,场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如果他按照薛淮的建议去做,尽力维系这场春闱的公平,那么无论是割卷还是通关节,薛淮都不会穷追不舍,等春闱结束再由天子定夺。 倘若孙炎执意要保举那些走门路的考生,薛淮绝对会联合岳仲明与范东阳,严查割卷一事,届时孙炎很难置身事外。 故此,孙炎只能肃然道:“诸位,方才你们都听到了薛侍读的肺腑之言,本官对此深以为然。科举为国取士,理当秉公处理,不得徇私舞弊罔顾朝廷法度。趁着合议才刚开始,本官现在着重强调,今科阅卷、荐卷、复核、搜落卷等务必要从答卷本身的水准出发,但凡有舞弊嫌疑的卷子一概黜落!” 众考官起身行礼道:“谨遵阁老之命!” 薛淮亦在其中,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一些。 这些天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起初他不想掺和宁珩之和欧阳晦的争斗,因为这种党争永无休止,一旦牵扯进去就很难脱身。 他固然不会去投靠宁党,却也不想做次辅手中的刀。 谁知岳仲明竟然拿东宫的隐秘要挟他,高廷弼那边亦是步步紧逼,两边不断进行着拉扯,逼得薛淮无法袖手。 既然如此,他只能挣扎出一条路。 平心而论,薛淮从不觉得自己有圣人的潜质,他或许会路见不平,前提是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只有这样他才能做更多的事情,而非像原主那般为了心中的公义可以不顾一切。 所以他想了很多,从天子的态度、宁党的野心到次辅一派的利益得失,最终确定这样一个让他们投鼠忌器的策略。 在这个过程中,沈望让人转告的话给薛淮吃了一颗定心丸。 薛淮脑海中浮现那个清晨,杂役入室之后快速说道:“薛侍读,大司空让小人转告你,宁首辅深知岳侍郎野心勃勃,惯于自作主张偏又志大才疏,故而压制他将近十年。另外贡院风浪再大,只要范左佥坐镇,便不会有翻船之忧。” 就是这样两句简简单单的话,让薛淮瞬间想通很多事情,从而轻装上阵,以绝对理性的态度周旋于两方势力之中。 他收敛心神,看向被座师评价为志大才疏的岳仲明,等待对方的答复。 岳仲明现在很愤怒。 他终于回过味来,薛淮这次狠狠摆了他一道,利用他和孙炎的矛盾辗转腾挪,完成一件在外人看来堪称惊艳的壮举——在不和各方势力撕破脸的前提下,尽一切可能保证今科春闱的公平公正。 这件事的难度不言而喻,无论孙炎还是岳仲明的权力都远在薛淮之上,让他们向薛淮低头让渡权力,并且放弃那些关系到自身人脉的举子,任何人都觉得这不可能办到。 但是薛淮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办到了。 岳仲明内心的憋屈难以尽述,因为憋屈而愈发愤怒,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薛淮借割卷一事将孙炎的把柄交到他手中,然后又抛出第二批通关节的卷子,矛头直指柳彧,孙炎当然知道这就是岳仲明的把柄。 简而言之,现在两位主考手里都拿着对方的把柄,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倘若他们想沆瀣一气暂时搁置矛盾,薛淮就会直接掀桌子,到时候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才某个瞬间,岳仲明甚至想和孙炎联手,先解决薛淮这个棘手的麻烦,但是他随即便注意到范东阳意味深长的眼神。 罢了。 岳仲明终于放弃幻想,神情木然地说道:“薛侍读一片丹心,本官岂有不允之理?阁老所言乃是金玉良言,今科春闱断然容不得徇私之举,否则便是辜负陛下的信重。” 薛淮面露敬佩之色,拱手道:“下官相信在阁老和少宗伯的主持下,癸未科必然能与庚辰科齐名,成为国朝科举历史上公正公平的典范。” 其余同考官也都纷纷出言赞颂。 他们当中除了极少数人还未领悟,余者大多已经判断出局势,弄清楚薛淮这场大戏的个中曲折和最终目的,心里不由得暗暗感慨,这位探花郎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曾经他还是同僚孤立和嘲讽的对象,这短短半年时间便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靠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斩断其他人徇私的念头,不光是两位主考不得不顺势而为,其他暗藏私心的考官这会也都老实起来。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失信于各自的人脉,心里难免迁怒于薛淮,可是仔细思忖过后,又对这位年轻的同僚生出敬畏之心。 世情便是如此,贪官污吏不怕清流,只怕有心机有手腕的清流。 风波过后,合议继续进行。 范东阳没有留下来继续旁观,他还得抓紧时间查清割卷一事,虽说不会牵扯到孙炎,但也不能任由负责誊录的官吏逍遥法外。 他再次见到薛淮已是五天后的清晨。 “薛侍读。” 两人在院内食堂偶遇,范东阳打量着薛淮疲惫的面色,示意他到角落无人处落座,随即关切地问道:“孙阁老和岳侍郎没有为难你吧?” “多谢总宪大人的关心。” 薛淮知道范东阳关心何事,遂微笑道:“二位主考对下官很客气,只是涉及到一些答卷的评判,内帘这些天吵得很厉害,下官也有参与。” “这很正常。” 范东阳明白薛淮的言外之意,这种争执纯粹因学问而起,不掺杂私心和利益,所以薛淮还能笑得出来。 他也笑着说道:“只要能给几千名考生一个交代,吵一吵也没什么。” “是,阁老也是这般说的。” 薛淮轻松地说道:“好在经过大家的商议,昨夜二位主考已经填榜,等他们将前十名贡士的名单交由陛下审阅,明日便能放榜了。” 范东阳闻言颇有感触,这将近一个月的煎熬终于能够结束。 他看得出来薛淮的疲惫从内到外,这个年轻人确实很不容易,因此岔开话题道:“一晃你入仕快三年了,对以后的去处有没有打算?还是想继续留在翰林院?” 这话略显交浅言深,不过有些事是心照不宣,薛淮之所以能够逼得孙岳二人投鼠忌器,范东阳在一旁的震慑至关重要。 即便他是因为天子的安排而这样做,两人也算是有了并肩之谊。 薛淮没有因此骄傲自大,他谦逊地说道:“有劳总宪关怀,下官自然会听从朝廷的安排。” 范东阳笑了笑,单刀直入道:“有没有兴趣来都察院?我觉得你很适合。” 薛淮默然。 片刻后他抬头望着范东阳,略显尴尬地说道:“总宪,下官这次也算尽心尽力,若是降职为监察御史,难免会引起物议。” 范东阳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都察院的官职设置很有趣,从右佥都御史到左都御史都是正四品及以上的高官,下面则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 薛淮如今已是正六品的侍读,他不可能直接升为都御史,也不能贬官为监察御史。 范东阳心知这是薛淮委婉的拒绝,他虽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没有强求,只温言道:“那本官就祝薛侍读官运亨通,往后若有闲暇,你可来我府上小坐。” 薛淮恭谨地说道:“下官定会登门拜望大人。” 二人相视一笑。 翌日清晨,随着孙炎和岳仲明带领考官们填好皇榜,贡院大门终于开启。 薛淮走在人群中,微微抬头看向春日澄澈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贡院,他脸上不禁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089【烟花三月】 会试放榜,满城震动,几家欢喜几家悲。 这些喧杂已和薛淮无关,他回到薛府之后,先是去给崔氏请安,母子二人简略谈了片刻,随后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往床上一躺。 这一刻他不想再去分析什么宁珩之和欧阳晦,只想好好睡一觉。 “少爷,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柔的嗓音响起,薛淮眯了一会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丫鬟画儿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什么时辰了?” 薛淮撑着坐起身来。 画儿今年十七岁,她和崔氏身边的大丫鬟墨韵一道入府,至今亦有六年,平时主要负责薛淮的衣食住行,为人老实本分,做事细致麻利。 她浅笑道:“未时二刻过了,婢子本不敢惊扰少爷歇息,是老夫人怕你睡得太久晚上睡不着,而且想让你吃点东西,就让婢子喊醒少爷。不过少爷要是还困乏,那就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 薛淮身体疲惫还在其次,主要是过去将近一个月劳心劳力,他迫切需要放空大脑清静片刻。 他在画儿的服侍下穿衣,随口问道:“有没有客人到来?” “没有呢。” 画儿很快帮薛淮穿好外衣,又轻呀一声道:“差点忘了,那位江护院倒是说了一声,等少爷醒来见他一面。” 江胜? 薛淮随即了然。 这次春闱的结果应该让很多人大感意外,尤其是宁党和次辅一派的部分骨干,他们肯定觉得在不触怒天子的前提下,在春闱中攫取十几个贡士名额是手拿把掐的小事。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孙炎凭什么自居欧阳晦的臂膀?岳仲明又凭什么取代薛明纶在宁党的地位? 任何一个派系,想要上位可以只靠魁首的提携,但是想要坐稳位置必须取得中坚力量的支持,这就是孙炎和岳仲明不得不在春闱徇私的缘由。 然而皇榜张贴之后,那些胸有成竹的官员们遽然发现,榜单上压根没有他们各家子侄和门人的名字,只有极少数可以忽略不计的漏网之鱼。 他们纵然满心疑惑和怨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放榜之后便是定局,大燕从未有过事后改判的先例。 除了宁党和次辅一派,还有一些权贵大失所望,譬如东宫那位一心只想培植亲信的太子殿下。 想到这儿,薛淮对画儿说道:“你去禀告老夫人,就说我要处理一点小事,稍后我自己去厨房吃饭,让她老人家不必担心。” 画儿温顺地应下。 薛淮离开东跨院来到前宅,在偏厅见到等了许久的江胜。 “侍读。” 江胜连忙迎上前来,他本就不是擅于隐藏情绪的人,此刻难免带着几分焦急。 薛淮平静地问道:“殿下想见我?” 江胜并不意外薛淮能猜到这一点,毕竟这可是十九岁的翰林,如同天上文曲星下凡。 他隐约觉得薛淮的态度有些反常,因而恭敬地说道:“是的。” 薛淮淡然道:“你去转告殿下,就说我这两天不宜外出,宫里随时都有可能召见我。” 江胜连忙说道:“侍读,殿下说她知道此节,所以无需侍读前往青绿别苑,殿下如今就在坊外的白云楼相候。” 薛淮微微一怔,片刻后才问道:“你说殿下在等我?等了多久?” 江胜想了想说道:“殿下大概是巳时初刻来的,小人说侍读一回府便歇息了,殿下便让小人莫要惊动,等侍读醒转再请你去一趟。那里离得很近,万一宫里召见侍读,你可以随时前往,不会耽搁正事。” 巳时初刻? 这不就是说姜璃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薛淮只觉莫名。 他知道因为那五名举子落榜的原因,太子对他肯定有意见,姜璃这般着急忙慌地赶过来,颇有兴师问罪的意味,然而她又仅仅因为不想惊扰薛淮歇息,便耐心地等了两个时辰,这一点都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第一印象总是很深刻,虽说薛淮后来知道两人初见时姜璃是故作姿态,但是每每想到睁开眼来到这个世界,紧接着就被姜璃从头到脚损了一遍,他脑海中下意识就会浮现刁蛮公主这四个字。 薛淮一时间搞不清楚姜璃的意图,但也不想为难江胜,便点头道:“好,我随你去白云楼。” 江胜感激地说道:“侍读请。” 白云楼就在大雍坊外围,是一家有些年头的两层酒楼,从外表看并无出彩之处。 江胜领着薛淮上到二楼,敲开一处雅间的房门,然后守在门外。 薛淮迈着沉稳的步伐入内,绕过屏风来到桌前,只见姜璃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当先说道:“真是想不到,今年贡院里竟有如此精彩的戏码,可惜我没有亲眼瞧见。要不了多久,你在贡院的表现就会传遍高门大院,相信到时候你的名声会更上一层楼。” 毫无疑问,她不是坐在白云楼傻等,至少已经弄清楚贡院这将近一个月发生的风波。 薛淮并未接过话头,他拱手道:“见过殿下。” 姜璃面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她虽年轻,心思却极深,兼之常年在天子和皇子们身边待着,对于旁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十分敏感。 一个月后再见面,她忽地发现她和薛淮之间隐约有了一些疏离。 这显然是薛淮有意为之。 姜璃尽量平复心绪,感慨道:“只是分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怎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殿下说笑了。” 薛淮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继而道:“臣这次有负殿下之托,还请恕罪。” 原来如此。 姜璃迅速反应过来,失笑道:“莫非你以为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兴师问罪?” 薛淮不语,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你怎能这样想?” 姜璃无奈摇头,坦然道:“早知如此,我就该回绝太子殿下,免得你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薛淮,我再重申一遍,我请你帮忙并非是因为太子殿下,而是出于对将来的未雨绸缪。如果这次你断然回绝我,将来我如何再帮你?至少在外人看来,我总不能上赶着为你解决麻烦,这样太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但眼下——” “眼下没有隐患,你并非单独拒绝我一人,而是因为贡院内的局势太复杂,你为了广大举子有一个公平的环境,才会设法斩断所有徇私之举。” 姜璃不想薛淮心存误会,解释道:“太子殿下肯定会有些失望,但我会劝他理解你的不易,这不会对你造成负面的影响。” “有劳殿下。” 薛淮放缓语气,神情也变得柔和。 姜璃心中松了一口气,方才她感觉到薛淮对她的态度不同以往,这让她心生忧虑,毕竟随着接触的加深,薛淮越来越符合她的期望,尤其是这次在贡院的表现堪称完美,不动声色便钳制住一位阁老和一位礼部侍郎,而他今年也才十九岁。 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比沈望走得更远,到时候他肯定能完成她的夙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姜璃关切地问着。 薛淮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天子有秋后算账的习惯,他不会改变春闱的结果,但是范东阳肯定会将那天至公堂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天子自然不会忽视那些存在舞弊嫌疑的答卷。 无论孙炎、岳仲明还是薛淮,都得给出一个让天子满意的答复。 薛淮冷静地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姜璃轻声道:“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说。”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姜璃继续说道:“陛下肯定会问你那五份答卷藏着的隐秘,如果你将实情说出来,陛下当面不会将你如何,可他事后一定会着恼,因为你没有体恤圣心。” 这个转折不难理解。 东宫插手春闱必然会引起天子的不悦,最重要的是此事一旦曝光会折损天家的脸面。 在姜璃看来,薛淮最好就是打死不认,而且以他在贡院的所作所为来看,旁人只会敬佩他的忠耿,不会怀疑他真有关节通贿的徇私之举。 薛淮沉思片刻,微微点头道:“我明白。” “这件事总算完结了。” 姜璃好奇地看着薛淮,问道:“你有没有想好接下来外放何处?” 薛淮奇道:“这还能由我自己选?” “一般而言肯定是由吏部安排,但你不是一般人。” 姜璃眨眨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有大司空这样的座师,令尊当年亦留下不少香火情,再加上你这次身为同考官表现得极其出色,陛下肯定会许你一个好去处,吏部怎敢从中作梗?当然,我也会尽力帮你疏通关节。” 薛淮自然不会拒绝她的帮忙,这本就是两人合作的基础,因此坦然道:“我想去江南。” 姜璃目光微凝,她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名字。 薛淮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当他以为姜璃会否定的时候,她忽地开口说道:“我觉得有个地方非常适合你,你在那里一定可以大展拳脚。” “何处?” “扬州。” 姜璃按下心中的不自在,言笑晏晏地看着薛淮,毫不犹豫地说出两个字。 090【臣有罪】 姜璃的回答让薛淮微微一愣。 他没有忘记当初姜璃为了让沈青鸾尽快离开京城,不惜动用人情迫使户部尚书松口,无论她是真的看不惯薛淮和沈青鸾两小无猜久别重逢,还是有意在薛淮面前营造些许旖旎暧昧气氛,她都不应该说出扬州二字。 姜璃心里当然有些别扭。 她何尝不知沈青鸾那丫头对薛淮的执念,毕竟她如今也算是广泰钱庄京城分号的幕后东家之一,虽说她没有出一文钱的本金,但往后广泰钱庄在京城遇到麻烦肯定会求到她头上,因此她这几个月派人好生查了一下沈家和沈青鸾的底细。 沈家没有什么问题,沈秉文并非为富不仁之辈,否则当年薛明章不会出手帮助沈家。 这些年他本心未改,造福桑梓之举从未停止。 基于此,姜璃不介意稍稍提携沈家,但是她对沈青鸾的观感不算好。 究其原因,还是她当日对薛淮所言,温柔乡是英雄冢,沈青鸾一心只想和薛淮花前月下,而薛淮的精力怎能放在这种事情上呢? 不过随着薛淮的表现越来越出色,姜璃明白自己需要改变对他的态度,不能太过强硬,亦不能直接干涉他的人生,因此她神情如常地解释道:“扬州是令尊当年发迹之地,相信他的在天之灵会十分牵挂扬州百姓,去年夏天长江洪水冲破扬州大堤,鱼米之乡转眼变成泽国,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灾后重建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你如果能做好这件事,不光能取得足够优秀的政绩,也能铸就一段父子同地经世济民的佳话。”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薛淮点头道:“殿下与我不谋而合。” 这会你怎么就不称臣了…… 姜璃默默腹诽一句,继而道:“原任扬州知府韩翊因治水不利被罢官,扬州府上下官吏大洗牌,如今的知府谭明光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你去接任扬州同知大有可为。” 一府同知为从五品,以薛淮如今正六品的官阶,只升一级并不逾矩。 虽说薛淮去年年底才升过官,而且他今年才十九岁,但是依照大燕百余年来逐渐形成的官场规矩,京官正常外放一般会升两级以上。 薛淮乃一甲探花出身,近半年的表现又颇为出色,若不是他实在太年轻,姜璃都想帮他运作一个知府的去处,这样有过主政一方的履历和经验,对薛淮将来的官路极有好处,当然如今也只是多一道迁转程序而已。 姜璃相信以薛淮的能力,在地方肯定能快速拿出政绩,到时再升知府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离京之后,还望殿下能让人关照一下薛家。” 薛淮没有丝毫拘谨,他如今也懒得细算和姜璃之间的利益得失,终究只是交易而已。 现在他需要姜璃的助力,将来自会尽心帮她探查故纸堆里尘封的旧事。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姜璃微笑道:“有令尊的招牌在,谁敢欺负薛家的门楣?再不济沈尚书还在呢,而且我也会帮你照看着,所以你不必担心。” 薛淮望着少女贵气盈盈的双眼,最终还是关切地说道:“殿下也要多多保重。” “知道。” 姜璃移开视线,起身道:“我回别苑了。对了,让江胜跟着你去江南,他性情忠厚武功不弱,能够护你周全。我记得你家里也有护院,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免得被宵小算计。” “是。” 薛淮应下,遂起身作别。 姜璃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提及旁人,只淡淡笑了笑,迈步走出雅间。 …… 翌日清晨,薛淮刚刚陪崔氏用完早饭,管家便入内禀报,说是宫中内侍传召,命他即刻入宫。 “淮儿?” 崔氏略显担忧,前几年薛淮虽然时常在朝中树敌,但他和宫里的联系很疏离,即便他经常写弹章呈递御前,天子却没有怎么理会过。 如今薛淮极少弹劾别人,天子对他的关注反倒肉眼可见地增多,这让崔氏下意识感到忧心。 “母亲勿忧,想来是陛下要问我关于春闱的细节。” 薛淮并未对崔氏讲过贡院内的风波,他只是不想对方平白担心。 “在御前要谨慎一些。” 崔氏见薛淮神色如常,便松了一口气,只柔声叮嘱。 薛淮答应下来,随即让画儿帮忙换上官服,随内侍赶往皇城。 等他来到文德殿附近,敏锐地察觉氛围略显沉肃,相比以前他入宫看到的模样,今日这里的内侍和宫人明显变得格外谨慎和小心翼翼。 薛淮暗暗提高戒心。 内侍通禀之后,他迈步进入内殿,目不斜视地行礼道:“臣薛淮,参见陛下。” “免礼。” 前方传来天子漠然的语调。 薛淮随即退到一旁,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发现殿内的大臣不多。 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这三位大人物站在左侧。 薛淮身前亦有三人,分别是内阁大学士孙炎、礼部侍郎岳仲明和左佥都御史范东阳。 一见这阵势,薛淮便心中一凛。 会越小,事越大,自古皆然。 “人已到齐,谁先说?” 大燕皇帝姜宸坐在御案之后,他面前摆着两份厚厚的奏章,左边那份是孙炎和岳仲明联名所书的贡院实录,右边那份则是范东阳的密折。 无人开口。 薛淮自然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出风头,从入宫的见闻到此刻殿内的气氛,都昭示着天子的心情很差,第一个开口的人必然触霉头。 “诸公倒是很谦让。” 天子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目光锁定那个年轻的身影,冷声道:“薛淮,你来说。” 薛淮硬着头皮奏道:“臣斗胆请问陛下,臣要说什么?” 天子回道:“就说三月十二日,你在贡院至公堂究竟做了何事。” 薛淮不相信天子没有看过范东阳的密报,眼下让他旧事重提,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只不知这位君王的矛头要指向谁。 是他、孙炎、岳仲明当中的一人,还是三人都在其中? 此刻他无法长时间迟疑,便迅速整理心境,以平和的语调将当日事简略重复一遍。 谁知他才刚刚开头,天子便皱眉道:“朕不想听那些似是而非的琐碎,你只需将割卷一事和最后那十几份通关节答卷的原委讲明。” “臣遵旨。” 薛淮心中微动,他虽然不能去看孙炎和岳仲明的表情,此刻大抵能猜到这二位的心情。 这里不是贡院,春闱结果亦尘埃落定,薛淮无需再藏着掖着,便将所查详细如实道来。 当然他也没有刻意去构陷孙岳二人,只说自己了解的事实。 范东阳随即做了补充,讲明割卷一事的原委,弥封处的两名书吏勾结在一起,他们收受今科某几位举子的大笔银钱,帮他们调换墨卷。 两人说完之后,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寂。 孙炎和岳仲明神情凝重地站着,实则已经后背冷汗涔涔。 “孙阁老。” 天子对孙炎的称谓一如往常,然而孙炎能够听出天子淡漠嗓音里蕴含的愤怒。 他谦卑地说道:“臣在。” 天子凝望着他苍老的面庞说道:“你身为今科春闱主考,治下居然出了这种事,该作何解释?” “老臣愧对陛下!” 孙炎伏首,颤声道:“今科春闱开场之前,老臣便与岳侍郎召集所有考官和书吏,对他们三令五申,严禁有人在考场上徇私舞弊。只是老臣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胆大包天之辈,行此恶劣狂悖之举,辜负了陛下的信重和期许。老臣身为主考御下不严,未曾及时发现此等狂徒,实乃罪该万死!” 这时岳仲明也奏道:“启禀陛下,臣身为副主考,未能肃清贡院风气,有负陛下所托,臣有罪,请陛下降旨责罚!” 虽说他和孙炎水火不容,但眼下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倘若孙炎被天子治罪,他身为副主考难道还能逃脱? 当下只能同舟共济,将责任推给下面的官吏,即便因此承受连带责任,总好过成为天子发作的直接对象。 薛淮这会已经退了回去。 他不意外孙岳二人的反应,只要他们咬死不认,天子多半不会大动干戈,最终无非是略施薄惩作为警告。 下一刻,他便听到天子幽幽说道:“春闱开场之前,朕对你们说过一句话,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 孙炎和岳仲明垂首低眉,大气也不敢出。 天子伸手摸向案上的镇纸,缓缓道:“朕说过,今科春闱务必要秉公取士。如果朕没有提前告知,尔等暗藏侥幸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朕既然明确说过不可徇私,尔等就不得阳奉阴违。” 听到这句话,孙炎和岳仲明的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 “你们居然把朕的话当做耳旁风,看来是荣华富贵享受太久,已经忘记了为臣的本分。” 天子冷冷一笑,抬手将镇纸往地上一砸,寒声道:“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如此肆意妄为,将国朝抡才大典当做你们敛财的手段!” “砰”地一声,玉镇纸四分五裂。 薛淮眉头一跳。 虽说天子不是冲着他来,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怒火。 091【舍得】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薛淮仔细一想,大概能理解天子震怒的缘由。 这其实是一个脸面的问题。 过往历次科举春闱之中,大规模舞弊的情况不多见,但是很难找到绝对公正的一届,基本上每次都会或多或少有徇私之举。 对于这种事情,天子一般不会穷追不放,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简单处理几名官员敲打一下庙堂诸公。 但是这次不同,天子事前反复告诫孙岳二人,将亲自拟定的考题一直放在宫中更是明确的态度,总而言之他希望今科春闱能够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孙岳二人要是有那个本事做到人不知鬼不觉倒也罢了,偏偏又被薛淮揭开了盖子,天子一看他们居然不把圣意当回事,焉有不怒之理? 天子甚至一改往日的言语风格,直白到七岁小儿都能听懂,就是不想再给孙炎和岳仲明继续狡辩的机会。 当此时,孙炎面色灰败,愧然道:“还请陛下息怒。臣对此事无可辩解,贡院内无论发生何事,都是臣和岳侍郎的责任。臣入仕近四十年,能有今日皆因先帝与陛下的提携看重,如今犯下这等失察大罪,臣身为主考责任最重,任何理由皆是狡辩,只求陛下念臣数十年勤恳的份上,许臣乞骸骨告老归乡。” 旁边的岳仲明忍不住暗骂一声老不死的。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官路才走到一半,哪里舍得这还没坐热的礼部侍郎一职? 可是孙炎这个老东西见势不妙直接一退到底,反正天子总不能因为这件事砍他的脑袋,顶多就是辞官归乡。 问题在于孙炎年近六十,顶着一品内阁大学士的头衔回去也算衣锦还乡,他岳仲明这个年纪也要学着乞骸骨,岂不是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笑柄? 想到这儿,岳仲明的脸色愈发难看,偏偏他又不能继续沉默,要不然在天子心中,他可就被孙炎彻底比下去了,当下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认罪。 御案之后,天子冷漠地看着二人。 他看得出岳仲明的犹豫不舍,也明白孙炎看似惶恐实则镇定的真面目。 看来哪怕只是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泥塑”阁老,也要远远胜过外强中干的岳仲明。 孙炎的底气在于春闱刚刚结束,殿试还未举行。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两位主考同时被问责,今科春闱的公正性必然要打一个极大的折扣,届时说不定会闹出怎样离谱的传言,而这会大大加深士林和民间对于朝廷的猜疑。 这显然不是天子想要看到的局面。 孙炎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无比干脆地服软低头,其实是在建议天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莫要弄得朝野甚嚣尘上。 天子目光冷峻,一字一句道:“阁老此言不妥,眼下还未查明原委,若是就此让你辞官,世人岂不认为朕是个是非不明的糊涂皇帝?” 听闻此言,孙炎心中一紧,暗暗大呼不妙。 天子的反应和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那日在贡院至公堂内,当薛淮当众揭露割卷一事,孙炎便想到会有今日之局面,天子不可能对此事视而不见。 但他觉得这委实不算什么大事,工部窝案闹得那么难看,薛明纶不也只是辞官抵罪么? 既然陛下要扶持次辅制衡宁党,那他身为欧阳晦在内阁仅有的助力,天子理应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将他喊打喊杀。 然而现在天子摆明要彻查,这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饶是孙炎一辈子宦海沉浮,这会也摸不清天子的心思,不由得愈发畏惧。 他吞咽着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乃圣天子,大燕百姓莫不敬仰,怎会有那种无君无父之辈?” “无君无父……说得好。” 天子幽深的眼神望向岳仲明,继而道:“岳侍郎,朕记得翰林院编修柳彧和你有亲戚关系?” “回陛下,是的。” 岳仲明不敢大意,斟酌道:“臣的侄儿岳宁与柳编修的妹子于去年成婚,不过臣和柳编修私交不笃,还请陛下明鉴。”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天子面露讥讽,示意曾敏将摔碎的玉镇纸拾掇起来,然后意有所指地说道:“朕知道你们都不容易,对上要有一个交代,对下也得有个交待,否则你们这个官就做不踏实。但是朕时常对你们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们心里该有个数,而不是一心只看着自己地里那点庄稼!” 孙炎和岳仲明满面苦涩。 天子看似怒气平复,然而他们这些重臣很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 眼看天子的怒火似乎集中在孙炎身上,内阁次辅欧阳晦有些坐不住。 虽然他不肯承认,但是宁珩之无论能力、手腕、人心甚至是人格魅力,都要比他强一些,综合起来差距更大,而他能依靠的只是天子的扶持。 如今见孙炎有保不住的迹象,欧阳晦心中虽迟疑,却也知道如果孙炎被赶出内阁,那他在宁珩之面前的底气会更弱。 一念及此,欧阳晦默默叹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启禀陛下,春闱舞弊的确恶劣,但这肯定不是孙阁老和岳侍郎的授意,臣相信他们不会忘记陛下的叮嘱,定然有秉公之心。只是人心难测,下面的官吏一时间被金银迷住眼,做下这种狂悖之举,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二位主考确有失察之罪,还请陛下念在他们多年来勤恳做事的份上,许他们将功补过。” 薛淮听完欧阳晦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说来说去,无非还是罚酒三杯那一套,不过这也是朝堂运转的常态。 岁月变幻,天子早已不复当初的雄心壮志,如今他最厌恶那些麻烦的事情,最好是百官各司其职能够保证朝野不出乱子,至于这个过程中有人贪赃枉法,他也可以当做没有看见。 不对…… 薛淮遽然警醒,如果天子厌憎麻烦,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孙炎和岳仲明都不是芝麻小官,就算不提他们的靠山,一位内阁大学士和一位礼部侍郎,都是朝堂十分紧要的位置,轻易不会撤换。 而且眼下欧阳晦也出面作保,天子难道不应该就坡下驴、训斥孙岳二人一番然后作罢? 便在这时,天子看向欧阳晦说道:“次辅是觉得朕在小题大做?” 欧阳晦闻言失神,自从他入阁之后,天子为了保证他有底气面对宁珩之,极少在公开场合刁难他,眼下这是为何? 他万分谨慎地说道:“臣岂敢。陛下容禀,臣只是认为二位主考并无私心,仅是失察之罪。且如今殿试尚未举行,若大张旗鼓严查此事,未免人心惶然,影响朝廷的威仪。” 天子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却也没有继续深究,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宁珩之问道:“元辅为何不言?” 宁珩之似乎早就在等待天子这句话,他神色沉肃,不疾不徐地说道:“启禀陛下,科举大典关乎国朝根本,无论何人都不能徇私舞弊。方才薛侍读指出柳彧等人与若干举子暗通关节,此举无异视国法如无物。欧阳次辅说查此事会致人心浮动,臣却不赞同,倘若因为瞻前顾后便放任那些人作奸犯科,这才是真正后患无穷的决定。”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天子说道:“唯有风清气正,方能振奋人心,故而臣认为此事当查!” 欧阳晦愕然。 岳仲明则是不敢置信,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克制住心中的恐慌和愤怒。 他不明白,为何欧阳晦能出面力保孙炎,宁珩之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孙炎毕竟是多年阁老,天子和朝堂诸公都会给他留些体面,但是岳仲明根基浅薄,礼部侍郎的位置根本没有坐稳,一旦他失势,朝中落井下石者不知凡几,就连宁党中人也不会例外,毕竟他挡了一些人的路。 更何况宁珩之话里话外都将矛头指向柳彧等人,这就是明着告诉天子,他不会再保岳仲明。 岳仲明脑海中一片空白,心情如坠冰窟。 这时候他猛然想起,春闱之前宁珩之曾经对他说过,莫要徇私舞弊,务必秉公决断,然而当时他压根没有听进去,心里只有大展拳脚的热切和激动。 殿内一片死寂。 薛淮脑海中陡然浮现沈望让人转告的提醒,他说宁珩之早就知道岳仲明野心勃勃又志大才疏,又说宁珩之举荐岳仲明接任礼部侍郎。 仿佛一条线在他面前串联成型。 宁党损失了一个薛明纶,但是又补上一个岳仲明,一来一去终究是内部的取舍,然而因为工部窝案,天子对宁党的不满愈发加深。 沈望对薛淮说过,天子对权柄的掌控欲极其强盛,如果当他发现朝局有失控的迹象,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那么回到现在…… 薛淮谨慎地抬头,他看见当宁珩之推出岳仲明的时候,天子的眉眼稍稍舒展,那股躁郁已然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宁珩之早就猜到天子的心思,所以他举荐岳仲明为礼部侍郎并且主持今科春闱,然后用岳仲明向天子表明心迹——所谓宁党,从始至终都是天子的党羽,他宁珩之绝无专权之念,他是天子委任的首辅,而非宁党推举的首辅。 这就能解释宁珩之举荐岳仲明的缘由,连沈望和欧阳晦都能看出岳仲明的底色,难道一手提拔他的宁珩之看不出来? 但他依旧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天子知道,无论薛明纶还是岳仲明,只要天子不满,他都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强行庇护。 一退再退,直到天子满意为止。 想明白这些弯弯绕,薛淮的心情难以用言语形容,他回想方才欧阳晦的表现,不禁替这位老骥伏枥的次辅感到悲哀。 因为他的对手是宁珩之。 092【犟种】 当宁珩之表明态度,这场争端便已宣告落下帷幕。 且不提岳仲明此刻的心如死灰,欧阳晦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表面上今日他占了便宜,孙炎虽然会吃挂落,但天子不会将他赶出内阁,反观岳仲明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宁珩之不仅不保他还推他一把,天子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宁党在薛明纶之后又折了岳仲明这名高官,可谓损失严重元气大伤。 然而欧阳晦知道这笔账不能这样算。 这会他终于反应过来,天子穷追不放并非针对孙炎,而是因为先前工部的案子积压对宁珩之和宁党的不满,所以他要看宁珩之心里那杆秤究竟往哪偏。 毫无疑问,宁珩之交出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如此知进退的表现让天子很满意,从而使得他的首辅之位更加牢固。 欧阳晦低着头,心中默默叹息。 天子当然不会因为此事疏远他,毕竟眼下的朝堂中,没人能替代他制衡宁珩之,只是经过此事,这种制衡的状态必然会持续很久,他的首辅梦依旧遥遥无期。 宁珩之沉静肃然地站着,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宛如一尊沉默又坚毅的石雕。 天子温和的视线扫过众人,淡淡道:“便依元辅之言,由都察院详查今科春闱舞弊案。蔡、范二位卿家,此事便由你们总领,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枉纵。” 蔡璋和范东阳当即躬身领命道:“臣领旨。” 天子又看向宁珩之说道:“关于殿试诸事,元辅负责主持,内阁和礼部受你调派。” 宁珩之的面部线条柔和些许,微微垂首道:“请陛下放心,臣必定操持妥当。” 欧阳晦看到他的情绪变化,只觉心里无比腻味,但又无可奈何。 直到这场会议结束,没人再理会面色颓败的岳仲明,仿佛他就是一个压根不存在的透明人。 众人行礼告退,薛淮却有意放慢脚步。 果不其然,天子再次留他单独奏对。 快要走出文德殿的宁珩之忽地回首,看了一眼薛淮的背影,眼中波澜微现。 片刻过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天子往旁边看去,曾敏心领神会,带着宫人们退下,自己则留在殿外亲自守着。 薛淮一看这阵势,立刻集中注意力全神戒备。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的翰林,缓缓说道:“今科春闱虽有瑕疵,但也算圆满收场,你在其中居功至伟。” 这个开场白定的调子很高,但薛淮依旧不敢大意,他谨慎地回道:“蒙陛下赏识,臣方得以成为春闱同考官之一,岂敢不尽心尽力做事。细思在贡院的二十七日,臣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仅此而已。” “在你这个年纪能够做到不居功自傲,始终保持谦逊恭谨之心,已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天子的语调愈发和煦,微笑道:“但你也不必过分自谦,尤其是在朕面前。朕记得你今年才十九岁,无需学那些久历宦海的老官僚,该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薛淮老实应下,心中不禁腹诽。 前几年原主一腔孤勇为民请命的时候,你怎么又是那种态度呢? 天子似乎也想到这一层,他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道:“方才在他们当面,朕只让你说那两件事,你可知道是为何?” 薛淮当然知道。 就算没有姜璃的提醒,他也清楚自己还有一道难关要过,那就是如何解释东宫太子的请托。 在姜璃看来,薛淮最好是咬死不认此事,然而薛淮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光看眼下这阵势就知道天子怀着穷根究底的打算。 如何回答是个技术活,薛淮心知装聋作哑肯定不行,一股脑抛出来又怕天子翻脸不认人——从他对孙炎和岳仲明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位帝王的掌控欲极强,薛淮光是知情不报这件事就触碰到他的逆鳞。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天子不疾不徐地问着,语调依旧平和,但是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已经开始酝酿沉肃的情绪。 薛淮道:“陛下这是在保护臣。” “哦?” 这个回答让天子稍感熨帖,遂悠悠道:“朕怎么听不明白呢?” 你要是真不明白就好办了…… 薛淮脸上浮现一抹感激又羞愧的神情,答道:“陛下慧眼如炬,臣当日在贡院至公堂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天子微微颔首道:“仔细说来。” “是,陛下。” 薛淮平复心境,如实道:“臣之所以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五份答卷通关节的嫌疑,是因为在春闱开场前,有人给臣送来一份名单和关节暗号。当日在至公堂,臣为了降低孙阁老和岳侍郎的戒心,便先将这五份答卷提出来,将矛头指向臣和高、柳二位同僚。实际上,臣就是这五份答卷暗通款曲的考官,只是当时为了后续大局,臣不得不暂时隐瞒此事。” “原来如此。” 天子脸上并无怒意,他平静地说道:“范东阳向朕禀报细节的时候,朕便有些不解,为何你能在繁重紧张的阅卷过程中,如此轻易发现那些疑点。” 薛淮愧然道:“此事是臣的责任。” “定责之事先不急。” 天子双眼微眯,凝望着薛淮问道:“朝野上下都认为你薛景澈有一颗赤胆忠心,过往你在朕面前也是如此表现,缘何你此番明知有人要在春闱中舞弊,并且你也拿到了证据,却不事先向朕禀报?或者说,倘若这次孙岳二人没有闹起来将你夹在中间,你会如何处置此事?是不是要举荐那些答卷?”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第一个问题关系到薛淮的忠心是否伪装,第二个问题则直指他的人品底色。 薛淮明显感觉到天子施加的压力,他镇定心神,回道:“陛下,臣虽然提前收到那份名单,但臣并未想过徇私舞弊。进入贡院之时,臣便下定决心,即便看到了那些关节通贿的答卷,臣只会按照答卷的水准进行评判。” 天子缓缓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朕,你只求问心无愧?” 薛淮应道:“是的,陛下。” “天真。” 天子冷冷一笑,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还不能表明态度,他又加重语气说道:“幼稚!” 薛淮拱手道:“臣事后回想,这件事做得确实很不妥,事先没有果断回绝便已被拖入泥潭,事后若是闹出来,臣就算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因此臣愿领受责罚。” “你觉得朕能责罚你?” 天子没好气地说道:“你在贡院弄出一场大戏,现在谁不知道薛探花巧施手段,将一位内阁大学士和一位礼部侍郎逼到墙角,让今科春闱做到公平公正,有人夸你既有沈爱卿之风骨,亦有当年你父亲的手段。朕若是治罪你,坊间物议如何平息?” 薛淮无言以对。 望着他不同以往的难堪神色,天子又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朕那个问题,为何不事先禀报朕?究竟是何人找你徇私舞弊?”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薛淮竟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而且不是那种慌张失措的失语,是心里早有答案却不能开口的坚定。 “哑巴了?” 天子略显不满。 范东阳禀报贡院风波详情的时候,他一眼便看出薛淮最初的发言存在问题。 按照薛淮所言,他是先察觉那五份答卷的嫌疑,然后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割卷一事和第二批十几份通关节的答卷,问题在于他怎么可能在阅卷过程中、那般轻易就发现几百份答卷里有着相似字眼的卷子? 只有一种可能,薛淮就是那五份答卷勾连的考官。 天子对此并无恶感,且不说薛淮最终黜落了那些卷子,就凭他这次力保春闱顺利收场的功劳,天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是想让薛淮亲口说出幕后之人的身份。 薛淮忽地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恕罪,臣不能说。” 听到这个回答,饶是天子这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仍旧愣了片刻。 “你说什么?” “陛下恕罪,臣不能说。” 薛淮又重复了一遍。 天子险些被他气笑,幽幽道:“薛淮,薛明章和沈望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薛淮抬起头,勇敢迎着天子的逼视,诚恳地说道:“陛下,这和先父、沈尚书无关,是臣反复斟酌之后的决定。关于私相授受一事,即便臣最终没有徇私舞弊,臣依旧愿意领受相应的责罚。” “荒唐!” 天子微怒道:“朕现在要你如实交代,此事背后牵连到何人。” 薛淮脸上浮现艰难的神情,但是他始终紧紧闭着嘴。 天子当然知道薛淮是个怎样的脾气,说是一头犟驴也不为过,前几年明知他不喜,仍然隔三差五就呈上一封弹章,最后他干脆让曾敏留意着,凡是薛淮的奏章一律丢进纸篓。 这大半年来天子本以为薛淮已经大彻大悟,没想到今日再次见到他曾经的姿态。 一念及此,天子沉声道:“薛淮,你莫要自误,真当朕不会降罪于你?” 薛淮默然不语,最终只躬身道:“臣领罪。” 093【樊笼】 “好好好,朕就不信治不了你这个臭脾气。” 天子恶狠狠地瞪了薛淮一眼,继而高声道:“曾敏!” 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迈着小碎步一溜烟进来,躬身道:“陛下。” “你现在立刻去内阁,让宁珩之召集吏部尚书和翰林学士,就说是朕的旨意,翰林院侍读薛淮年少有为办事勤恳,可擢为詹事府右庶子。” 薛淮怔住。 曾敏领旨缓步往外退去,他跟在天子身边二十多年,单论揣摩圣心这门功夫,内廷无人能及,如何不知天子这道旨意只是虚晃一枪。 薛淮望着天子冷峻的面色,无奈又苦涩地说道:“陛下,您先前允准臣离京外放……” 天子寒声道:“怎么,一个右庶子还不能让你满意?干脆升你为侍读学士如何?” 不知为何,看到薛淮此刻如同便秘一般的表情,天子忽然觉得心情很舒畅。 御宇将近二十年,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位谨小慎微处处提防的新君,他用十年时间尽揽大权,朝堂之上他乾纲独断,内阁大学士的去留在他一念之间,纵然如宁珩之这等人杰也要仰其鼻息。 所谓高处不胜寒,这几年他的感受愈发明显。 无论宁珩之还是欧阳晦,甚至包括沈望这样的清流领袖在内,在他面前永远戴着无数层面具,揭下一层又是一层。 纵如此,他依旧能洞悉这些人的内心,便如宁珩之今日的再次退让,他知道这是对方有意为之,再往前一段时间,当宁珩之举荐岳仲明接任礼部侍郎的时候,他就大抵猜到这位首辅的心思。 可他依旧很满意。 原因很简单,目前朝中没人能替代宁珩之帮他打理这个庞大的帝国,所以他只需要宁珩之知进退懂分寸,这是君臣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玩久了难免会腻味和疲惫,天子偶尔也想看见一个干净真诚的臣子,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但凡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五年以上的臣子,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戴上面具,至于那些刚入仕的年轻臣子,要么愚蠢虚伪如崔延卿,要么畏畏缩缩如高廷弼。 以前的薛淮只符合一半的要求,毕竟天子只想看到臣子的真心,而非身边出现一个时刻要直言进谏的诤臣。 直到工部贪渎案结束后,天子发现薛淮确实有了改变,虽说依旧有着刚直的底色,却懂了些人情世故,不像以前那般偏执,因此有意再试探他一番,这才有了方才的故作姿态。 此刻看着薛淮的神情,天子讥讽笑道:“侍读学士也不满意?” “陛下,臣从来没想过高官厚禄。” 薛淮隐约猜到这位此刻的心理状态,那是一种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感觉,他收敛心神继续说道:“臣愿以人格立誓,臣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只是为大燕社稷考虑,臣愿承担此事的责任。” “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天子抬手摆了摆,曾敏心领神会地恭敬退下。 他还在殿外守着,自然不会跑去内阁传旨。 “朕知道你在替何人遮掩。” 天子恢复平静的语调,眼神略显锐利:“朕只是好奇,一贯忠耿刚直的薛淮,为何要这般尽力帮太子遮掩?” 这件事其实很好猜。 薛淮在意的人不多,沈望不可能让他做这种事,林邈和他的关系没到那个份上,其他人更不够格,剩下就只有见过他几面的东宫太子。 薛淮似乎知道此刻再隐瞒没有意义,他愧然道:“陛下,此事关乎储君清誉,臣岂敢信口开河。” “这倒是奇了。” 天子审视地望着薛淮,缓缓道:“薛明纶与你父同宗同源,你得叫他一声族伯父,朕也没见你对他心慈手软。朕若没有记错的话,你和太子不过才见了三面,他就如此放心地将这种把柄交到你手上,而你居然为了帮他遮掩不惜触怒朕。薛淮,没看出来你这般有远见。” 最后那句话可谓诛心之言。 天子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太子身为储君,不出意外便是未来的大燕天子,而薛淮便是因为这一点才为太子做到这个程度。 问题是他还春秋正盛呢,你就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 薛淮迅速摇头道:“陛下,臣一开始并不知这是太子殿下的请托,当时是云安公主找到臣,让臣在春闱中保举那五名考生。云安公主对臣有救命之恩,臣当时……当时确实不够坚定,没有直言回绝,只告诉云安公主臣会秉公阅卷,最多就是不泄露这件事。” 天子的眉眼稍稍舒展。 根据靖安司送上的密报来看,薛淮这番话应该没有掺杂谎言,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何会按下此事不报。 这是个拧巴固执的年轻人,他欠了姜璃的救命之恩,不还心里难安,但是徇私舞弊又违背他的良心和准则,所以只能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同时又想尽可能维持春闱的公平公正。 若非孙炎和岳仲明两虎相争,薛淮多半不会揭露此事,而是尽职尽责地完成阅卷再离开贡院。 至于他帮太子遮掩,天子对此不是不能理解,像薛淮这种秉持天地君亲师的纯臣,极其看重国本根基,毕竟储君亦是君,倘若让朝野上下知道太子居然插手春闱,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想到这儿,天子意味深长地问道:“既然是太子委托云安找你,他并未在你面前表露,你又如何知道这是太子的手段?” 薛淮想了想说道:“回陛下,云安公主与朝堂相距甚远,她怎会突发奇想插手春闱?臣与云安公主的接触虽不算多,但臣知道她最厌烦这些琐事,因此必然是有人托她办事。臣思来想去,朝中除了陛下之外,恐怕只有太子殿下能够说动云安公主。” “还不算太笨。” 天子淡淡一笑,又问道:“如此看来,你对云安的态度不太一般。” 薛淮略显局促地说道:“殿下,云安公主救了臣的命,臣对她只有感激之情。” 天子望着他的双眼,终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换做以前,他肯定不希望姜璃和薛淮走得太近,毕竟朝野皆知他疼爱姜璃,她的婚事当然要慎重对待,这关系到他往后对朝中的安排,无论谁家子弟成为驸马都会影响到朝堂格局。 不过薛淮这半年来的表现着实让他意外,沈望在工部也称得上任劳任怨,再加上欧阳晦愈发老迈,近两年和宁珩之的差距越来越明显,这让天子重新开始审视内阁的格局。 或许……沈望是个不错的大学士人选,至少不会像欧阳晦那般被宁珩之压得难以动弹。 但沈望一个人肯定还不够,所谓独木难支,他需要像薛淮这样的年轻英才帮忙钳制宁党。 基于这些考虑,天子没有过多干涉薛淮和姜璃的接触,也算是给朝野上下释放一个信号,即他现在比较器重薛淮。 “朕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 天子笑了笑,徐徐道:“太子这件事你莫要再理会了,朕自有定夺。” “臣遵旨。” 薛淮默默跟太子说声抱歉,他现在顶多只能把自己和姜璃摘出去,至于太子将要面对天子的怒火,此事他已是爱莫能助。 “话说回来,你这次在春闱中的表现很出色,朕很满意。” 天子温言道:“你想离京外放之事,朕允了。” 薛淮心中一松,面对这种喜怒无常又心思深沉的皇帝,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还好最终如愿以偿,因而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天子顺势问道:“你想去何处?多半是江南吧?” 薛淮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坦然道:“回陛下,臣想去扬州。去年工部对先父的指控是污蔑,但扬州府因洪水蒙受惨重的损失亦是事实,先父在天之灵定然不愿看到扬州百姓流离失所。臣不才,唯愿继承先父遗志,为扬州百姓重建家园尽一份绵薄之力。” 天子稍稍沉默,最终没有给薛淮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道:“朕会让吏部尽快给出条陈,你可以回去了。你这段时间可以安排好家中诸事,也同翰林院的同僚们好生道别。往后莫要一味与人争锋,即便做不到和光同尘,也要学会刚柔并济。” 这算是君臣二人谈话至今,天子难得表露的两分真心。 “是,陛下,臣告退。” 薛淮行礼如仪,缓步退出文德殿。 来到殿外,他向曾敏点头致意,随即在内侍的引导下迈步离去。 曾敏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翰林的背影,心中将他的地位又拔高两个档次,暗暗感慨道:“薛侍读虽年轻,却已然简在帝心。” 穿过承天门洞,及至宫外御街,薛淮忽地驻足。 他回头看向巍峨恢弘的皇城,在三月底的阳光中呈现出明朗大气的美感,然而在薛淮看来却像是一座画地为牢的樊笼,将这世间最有权力的一小撮人困在其中。 薛淮抬手遮眼,这一刻只觉心中踌躇满志。 来这世上走一遭,若不能亲眼看一看大好河山,岂非人生一大憾事? 094【父慈子孝】 东宫,端本殿,东暖阁。 太子姜暄身着一袭赤色织金蟠龙袍,盘领挺括,肩背金龙在浮光下暗涌金辉。 乌纱翼善冠轻束墨发,玉带环扣腰间,悬一枚羊脂玉钩。 他临窗展卷,袖口窄收,指间一枚青玉扳指轻扣书页。 东宫首领太监邓宏垂首低眉,肃立一旁,眼角余光看着太子手中的书卷,不由得暗自叹息:殿下已经在这一页停留将近一刻钟。 他知道太子此刻心情不佳,因为云安公主姜璃先前来过一趟。 身为太子最信任的大伴,邓宏得以在旁听完两位贵人的交谈。 姜璃此来自然是因为春闱中那五名落榜的举子,要给太子一个交代。 她没有刻意帮薛淮开脱,只将贡院内发生的风波详细说了一遍,从而阐明薛淮当时所处的境地,他唯有先朝自己开刀才能取得那两方势力的信任。 太子心中确有对薛淮固执性格的些许不满,然而这次终究是他要找姜璃迂回,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姜璃和薛淮身上,身为太子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因此他反倒费心安抚略显忐忑的姜璃,让她莫要介怀。 姜璃离开之后,太子便陷入眼下这种状态。 良久,他放下手中书卷,发出一声轻叹。 “殿下。” 邓宏近前一步,面露关切。 太子转头看着他,迟疑道:“大伴,你觉得孤要不要向父皇坦白此事?” “这……” 邓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方才公主殿下说过,她绝对不会泄露消息,那位薛侍读亦非长舌之人,而且他未必能猜到这是殿下的安排。” “话虽如此,父皇肯定能看出个中蹊跷。” 太子神情阴郁,他素来畏惧天子,但又不甘于困守在这座东宫里,只能使用一些比较隐晦的手段,比如这次让姜璃去说动薛淮。 在太子想来,姜璃绝对不会出卖他,而薛淮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和姜璃翻脸,毕竟她对他有救命之恩,最多就是薛淮断然拒绝姜璃,太子本身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然而他没算到薛淮进入贡院之后的风云变幻,早知薛淮会卷入孙炎与岳仲明的争斗,他自然不会插手春闱。 便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圣上驾到!” 太子遽然变色,和邓宏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浮现惊惧。 他在三年前被立为储君,这三年时间里天子从未踏足过东宫,今日却来得如此突然。 “殿下莫慌,速去迎驾。” 邓宏终究老成一些,连忙低声提醒。 太子咽下一口唾沫,快步向外行去。 及至殿外庭院,便见御辇出现在前方,太子几步跨下台阶,率领赶来的东宫属官于道旁跪迎,高呼道:“儿臣恭迎父皇!” 当此时,内廷侍卫已经掌控整座东宫的防务。 天子走下御辇,院内肃然静谧,唯有一众东宫属官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太子伏地叩拜,视线所及仅见天子龙袍下摆金线盘结的螭龙尾尖,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袍服随天子的步伐在青砖上投出扭曲长影。 他大气也不敢出。 天子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两株郁郁葱葱的百年银杏,淡淡道:“朕当年潜邸于此,最喜这两棵树生长得极好,因而一直觉得这座端本宫乃福荫之地。” 场间一片沉寂。 天子收回视线,迈步走向殿内,平静地说道:“平身罢。” “谢父皇。” 太子全身紧绷,缓缓站了起来。 片刻过后,暖阁之内,天子坐在紫檀平头案后方,抬眼看向案头太子批注的《春秋》,这让垂首侍立一旁的太子心中一紧。 天子却没有趁势发挥,他端起邓宏亲自奉上的茶盏,取茶盖轻刮盏沿,瓷音刮过太子耳膜,“春闱主考孙炎前几日呈上《贡院锁闱疏》,其言今科有几篇文章‘璞玉含瑕’,朕倒觉着这评语像极了你十三岁那篇《论齐桓公伐楚》。” “父皇谬赞,儿臣幼时戏作岂敢比肩新科贡士的文章。” 太子只觉几滴冷汗滑落后背。 天子所言自然意有所指,太子很快捕捉到一丝深意,那句话应该是以童年旧事比拟,说他行事手段依旧稚嫩。 关乎此节,太子回想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试图插手春闱确实有些心急。 天子将茶盏放回案上,缓缓道:“看到那两株银杏,朕不由得想起太庙前那株百年古柏,你说那古柏为何中空反而枝叶繁茂?” 太子喉结滚动未及作答,天子便继续说道:“因其根须早蛀尽腹里精髓,独留皮相沐浴着天恩雨露,你说是也不是?” 这句话显然有两层含义。 其一是指代有些人腹中草莽,只因有天恩照拂才能身居尊位,其二则是更深一层的质询,暗指有些人在背地里搅动风云,为了培植自身的势力从而动摇朝堂的根基。 太子能够听得懂,毕竟他的老师也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平时还有诸多学识渊博的文臣为他讲经读史,多少能磨砺出他对于那些敏感话题的悟性。 但是听得懂不代表就能冷静地回答,尤其天子先点明春闱再以古柏做比,语调虽然平淡,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太子呼吸停滞。 他轻咬舌尖,勉强镇定心神,愧然道:“儿臣……儿臣有负父皇期许。” 天子悠闲地抚着案上的和田玉螭龙镇纸,细长的双眸里始终不见半丝波纹:“何意?” 太子的额角已然渗出细汗,他低头说道:“父皇容禀,儿臣在春闱前收到一些今科举子的程文,因为欣赏这些举子的才学,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 他当然知道坦白的凶险,但天子三年来首次踏足东宫,此行背后蕴含的深意无需赘述,再加上这些年他逐渐了解到父皇的喜恶——你可以犯错,但你不要在犯错之后还想着狡辩,这样做的下场会更凄惨。 暖阁内回荡着太子愧疚低沉的语调。 除了对初衷含糊其辞,太子并未隐瞒其余细节,包括他如何去找姜璃、又让姜璃去找薛淮的详细过程如实道来。 天子始终平静地听着。 良久,太子躬身道:“儿臣糊涂,请父皇责罚。” “糊涂……” 天子漫不经心的声音让太子愈发紧张,下一刻便听天子说道:“朕记得太和七年,你那年将将十四岁,岁末祭祖之时,你曾问朕为何太庙外立着一块无字碑。” 太子的面庞沉在阴影中。 天子继续说道:“如今朕方知道,你不愧是朕的骨血,毕竟你这凿石留痕的毛病,朕年轻时也犯过。” 所谓凿石留痕,大抵是说太子行事不缜密,留下太多破绽。 太子微微愣神。 他本已做好面对疾风骤雨的心理准备,然而天子自从踏入东宫地界,始终从容淡然,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怒意,尤其此刻这句话带着些许追忆往昔的感慨,似乎无意问责于他。 太子心里只觉难以置信,这还是他记忆中严苛的父皇吗? “朕明白……你如今大了,又住在这座东宫里,身边难免会有一些奉迎之辈,变着法儿蛊惑你,这不全是你的错。” 天子轻叹一声,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子,你是朕选定的储君,将来这大燕江山要交到你手中,朕希望你能明白,为君者当行煌煌正道。” “父皇,儿臣知错了。” 太子神情真诚,心中却浮现一阵阵寒意。 “知错便好,能改尤佳。” 天子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道:“你和云安从小一起长大,倒像是亲兄妹一般,朕乐得看见你们晚辈亲近,不过也要稍稍注意分寸。这些年因为朕偏疼她一些,朝中那些大人们时不时就要直言进谏,你居然还让她去做这种事,万一传扬开来,岂不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你就是这般疼爱妹妹的?” 太子的脑袋垂得更低,悔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此番行事孟浪了,往后决不再犯。” “朕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天子缓缓起身,提点道:“齐王弟临终之际,朕当面对他承诺,要让云安此生富贵喜乐,你们莫要再将她牵扯进朝堂之中,记下了么?” “是,父皇。” 太子诚恳应下,心中却对“你们”二字惊疑不定。 天子遂向外行去,至殿门外时忽地驻足,他微微抬头看向端本殿的匾额,悠悠道:“方才朕说起你十三岁那篇《论齐桓公伐楚》,此文虽然言辞稚嫩,单论文脉之气却要胜过你这几年写的奏疏。” 太子面露羞愧,却又不敢辩解。 好在天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眼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曾敏,后者随即带着内侍上前,只见内侍捧着缠枝牡丹纹剔红漆盘,内盛御窑甜白釉菊瓣壶。 “太子,这是今年新贡雪顶含翠,赐你烹茶静心。” 天子语调温和,仿若仁慈君父。 太子连忙行礼道:“儿臣谢父皇赏赐!” 天子看了他一眼,叮嘱道:“水温须控蟹目,注盏宜旋碧螺,过沸则苦,过凉则涩,切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太子再行礼,然后亦步亦趋地将天子送上御辇。 他望着御辇在内侍和廷卫的簇拥中离开东宫,回首看向邓宏亲自捧着的漆盘,一时间只觉满心苦涩和惶然。 “殿下可有不适?” 邓宏来到近前,声音极低。 太子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却不由得自嘲一笑,藏于袖中的双手已然用力攥紧。 “回去罢。” 太子当先而行,步伐虚浮。 邓宏满心担忧,又不敢继续询问。 太子径直回到暖阁,邓宏识趣地守在外面。 “璞玉含瑕、不及当年、烹茶静心……” 太子瘫坐于榻,眼中迸出怨怒之色。 “难道这不都是父皇您一手造就的吗?” 095【师徒相得】 三月二十九,沈府。 书房之内,薛淮站在书架前,饶有兴致地翻着书目。 薛府的藏书很丰富,皆是薛明章生前收集的典籍,其中不乏一些孤本,但是与沈望的收藏相比仍旧要逊色不少。 薛淮前世便对历史和文学很感兴趣,这是他在官场奔波之余难得的放松和消遣,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诸事缠身,他仅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恶补史书,也就是春闱结束之后才能将精力分出些许。 “看书无妨,借书也行,但是不能带去江南。” 沈望坐在太师椅上,笑容温和地望着薛淮。 如今他对薛淮这名弟子的欣赏溢于言表,毕竟能在贡院那种复杂的环境里,面对一位内阁大学士和一位礼部侍郎能够做到全身而退,且在不和各方势力撕破面皮的前提下达成目标,莫说初入仕途的新人,就是一些为官多年的老家伙都未必能做到。 “老师分明就是舍不得这些孤本,明知我过段时间就会去江南,届时想看也看不着。” 薛淮放下书卷,笑着走到沈望对面坐下。 沈望也不反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问道:“此行江南可有心理准备?” 所谓听话听音,薛淮敏锐地察觉座师意有所指,不禁斟酌问道:“老师,是不是江南不太平?” “太平与否,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 沈望放下茶盏,淡然道:“若说盗匪横行民不聊生,自然到不了这个程度,但你若以为江南是富庶太平的鱼米之乡,人人安居乐业百姓路不拾遗,这显然也是错的。” 薛淮微微点头。 “或许你会觉得这大半年来在京城经历的事情十分凶险,只要离开京城便是天高海阔任翱翔,等在江南待几年取得一定的政绩,你在京中得罪的人多少也消弭了对你的不满,届时你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到中枢。” 沈望这番话听起来不那么顺耳,但他脸上并无嘲讽之意,只平静地问道:“你觉得真会如此顺利吗?” 当然不会如此顺利。 薛淮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他没有出言争论,只谦恭地说道:“请老师指点。” “只是一些浅薄的经验罢了。” 沈望微笑道:“往年也有一些优秀的年轻官员离京外放,能够回到京城的属实不多,盖因地方的掣肘并不比中枢少,用句俗话来讲,那便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薛淮忍不住会意一笑。 一方面是因为沈望素来古朴端方,极少会用这种打趣的说辞,另一方面则是他对沈望的看法感同身受。 这不得不提他前世的经历。 他在大学毕业之后考公入选,起初直接下了基层,那几年让他充分认识到人心的复杂和做事的艰难,往往一件很小的事情都需要他磨破嘴皮子,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能办成。 当然也是因为这期间宝贵的磨砺,让他以极快的速度成熟起来,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和稚嫩。 “老师能否详细说说?” 薛淮诚恳求问,虽说他前世有着很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但两个世界存在很大的不同,照猫画虎未必可行,总得根据实际情况来做相应的调整。 沈望对他自然是倾囊相授,尽量平实地说道:“你在京城无论遭遇怎样的困难,这都有一个大前提,便是所有人都会在规则内行事。工部贪渎案中,薛明纶只能借你之手去对付幕后主谋,而非一把火将都水司的库房烧个干净。瞻雪阁里,秦章只能借着那个花魁的名头对你冷嘲热讽,却不敢一上来就两拳将你打倒。贡院之内,孙阁老和岳仲明被你巧手制衡,难道他们不想先联手解决你这个麻烦?” 薛淮若有所思地说道:“因为有陛下在看着。”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我们姑且不论后面这四个字的真伪,至少绝大多数人在做事之前都会先顾忌陛下的观感,这样一来你就有足够的空间辗转腾挪。” 沈望目光微凝,语调也变得严肃:“然而官场上一直有隐晦的说法,天子的威仪必然会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减弱。当今天子深谙权谋之术,内阁六部任他驱使,即便如此他的震慑力最多能维系在京畿地区,史上有些皇帝的政令甚至出不了皇城。” 他的陈述让薛淮心里愈发清晰明亮。 沈望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说江南。根据史书所载,江南富庶已有数百年历史,地方势力已然根深蒂固,京城距江南千里之遥,这就注定朝廷对江南的控制力度不够强,这里面又有三层缘由。” “其一,根据户部近几年给出的奏报,江南赋税将近占据大燕全境的四成,可谓朝廷的供血命脉,光是这一条就决定朝廷对江南的态度不可能太过强硬,必要时还得仁德宽厚。” “其二,江南文华鼎盛,科举高中的人数远超北方,纵然朝廷有南北分榜之策,依旧无法改变朝中高官多为江南人的现状。江南士绅通过血缘、姻亲和师生关系形成盘根错节的人脉,所谓宁党便脱胎于此。”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前面两条原因的交织影响下,江南人心未必向着朝廷,虽然还没到离心离德的地步,但是始终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朝廷通过武力握住了江南这个钱袋子,却无法左右人心向背。” 听完座师这番深入浅出的分析,薛淮不由得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从时间来推算,他现在所处的年代大约等于前世的明朝前中期,也就是公元一千四百余年。 大燕立国百二十年,外部的威胁不算大,内部的隐患也没到集中爆发的时候,但也有了不少迹象,比如官员系统的贪污腐化已经很严重,比如土地兼并逐渐进入顶峰期——就连很多人称赞膜拜的首辅宁珩之,其在杭州府的老家也有十余万亩良田。 沈望端详着薛淮的面庞,缓缓道:“对于大部分官员而言,去江南肯定不算苦差事,只要能够做到与当地官员、士绅、乡老打好关系,必要时委屈求全一二,总能捞到一份不错的政绩,这也是江南官场心照不宣的事情。他们不会刻意刁难京官,除非你威胁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但这只是针对一般官员,你却不一样。” 薛淮冷静地说道:“因为宁党。” “没错。” 沈望神情凝重地说道:“春闱之前,你在宁首辅看来不过是有几分胆色的晚辈,纵然你帮我扳倒了薛明纶,又使得代王被禁足半年,宁首辅亦不会如何高看你。但是春闱之后,以我对宁首辅的了解,他多半已经将你列为潜在的威胁之一。” 薛淮迟疑道:“老师,果真如此?” “这就要提到陛下了。” 沈望稍稍沉默,随即轻叹道:“陛下默许你和云安公主频繁接触,这本身就是向朝中传递一个信号,我能看得明白,宁首辅当然也会看得见。” 这句话有些绕,薛淮仔细想了想,恍然道:“陛下要重用老师!”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文德殿的见闻,或许一开始天子还在迟疑要不要推进沈望的入阁之路,但是欧阳晦老迈的表现让天子很失望,他得重新帮宁珩之树立一个对手。 “不会那么快,怎么也得两三年。对于陛下来说,内阁的稳定性高于一切,否则他很难过得如此轻松悠闲。” 沈望在薛淮面前没有遮掩,这显示出他对这个弟子的信任之高。 薛淮的思路逐渐拓展开来,轻声道:“所以陛下允许我离京外放,其实是在磨练我,从而能尽快为老师提供助力。江南局势本就复杂,当地势力肯定不会欢迎我这个刺头官儿,再加上那里是宁党的老窝,难免会出现各种掣肘。” 沈望镇定地说道:“凡事有利必有弊,于你而言,扬州当然是个好去处,但你切不可低估这件差事的难度。” “弟子明白了。” 薛淮思忖片刻,试探性问道:“老师,那我去了江南之后,是否要尽量虚与委蛇?毕竟要面对那么多地头蛇,我总不能深陷于勾心斗角的泥潭之中。” “不。” 沈望坚定地摇头,正色道:“恰恰相反,你要像在京城一样,迎难而上破除险阻。你与旁人不同,圣眷才是你最大的凭仗,你在江南发出的声音够大,陛下对你才会满意。当然这不是让你横冲直撞,而是说你要谋定后动,一旦下定决心便绝对不能动摇。陛下让你去江南,并非期望你立下盖世功劳,而是要看你能否在那个繁华红尘里秉持初心。” 薛淮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来,朝沈望躬身一礼。 沈望微笑看着他,坦然受之。 薛淮直起身来,望着座师清癯的面容,认真地说道:“老师,弟子此去或许要三年五载,您这段时日务必要珍重自身,尤其是……” 尚未说完,沈望已起身来到他面前,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温言道:“照顾好自己,为师等着你载誉归来。” “是,老师。” 薛淮虽不舍,但终究没有多言,再度行礼然后告退。 沈望立在廊下,望着薛淮离去的背影,轻声道:“青萍之末,亦可卷云烟,望尔慎之。” 096【磋磨】 四月上旬,癸未科殿试顺利结束,新科进士的风姿引来满城关注。 薛淮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实际上在会试结束后,他就没有过多在意后续进展。 虽说他是春闱同考官,但这批进士和他的关系不大,按照以往惯例他们都是阁老孙炎的门人,只不过考虑到孙炎如今的处境,这层师生关系恐怕很难为新科进士们提供助力。 薛淮的精力都在外放一事之上,他需要了解扬州乃至整个江苏境内的官场生态和风土人情,同时为南下做好充足的准备。 新科三甲御街夸官之时,薛淮才看了一眼癸未科的皇榜。 一甲进士及第和二甲进士出身合计七十四人,与会试的排名相差不大,这足以证明今科春闱的公平公正,薛淮亦有几分成就感。 与此同时,他在二甲的名单里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谢景昀。 那个来自扬州的举子,会试仅排名二百余位,却在殿试中超常发挥,一举跨过那道极其重要的门槛进入二甲——三甲同进士出身想要进入朝堂中枢几无可能,大燕百余年历史上仅有寥寥几位。 回想起那日在府中的见闻,薛淮觉得自己有些低估谢景昀的心理素质,看来这是一个天生适合大场面的年轻人。 虽说两人的初见谈不上愉快,但薛淮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谢景昀身上,因为他终于收到经由吏部下发的敕牒。 “翰林院侍读薛淮,字景澈,直隶顺天府籍。性秉清醇,学通经史。在院供职三载,修纂实录、制诰精勤,考绩称最。” “朕念扬州地控漕渠,盐政攸关,实东南重镇。兹特擢薛淮除授扬州府同知,佐理府事,兼督盐课、漕运,务俾民安商便。尔其靖共尔位,克副朕怀!” 拿到这份敕牒以及告身、符验、火牌等物,薛淮便放下心事,去翰林院向掌院学士林邈正式辞官,并向诸同僚辞行,这当然免不了要安排几桌宴席不醉不归。 日上三竿,薛淮悠悠醒转。 洗漱吃饭之后,他来到后宅厢房,便见崔氏指挥着丫鬟仆妇们,整理好六七个大箱子。 “给母亲请安。” 薛淮上前见礼。 “淮儿,去了江南莫要时常饮酒。” 崔氏告诫一声,又道:“这些箱子里装着你能用到的各种物事,出发的时候让下人们直接搬到官船上便可。随从合计十二人,李顺带着厨役和车夫等人,江胜带着五名护院,此外让墨韵随你一同南下,画儿终究稚嫩怯弱了些,让墨韵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娘才能放心。” “多谢母亲费心。” 薛淮没有矫情拒绝,无论墨韵还是画儿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崔氏带着薛淮回到正房内室,从八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示意薛淮在桌边坐下,然后将匣子放在桌上,温言道:“淮儿,此去扬州路途遥远,娘给你准备了一份盘缠,你拿着。” 薛淮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最上面是厚厚一迭会票。 崔氏解释道:“这是广泰钱庄的一万两会票,你到了扬州之后,若是需要用银子,可以让李顺拿着会票去钱庄兑付银子。” 薛淮讶道:“母亲,这会不会太多了?” 如果以米价作为换算基准,考虑到这个时期白银尚未贬值,一万两约等于他前世的六百万元以上。 带着这么多银子赴任,薛淮免不了怀疑是不是崔氏认为他有做贪官的潜质,所以才这样防微杜渐。 崔氏微笑道:“确实不少,但是有备无患才好。不知你要在扬州待几年,那点俸禄银子怎么养得起幕僚和随从?多带一些总不是坏事。如今薛家就你一个爷们,祖辈们攒下来的银钱不用在你身上,难道要放在库房里生锈么?娘不太懂官场上的规矩,只知道当初你爹之所以能够远离那些贪官污吏,靠的就是家底还算厚实。” “到底还是母亲思虑周全。” 薛淮拿起会票,只见下面还有几封书信,他便好奇地望向崔氏。 “当初你爹除了沈家之外,在江南还有一些信得过的故旧至交,他们都算是当地颇有名望的长者。” 崔氏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谆谆道:“淮儿,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去找那几位长辈帮忙,千万别囿于脸面独自硬抗。” 薛淮心中颇为触动,这就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将匣子重新盖上,认真地说道:“母亲,您在京城一定要保重,儿会尽快回来。” “嗯,娘相信你。” 崔氏眼眶微红,面上浮现慈爱的笑容,又有难以言说的不舍。 …… 布政坊,宁府。 内阁首辅的宅邸自然非同一般,光是建制规格便达到三路七进,相比亲王府也只略略逊色。 巷口立着三座牌坊,正门为三间五架金漆兽面大门,两侧为八字影壁,周遭高墙环绕磨砖对缝,庄重气息迎面而来。 前厅形制为五间七架悬山顶,柱身梭形带石础,尽显首辅威仪。 厅内,首辅宁珩之坐在太师椅上,下首有一位中年官员恭敬端坐,正是新任刑部尚书卫铮。 这半年来宁党遍历坎坷,但卫铮属于春风得意的特例。 七年前工部尚书出缺,他和薛明纶争得头破血流,最终宁珩之选择了薛明纶,若非他很快就举荐卫铮为刑部侍郎,后者肯定咽不下这口恶气,毕竟他和薛明纶的恩怨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两年前原刑部尚书告老辞官,卫铮满心以为自己能顺利接任,从而不必在薛明纶面前矮一头,谁知天子始终悬而不决,硬生生空置尚书之位两年。 好在卫铮终于熬到柳暗花明,会试结束后天子决定提拔他为刑部尚书,内阁廷推在宁珩之的主持下自然没有阻碍。 最让卫铮扬眉吐气的不止于此,他如今成为刑部尚书,薛明纶却狼狈滚回老家,若是此人还在京城,他一定会当面向其宣泄这些年积压的愤懑。 不过卫铮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升官,主要在于宁党先后损失两位骨干,再加上宁珩之重新取得天子的认可和器重,他才有这个机会,所以他在宁珩之面前依旧毕恭毕敬。 “元辅,您为何会同意让薛淮外放扬州同知?” 卫铮略显不解地开口询问。 宁珩之淡淡道:“为何不同意?” 卫铮小心翼翼地说道:“元辅,薛淮是个不省油的灯,待在翰林院都能闹出那么多事情,如今让他去扬州,那不就是给了他乱来的机会?元辅,江南委实乱不得啊。” 宁珩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无形的压力:“区区一个扬州同知能让江南乱起来?” 卫铮赔笑道:“若是其他人肯定不行,但薛淮不一样。自从去年此子在九曲河里捡回一条命,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有些手段哪像一个初入仕途的愣头青,分明比很多经年老吏还熟练,否则薛尚书不会栽在他手里。” 虽说他对宁珩之恭敬如初,偶尔讥讽薛明纶几句却无伤大雅,以宁珩之的气量不会在意这等小事。 宁珩之果然忽略他后面那句话,只问道:“你待如何?” 卫铮试探道:“下官觉得或许可以给他制造一些磨难,免得他在扬州无事生非。” 宁珩之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轻吹拂开茶叶,然后轻声道:“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会允许薛淮外放离京?” 卫铮想起京中某些传闻,迟疑道:“是不是和云安公主有关?下官听闻云安公主因为那次的救命之恩,这半年来和薛淮走得比较近,陛下或许不想看到这种状况,又念着薛明章的情面不好责怪薛淮,索性将他远远打发走。” “错了。” 宁珩之微微摇头,平实道:“陛下已经生出放弃欧阳次辅的念头,下一步便是扶持沈望,而薛淮作为沈望最器重的门人,陛下重用他便是提前帮沈望铺路。” 卫铮恍然道:“原来如此,元辅真乃慧眼如炬!” “马屁就不用拍了。” 宁珩之放下茶盏,提醒道:“你莫要步岳仲明的后尘,做好自己的本分,让陛下放心才是正经事。至于薛淮,让他安安心心去扬州吧,莫要节外生枝。” 卫铮连忙应下。 又谈了一会正事,卫铮行礼告退,宁珩之依旧坐在太师椅上。 片刻过后,一位中年管家来到近前,垂首道:“老爷,卫尚书回去了。” “也是个不老实的人。” 宁珩之微微摇头,继而道:“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给江苏巡抚,让他——” 话音突然停下。 管家习以为常,安静肃立等待。 良久,宁珩之缓缓道:“告诉他,新任扬州同知薛淮是陛下器重的年轻俊彦,此番去江南是为了积累经验磨砺性情,他要好生照顾着,莫要让人欺负了这位探花郎。” 管家心领神会地躬身说道:“小人明白。” 其实那句话的重点只有四个字:磨砺性情。 管家熟悉宁珩之的言语风格,对此自然看得清楚分明,而江苏巡抚身为宁珩之的同年和同乡,同样能领悟其中深意。 他退下之后,宁珩之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抬眸望着庭院一角,眼神波澜不惊。 “陛下,您有些心急了。” 097【乘风去】 四月初十,距离薛淮离京还有两日。 午后,他带着江胜来到青绿别苑。 门外的侍卫不知是看在正月那些礼品的份上,还是因为误会了薛淮和姜璃的关系,对这位年轻的扬州同知格外热情,甚至还隐约显露出几分对江胜的艳羡。 薛淮恍若未见,将江胜留下以便他和相处多年的同僚们一叙离别之情,他则径直前往庭院深处。 去年冬天那次主动登门,他曾经见到白石围砌的方池内一片破败景象,今日则见到满池清水,岸边绿意盎然。 侍女领着薛淮往东而行,沿着青石板道一直来到东苑花厅。 此处地势独特,以回廊连接院门,周遭视野开阔,遍植花草,观之令人心情愉悦。 “薛同知,近来可好?” 薛淮才刚刚踏入厅内,便听到一道含笑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抬眼望去,只见少女身穿碧云交领襦裙,外披竹青妆花云肩,以湖色宫绦系带收束纤细的腰身,青春灵动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以往端庄贵气的装扮大不相同。 她挽着灵蛇髻,斜插一枝金累丝白玉凤首簪,笑盈盈地端详着薛淮。 “多谢殿下记挂。” 薛淮拱手一礼,但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恭谨的姿态。 姜璃对他的反应略略有些不满意,心里不免怀疑苏二娘的眼光:不是说这是时下京中贵女最流行的衣着装扮么?为何这家伙眼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她不好直言此事,只能撇撇嘴道:“今日特地为你践行,怎么还一直板着脸呢?” 薛淮莫名。 他今日来到青绿别苑,和往常并无区别,“板着脸”之说从何谈起? 仔细想了想,薛淮还是露出笑容。 “罢了,笑起来和哭一样,你还是板着脸吧。” 姜璃无奈一笑,随即说道:“走吧,今日的席面是我让御厨准备的,保准让你赞不绝口。” “御厨?” 薛淮止步,虽说天子确实偏疼姜璃,但这也有些离谱了,居然让御膳房的厨子来这里操持席面? “紧张什么呢?” 姜璃解释道:“只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老人家,我特意花了一大笔银子才能请他出山。” 薛淮对此并不怀疑,从这大半年的接触来看,姜璃并非坊间传言蛮横霸道的性子,只要不招惹到她就行,而且公主府颇为富有,不至于连这种银子都舍不得出。 “托殿下的福,今日我也能尝尝御厨的手艺。” 薛淮不太走心地恭维一句。 姜璃却很受用,点头道:“你明白就好。” 二人来到偏厅,苏二娘亲自带着侍女们布菜,完事后悉数告退。 薛淮看向桌上的四凉八热,皆是品相上佳的名菜,此外还有两个酒壶。 “殿下要饮酒?” “践行怎能无酒?”姜璃微微讶异,随即狐疑地看着薛淮问道:“你觉得我不会饮酒?” “我并非此意。” 薛淮坦然道:“只是想到前几日与翰林院的同僚们相聚,一场大醉睡到日上三竿,家母特地叮嘱我往后尽量少饮酒。” “这样啊。” 姜璃示意他落座,微笑道:“无妨,这是我从宫里拿出来的漱玉泉,酒性极其绵柔温和,你喝上一坛都不会醉,更不会头疼。” 薛淮将信将疑,但也不愿争论下去。 这处偏厅的位置极好,窗外远处便是百花盛开,花香顺着春风沁人心脾。 吃着老御厨亲自烹饪的美味,喝着姜璃从宫里“拿出来”的佳酿,这一刻薛淮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姜璃缓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文雅地擦拭双唇,温言道:“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 薛淮点头道:“定下后日出发,家里的管事已经拿着符验前往通州漕运衙门定好官船,行装也已装箱提前送了过去。翰林院的同僚们原本约定在京郊长亭设宴送别,但我仔细想想还是婉拒了。” 姜璃故作不解地问道:“为何?这是官场惯例,又非特意为你一人而设。” 薛淮道:“我毕竟年轻,过于张扬不太好。” 姜璃赞道:“看到你依旧是这么清醒,我总算能放心了。” “殿下何出此言?” “难道沈尚书没对你说过?扬州百姓肯定还记得令尊,但是扬州府的官吏们早就换了几茬,他们未必认你这位故人之子。等你抵达扬州的时候,你在京城的威名想必早就传遍江南官场,你觉得那些地头蛇会欢迎一位嫉恶如仇的大清官?” 姜璃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有,江南可是宁党的地盘,连沈尚书亲自前往都会感到头疼。” 薛淮奇道:“我记得殿下那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当时姜璃连沈青鸾的存在都可以忽略,一个劲地向薛淮阐述外放扬州的种种好处,生怕他选择去别的地方。 姜璃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浅笑道:“此事有利有弊,不过利大于弊,我相信那些麻烦对于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殿下过于高看我了。” 薛淮轻叹道:“有句话叫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去扬州面对的远不止四手。” “你怎会是独身一人呢?至少沈家会不遗余力地帮你,江南不是京城,沈家在那边很有实力,而且我觉得令尊当年在江南肯定结交了不少至交,给你留下很多香火情,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人还感念令尊的恩情,这都能对你起到极大的帮助。” 姜璃眨眨眼,又道:“再者说了,我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其实这就是薛淮今日来此的原因,或者说原因之一。 他认真地说道:“愿闻其详。” 姜璃徐徐道:“上次我同你说过现任扬州知府谭明光,他已经年近五旬,为官数十年谨小慎微,即便不会成为你的盟友,至少不会妨碍你做事。今日我们再聊聊另外两位大官,首先是江苏巡抚陈琰,此人乃是宁首辅的同年和同乡,二人都是杭州府人氏。陈琰惯会笑里藏刀,你只要不被他的表象蒙骗,便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薛淮记下。 姜璃继续说道:“另一位则是江苏布政使窦贤,他和陈琰素来不合。若有必要,你可以利用这一点行事,但是千万不要成为这二人斗法的棋子,个中分寸相信你能把握。” “多谢殿下提点。” 薛淮虽如此说,面上表情却很平静,很显然姜璃所言并非绝密,等他到了江南地界大概就能知晓。 如果这就是姜璃的助力,未免显得无足轻重。 姜璃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江苏巡按御史卢志玄和宁党无关。” 薛淮登时了然。 他有些好奇地端详着姜璃。 对方这句话显然另有深意,卢志玄不是宁党的人那会是谁的人?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殿下,你最好还是谨慎一些,毕竟人心隔肚皮。” 姜璃轻咳一声,面对薛淮突如其来的关切,她的眼神略显闪烁,言简意赅地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随即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随着气氛的放松,他们的交谈也不再局限于江南和官场斗争。 等到薛淮惊觉之时,两壶酒竟然被喝得干干净净。 不过姜璃没有说谎,这酒确实很绵柔,薛淮的脑子依旧很清醒,反倒是起初气势显赫的姜璃双颊晕红,眼神透出几分清澈的愚蠢,丝毫不见平时的清冷锐利。 薛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口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你是该回去了,等等——” 姜璃揉了揉眼眶,朝薛淮伸出白皙的手掌:“你答应送我的东西呢?” “我当然不会食言。” 薛淮左右看看,窗边竟然提前备着桌案和笔墨纸砚,他不禁会心一笑,起身走到桌边。 “我来。” 姜璃抢先一步研墨。 薛淮微微一怔,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今日某些细节反应不太寻常。 转念一想,两人虽然是因交易展开接触,但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难免会有几分交情,姜璃又年轻,如今因为他的离去有几分离愁别绪也很正常。 薛淮按下心中思绪提笔挥毫,随着他笔锋的落下,站在旁边的姜璃轻声念了出来。 “玉楼春,四月初十辞别云安公主以赠之。”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薛淮停笔,侧身。 姜璃依旧凝望着纸上的笔迹。 春风徐徐,窗外繁花轻曳。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再写一首咏梅词送我。” 薛淮诚实地说道:“我无法写出能够与那首咏梅词并肩的新作。” “这首也好,我喜欢杏花。” 姜璃指着窗外说道:“你看,我的园子里刚好有很多杏花,如今正是盛开时节,你这句红杏枝头春意闹,很妙也很应景。” 薛淮点头道:“殿下喜欢便好。” 姜璃转头看着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只是灿烂一笑道:“薛淮,一路顺风,千万珍重。” “殿下,珍重。” 薛淮拱手一礼,随即告辞。 姜璃靠在窗边,凝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轻声呢喃道:“春意正盛终须别,杏花再闹难如昨。这一别……怕是隔日再开,也非此刻了。” …… …… (书友们好,本书第一卷《春冰虎尾》结束,明日开启第二卷《沧浪濯缨》) 098【人世间】 暮春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三桅楼船破开卫河平静的水面,逶迤前行。 朝阳洒下,春光遍染,两岸北方原野渐次展开。 “少爷,您得沉肩收肘,像我这样。” 清爽的晨风中,江胜站在船上摆出练功的架势,扭头看向后方的薛淮。 刚开始来到薛淮身边的时候,江胜毕恭毕敬谨小慎微,毕竟这位年轻的翰林新贵声名在外,一听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人。 接触一段时间之后,江胜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薛淮对待身边人不会刻意笼络虚伪示好,但他始终保有对他们人格上最基础的尊重。 江胜对此的感受格外明显,毕竟公主府是一个等级森严不得行差踏错半步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自己当成薛府的一份子,再加上薛淮的允许和其他护院的鼓励,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敬称薛淮的官职,而是和这艘船上其他人一般,称呼尚未成亲的薛淮为少爷。 这艘官船于四月十二从通州码头启程,沿潮白河南下至天津,再从天津转入卫河,路过山东沧州和德州等地,总计耗时六天。 船上的生活很单调,沿途的风景固然充满这个时代的别样韵致,但是看久了难免无趣,薛淮在读书之余,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向江胜和护院们请教练功。 先前江胜说得很清楚,以薛淮如今的年纪再想学武已经迟了,除非他是千万里挑一的盖世奇才。 薛淮确实不是这种奇才,他也没有想过练成高手,且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那些可以飞檐走壁、拈花伤人的武功,有的只是最直接的杀人技。 他只想强身健体,因为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样么?” 薛淮努力模仿着江胜的动作,因为缺乏基础,他不得不从最简单的马步开始。 “是的,少爷。” 江胜陪薛淮练了一刻多钟,又带着他打了一套拳。 不远处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便是负责这艘官船的漕运衙门通州司典吏甘全贺。 望着那对沉浸在练功中的主仆,甘全贺心里满是好奇。 一开始他得知要送新任扬州同知南下,还想着能不能哄着对方拿点赏钱,但很快一个消息就吓得他迅速清醒过来。 这位薛同知年方十九,其父生前乃是清名著称的大理寺卿,本人近一年来在京城官场更是风头正盛。 最重要的是,薛淮的座师乃是工部尚书沈望,而漕运衙门的漕船调配又受工部管辖,因此甘全贺上司的上司一核计,连忙把原本准备的双桅平底漕船换成更加宽敞平稳的三桅楼船,同时对甘全贺反复叮嘱,务必要在路上伺候好这位薛同知。 毕竟他们可不想步去年那些工部官吏的后尘。 在甘全贺的想象中,十九岁便官居从五品的年轻文官,又有家学渊源和清流传承,其人一定清高孤傲难以接触,但这五天来他并没有憋屈的感受。 薛淮对他以及船上的杂役比较平和,没有高高在上呼来喝去,但也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威严气度。 这让甘全贺不再时刻提心吊胆,但依旧不敢大意。 眼见那对主仆练功结束,甘全贺连忙讨好地笑道:“同知大人。” “甘典吏。” 薛淮微微点头致意。 甘全贺道:“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临清码头,届时船会停靠半日,我们需要补给一番。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致入城转转,还是留在船上歇息?” 薛淮沉吟道:“到时候再看,你们办正事要紧。” 甘全贺恭敬地说道:“小的明白。” 薛淮回到座舱内自己的房间,墨韵立刻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窄袖交领薄绸袄,下面则是月白棉布褶裙,清新典雅又自然。 “少爷,早饭已经备着了。” 墨韵今年十七岁,她性情聪明内秀,极得崔氏的喜欢,在薛府内宅算得上半个管家。 “好。” 薛淮去里间洗漱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衫,坐在桌前吃着白粥搭配酱菜,还有一碗蒸鸡蛋和两个姜丝馒头。 虽说有些简朴,在船上自然很难奢求美味,那碗蒸鸡蛋也是因为薛淮的官员身份才有供给。 “你吃过了?” 薛淮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墨韵。 她温婉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等少爷吃好,我再吃。” 薛淮不再多言,如往常那般三下五除二解决早餐。 墨韵看在眼里,嘴上劝薛淮慢点吃,心里难免会有几分感触。 等薛淮再度来到甲板上,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前方河道骤然开阔,却只见舟楫如蚁,层层迭迭的桅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甘全贺凑近说道:“同知大人,这还不到最忙的时候呢,要是七月漕粮北运,这河道上能挤得水泄不通。”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却凝注在那座愈来愈近的水门城楼之上。 临清城依运河而建,这座水门便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城楼高大,飞檐斗拱,虽经风雨侵蚀露出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威仪。 墙体由巨大的青砖砌成,水门两侧连着城墙,沿运河伸展开去,不见尽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城楼悬着一块巨匾,赫然三个金漆大字:清源门。 官船在众多漕船之间缓慢前行,最终被迫停了下来。 薛淮向前望去,只见数百艘漕船在闸口淤作一团,沉滞的河水被船体搅成泥浆色,他不禁开口问道:“怎么堵成这样?” 甘全贺面露为难之色,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大人,这是因为内廷税监新颁的验货令,南来商船须卸货抽税。” 他随即抬手指远处关卡的红顶大帐,叹道:“您瞧,商船排了二里长,漕船反倒要等民船腾道!” 内廷税监? 薛淮微微皱眉,据他所知漕运税收由户部钞关统管,如今内廷又横插一手,这些商船岂不要交两道税? 甘全贺见他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恕小的多嘴,据说户部和内廷税监因为这件事打了很久的嘴仗,至今还没有定论呢。” 言下之意,您虽然是探花出身又是清贵翰林,最好莫要掺和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 薛淮看了他一眼,道:“多谢提醒。” 甘全贺连道不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官船终于找到一处石砌码头停靠,还没等船停稳,岸上便有一群穿着短打的汉子涌上来,甘全贺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他迅速上前几步来到船头呵斥道:“让开!这是官船!” 若不是薛淮就在身后看着,他的用词肯定不会这般文雅。 岸上的苦力们这才稍稍退后,但是仍旧用焦灼的眼神盯着船舱,只盼能揽上一些活计。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码头上人声鼎沸,税吏们趾高气扬地呵斥着挡道的商贩,商船的船主则苦着脸核算税银,视线中更多的是苦力们的身影。 他们肩扛麻袋,背驮箩筐,佝偻着腰,如工蚁般穿梭在码头上下。 有年老的腿脚打颤汗如雨下,背上的筐篓快把他压垮,也有年轻的咬牙前行,脚步沉重却无暇停留。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般往下淌。 “大人,您要不要入城逛逛?” 甘全贺很快解决一应程序问题,回身来到薛淮面前恭敬地询问。 “逛逛也好,甘典吏就不必费心了,你们早点弄好补给,我自带人去就行。” 薛淮轻声嘱咐,甘全贺连忙应下。 片刻过后,薛淮带着李顺、江胜和另外三名护院,一行六人上岸前行。 清源门内是一片广阔的船市与水关衙门,门洞下有兵丁持矛把守,检视着出入的人与货物。 穿过门洞,薛淮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另一片拥挤繁杂的世界。 临河的大街名曰“砖闸街”,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参差,幌子飘摇。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牲口粪便、炒菜的油烟、木材的腐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酱菜咸香和酒气。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旁商铺生意繁忙,一派喧杂景象。 这便是运河重镇临清县城,隶属山东布政司东昌府,位于大运河与卫河的交汇处。 在这里可以看到河南的粮船,亦能瞧见来自苏杭的丝绸商船,既有山东坐贾,也不乏徽州行商,可谓南北往来的关键枢纽。 薛淮一路走马观花,他见到最真实的市井百态,比如不远处两个争执价钱的行商,一个说对方的棉布里掺了草籽,另一个则抻着脖子说这是真定府的好货爱要不要。 又如侧前方名为裕兴的粮栈外头停满了运粮车,掌柜的拿着算盘飞快地拨动,旁边账房先生奋笔疾书。 也有三五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道旁,伸着枯柴似的手臂讨钱,周遭却无人问津,只有一个盲眼的老人拉着一把破二胡坐在旁边,嘶哑的曲子淹没在一片喧嚣中。 薛淮边走边看,始终一言不发。 等离开砖闸街,喧杂终于减轻一些。 薛淮等人沿着鳌头矶街继续前行,这里的市面更繁华,商铺也更气派,绸缎庄、古玩店、钱庄、当铺……一间间门面高大,招牌鲜亮。 然而走出街市之后,薛淮忽地停步,李顺和江胜等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约而同露出震惊的神情。 只见西面一处空地上,成百上千的流民席地而坐,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他们或三五成群烧着草根充饥,或蜷缩在草席上,老人咳喘,病妇呻吟,孩子啼哭,宛如乱世之景。 “这……” 江胜讷讷,他刚刚才看见鳌头矶街繁华的街市,转眼便见如此景象,一时心中百折千回。 阳光之下,那些流民麻木的眼神,如同一柄柄冰冷的刀,刺穿庙堂诸公口中的煌煌盛世。 099【医者仁心】 薛淮没有仓促上前,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前方的环境。 东面有一座巍峨宝寺,门前古树参天,石狮雄踞,钟声悠扬传出,隐约可见寺内有一座高耸的宝塔。 空地之上,一些僧人正忙着施粥,然而这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此外还有一些打着招牌的粥铺,瞧着应该是城内的富绅所设。 薛淮仔细看了一圈,唯独没有瞧见临清县衙设立的粥铺,而这本应该是他们的职责。 “少爷,你看。” 江胜眼睛很尖,他指着空地角落里,在薛淮身边低声提醒。 薛淮顺着他的指向望过去,只见那一群流民之中,有个身穿布袍的年轻男人正在帮一位老人把脉。 他随即缓步行去,走到近前便听那位老人絮絮叨叨地说道:“咳咳……闹蝗的时候可凶了,一飞遮了天,把麦苗都啃了,老汉家里几亩地全遭了灾,一家人的口粮没有着落,还得交那些田税,可不得逃荒吗?咳咳……崔郎中,你是个大好人,老汉要是能活下来,一定会给你立块长生碑!” 年轻男人收回手,缓缓道:“你这是老毛病,很难治好,晚些时候我让药铺的伙计给你送一些药,能让你晚上睡个好觉。放心,不要银子。” “多谢崔郎中的大恩大德!” 老人眼眶泛红,挣扎着要跪下磕头,却被年轻男人一把拦住。 他安抚老人几句,随即走向不远处一名抱着幼儿满脸是泪的妇人。 “崔郎中,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妇人嗓音嘶哑,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崔郎中示意她冷静一些,然后仔细观察哭泣不止的幼儿,只见其面黄肌瘦却腹部臌胀,又询问妇人几个问题,不由得皱眉道:“你的孩子得了疳积,万幸只是初期。” 妇人哪里听得懂这个病,不过郎中后面那句话让她稍稍安心,又急切地问道:“崔郎中,能治吗?” “能。” 崔郎中言简意赅,随即从药箱中取出金针,让妇人蹲下放平幼儿,他以金针刺幼儿的四缝穴,又让药童去向僧人讨来一些葛根。 刺针之后,幼儿的哭声渐渐停止。 崔郎中止住妇人的感恩戴德,镇定地说道:“我会让药童给你准备一副药,再辅以葛根粥服下,此外你要记得每天揉按令郎膝下三寸,超过一百次就可以,持续半月此症可解。还有一点,往后不能再让他吃泥土,否则神仙难救!” 妇人涕泪横流,听到最后那句话又愧又悲。 如果有足够的粮食,她怎会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儿子吃泥土? 崔郎中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为了给这些灾民免费治病已经让他处境艰难,又哪来多余的银子给他们购粮? 一时间,他眼中浮现艰难悲痛之色,但又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去看下一个生病的灾民。 “少爷。” 李顺见多识广,忍不住对薛淮说道:“这位崔郎中的医术不凡,一般的游方郎中可不会金针之术。” 薛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这成百上千的灾民附近,其实一眼看去便很惹眼,然而无论是那位年轻的郎中还是灾民们,几乎无人在意他们的出现。 薛淮没有上前打扰,他正准备让李顺回去取一些银子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扭头望去,只见七八名临清县衙的官差佩着腰刀大步赶来,为首班头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年轻郎中身上,高声道:“崔郎中,你可让兄弟们好找哇!” 灾民们对薛淮等人的出现无动于衷,但是看到这群官差,他们不自觉地往后面缩着,尤其是人群中一些比较年轻的妇人,更是连忙低下头。 当此时,崔郎中正帮一名中年男人检查右腿腐烂的伤口,就连旁边的灾民都捂着鼻子尽量离远一些,但是崔郎中仿佛没有嗅觉,细致而又专注地观察着伤口。 那名差役班头见他没有反应,不由得恼道:“崔十七,你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哑巴!实话告诉你,县尊已经判了你和吴员外的案子,你平白占了吴员外的铺子,限你三天之内搬走,否则莫怪我们不客气!” 崔十七帮那名中年男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站起身面向一群犹如凶神恶煞的差役。 他身量颀长,有些清瘦,然而面上却无半点惧色,平静地说道:“吴班头,药铺是崔家的祖产,何时变成令叔父的铺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差役班头脸色涨红,恶狠狠地说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污蔑老子?娘的,要不是你给县尊的公子治过病,你早就被关进大牢了!” “吴班头你误会了。” 崔十七微微摇头,继而道:“我说过,药铺是崔家的祖产,当年只是租给吴员外使用,如今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要拿回来。吴员外从三年前便开始打官司,但是他连地契都拿不出来,这桩官司就算打到府城,他也赢不了。”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比如知县是看在他治好其子的份上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抵不过这个吴班头整天的劝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位吴员外通过他的好侄儿、暗中送进府衙的银子。 “县尊已经判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吴班头上前一步,有意拍了拍自己的腰刀,狰狞道:“老子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崔郎中……” 先前那名老人鼓起勇气站在崔十七的身边,即便身体因为畏惧不断颤抖,但他终究还是坚持站稳。 紧接着又有不少灾民向崔十七靠近。 他们逃难来到临清城,趁着城门把守不严侥幸进入城内,但是被严格限制不得离开这片空地。 大半个月他们只能靠着旁边大宁寺的僧人施粥存活,后来又有几家富绅开了粥铺,如此勉强活了下来。 问题在于很多人在逃难的过程中染病难治,要不是有崔十七主动给他们看病且分文不取,这些灾民至少有两三成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如今见崔十七陷入危险,即便他们知道这些官差手里的腰刀不会留情,却也坚持着站在崔十七身边。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吴班头一声怒吼,腰刀猛然出鞘,身边的差役们同时拔刀。 灾民登时吓得六神无主浑身颤抖。 “吴班头,不要为难这些可怜人。” 崔十七面色木然,最终下定决心说道:“你回去转告县尊和吴员外,铺子可以给他,但他得给我十天时间收拾,另外他要给我三百两银子。” 吴班头面上冷笑,心里快速计算起来。 临清作为运河重镇南北枢纽,崔家的铺子又在最繁华的鳌头矶街,沿街三间门面至少价值三千两,如今只需要三百两,即便算上之前给县尊的一百两,他们吴家依旧能狠狠赚上一大笔。 他装腔作势片刻,还没等他开口答应,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崔郎中,既然那是你们崔家的祖产,依我看还是留在你手里更合适。” 人群遽然一静。 吴班头扭头望去,阴鸷的视线落在薛淮脸上。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群陌生的面孔,但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临清城内有太多这种来自天南地北的外乡人,譬如此刻除了薛淮等人,外围还有一些衣着绸缎的商贾悄悄旁观。 吴班头双眼微眯,寒声道:“阁下是何人?” 他当然能看出薛淮气度不俗,问题在于对方实在太年轻,纵然带着几名伴当,最多也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临清虽然只是县城,但因为此处过于重要的地理位置,知县大有来头,一般人根本不敢闹腾,因此吴班头没有丝毫忐忑的情绪。 “路过此地,想着来看一看盛名在外的临清城,不料会看到这些令人不适的景象。” 薛淮缓步上前,看着吴班头问道:“请教一下,如果今天这位崔郎中不肯交出他们崔家的祖产,你们的县尊打算如何炮制他的罪名?” 吴班头下意识觉得危险,因为他竟然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比知县更吓人的压迫感。 然而还没等他表态,旁边一名跟着他在城内横行霸道惯了的差役忽地上前,抬起刀鞘便要朝薛淮脸上拍去,嘴里怒骂道:“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在我们班头面前嚣张!” “住手!” 吴班头心知不妙,但是已经迟了。 那名差役忽觉眼前一黑,只见那个年轻人身旁的一名伴当猛然出现在他身前,将他和那个年轻人隔开,与此同时对方举起右臂挡开他的刀鞘,抬起一脚踹向他的小腹。 差役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小腹如同被巨锤撞击,下一刻他便双腿向后腾起,狠狠跌了一个狗吃屎。 场间一片死寂,只剩下差役的哀嚎之声。 不远处,崔十七神情复杂地看向薛淮的侧脸。 江胜站在薛淮身前,望向这群佩着腰刀面色发白的差役,一字字道:“狗胆包天!” 100【虚与委蛇】 江胜悍然出手那一刻,临清县衙快班班头吴穹便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 先不说对方武艺的强弱,光是他明知这边官差的身份依旧毫不犹豫出手的狠辣,以及那个年轻人身边伴当十分冷静的表情,足以证明这些外乡人来头很大,至少不把临清县衙放在眼里。 吴穹面色变幻不定,此刻除了那些灾民之外,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要是他处理不好,在县尊那里肯定会吃挂落。 但他见识到江胜的身手和霸气,亦不敢强行动手,只好强撑着吼道:“尔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袭击官差!” 江胜看向一边,询问地看向薛淮,没有正主的同意,他肯定不会冒然亮明身份。 “纵然是官差也不能无故伤人,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过——” 薛淮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差役,平静地说道:“我们可以随你们去县衙分说清楚。” 这里有太多灾民,而且围观的人也有很多,薛淮不愿和一群差役发生剧烈的冲突,万一闹成大规模骚乱事件,那定然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班头决定不了任何事情,薛淮想要尽快解决崔十七和灾民们的困难,唯有直接去找本地的父母官。 吴穹显然没有料到薛淮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原本已经做好死撑着同时让人去搬救兵的准备。 去县衙他当然求之不得,但他此刻并不轻松,因为对方依旧是气定神闲,那就说明哪怕是在县衙,对方也有足够的底气面对知县。 一念及此,吴穹让人将地上的差役扶起来,继而对薛淮说道:“好,阁下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既然意识到薛淮是个硬茬,吴穹自然不敢呼来喝去。 薛淮回头看向崔十七说道:“崔郎中,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也将你家药铺的事情一道解决。”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崔十七如何还不明白? “多谢官人。” 崔十七拱手一礼。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示意吴穹等人在前引路。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去看那些灾民,更不曾当众许诺什么。 临清县衙距离这片空地不远,就在大宁寺的西边,只需穿过解元胡同、州口街和新开街。 县衙坐北朝南,采用中轴线对称、三重台阶式的典型官署规制,只不过相比一般的县衙,临清县衙占地面积更宽广,这也能看出这座运河重镇的富庶程度。 一行人绕过照壁进入仪门,随即便来到县衙大堂。 当此时,已经接到禀报的临清知县严保庸端坐案后,旁边站着一名中年幕僚。 严保庸时年三十八岁,这个年纪还只是知县,看起来似乎仕途不太顺利,但事实并非如此,其一临清是上等县,知县为从六品;其二严保庸只是举人出身,能够坐稳这个肥差的位置,足以说明他要么能力强悍要么有人提携。 其人方颌阔额深目如潭,唇角下垂蓄三缕墨髯,端坐如青松挺脊,并无举人出身官员常见的迂儒佝偻。 “吴班头,这是出了何事?” 严保庸肃然的目光扫过薛淮等人,心中登时有些诧异,以他在官场上磨砺出来的眼界,自然能看出薛淮的镇定绝非故作姿态,那是久经风雨才能练就的沉稳。 一念及此,他不禁收起先给对方来个下马威的心思,准备先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吴穹不敢大意,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严保庸面色不变,心里越听越惊惧。 先前传信的差役说得不清不楚,严保庸只知道吴穹等人去找崔十七要那间铺子,但是被几个外乡人横加阻拦,而且对方还出手打伤官差。 现在听完吴穹的陈述,严保庸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度看向泰然处之的薛淮,严保庸放缓语气问道:“阁下是何人?此番来临清有何贵干?” 薛淮淡淡道:“新任扬州同知,薛淮。” 堂内遽然死寂。 站在严保庸一侧的中年幕僚双眼猛地瞪圆,旋即惶然地看向自己的恩主。 吴穹等县衙官差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尤其是那个一直哼哼唧唧想要县尊给自己做主的受伤差役,在听到薛淮的话之后,立刻死死闭上嘴,身体微微发抖,不由自主想躲到旁人身后。 他一想到自己刚才险些把刀鞘砸在薛淮脸上,内心便被巨大的恐惧吞噬。 崔十七自从进入县衙大堂,便如透明人一般站在边角的位置,直到薛淮亮明身份,他才显露出几分讶异,同时眼中浮现希冀之色。 堂上忽然刮起一阵风。 下一刻,严保庸已经大步来到薛淮身前,躬身道:“薛府台光临弊县,卑职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薛淮依旧平淡地说道:“严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南下履任途经贵地,叨扰了。” “府台言重了,卑职事先并不知情,以致下面的人闹出这等鲁莽之举。” 严保庸极为果断,当即扭头看向吴穹斥道:“尔等竟敢对府台大人无礼,还不跪下赔罪!” 吴穹等一众官差面色发白,倒也知道县尊这是帮他们圆场,登时顾不得脸面体统,纷纷跪下朝薛淮磕头求饶。 “不过是误会而已,严知县不必如此。” 薛淮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这点小事无足轻重,本官亦无意置喙临清县务,但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严保庸眼睛一转,扫过不远处的崔十七,心中便有了计较,连忙赔笑道:“府台是说崔郎中的药铺?其实这都是误会,卑职让吴穹这蠢东西去请崔郎中,只是想将这件事说清楚,往后药铺就是崔郎中的私产,任何人都不得觊觎!请府台放心,只要卑职还主政临清,便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强取豪夺他人私产。” 江胜和几名护卫心中鄙夷,暗道这个鸟知县真是长了一张狗脸。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本官误解了。”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崔十七问道:“崔郎中,你可放心了?” 崔十七读懂了薛淮目光中的深意,上前一步道:“薛府台,严县尊,草民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不擅经营生意,原本就想着将铺面以三千两的价格转售给吴员外,只不知他是否愿意接纳。” “他怎会不愿意呢?” 严保庸笑了起来,看了一眼吴穹说道:“还不快去把吴员外请来?让他带上银票!” 吴穹心中腹诽不已,面上不敢迟疑,连忙领命而去。 严保庸便请薛淮入内堂,极其恭敬地说道:“不瞒府台大人,卑职虽远离京城,却也听过大人的盛名。工部贪渎案,大人协助大司空肃清宵小,春闱之中,大人以一己之力为数千名举子创造公平公正的环境,如是种种难以尽述。大人以弱冠之龄屡屡建功,实乃我等官员的楷模。” “严兄谬赞。” 薛淮跟着他步入内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的环境,那一件件品相不凡的陈设不知藏着多少漕运私利。 二人落座之后,严保庸如同好话不要钱一般,将薛淮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而薛淮从始至终都只是面带微笑,谦逊地拒绝这些高帽。 “严兄,大宁寺外那些灾民是什么情况?” 薛淮饮了一口清茶,状若无意地开口询问。 严保庸登时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大人容禀,这些灾民是从西边的魏县逃难而来,他们原该由魏县赈济,谁知那边竟然说灾民如今在谁的境内就该由谁管,哪有这样的道理?卑职看着灾民可怜,实在不忍将他们驱逐出去,只好任由他们在城内待着。卑职已经让人去府城禀报,请求本府府尊行文给魏县知县,但是至今还没有定论,唉……” 薛淮点头,想了想说道:“严兄心怀怜悯,令人敬佩。不过这些灾民都是大燕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病死,本官拙见,不如先将他们安置一番,至少让他们头上有遮雨之片瓦,手里有充饥之食物。相比魏县那边的不管不顾,严兄若是能出手相助,这不是更能分出高下么?” 严保庸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同知愈发高看一眼。 方才从吴穹的陈述中,他已经知道薛淮先前并未亮明身份,未曾凭借官职给那些灾民做出许诺。 换句话说,对方此刻在私下请托而非以势压人,那么赈济灾民依旧是他严保庸的功劳,最重要的是这位薛同知在朝中背景深厚,要是他将来能美言几句,自己岂不是有望飞黄腾达? 一念及此,严保庸强忍心中的激动,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放心,卑职马上就去安排,保证那些灾民能够得到安置。” “严兄如此爱民,想来朝廷也会看到你的功绩。” 薛淮给出一句似是而非的称赞。 严保庸脸上的笑容愈发开怀,又想张罗着为薛淮设宴接风,只是被薛淮婉拒。 “朝廷限期四十日到任,我可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 薛淮笑了笑,起身道:“严兄,有缘再会。” “卑职送大人前往码头。” “严兄留步,正事要紧。” 薛淮转身前行,面上浅淡的笑意迅速褪去,唯有一片冷肃。 101【行路难】 薛淮从县衙内堂出来的时候,崔十七和那位匆匆赶来的吴员外也已办妥转让手续。 崔十七得到三千两银票,吴员外则终于拿下心心念念的铺面,双方约定十天内完成交接。 其实他有些肉疼,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只需要数百两就能将那三间位于鳌头矶街的门面据为己有,如今却付出将近十倍的代价。虽说那三间门面确实值这个价钱,但他原本不需要拿出这么多银票。 不过在来时的路上,侄儿吴穹已经给他讲明厉害,连县尊都不得不低头,更遑论他这样的富绅? 只能怪崔十七命好,居然能遇见那位来自京城背景通天的扬州同知。 他望着崔十七随着那一行外乡人离去的身影,不禁轻声一叹,对方如今有这等靠山,那三千两肯定不能再觊觎了。 一回头,只见知县严保庸面色肃然地看着他,开口就让他心中一沉:“吴员外,本县决定要尽快安置那些灾民,不知你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吴员外暗自苦笑,面上毫不犹豫地说道:“县尊能够看得起草民,这可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吴家当然愿意尽绵薄之力!” 严保庸这才放缓语气,赞道:“如此甚好。” 且不提吴员外因为接连出血而肉疼,只说薛淮一行人原路返回,那些灾民见到崔十七安然无恙,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问好声。 还没等他们离开,吴穹又带着一群差役赶来,当众宣布县衙即将安置灾民的决定。 欢呼声骤然轰响。 也有人向着薛淮等人的方向鞠躬致谢,这就像是浪潮涌动,越来越多的灾民诚恳拜谢。 或许这是严保庸想不到的结局。 灾民们吃不饱饭治不了病,但是他们不傻,都知道之所以陡然峰回路转,一定和那个身份神秘的年轻人有关。 薛淮没有过多逗留,他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感激涕零的灾民,然后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再次来到繁华喧嚣的鳌头矶街,江胜等人神情凝重,显然是受到极大的冲击。 虽说他们只是随从护院,并非身份尊贵之人,但无论在公主府还是薛府,至少他们不愁吃穿,每月都能领到一笔不菲的俸禄,而且一直生活在相对富庶的圈子里,平时很难见到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灾民。 从进入临清城开始,他们看见的是川流不息天南地北的商贩,大燕的民间商贸往来在这个运河枢纽之地显露出旺盛的活力,但是就在一街之隔,仍旧有很多人为了一口饱饭苦苦挣扎,这些人同样是大燕子民。 像这样的灾民,大燕万里疆域之内还有多少? 没人知道答案,或许永远不会有一个明确的数字。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家药铺门前,只见匾额上写着“德润堂”三个古朴端方的大字。 这里便是崔家药铺。 崔十七站定说道:“府台大人,可否赏脸入内小坐片刻?” 薛淮没有拒绝。 江胜等人留在大堂,薛淮则随崔十七进入里间。 这里同样弥漫着药草气息,室内最显眼的陈设是墙上悬挂的条幅,上书“悬壶济世”四字。 崔十七请薛淮入座,亲自斟茶奉上,然后深深一揖:“今日若非府台大人仗义执言,不仅崔家先祖留下的铺面会被强取豪夺,那些灾民……恐怕也要被驱赶出城自生自灭。草民代他们,谢过大人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感激,身体弯得很低。 “崔郎中请起。本官路遇不平,出手本是分内之事,况且……” 薛淮伸手握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这再造之恩怕是还谈不上。关于灾民安置,先前严知县已经立下承诺,此事既然关系到他的前途,想来他不会再漠视。” 崔十七听得出薛淮语气的平静,他心里涌现挣扎之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出言。 薛淮喝了一口清茶,好奇地问道:“崔郎中,之前听你所言,你似乎离开过临清一段时间?” 崔十七应道:“回大人,确有此事。” 通过他的讲述,薛淮逐渐明白个中原委。 崔家乃临清本地杏林世家,崔十七从小就显露医术的天分,得到其父倾力栽培。 七年前,十八岁的崔十七按照家中规矩外出游历行医增长见识,这一走就是四年。 三年前他再度回到临清,却发现父母皆已病故,只给他留下这间药铺和几名忠心的伙计,可谓物是人非人生剧变。 好在崔十七没有被变故打倒,他继承这间德润堂,一心一意为穷苦大众治病,尽可能减免对方的诊金。 这次隔壁魏县的灾民涌入临清县城,官府只是象征性地给了一些赈济,主要还是靠大宁寺的僧人和城内几家颇有善名的富户。 崔十七不忍那些灾民被病痛折磨,于是一文不收帮他们治病,若非德润堂的底子足够厚实,他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你这份仁心委实难得。” 薛淮亦有些动容,继而关切地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瞒大人,其实草民很早就想卖了这三间铺面,因为草民只想行医治病,不在意能靠着门面赚多少银子,只是这两年始终没有合适的买家。” 崔十七苦笑一声,叹道:“也不能说没有,但每次都会被人搅黄,草民知道是那位吴员外暗中作梗。若非草民两年前救过严知县的幼子,恐怕早就守不住这份家业。今日得大人援手,草民总算能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准备在城内寻一处普通铺面,将德润堂继续开下去。” 这番对答让薛淮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起初他认为崔十七有点像以前的薛淮,为心中的准则可以不惜一切,眼下看来对方并非固执之人。 “如此也好,三千两加上你这间德润堂储存的药材,应该够你支撑很久。” 薛淮好心地说道:“不过我始终认为,你不能一直免费帮人治病,一来你这样很容易引起同行的愤恨,二来这世间永远不缺病人,你这样做无法长久。” “多谢大人提点,草民记下了。” 崔十七神色真挚,随即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草民心中有一个疑惑,不知能否相询?” 薛淮点头道:“但说无妨。” 崔十七斟酌用词,徐徐道:“大人是否知晓,严知县的靠山便是本省道台倪大人?” 所谓道台,指的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大抵算是布政司第三号人物,位在左右布政使之下。 实际上左参政在一省之内的地位肯定没有那么靠前,毕竟除了布政司之外还有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此外还有山东巡抚的存在。 但是对于临清县来说,左参政已经是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薛淮心中一动,已经品出这位满怀赤子之心的年轻郎中话中深意,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严知县有位大靠山,所以才与他和光同尘?” “草民岂敢!” 崔十七连忙起身,躬身道:“今日大人仗义出手,草民的困难得已解决,那些灾民也得到安置,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草民若是还觉得不足,那与禽兽何异?” “不用这么紧张。” 薛淮示意他坐下,平静地说道:“临清非本官治下,今日之举已是越俎代庖。严保庸的靠山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本官只是路过此地,今日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亦或一份弹章直接送往京城,这些本官确实都能办到。这些手段固然解气,但是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崔十七并未落座,他微微低着头,眼中浮现不解。 薛淮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条幅,缓缓道:“或许严保庸会因为本官的弹章丢了乌纱帽,但这件事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在这期间他可以阳奉阴违,暗地里刁难拖延,让灾民们迟迟无法得到安置。再者,他身后的势力会因此被惊动,继而抱团反扑,极有可能导致灾民们成为他们泄愤的目标。届时非但灾民们难以求活,就算你崔郎中也没有安稳日子。” “本官亮明身份,让严保庸低头应下这几件事,已是借势而为的极限,毕竟本官只是千里之外的扬州同知,并无直接决定对方生死的权力。” “当然,本官也可以图一时之畅快,扮猪吃虎耍威风,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你们面对本地官僚的报复打击,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么?” 崔十七沉默良久,他十分艰难地说道:“草民并无此心,只是……只是这严知县与富绅暗中勾结强夺民产,又视灾民如草芥,如此贪墨卑劣之人,只因大人位高权重,便能在顷刻间换了副嘴脸,变得心怀怜悯爱民如子?大人在时他不敢怠慢,可是大人马上就要南下,他的承诺与画饼充饥何异?” 薛淮摇头道:“严保庸确非清官,但能力手腕还在,再者他很清楚本官的背景,只要本官给他留了体面,他就不会阳奉阴违。正如你所言,他顷刻换了嘴脸,正是因为他懂权衡,知进退。这种知进退,有时……恰能把事情做了。” 崔十七喟然道:“大人说的道理,其实草民都懂,也明白大人愿意同草民说这些,是因为大人胸怀宽广,但……” 他欲言又止。 薛淮见状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但他是贪官,所以你希望能换上一个清官。” 崔十七默然。 “莫要多想了,安心经营你的德润堂。” 薛淮不愿再说下去,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是念在崔十七一片仁心的份上才解释了几句。 “多谢大人解答,草民往后会继续钻研医术造福苍生。” 崔十七躬身一礼,极其谦恭。 薛淮微微颔首,起身离去。 崔十七一直送到门外,他看着薛淮一行人离去的身影,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当然明白薛淮那番话是金玉良言,官场便是如此,没人能随心所欲,亦做不到绝对的清正廉洁,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可是他眼中不断浮现那些灾民的惨状,枯瘦如柴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人,嗷嗷待哺的幼儿……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陡然剧痛,随即一个念头悄然涌起,仿佛不断在叩问他的内心。 “历来如此,便对么?” 102【扬州慢】 扬州,古称广陵、淮扬或者江都。 这座有着千余年悠久历史的城池位于长江和大运河的交汇处,兼有漕盐之利,堪为江北富庶第一城。 辰时三刻的日头攀过蜀冈山,扬州城郭在阳光中次第铺展,青灰城墙如老龙盘踞,护城河畔垂柳蘸水,柳絮混着琼花瓣漫天浮沉,恰似给这漕运咽喉蒙了层细雪纱笼。 城内府东街,路尽头朱漆大门森然矗立,扬州府衙宛如一头石兽匍匐。 府衙之内,却是一片悠闲轻松的氛围。 官吏们三五成群,有人醉眼惺忪,有人打着哈欠,也有人兴致昂然高谈阔论。 他们谈论的话题听起来颇为有趣,诸如小秦淮河东岸影园内部的奢靡景致,亦如瘦西湖上某艘画舫里的别样风情,当然也少不了东关街的金粉铺地和大明寺的暮春烟雨。 总而言之,在这里很难见到京城部衙那种人人走路带风的场面,即便后者有些是装出来的假象。 府衙大堂东西两侧各有数十间廊房廨舍,这里是六房、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的值房,通判和推官这两位的值房亦在其中。 东侧廊房最深处那一间内,扬州通判刘让坐在桌边,面前摆放着两只天青釉马蹄杯,炭炉里煨着蜀冈泉水。 他今年三十九岁,乃举人出身,五年前被擢为通判,这五年里换了三任扬州知府,而他的位置始终岿然不动。 一方面他确实没有明确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出身于本地大族刘家,即扬州四姓“刘乔郑王”之一的刘姓。 这四家依靠上百年的积累,在扬州民间的地位举足轻重,各自拥有的产业和田庄难以尽数,除了十几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薛知府之外,其他历任知府都需要仰仗他们四家的支持才能取得一些政绩,由此便能理解刘让牢牢把持通判之位的缘由。 桌案另一边坐着一位年过四旬的男子,他便是府衙照磨所典吏王贵,乃四姓王家的旁支子弟。 四姓之中,刘乔两家素来不合,王家则和刘家走得比较近。 王贵见刘让三冲三泡,茶香渐溢,不禁赞道:“这道魁龙珠当真了得,取皖南魁针之清冽、浙西龙井之甘润、苏北珠兰之馥郁,遂成淮扬雅韵。” 所谓魁龙珠,指的是扬州本土拼配茶,为当地特色之一。 刘让不语,斟茶递给王贵一杯,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品尝另一杯。 “如何?” 刘让放下茶盏,淡然询问。 王贵端起天青釉马蹄杯,那盈盈一握的温润恰如其分。 浅碧的茶汤清澈透亮,映着他略显精明的脸庞。 王贵品了一小口,细细在舌间回味片刻才咽下,继而诚挚地说道:“这珠兰的香最是点睛,若一味清冽甘甜,少了这股馥郁的花香,便失了扬州的气韵。” 刘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落在杯中浮沉的嫩叶上,像是透过茶叶在审视着什么:“你是懂行的。这道魁龙珠,拼配得宜是根本,烹煮的水也马虎不得,唯有蜀冈泉水方能将这三种茶的韵味吊出来,融而不杂各显其长。这水啊,就好比咱们扬州这片地界。” 王贵握着茶盏,神情专注地看向对方。 刘让语调悠然,继续说道:“千年的运河,商贾云集百业兴旺,百川汇流之地鱼龙混杂,却也养出了淮左名都的独特气韵。什么风到了这里,都得被这水土浸润一番,才能真正入港。” “正是此理!” 王贵立刻应和,眼神热切了几分:“扬州这碗茶汤,看似简单,内里乾坤深着呢。通判大人说这水是根,再说这熬茶的炭火、冲茶的手法,哪个不是百十年的讲究?若是没有足够的造诣,只怕好茶叶也会泡出一股子焦糊味。”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道:“卑职原以为大人会接任同知一职,这几年大人身为府尊副手,分掌粮运、水利、诉讼、河工诸事,若非你懂得扬州的水性,摸得透这街头巷尾、田亩河道的火候,如何能帮府尊料理得如此妥当?可偏偏……唉。” 他的话中未尽之意很明显,刘让最终未能迈出那关键的一步,数日前一道行文由江苏布政司发下,新任扬州同知薛淮已经从京城出发,约莫半月后便会抵达此地。 刘让不置可否,用杯盖轻拨着浮沫,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拨弄着一团看不见的烟云。 “京中的大员们,自然是志向高远,俯瞰九州的。”他抬眼看向王贵,目光锐利,“但是你说得也对,扬州的地界不同于别处。盐务漕运、赋税粮课,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件能绕得开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养出来的人情世故?便是当年那位薛文肃公……” 他忽地停下不语,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 十余年来,薛明章在扬州的风评逐渐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 在大多数经历过当年往事的普通百姓看来,薛公乃是难得一见清正又有手腕的好官,扬州在他治下一扫多年沉疴,即便遭遇洪水侵袭也能很快恢复安宁的生活。 但是对于本地大族士绅而言,那几年毫无疑问过得极其艰难,几乎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所谓扬州四姓,当时根本比不上得到薛明章支持的后起之秀沈家。 薛明章卸任扬州知府返回京城之后,沈家的势头已经成型,而当地大族只能小心翼翼舔舐伤口,直到京城传来薛明章病故的消息,他们才敢重新冒头,刘让便是那个时候进入扬州府衙。 “薛文肃公当年确非常人所能及。”王贵默契地接话,言语中带着三分对故人的忌惮,又带着七分试探,“卑职听说,那位即将上任的薛同知便是薛公的独子?十九岁的翰林新贵,如今又外放实缺同知,当真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只不知他继承了薛公几分心性?” “呵呵,少年气盛,当然最爱弄险峰峻岭之奇景,喜闻风雷霹雳之声威。” 刘让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如利刃般穿过氤氲的茶气,“他入仕三年有余,在朝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光是最近半年,便与他那位座师一道治罪工部几十人,今科春闱又让宁首辅损失礼部岳侍郎这位臂助。” 王贵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下官所虑,正是如此。那位年轻气盛,又有骨鲠之名在外,难免锐气十足。这扬州城可不是翰林院的清闲书斋,这里的账册文书浩瀚纷杂,两淮盐务的九曲回肠,漕运丁口的盘根错节,那都是咱们用多少岁月才摸索清楚的门路?就怕小薛大人不谙此道,又一心想做些大事出来,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溯本清源。” “本末倒置,最为致命。”刘让冷冷接口,眸光一闪,“源头是泥沙还是清泉,有时反而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水能顺畅地流,能让上上下下都喝得上水解得了渴。若是一味追查源头,搅得泥沙俱下浊浪滔天,淹了良田断了生计,那便是好心办了祸事。” “通判大人睿智,所见极是!”王贵彻底明白了刘让的态度和底线,心中大定,脸上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这扬州的天,晴雨变幻自有其理,正如茶要慢慢品,路要稳稳走。大人您熟悉扬州水土人情,坐镇通判之位五载如一日,如同这炉中不熄的炭火,是维系这碗魁龙珠温润醇和的关键。” 刘让自然明白对方这番话的用意。 王贵虽然只是旁支子弟,但今日来此定然是代表他身后家中长辈的意见。 简而言之,面对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少年新贵,本地几家大族得有一个大致相同的态度。 至于府衙后宅那位肯定还在埋首故纸堆的谭知府,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 前任知府韩翊因为治水不利被罢官,年近五旬的谭明光从湖广布政司调来,起初以刘让为首的本地官吏谨慎观察,很快就发现这位谭知府是个迂腐的道学,整天只研究那些案牍文字,时间一长也就无人在意。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让徐徐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府之地,尤其是我扬州这般金雕玉砌、锦绣包裹、内里经络牵连复杂之所,更要讲究慢工细活、文火慢炖。当年薛文肃公深谙此道,所以他能在短短几年里掌控大局,然而从过去几年京中的消息来看,那位小薛大人横冲直撞惯了,丝毫不肖其父,届时只怕会将扬州境内弄得乌烟瘴气。” 王贵心领神会,拿起茶壶为刘让的杯中续上温热的茶汤,恭敬地说道:“我等在扬州土生土长,世代蒙受乡梓恩泽,自然不希望看到那种场景。大人您放心,这府衙内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下官们自会秉承大人的指示,用心料理,务必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刘让微微颔首,端起重新斟满的天青釉马蹄杯,与王贵的杯子隔着淡淡的茶烟,轻轻一碰。 “说到底,只需我等齐心协力,这扬州地界就翻不了天。”刘让终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半月之后,待客人到了,我等便在这廊下再泡一壶好茶,请那位小薛大人仔细品品扬州的风土人情。” 王贵满面堆笑,颇为春风得意。 茶尽人未散,廊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优雅闲适的份量,一如这淮扬胜地的千古韵致。 103【自投罗网】 扬州西城,汶河路上有一座黛瓦粉墙的宅邸。 其名沈园。 十五年前,在以扬州四姓为代表的大族和盐商打压之下,住在这座沈园里的沈家人处境极其艰难,纵然家主沈秉文乃是商道奇才,依旧挡不住外面的凄风苦雨,直到那位新任府尊的到来,沈秉文才找到一线生机。 往后的故事无需赘述,沈家重新站稳脚跟夯实根基,没有再给旁人觊觎的机会,即便薛明章卸任返京,沈家的生意照样越做越大,不再任由他人欺凌。 如今的沈园青烟袅袅,隐约有了几分高门大族的气象。 四月中旬的阳光漫过碧绿庭院,西厢书房窗棂间浮动着点点碎影。 一位少女端坐酸枝木书案前,年方十八的侧影浸在碎金里,似一尊雨过天青的玉瓷。 她上身穿着青金石染的杭罗比甲,对襟处密密钉着珍珠盘扣,袖口翻出一线月白云纹,下系艾绿长裙,裙门绣百蝶穿花,蝶翅以金线勾边。 比甲领缘刺着缠枝莲银线,衬得她白皙的脖颈纤长如鹤。 一头鸦青长发绾作时兴的坠马髻,斜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初月眉底下压着一双杏核眼,眸色如瘦西湖清澈的潭水。 室内无比静寂,她春葱似的指节按着徽纸账页,甲缘未染蔻丹,反沾着星点墨渍——这是广泰号总店上半个月的部分账册,她已经专注地审了半日,虽然心里想着尽快看完,但是又怕出现错漏,只能愈发小心地逐字看去。 忽有风穿庭过,惊动窗外树影,少女倏然抬睫,脸上旋即浮现一抹恬淡的笑意。 “鸾儿。” 一位四旬妇人缓步走进书房,满面慈爱地来到少女身旁。 她便是沈秉文的发妻杜氏,亦是少女的生母。 “娘,你怎么来了?” 沈青鸾起身见礼,请杜氏坐下。 杜氏看了一眼桌上一摞摞的账册,有些心疼地说道:“娘听丫鬟说,你从早上一直看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没有歇息,便想着过来看看你。鸾儿,娘知道你做事用心,但也不必急于一时,万一熬坏身子可怎么办?” “不会的,我只是想早些做完这件事,然后便——” 话音戛然而止。 “然后便如何?” 杜氏拉着沈青鸾的手掌,来到旁边的长榻边坐下,打趣道:“你是想尽快办完正事,然后便有闲暇去找我们扬州府的新任府台?” 沈青鸾低着头不言语。 杜氏忍俊不禁道:“你这孩子……先前不顾我和你爹的劝阻,硬是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去京城见他,如今我们娘儿俩说话,你反倒害羞起来。” “不是害羞,我只是……” 沈青鸾欲言又止。 杜氏见状便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青鸾思忖片刻,轻声道:“娘,薛世兄在确定外放扬州的时候,让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了他出发和大概抵达的时间,但是他在信中再三叮嘱,让我千万不必去迎接。” 杜氏毕竟是过来人,一听她患得患失的语气就知道发生何事,因而温言道:“你是不是担心薛家哥儿如今少年显贵,瞧不上我们沈家商贾为业,不愿再与你亲近?” “薛世兄不是这种人。” 沈青鸾连忙摇头,双手绞在一起,缓慢但又坚定地说道:“虽然我和他将近十年未见,去年年底也只是匆匆一见,但我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薛世兄为人真诚坦然,他若是对我生出疏远之意,亦或瞧不上我们沈家,断然不会为我去找云安公主帮忙,更不会特地来信告知他的行程。” 杜氏怜惜地轻抚她的发髻,心中渐渐了然。 她的女儿如今正处于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里,一方面她始终放不下当初朝夕相伴的薛淮,另一方面如今随着薛淮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年方弱冠就能成为扬州同知,她不可避免会多想几分。 “傻姑娘。” 杜氏温婉一笑,继而柔声道:“你是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你虽是女儿身,但并不逊色于男子,这两年你帮你爹打理家中生意,谁听了不赞你一声才貌双全?要不是你自己不愿,爹娘亦舍不得你出阁,那些提亲的人早就踏破沈家的门槛。” 沈青鸾混沌的思绪渐渐明朗。 其实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心里便有一些小小的郁结。 她在薛淮面前表现得轻松淡然,实则免不了有几分忐忑,尤其是靠着某些直觉,她总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云安公主对薛淮的态度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她并未对父母说过。 沈家在扬州乃至江南一带都有不俗的名气,广泰号如今更是江苏境内名列前茅的商号之一,但是这些凭仗和极受天子偏爱的云安公主相比,自然显得如浮云般不堪一击。 午夜梦回之时,她曾数次惊醒,盖因梦中听闻天子一道旨意颁下,薛淮成为公主府的驸马。 虽说大燕并不限制驸马建功立业,但是既然成了驸马,当然不能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 简而言之,万一薛淮成了驸马,沈青鸾往后余生都很难再见到他,更遑论朝夕相处花前月下。 一念及此,她不禁默默叹了一声,然后收拾心情,展颜笑道:“娘,我爹何时回家?” 杜氏道:“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月,你爹这次是去杭州府商谈一桩大事,肯定得等事情办妥才能回来。” 沈青鸾心中微动,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太寻常,便问道:“究竟是何要事,为何爹爹事前没有透露丁点消息?” 杜氏微微蹙眉,摇头道:“我也不知。你爹的习惯你知道,他并非不信任我们娘俩,只是家中人多嘴杂,生意上的机密走漏不得。再加上他不想我们担心,因此除非必要之时,他不会将所有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沈秉文子女不少,但是他和杜氏仅有沈青鸾一名嫡女,家中还有几房妾室,这些年为沈秉文诞下三子二女,当然皆为庶出。 先前杜氏还有一件事没有挑明,沈青鸾将来出阁之时,至少会带着沈家一半产业,所以对她的夫婿人选格外慎重,否则便是给自家酿下祸根。 当沈青鸾从京城回来之后,杜氏和沈秉文便陷入幸福的烦恼。 幸福之处在于沈薛两家称得上世交,这些年交情并未淡漠,而薛淮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前途都是上上之选,倘若沈青鸾能和他喜结连理,沈家夫妇自然求之不得,而且也能了却二人最大的心事——将来沈青鸾有薛淮撑腰,定然不会受到委屈。 即便沈家夫妇离世之后,沈家的庶子们照样不敢欺压出嫁的沈青鸾。 烦恼的缘由也很简单,薛淮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这样的年轻俊彦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沈家虽然豪富终究底蕴不深,商贾之女的名头在如今这个世道并不好听。 想到这儿,杜氏便微笑道:“鸾儿,娘记得你先前说过,去年离开京城的时候,薛家老夫人赠了你一套上等的头面?” “嗯。” 沈青鸾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渐起涟漪。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娘儿俩说说心里话。” 杜氏轻声道:“鸾儿,我们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便是嫁给称心如意的夫君。你爹是个极好的人,对外担得起事,在家从不摆老爷架子,后来又有了你这般优秀的孩子,娘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希望你能一生平安喜乐。在娘看来,既然你认定了薛家哥儿,那就不要胡思乱想,尽早把这桩婚事定下就好。” 沈青鸾原本听得颇有触动,直到杜氏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她便怔住了。 虽说她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爹娘,但毕竟一直没有明言,她也乐得维持现状,毕竟有些事情一旦说开,那就要面临最终的抉择,无论她还是薛淮都得如此。 “娘……” “鸾儿,你听娘说。” 杜氏轻拍沈青鸾的手背以作安抚,温言道:“薛家老夫人绝非轻狂之人,她肯将当年陪嫁的头面送给你,那便是隐晦地表明态度。娘先前不确定你的心思,只当你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感激薛家哥儿,如今既然知晓你的想法,娘怎能坐视你这般患得患失呢?等薛家哥儿履任之后,便让你爹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探探他的口风,你意下如何?” 沈青鸾本就不是矫情的性子,尤其是在面对和薛淮相关的事情上,否则她不会坚定地跋山涉水去京城,只为亲自看一眼薛淮的境况。 她脸上浮现明艳的笑意,坦然点头道:“全凭娘亲做主。” 这一刻在母亲的支持和鼓励下,她心中的担忧尽数消失。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之有何不可呢? …… 运河之上,波光粼粼。 那艘三桅官船一路南下,从临清经聊城、东昌、济宁然后转道徐州,再由徐州至宿迁,于四月二十八日午后抵达淮安码头。 再往南便是扬州地界,只需三四天就能到达扬州府城。 甘全贺带着杂役们下船去做最后一次补给,薛淮则来到船头眺望南方。 这一路从北到南看遍大燕千里疆域,薛淮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两岸的景致越来越繁华。 “阿嚏。” 薛淮忽地抬手捂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墨韵见状便有些紧张地说道:“少爷,船头风大,还是入舱吧?” “无妨。” 薛淮极目远眺,平静地说道:“快到扬州了。” 他眼中明明是草长莺飞、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却又像是一张细密宽广的巨网,等着他一头撞上去然后紧紧缠绕,将他困在这万丈红尘之间。 “想来……江南的诸位大人,已经等得有些心急了。” 104【好人】 太和十九年,五月初二。 扬州,东关码头。 初夏的阳光已然带着三分躁意,府衙的杂役提前在码头设下凉棚,以免诸位大人在日头底下熬得满头大汗。 凉棚之内,扬州知府谭明光端坐主位,双眼微闭养神。 今日他可来可不来,因为他是扬州知府,薛淮只是他的副职,而且薛淮无论资历还是年纪都是绝对的晚辈,就算谭明光只在府衙等着薛淮上门见礼,旁人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亲自前来相迎,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位谭府尊是看中薛淮身上的通天背景,不顾体面来讨好一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晚辈,但是扬州府衙的官员们不会这样想。 谭明光履任已过半年,他给下属们留下的印象相当好,便是那种性情温和甚至绵软的老好人,对于政务没有特别强烈指手画脚的欲望。 他将权柄尽数下放,从通判、推官到不入流的典吏都能体会到权力的美妙,而且谭明光对下属并不苛刻,任何事情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他就不会穷追不放。 这样的上司可谓打着灯笼都难找,府衙一众属官看起来对谭明光极其尊敬,只盼他能长长久久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亦能理解他今日亲迎薛淮的举动,说到底这位府尊性情和善,不会刻意摆上官架子。 总而言之,这位府尊大人是个实在的好人。 凉棚一侧,通判刘让目视推官郑宣,后者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然后起身来到谭明光身侧,恭敬地说道:“府尊。” 谭明光睁开双眼,微笑道:“是德明啊,有事?” 郑宣道:“是的,府尊。今日乃薛同知走马上任之期,卑职与同僚们特来请示府尊,接风宴设在影园如何?” “影园……” 谭明光略作沉吟,继而颔首道:“自无不可,此事就由德明来操持,务必办得妥妥当当,不能让薛同知感觉到怠慢。” “请府尊放心,卑职保证不会出错。” 郑宣拱手一礼,随即退下。 他来到刘让身旁坐下,低声道:“府尊允了。” 这显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刘让左右看看,意味深长地说道:“德明兄,听说你这次请动了涵碧轩的绛雪和流霞舟的景砚卿?” 将近五六十年前,扬州本地便兴起“瘦马”之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今这一行当已然颇有名气。 瘦西湖上的画舫里,莺莺燕燕各擅胜场,更有好事者评出扬州“四大花魁”,刘让所言绛雪和景砚卿便名列其中,皆为令无数男子神魂颠倒的娇俏美人。 郑宣微笑道:“少年慕艾乃是人之常情,那位小薛大人固然清名在外,终究是热血刚强的年纪,想来他不会拒绝这等风雅之事。再者,先前伯逊兄不是说过,小薛大人在京中有一首足以青史留名的咏梅词问世,引得那位名叫曲昭云的行首芳心暗许,继而搞出镇远侯之子大闹瞻雪阁、数十清流群殴之的趣闻。” 刘让闻言亦不禁失笑。 在朝廷公布薛淮外放扬州同知之时,京中的扬州会馆便有人整理出薛淮的生平资料,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扬州四大豪族家主的案头,刘让身为刘家这一辈人的佼佼者,自然早已看过那份资料。 “薛同知在京城难免会囿于人情脸面,来到扬州未必不会故作姿态。” 刘让语调平缓,悠然道:“你小心成为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开刀的对象。” 郑宣道:“若今日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望伯逊兄能出手搭救。”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里没有当回事,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经过这段时间的酝酿和鼓动,扬州官场对于薛淮的到来逐渐形成共识:大家做官都是因为有所求,有人求名有人求财,也有人是为了福泽亲族亦或纯粹享受权力,在没有根本性利益冲突的时候,最好是能和平共处互不干扰。 他们都知道薛淮的背景和人脉,并不想一上来就和对方产生矛盾,但薛淮若来到扬州还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以为他能像在京城一般,仗着天子的纵容和沈望的支持横行无忌,众人不介意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郑宣便是这样的打算,他先向薛淮示好,对方接受那就是皆大欢喜,万一薛淮压根不给他脸面,这样便可让其他人放弃幻想,早日紧密抱团应对这条过江龙。 刘让当然清楚他的心思,轻声提醒道:“莫要闹得太过,一步一步来,最重要是不要让薛同知拿住把柄。” 郑宣应道:“这是自然。” 便在这时,一名小吏快步跑向凉棚,高声道:“禀府尊,同知大人乘坐的官船快到了!” 凉棚内一阵骚动,以谭明光为首、刘让等属官附后,再加上一些扬州当地德高望重的乡老,众人迈步走向码头。 只见运河之上,一艘三桅官船逶迤而来,船首悬黄底红字“扬州府同知薛”,船尾挂“漕”字方旗,另立有“淮扬河道事务”木牌。 船头站着数人,居中那位年轻官员凭着俊逸的相貌和出众的气质,让码头上一众官员隐隐感到艳羡嫉妒。 十九岁的实权同知,这在大燕历史上颇为罕见,毕竟除了开国前后那段特殊时期,承平年代极少有人能做到这般少年显贵的地步。 官船靠岸,薛淮当先而行,李顺和江胜等随从紧随其后。 谭明光带着一群人迎上来,脸上泛着温和的笑意。 他当先拱手道:“薛同知一路辛劳!本府谭明光特来相迎。今后扬州政务,还望同心勠力。” 李顺和江胜等人听闻此言心中纳罕,同知虽是知府的副职,却并非绝对的上下级关系,至少同知在某些专项政务上拥有独立决策的权力,虽受知府考核但也可越级上奏,更不必说薛淮的背景非同一般。 按照常理而言,扬州知府应对薛淮充满戒备和提防,谁知这位谭府尊竟然亲自出迎,言谈之间也极其友善。 在一众扬州官吏密切的注视中,薛淮躬身长揖道:“下官薛淮拜见府尊大人!承蒙亲迎,愧不敢当。自当竭诚辅佐,谨遵钧命。” 谭明光依旧是笑呵呵的神情,似乎不觉得薛淮如此谦逊的反应出乎意料。 与之相比,其他官吏不免心中暗伏。 他们听说过薛淮的不少事迹,此君乃是京城官场的奇人,入仕才半年就靠着平均半月一封弹章的壮举名动京华,而且性情骨鲠刚直,无论侍郎、尚书还是内阁大学士,他都敢当面直指其非。 在这些官吏的设想中,薛淮应是那种眼高于顶、清高孤傲的翰林新贵,却不想今日初见,他在面对谭明光的时候也能做到谨守上下尊卑。 若仅如此倒也罢了,接下来薛淮面对其他属官的态度,让刘让等人微微诧异。 只听谭明光朝身后介绍道:“这位是刘通判,这位是郑推官,这位是经历司胡经历……今后你们同衙共事,还请薛同知对他们多加指教。” 一众属官上前见礼,躬身道:“卑职拜见厅尊大人!” 薛淮逐一看过去,微笑拱手道:“诸位多礼。” 谭明光又为薛淮引荐本地乡老,如他所言这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在扬州当地颇有名望。 接下来则是部分赶来迎接薛淮的各县官员。 薛淮自然是微笑待之,从始至终没有丝毫不耐烦。 整个过程其乐融融,气氛十分和谐,直到一位三旬官员的出现。 谭明光道:“薛同知,这位便是仪真知县章时章大人。” 薛淮抬眼望去,其人身量不高,容貌刚毅,颧骨高耸,眉头微蹙。 他穿着一身略旧的官袍,然则腰杆挺立,似风中劲竹。 “卑职见过厅尊。” 章时拱手见礼,仪态上挑不出毛病。 薛淮回礼,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在章时上前的时候,他身边的官员下意识朝两边让了一下。 章时随即退下,不复多言。 纵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得体或者对薛淮不满的情绪,但与先前一派和谐的氛围相比,犹如陡然插入一个杂音,令人心里没有那么舒服。 谭明光恍若未觉,热情地邀请薛淮登上马车。 一行人不急不缓地来到府衙,这会便只有谭明光、薛淮和府衙各司主官。 按照朝廷规制,薛淮将告身交予谭明光查验,经历司经历胡全则捧着同知厅铜印奉给薛淮,接下来则是谭明光当着薛淮和一众属官的面,宣告同知权责份属。 整套流程结束,薛淮正式成为扬州府新任同知。 推官郑宣左右看了看,旋即起身朝薛淮说道:“禀厅尊,卑职奉府尊之命,与诸位同僚一道于城内影园设宴,为厅尊接风洗尘,还望厅尊赏脸拨冗。” 这是地方官场上最寻常的礼仪,一般人都不会拒绝,毕竟刚见面就不给一群人面子,往后还如何展开工作? 薛淮闻言便对谭明光说道:“府尊盛情,下官岂敢不领受?” 谭明光淡然一笑,拈须颔首道:“如此甚好,今夜我等便在影园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众人齐声应下。 人群之中,刘让眼神微沉,心中悄然浮现一抹狐疑。 105【饮宴】 城内西南一隅,影园。 黄昏时分,一行达官贵人步行入园。 谭明光和薛淮并肩领先,推官郑宣则在旁向薛淮介绍此园景致。 薛淮前世曾经游览过苏州几大名园,此刻亲眼看到扬州名园,亦别有一番感受。 只见入园之后,前方一围葱郁竹林障目,修篁如屏,霎时隔绝市井尘嚣,宛若清气拂面。 郑宣热情地说道:“府尊,厅尊,此园以影为名,便在于三影交迭辉映之美。前方便是荷花池北端,春时柳线蘸水,夏至芙蕖盈塘,渔舟偶从葭苇深处荡出,水影散作碎银满池。” 众人止步,谭明光笑问道:“景澈意下如何?” 薛淮抬眼望去,不由得赞道:“三面环水,荷千余顷,柳万屯烟,此景美不胜收,可谓得山水骨性。” 郑宣仿佛大受鼓舞,又指向北面说道:“厅尊,站在湖边可北眺蜀冈余脉蜿蜒如龙,晴时青峦迭翠,雨际云霭吞吐。远山借入园中,与园内嵯峨石笋互成俯仰,一实一虚,山影犹如卧云。” 薛淮微微颔首。 众人遂沿着荷花池畔堤坝前行,只见沿堤植柳万株,柔条垂绿,疏密成画。 正如郑宣所言,此地水影、山影、柳影交织如梦,令人心旷神怡。 薛淮看向郑宣问道:“郑大人,不知何人有这般大手笔修建这处影园?” 郑宣答道:“回厅尊,此园乃数十年前进士郑元勋筹建,由大匠计成设计勾勒而成,后几经辗转由本地大族刘家购得。” 刘家? 薛淮看了一眼侧后方神态淡然的通判刘让,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众人继续赏景,园内筑境疏朗,奇石点缀,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处精舍,黛瓦素墙之间以冰裂纹棂窗交错,轩外松梅掩映,室内琴案临窗。 门上匾额书“玉勾堂”三字。 谭明光携薛淮当先而入,余者紧随其后。 “景澈,且入席叙话。” 谭明光先入主位,坐北朝南,背后立着绘有《江帆楼阁图》的屏风。他显然不想让薛淮感到拘束,指着东侧首座笑言。 薛淮拱手一礼,迈步入座。 通判刘让作为扬州府衙名义上的第三人,泰然自若地坐在西侧首座,与薛淮遥遥相对。 余者纷纷入座,薛淮下首便是推官郑宣。 一群身量窈窕的侍女莲步轻移来到众人身后。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窗棂上疏梅的暗影,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地自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侍女们低眉敛目,为众人斟上温好的惠泉酒,动作轻盈无声。 谭明光笑容和煦,先举杯道:“景澈初至扬州,水土或有不惯,愿这杯薄酒能驱散路途辛劳,也祝早日安顿。” 他语气温厚,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切。 “谢府尊关怀。” 薛淮举杯相应,姿态恭谨。 酒过唇舌,醇而不烈,确是佳酿。 两位主官开了头,余者渐渐放松,气氛慢慢变得热烈起来。 郑宣与对面的刘让对视一眼,随即笑容满面地向薛淮举盏道:“厅尊远道而来,为扬州增辉良多。卑职不才,这杯酒敬厅尊,往后但有差遣,宣必竭力。” 薛淮含笑应道:“郑大人客气了,薛某初来乍到,正需诸位鼎力相助。” 郑宣略感意外,从白天码头初见到眼下把酒言欢,这位传闻中性情骨鲠的年轻贵人竟然全无锋芒,这究竟是传言有虚,还是对方深藏不露? 京城和扬州相距遥远,传闻夸大在所难免,只是扬州会馆送回来的情报理应没有谬误,至少不应该出现这么大的反差。 他看着淡定优雅的薛淮,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探查薛淮的底色。 刘让见状便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厅尊年少有为,在京城已声名鹊起,此番外放,想必定是胸有丘壑,欲在江南做一番大事业了?” 这番话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场间气氛为之一凝。 其他属官虽在交谈,声音却都不自觉地小了下去,眼角余光皆暗暗投向主桌。 知府谭明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刘让所言带来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品着杯中绵柔的佳酿。 薛淮则神情不变,拿起箸夹了一片清淡的笋脯,从容道:“刘通判谬赞了。薛某年少资浅,不过奉旨行事,尽责尽职罢了。京中些许虚名,实不敢当。”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让平静的脸,落在主位的谭明光身上,“扬州物阜民丰,府尊治理有方,薛某所求不过是协助府尊,使地方安泰,为陛下分忧而已。” 谭明光听罢,脸上笑容更盛,抬手虚按了一下:“景澈此言甚合吾意!守成持重,安泰地方,乃你我职责所在。江南虽富庶,却也如这影园水境,求个稳字最是要紧。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连忙举杯,纷纷附和:“府尊高见!” 刘让垂下眼帘,饮尽杯中酒,心中对薛淮的谨慎和周全生出一丝警惕。 至于知府谭明光转移话题和稀泥的态度,刘让不以为意。 原先他和扬州本地士绅也曾怀疑这位府尊大人是否韬光养晦故作姿态,然而通过仔细探查对方的履历过往,又经过将近半年的暗中观察,他们确认这位谭知府毫无野心,一心只在研读经史,此外最多就是希望属官们各司其职,能给他这一任添上些许政绩。 刘让不再过多思虑谭明光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地向下首一位官员递了个眼神。 那官员会意,待众人放下酒杯,便笑着向薛淮说道:“当年薛文肃公于扬州任上兴修水利,保境内十年无水患,而厅尊亦协助当朝大司空彻查工部都水司,可谓见多识广。如今厅尊临泽水乡,不知对扬州各处水利堤防可有高见?去年那场大水,真让下面人疲于奔命。” 薛淮放下筷子,看了对方一眼,温言道:“河工水利,关乎国计民生,薛某只略知皮毛,岂能随意置喙。扬州水系纵横,堤堰复杂,非一日之功。水利案卷,薛某自会详查,并向府尊及诸位谙熟本地情状的前辈请教。至于高见……还是先了解透彻再议,贸然指摘,反倒不妥。” 此时,一直侍立在刘让身后的一名清秀侍女,似是因倒酒略显紧张,手微抖了一下,不慎将几滴酒液洒在了刘让的衣袖上。 侍女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请罪:“通判大人恕罪!奴婢该死!” 席间微有骚动。 刘让眉头微皱,倒未发作,只淡淡道:“无妨,小事,退下吧。” 这个小插曲并未酿成风波,却让刚刚成型的对薛淮的试探被迫中断。 官场饮宴便是如此,起先以郑宣为首,刘让定下基调,余者借着敬酒的名义轮流请教薛淮,便是谭明光也不好阻止,毕竟这关系到薛淮能否顺利在府衙站稳脚跟。 但是随着这个小插曲的出现,余者要是强行继续围着薛淮,那就过于露骨,传出去容易惹人耻笑。 简而言之,体面很重要。 薛淮端坐稳如泰山,心中已经逐渐明晰这扬州府衙的局势。 对面的通判刘让出身于扬州四姓之首,兼之谭明光表面上彻底放权的态度,府衙人心渐归于刘让,尤其是今夜席间的氛围,足以证明这个刘让将会是他治政扬州绕不过去的角色。 至于那个侍女…… 她这个失误出现得恰到好处,未必只是巧合。 薛淮平静抬眼,转瞬间将对方的容貌记下,随即放下汤匙,正色道:“诸位同僚关切之心,薛淮深为感佩。薛某此来唯愿做事,往后诸般实务,还需仰赖诸位同僚精诚协作。” 刘让心知时机已逝,他内心依然平静,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往后有的是机会检验这位年轻贵人的成色。 薛淮与他目光交错,继而主动举杯,声音清朗地转向谭明光:“府尊在上,薛淮敬您一杯。承蒙今日接风雅宴,又见识影园绝景,实慰胸怀。愿在府尊带领下,与诸位同僚和衷共济,使扬州政通人和,不负陛下重托!” 谭明光自然顺水推舟,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好,好一个和衷共济,合该如此!诸君,我等同心,共报圣恩!” “共报圣恩!”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气氛显得格外热烈融洽。 杯盏交错的叮当声再次密集起来,侍女们穿梭添酒布菜。 众人脸上重新挂满了笑容,互相敬酒寒暄,仿佛刚才那些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刘让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又敬了一轮酒的薛淮,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于是面上笑容如常,朝薛淮举杯相敬。 他的动作无可挑剔,只是眼神略显深沉。 原以为来的是一个锋芒毕露刚极易折的愣头青,实际见到的却是如此年轻又圆融自如的坐山虎。 倒也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刘让始终认为,是人就有弱点,尤其是像薛淮这般骤登高位的年轻人,难道他还能是修炼数十载的老狐狸? 一念及此,刘让放下酒盏,轻咳一声。 转瞬过后,坐在薛淮下首的郑宣面上堆满笑容,对谭明光说道:“府尊,今夜值此良辰美景,外有佳乐怡情,席上珍馐佳酿,似乎唯独少了一样。” 谭明光奇道:“少了什么?” 郑宣刻意没去看薛淮,只是略略提高声音道:“卑职觉得唯独少了红袖添香,岂不可惜?” “你啊……” 谭明光笑着抬手点了点郑宣,倒也没有扫兴。 得到谭明光的默许,郑宣这才对薛淮说道:“厅尊,扬州现有四大花魁之雅名,卑职今夜特地请来二位,为厅尊接风洗尘,不知可否?” 席间众人登时鼓噪起来。 薛淮放下酒盏,俊逸的面庞上浮现几分酒色,他淡然一笑道:“有何不可?” 106【温柔乡】 随着郑宣击掌数声,栏外丝竹之声忽转,由原先的清幽雅致变为婉转靡靡,曲调缠绵悱恻,犹似春水绕枝、暗香浮动。 两名盛装女子在仆妇的引导下,徐徐步入玉勾堂。 刹那之间,堂内光线骤然一亮,仿佛因她们的容颜增辉。 左首女子名唤绛雪,通身素雅。月白素锦长裙不见繁复绣工,唯腰间系一缕深碧丝绦,恰似一泓清泉。 她发髻斜绾,簪一支点翠梅花簪,白玉雕琢的梅花瓣几近透明。 这位来自涵碧轩的花魁神情清冷,怀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纤指无意间搭在弦上,如待飞的鹤,不食人间烟火。 右边的景砚卿却是另一番风华。 瘦西湖上画舫众多竞相争艳,其中流霞舟便是靠着景砚卿赢得无数权贵文人的青睐。 此女身量窈窕,身穿一袭茜色留仙裙,行动间华光潋滟,衬得肌肤胜雪。 但见她云鬓高堆,眉眼含情,唇畔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最动人处是那双眸子,顾盼之间似有钩子,能轻易摄人心魄。 堂内霎时静了静息,随即是一众官吏们故作矜持的赞叹,就连看似沉稳的刘让,眼角余光扫过景砚卿时也浮现一丝欣赏与占有欲。 两位花魁上前向谭明光和薛淮见礼,绛雪当先开口,声音清脆若玉磬:“奴家绛雪,拜见二位大人。” 语调恭谨,并无绮靡之意。 景砚卿则深深看了一眼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柔声道:“奴家景砚卿,拜见谭府尊、薛厅尊。” “二位快快请起。” 谭明光转而看向薛淮,保养得宜不见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和煦的笑意:“景澈,你有如此绝色相伴,今夜更添雅趣了。” 薛淮暗暗感慨,倘若这位府尊大人真是韬光养晦,这份演技当真令人佩服。 离京之前,姜璃曾多次提到谭明光性情中庸,但薛淮不会掉以轻心,毕竟谭明光是他治政扬州明面上最大的掣肘。 同知虽有部分专断之权,但如果知府处处设限,薛淮不说寸步难行,至少也会是疲于奔命。 故此他利用一切人脉去搜集谭明光的资料。 谭明光时年四十九岁,河南汝宁人,先帝朝景云二十四年二甲进士,比沈望早三年入仕,但是官运远远无法和后者相提并论。 他先在翰林院待了五年,后转为兵科给事中,七年后入户部任主事,后来外放湖广布政司,历任襄阳府同知与汉阳知府,去年冬天调任扬州知府。 从谭明光的升迁路线来看,他在朝中应该没有强势的靠山,否则不会在从七品的位置苦熬十二年,至于后面的升迁也都是靠着年份和资历熬出来,并无出人意料之处。 按照大燕官场的惯例,扬州知府或许便是谭明光的最后一任要紧职位,他只要能在这个位置上安稳度过几年,最好是能积攒一些政绩,将来便能以三品衔致仕。 从这一点来看,他来到扬州这半年多的表现似乎可以理解。 他在扬州没有可以借助的人脉,在朝中亦无能够倾力相助的靠山,不像今夜席间这些府衙属官,他们大多是扬州本地人,势力盘根错节相互支撑,而且上面大多有人照拂。 就拿通判刘让来说,他身后是本地四姓大族之首的刘家,在江苏布政司亦有两尊靠山,和江苏巡抚也有几分交情,这些都只是薛淮粗略了解的情报,不排除对方还有更深的人脉。 像谭明光这样根脚孱弱的空降主官,若想将权柄握在手中,如何斗得过这一群如狼似虎的下属?他们只需阳奉阴违,再趁谭明光不注意挖几个坑,便能让府尊大人颜面扫地,往后政令出不了府衙。 问题在于…… 薛淮不相信谭明光对他的名声毫无知觉,两人都是空降主官,只要他们能够联手,自然有足够的底气撬动府衙的格局。 从他踏足扬州地界到现在,谭明光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根本不在意薛淮此行的来意,一心只想着安安稳稳混过这几年。 薛淮按下心中思绪,目光扫过堂下两位各擅胜场的花魁,看向谭明光微笑道:“府尊这话让下官汗颜,今夜您在主位,下官岂敢恣意?” “诶,这话就见外了,今夜之宴为你而设,你才是唯一的主角。” 谭明光笑着摆摆手,随即悠然道:“不过你既然这般说了,倒也不好让你难为情。老夫听闻绛雪姑娘擅音律,此为老夫所好,便请你来老夫身边演奏一曲如何?” 绛雪福礼道:“能为府尊大人献曲,此乃奴家的荣幸。” 她抱着琵琶缓步上前,有侍女在谭明光身后设下锦垫。 谭明光又看向景砚卿说道:“据说砚卿姑娘精于茶酒之道,正可为薛同知佐兴。” “奴家领命。” 景砚卿翩然行至薛淮席侧,跪坐于锦垫之上。 薛淮只觉一股清雅的香风悄然而至,他不动声色地端坐着。 随着二位花魁入席,紧接着便有六七位美人联袂而来,各自前往府衙一众属官的身边,取代那些侍女们斟酒布菜。 刘让一边和身边的美人低声调笑,一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对面端坐薛淮身侧的景砚卿,后者的视线停留在薛淮面上,唇角却是微微一勾,刘让见此便放下心来,专心应对身边的美人。 当此时,坐在谭明光身后的绛雪素手拨弦,泠泠如冰泉初融,一曲《月下荷风》流淌而出,清音雅致,似为这水影山色再添一层淡墨。 席间的氛围渐渐变得旖旎起来。 景砚卿素手捧起一尊白玉酒盏,声如莺啭:“新酒初酿,名唤醉烟霞。恭请厅尊大人品鉴,为大人洗尘。” 她抬眸凝视薛淮,眼波潋滟如映着星光与烛火,微微敞开的领口内,隐约可见白腻如雪,更添一分诱惑意味,将那份清贵与欲念奇妙地揉在一起。 薛淮面无异色,只微笑着接过酒盏,指尖甚至未曾与她相触:“有劳砚卿姑娘。” 他只略一沾唇便放下,显得极其淡然。 景砚卿心中略起讶异,她从小便被流霞舟的主人买去,以花魁的标准严苛培养,近两年声名鹊起,不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亦或风雅文士,那些人在她面前或许会故作姿态,但只要她略施手段,大多会神魂颠倒。 眼前这位高官少年显贵,按说正是飞扬浮躁之时,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定力? 另一边的郑宣显然时刻在关注薛淮的情况,见状便开口笑道:“厅尊在京城那首卜算子,词采风流,令曲行首芳心许之,一时传为佳话。此番既离了京城重地,到了这桨声灯影里的水乡,何不领略江南别样风情?” 这番话稍显露骨,堂内无数暧昧的目光汇聚在薛淮身上。 谭明光依旧噙着笑,目光落在案上新呈的莲花羹上,显然并不介怀下面的人偶尔恣意。 薛淮从容道:“郑大人想是听错了,本官与那位曲行首素无交情,当初不过是偶遇而已。你这话若是让家师听见,本官怕是要挨板子了。” 听到他提起沈望,郑宣不由得尴尬一笑,连连赔罪。 景砚卿感受到身边这位年轻高官的不为所动,不禁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水光更甚。 她再次捧盏,这一次身子微微前倾,那“醉烟霞”的馥郁与她身上的甜香几乎要缠绕上薛淮的感官,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糯意:“厅尊大人方才只是沾唇,岂能知烟霞醉人之妙?请大人满饮此杯,方不辜负奴家一番心意……” 尾音拖长,媚意入骨。 薛淮转头望去,景砚卿那张俏脸含羞带怯,眸中波光盈盈,将江南水乡女子的柔媚发挥到极致。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从薛淮的视角看过去,景砚卿白皙的脖颈之下是动人心魄的波澜起伏,再加上她此刻予取予求的姿态,仿佛只要薛淮微微点头,他就能享受到软玉温香入怀的滋味。 景砚卿本就生得极美,在今夜这样一个“群贤毕至”的场合,以如此娇怯之姿跪坐于旁,双手捧着酒盏等待薛淮的答复,大部分男人都很难抗拒这种氛围。 薛淮抬手接过酒盏,景砚卿登时双眸一亮,愈发靠近了一些,那抹软腻若有若无地靠在薛淮的胳膊上。 然而薛淮无心感受这些,他脑海中忽地浮现一句话。 “温柔乡是英雄冢。” 佳人在旁,薛淮却想起远在京城的姜璃。 当初仅仅是因为沈青鸾千里赴京,姜璃便对她的盟友发出如斯提醒,若是让她见到今夜这等场面,不知扬州府衙能否承受她的怒火。 一念及此,薛淮哑然失笑,转头看向肃立后方的江胜。 “大人?” 江胜张口无声询问。 薛淮微微摇头示意无妨,随即回首将酒盏放在案上,随着他这个普通的动作,景砚卿的眼神陡然一黯。 下一刻,便听薛淮轻声问道:“砚卿姑娘,你是扬州本地人氏?” 景砚卿一怔,随即点头道:“回厅尊,奴家是仪真县人。” “仪真……” 薛淮仔细打量着景砚卿的面庞,看得对方羞怯地低头,这才开口问道:“太和七年,你在何处?” 107【公无渡河】 太和七年? 景砚卿内心深处一段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悄然涌现。 她今年是二九年华,名列扬州四大花魁之一,虽然论才情比不上绛雪和另外二人,但是凭借几近无可挑剔的容貌身段,以及天然骨子里浸润的内媚,反倒比那三位更受达官贵人的青睐。 这几年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吃穿用度无一凡品,外人想要见她一面得拿出成百上千的银两。 今夜若非府衙两位高官皆在,而且那位新官上任的薛同知据说是京中有名的年轻俊彦,兼之流霞舟的主人特意找到她叮嘱一番,她才愿意放下身段前来。 她见多识广,看得出薛淮貌似温和实则疏远的态度并非作态,心里反倒升起几分好胜之意,若是今夜能够拿下这位薛同知,想来她在瘦西湖上画舫之中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 有名气便有源源不断的丰厚进项,到时候多的是人给她送银子,景砚卿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她下定决心要使出浑身解数,绝对不能灰溜溜地回去。 谁知薛淮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她出现愣神的状况。 “砚卿姑娘?” 耳畔响起薛淮淡然的嗓音,景砚卿连忙从思绪中抽离,黯然道:“回厅尊,那年奴家便在仪真县内,只是年岁久远,奴家已然不记得幼时的往事。” 薛淮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你是否还记得家中亲人?” 景砚卿微微垂首,略显挣扎,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像她们这样的风尘女子,若非躲不过去,自然不愿意提起家人。 薛淮看着堂内一派宾主尽欢的和谐景象,徐徐道:“那年我就住在扬州城内。” 景砚卿略显讶异。 她只知道身边这位年轻高官来自京城,在京中名气很大,据说还有通天的背景,其余细节并不了解。 此刻听到薛淮的陈述,她不禁好奇地问道:“大人也是扬州人氏?” “不是。” 薛淮轻声说道:“太和五年,先父调任扬州知府,我便一道来到扬州。我对太和七年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一年长江洪水泛滥,仪真县、江都县等地受灾严重,先父身为此地父母官,日夜奔波在外,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家母曾经说过,当年七月底的一天,仪真县境内的堤坝决口,先父亲自带人去主持大局,险些葬身于滚滚洪水之中。” “令尊……令尊是薛公?” 景砚卿抬手捂嘴,强忍着不去看旁人。 这世上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更何况只是同一个薛字,她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薛淮和扬州还有这层渊源。 “正是。” 薛淮转头看着她,目光平和沉静:“因你提到来自仪真,我见你年纪约莫十七八,应该经历过那场大洪水。” “是。” 景砚卿面上浮现艰难之色,缓缓道:“不瞒大人,奴家当年确曾亲历那场洪水。其时奴家和家人生活在仪真县郊,距离沿江堤坝较近。大堤决口之后,家中房屋和田地悉数被淹,奴家的二哥和小妹皆不幸因洪水而死。” 薛淮见她此刻不再刻意扮出娇怯姿态,便放缓语气说道:“你是因为那场变故而沦落风尘?” “是也不是。” 景砚卿轻吸一口气,喟然道:“洪水袭来之后,官府在令尊的指挥下组织赈济,家中亦分到几亩新田,但是和之前相比自然要艰难许多。奴家的爹爹便找到牙人,以二十两的价钱将奴家卖了。” 她的语调依旧平淡,但是和先前相比,那股苦涩显得发自肺腑。 薛淮摩挲着面前的酒盏,问道:“你家如今近况如何?” “奴家不知。” 景砚卿摇头,勉强笑道:“兴许还好吧,两年前爹爹带着大哥、三哥寻来府城,一开口便问奴家要五百两银子,说是要帮两位兄长娶亲,若是奴家不给,他们便要闹起来。画舫的管事最后给了他们一百两,将他们打发回去。” 薛淮稍稍沉默,随即问道:“所以他们隔着将近十年再次见到你,只想继续从你身上谋取好处,没有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一句你想不想离开?” 这句话平静而又残忍,瞬间撕裂景砚卿心底最深的伤疤。 她木木地看着前方,微红的眼眶溢出泪珠。 恰此时,绛雪停下动作,堂内安静下来。 众人表面上在纵情声色,实则都有几分余光放在薛淮身上。 先前景砚卿施展手段,薛淮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众人不由得心中哂笑,就连刘让都暂时压下景砚卿侍奉薛淮引起的不满,只待这位扬州城内最出名的花魁化作绕指柔,将那位来自京城的土包子迷得神魂颠倒。 只要薛淮拜倒在石榴裙下,他们自然就能安心。 今夜这场盛宴的用意便在于此,包括刘让在内,众人并无陷害薛淮之意,毕竟对方的来头太大,若是触怒京中的大人物未免麻烦,他们只求能用靡靡之音困住薛淮。 无论他爱美人还是喜好黄白之物,富庶繁华的扬州城都能满足,只要他像谭明光一样悠闲度日便可。 至于府衙政务,这群有着本地大族扶持的属官完全能料理妥当。 然而现状让众人不解,薛淮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反倒是身负重任的景砚卿哭成泪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谭明光仿佛这会才从绛雪美妙的琵琶声中清醒过来,他朝薛淮那边望去,纳闷地问道:“景澈贤弟,这砚卿姑娘怎会如此伤心?” 薛淮示意旁边的侍女给景砚卿递上温热的汗巾,然后逐一看向堂内的府衙属官们,视线最后停留在谭明光面上,微微皱眉道:“府尊莫忧,下官与景姑娘聊到过往,触动她的伤心之处,并无大碍。” “哦?” 谭明光登时来了兴致,继续问道:“能否细说?” “府尊容禀,这位景姑娘来自仪真,幼时曾亲历太和七年那场席卷本州数县的洪水。” 薛淮面上浮现几分凝重,叹道:“其实薛某那年也在扬州,先父身为扬州知府,为抗洪大计奔波不休。薛某如今回想,总觉得愧对先父的谆谆教诲。” 堂内气氛再变,众人此刻亦不好继续和身边的美人缠绵,纷纷正襟危坐。 刘让心中涌起一股腻味,但是面上仍旧恭敬地说道:“厅尊何出此言?您以弱冠之龄名动京华,如今治政扬州更能一展胸中抱负,薛文肃公在天之灵定然会为厅尊感到骄傲。” 余者纷纷附和。 “刘大人言过了。” 薛淮不苟言笑,目光渐露锋芒:“先父当年为扬州百姓呕心沥血,回京之后仍旧不改青云之志,在临终之前留下的最后遗言,仍是叮嘱薛某务必以苍生黎庶为念。去年夏天,扬州沿江堤坝崩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后续重建家园至少需要三年五载。怕是此时此刻,还有很多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如这位景姑娘当年的遭遇。” 他看向桌上的珍馐佳肴,伸手端起酒盏,盯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神情凝重地说道:“薛某一想到这杯酒价值不凡,足以抵得上普通百姓半月口粮,便觉得难以下咽。”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刘让等人无不心中诧异,他们不明白这个年轻贵人到底是什么性情,缘何说翻脸就翻脸? 这般毫无征兆,简直不可名状。 薛淮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先前并非是要和众人虚与委蛇,只不过是想看看他们的用意和手段。 这些人一直在观察他,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行扬州困难重重,但是这些人以为几番吹捧、美酒佳人就能困住他薛淮,这未免太小瞧他两世为人的阅历。 薛淮握着酒盏,在一片沉默中再度开口说道:“诸位盛情款待,薛某自然领情,亦无借题发挥之意,不过——” 他顿了一顿,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刘让,正色道:“薛某提前说明,今夜之宴不可再有。这些珍馐佳肴皆是民脂民膏,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理当体恤爱惜百姓,岂能只为满足一己私欲?” “砰”的一声,酒盏被薛淮按在桌上。 众人怔怔地看着薛淮,片刻之后刘让才作为代表说道:“谨遵厅尊之命。” 不论他们心里作何想法,至少在谭明光当面,终究不敢质疑薛淮的态度。 谭明光见状便说道:“薛同知言之有理,我等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哈。” 虽说他打了一个圆场,但是这场饮宴显然已经继续不下去。 两位花魁与其他美人只得退下,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各回各家。 这一场接风宴,终究因为薛淮最后的表态显得虎头蛇尾不欢而散。 薛淮和谭明光相伴返回,在府衙之前分别。 谭明光缓步走回内宅,身边幕僚见左右无人,便凑近说道:“府尊,这薛同知闹得是哪一出?” “单刀直入……” 在外人面前一贯老好人姿态的谭明光负手前行,感慨道:“果然名不虚传。” 幕僚不解地说道:“他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激起下面人的抱团抵挡?小人原以为他会暂时隐忍,等到时机一来再掀桌子。” “他和本府不同,本府只想顺顺当当走完这最后一程,而他想的是如其父一般,让扬州百姓安居乐业。今夜他最后突然展露锋芒,并非是下策,在本府看来反倒是当机立断足够果决。” 谭明光一声轻叹,露出几分艳羡之意:“他不这样做,那些认真做事的官吏如何能明白他薛景澈的为人?扬州这潭浑水太深,他若一来就想着虚与委蛇谋定后动,恐怕会深陷泥潭难以动弹,一如本府如今的处境。” “且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人向他靠近了。” “年轻真好啊……就该如此。” 108【鱼龙混杂】 深夜,刘宅。 前院书房之内,刘让面色沉郁地坐在太师椅上,另有几人围桌而坐。 郑宣坐在刘让对面,恼怒道:“这位小薛大人果然不是善茬,翻脸比翻书还快。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去请那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平白花了银钱不说,还欠了涵碧轩和流霞舟的人情,真是混帐!” 扬州四姓,刘乔郑王,这个排名当然不是随意选定,而是象征这四家地位和实力的排序。 郑宣便是郑家嫡系子弟,否则以他正七品推官的身份,基本没有可能请动绛雪和景砚卿联袂出场,毕竟风尘女子做到花魁这个程度殊为不易,也得自矜身份。 “可不是吗?” 右侧的照磨所典吏王贵冷笑一声,阴沉地说道:“他若一开始就亮明态度,我还敬他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可他装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吃喝玩乐一个不落,最后给大家甩脸子,说什么民脂民膏一己私欲,他在享受之前怎么不说?这不是把我等当成傻子愚弄?” 其他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正如王贵所言,他们并非不知薛淮在京城的事迹,倘若对方下船之后立刻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他们也不至于非得热脸贴冷屁股,怎会像现在这样奉承半天最后被薛淮狠狠抽了一耳光。 大家都是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薛淮摆明要踩着他们立威,这口气如何忍得下? 府衙经历胡全寒声道:“照这位小薛大人的说法,只要他还在扬州一日,我等连饮宴都不能参加?”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四大豪族都有涉足盐业,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各家子弟难免贪图享受,宴饮成风水陆毕陈,瘦西湖上夜夜笙歌,若是让他们成天待在府衙与案牍为伴,这显然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恐怕不止于此。” 郑宣眉头紧皱,缓缓道:“薛同知今夜特地来了一个下马威,只为给下一步的动作做铺垫。他在京中便以胆大包天著称,仗着其父的遗泽和座师沈尚书的庇护,素来我行我素横行无忌。” 王贵不禁问道:“他还想做什么?” “你说呢?” 郑宣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你没听他说的那几句话?他从去年的洪水说到百姓们重建家园,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第一,这江堤得修缮加固吧?朝廷肯定拿不出多少银子,你也别指望薛同知会摊派,最后肯定得我们这些大户填补。第二,安顿百姓需要银子更需要地,这将近一年各家吃下多少水田,相信你们心里都有数,到时候要不要吐出来?” “做梦!” 胡全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些田地是我们各家用银子或者粮食买来的,凭什么要吐出来?”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郑宣耸肩道:“薛同知到时候只问你为何要趁火打劫,你怎么回答?” 胡全一窒。 薛淮虽然在扬州地界缺少强援,可他的背景直通京城皇宫,他要是铁了心办两个出头鸟,恐怕就连江苏巡抚也不好强行阻止。 问题在于如果所有人都忍气吞声,最后必然会被薛淮各个击破。 郑宣继续说道:“薛同知不是谭府尊,他可不会好心让我等每天悠闲度日,各位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房内的气氛愈发低沉。 王贵左右看看,对郑宣赔笑道:“德明兄,你倒是说说我等该如何应对啊。” “我这一时半会也没有对策。” 郑宣摇摇头,望向一直沉默的刘让说道:“还是得靠伯逊兄拿主意。” 刘让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薛淮只是几句话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依我看不如趁早投靠这位年轻贵人,说不定能抱上清流领袖沈尚书的大腿,去京城谋个一官半职。” 此言一出,余者无不清醒过来。 王贵双眼骤亮,连忙附和道:“对啊!薛同知虽然背景深厚,但如今朝中以内阁宁首辅为首,何时轮得到沈尚书做主?” 郑宣亦点头道:“没错,他若咄咄逼人,我等便联合扬州父老,写一封万民书送去京城内阁!” 众人的心情总算振奋起来,但是他们也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一旦事情闹到中枢的案头,届时就由不得他们息事宁人。 刘让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平静地说道:“眼下我们不必自乱阵脚,薛淮初来乍到孤身一人,他又没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所有掣肘?” “伯逊兄言之有理。”郑宣想了想,又提醒道:“但是沈家可不能忽视。” 众人心中一凛。 若说他们恨得牙痒痒又奈何不了的对手,沈家必然名列前茅。 当年四大豪族联合其他盐商围剿沈家,原本已经快要将广泰号瓜分,偏偏薛明章从京城而来,与沈秉文迅速达成合作。 他帮沈家站稳脚跟,广泰号则成为他手中最得力的武器,无论打击囤积居奇还是限制盐商都起到出人意料的作用。 薛明章虽已离世,他的独子却更加激进犀利,而现在的沈家今非昔比,能和四姓为代表的扬州老牌富商平起平坐,薛淮得此臂助,单论本地人脉已经远远强过谭明光。 王贵顺势说道:“沈家确实是个麻烦,去年广泰号北上,沈家那丫头亲自去了一趟京城,据说和薛同知关系极为亲近。” “沈家……” 刘让沉吟道:“沈秉文最近没有心思理会扬州城内的风雨,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众人登时了然,十分默契地没有追问缘由。 刘让环视众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劳烦诸位回去之后跟家里通个气,近来约束好家中子弟,莫要给薛淮新官上任三把火发作的机会。另外,还望大家牢记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同薛淮斗个你死我活,相安无事自然最好,倘若他定要一意孤行,我们不妨稍作忍让,等他暴躁脾性发作,大家再寻良机出手。”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连忙应下,相继告退。 刘让起身相送,然后整理心情,迈步走向内宅。 正房之内,一位双鬓染白的老者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便是刘氏家主、刘让的父亲刘傅。 “父亲。” 刘让近前行礼。 刘傅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长子沉郁的面庞,淡淡道:“在薛同知跟前吃瘪了?” 刘让不敢辩解,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从薛淮抵达扬州到方才众人的商议,没有遗漏任何关键细节。 “你太着急了。” 老者稍稍思忖,随即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 刘让垂首道:“请父亲指点迷津。” “薛同知背景通天,性情刚直,这都是我给你那份资料里写明的信息。但是你应该没有注意到,他从去年十月开始有了极大的变化。” 老者坐了起来,刘让连忙上前帮他垫好软枕。 “其实我一直有关注薛公这个儿子,毕竟他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虽说这里面存在当今皇上对薛公的爱屋及乌之情,但也能说明薛同知才情不凡。不过此子前期太顺,不曾经历过挫折,薛公又走得早,以致他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难以保持冷静理智的心态。” 提到曾经压制得刘家苦不堪言的薛明章,刘傅脸上唯有敬佩,继而道:“按照原来的趋势发展下去,薛同知多半会泯然众人矣,可他旦夕之间顿悟,这大半年来的表现可谓进退有据。尤其是春闱之中,孙阁老和岳侍郎被他钳制得有力使不出,足见此子的心机手腕。你们还把他当成鲁莽偏执的后生晚辈,吃瘪是必然的事情。” 听到这儿,刘让不禁愧疚地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太大意了。” “一时大意无伤大雅,只要能认清现实,不再犯重复的错误便好。” 刘傅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润了润嗓子,平静地说道:“薛同知和谭府尊不同,后者年近半百心气早失,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仕途最后一程,所以你们用扬州城的富庶繁华绑住他的双手双脚,他便半推半就顺其自然,归根结底是不愿和你们发生冲突,以免最后闹得一地鸡毛。但是,你们不该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薛同知,更不能如此急切地招惹他。” “那依父亲之见,我等该如何做?” 刘让十分诚恳地询问。 虽说面前的老者一生没有入仕,但他能带领刘家成为扬州四姓之首,自然是人老成精,刘让对其的敬畏发自肺腑。 “对付一个人未必要用那些旁门左道,关键在于对症下药。” 刘傅转头看着他,徐徐道:“薛同知年轻气盛满腔热血,此行扬州肯定想要大展拳脚,无论你们怎么做都阻挡不了他的决心。既然无法阻挡,那便顺水推舟,让薛同知尽情施展他的抱负,有何不可呢?” 刘让犹如醍醐灌顶,无比敬佩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见他明白过来,刘傅微微颔首道:“方法其实很简单,案牍劳形四字便可。” 刘让躬身道:“父亲,儿明白了。” 109【谋身之道】 翌日清早,府衙二堂。 谭明光打了一个哈欠,望着精神饱满的薛淮,不禁感慨道:“景澈贤弟,昨夜睡得可好?” 薛淮微笑道:“托府尊的福,一夜安眠。” “还是年轻好啊。”谭明光由衷赞道:“你此行奔波千里不见风霜,若是换做愚兄,只怕早就累得叫苦连天。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依我之见,你不如先歇息三五日,养足精神再打理政务,如何?” “多谢府尊体谅。” 薛淮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随后道:“下官一早就来叨扰,其实是有两件事想和府尊商量。” “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便是方才府尊所言,下官想休整三日,从大后天开始正式接手同知庶务。” “可以,那第二件呢?” “府尊,下官这是初次外放,之前一直在京中为官,对于地方风土人情不甚熟稔,定有诸多不通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薛淮顿了一顿,略显凝重道:“昨夜下官回到住处之后,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在宴席上扫了大家的兴。” 谭明光心中微动,望着对面年轻人诚恳的眼神,暗道谁说这位探花郎只知横冲直撞?他明明心思玲珑剔透,这不一大早就来探老夫的底细么? 薛淮明面上是在致歉,其实是在试探谭明光的态度,进而看清他是否在韬光养晦。 谭明光昨夜与幕僚聊了很久,他确实很羡慕薛淮身上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特质,但也仅此而已。 他这一生仕途坎坷,前十二年一直困在从七品的位置上,一度因为灰心丧气生出离开官场的念头,好不容易才坚持下来。 后来也算不得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毕竟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四十多岁才升为汉阳知府。 倘若他朝中有靠山,这个年纪未尝不能再努力一把,五十多岁的三品高官正当年。 问题就出在这里,谭明光不是没有想过寻一位靠山,然而那些大人物如何看得上他这样一个履历平平、年近半百的老头子? 故此,谭明光欣赏薛淮的勇毅、认可他的志向,却不会一时冲动与他并肩——二十多年宦海沉浮,早已磨平他的棱角和热血。 “你千万不要自责。” 谭明光微笑道:“这件事原本就是郑推官办的不妥,大家为你接风洗尘分属应当,但不该请来那么多风尘女子弄得人尽皆知,对你的官声影响不好。不过他亦是好心办了错事,还望贤弟莫要见怪。” 像他这样久经磨难的老官僚,自然不会轻易留下话柄,主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不会得罪。 薛淮亦笑道:“下官明白。”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聊聊往后的分工。” 谭明光显然不愿深入那个话题,继而道:“按照朝廷规制和吏部的章程,愚兄总领本府一切事务,在你到来之前,由刘通判、郑推官、胡经历、乔照磨和徐检校等人协助料理府衙政务。如今景澈贤弟来了,愚兄欢喜不尽,终于盼来一位得力臂助,往后定能使得本州物阜民丰。” “府尊谬赞。” 薛淮冷静地说道:“下官此来便是请府尊厘定权责。” “好说,好说。” 谭明光略作沉吟,徐徐道:“以愚兄之见,经历、照磨、检校等人各司其职,推官专司刑名诉讼、复核案件,通判分管赋税、徭役、文书诸事,贤弟则负责统管他们,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依照常理而言,统管这些属官原本是知府的权力范围。 虽说这不代表谭明光就失去了对应的权限,只是给予薛淮一个名正言顺撬动府衙格局的由头,但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主官十分少见。 仿佛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谭明光更进一步道:“除此之外,贤弟还要分管水利、盐务、漕运和粮储诸事。” “这……” 若说先前薛淮好歹有些心理准备,此刻真的是面露惊讶。 谭明光所言四项政务乃是扬州府的重中之重,水利关系到境内江防安危,粮储关系到百姓民生稳定,至于盐务和漕运更是扬州赋税收入的大头。 简而言之,谭明光这是将府衙大权拱手相让,若是薛淮心黑手狠,完全可以直接架空这位府尊大人。 望着中年男人面上和煦的笑意,薛淮觉得这或许也是对方的试探,因此谦逊地说道:“府尊如此信任下官,实令下官感佩莫名,只是下官年轻资浅,能力多有不足,岂能担此重任?还请府尊斟酌一二。” “贤弟莫要过谦。” 谭明光摆摆手,情真意切地说道:“你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先有薛文肃公的言传身教,后有大司空的倾囊相授,单论才学胜过愚兄远矣。若说以前你还缺了几分历练,这大半年来你取得的成就足以令人心服口服。所谓能者多劳,贤弟既然胸怀抱负,岂能踌躇不前呢?” “府尊误会了。” 薛淮诚恳地说道:“下官并非刻意推诿,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倘若冒然领受诸多权责,难免会引起物议。” 谭明光坦然道:“贤弟肯定明白一个道理,成大事者当不惧流言,你若是继续推辞不就,莫非是担心愚兄在给你挖坑?” 薛淮摇头道:“府尊胸怀宽广为人光明磊落,下官岂会有这等小人之心?” “那便如此说定了。” 谭明光不再迟疑,坚定地说道:“贤弟且休整三日,届时再担当重任。愚兄相信在你的操持之下,扬州百姓定能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一刻他眼中满是热切的期许。 大半个月前当他得知薛淮便是新任同知,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对待这位翰林新贵,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直到昨夜亲眼见到薛淮果断的应对,他才下定决心。 他只求安稳二字,不愿掺和进薛淮的志向和抱负,但这不代表他要和薛淮作对,相反他可以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予薛淮最大的便利。 总而言之,他既然能放权给刘让等人,缘何不能放权给薛淮? 更深一层的考虑,他这样做虽然有可能被上面评为庸才,至少能把可以预见的风险转嫁到薛淮身上,由他去和扬州本地官绅斗法,事成之后少不了他这位知府的功劳,倘若薛淮失败,下面的人也不会将战火烧到他身上。 当此时,薛淮也反应过来。 望着神情和煦亲善的谭明光,薛淮心中感触良多。 这位府尊大人已经领悟明哲保身的真谛,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奢求如泥鳅一般滑溜的谭明光能成为助力,于他而言对方做到这个程度便已足够。 一念及此,薛淮起身行礼道:“府尊殷切期望,下官必铭记在心。” “诶,无需多礼。” 谭明光抬手虚按,又提醒道:“贤弟,你们薛家和本城沈家乃是世交,不妨趁着有闲暇去拜望一番。” “下官正有此打算。” 薛淮顺势道:“府尊,下官告辞了。” 谭明光起身笑道:“好。” 他亲自将薛淮送到门外,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心中默念道:“老夫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是成是败,就得看你自己的手腕和造化了。” …… 城西,沈园。 闺房之中,少女对镜梳妆。 丫鬟芸儿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道:“小姐,你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昨夜影园可热闹了。” 沈青鸾拈起一片胭脂,问道:“有多热闹?” “为了给薛厅尊接风洗尘,府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去了,还请来……” 芸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嘴巴。 “请了谁?” 沈青鸾望着铜镜里芸儿刻意躲在后面的小脸,似笑非笑地问着。 芸儿曾经跟着沈青鸾北上入京,自然知道一些小姐的心事,因此小心翼翼地说道:“据说有人请来涵碧轩的绛雪和流霞舟的景砚卿,为薛厅尊献艺佐兴。” “哦。” 沈青鸾看不出喜怒,只是握住胭脂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委屈。 芸儿见状连忙说道:“不过小姐你放心,薛厅尊与那两位清清白白,最后还直言告诫那些官儿,让他们往后不得再弄出这等排场,身为朝廷命官理当爱惜百姓,不能恣意浪费民脂民膏。” 沈青鸾的脸色瞬间转晴,她放下胭脂,用左手轻拍丫鬟的手臂,一迭声地问道:“什么叫清清白白?难道淮哥哥会胡来不成?还有什么叫我放心?我放心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要放心呢?” 芸儿笑着避让,求饶道:“小姐,婢子说错话了,只是觉得小姐和薛厅尊从小一起长大,自与旁人不同。小姐理应关心薛厅尊,毕竟你们情同兄妹——不是!”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大,满是惶恐之色。 沈青鸾白了她一眼,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芸儿这才放下心来,她服侍沈青鸾多年,知道她并未真的生气。 便在这时,又一名丫鬟快步进入房内,急促地说道:“小姐,夫人让你尽快收拾妥当去正堂,薛厅尊稍后就会登门拜访,已经派人提前来知会了!” “呀。” 沈青鸾脸上绽放激动的喜悦,略显慌乱地对芸儿等人说道:“快,帮我上妆!” 110【珠联璧合】 沈园今日中门大开。 因沈秉文不在扬州,杜氏便让三名庶子随一众管家来到大门外迎接。 三位沈家少爷紧张又期待,他们时常听说薛沈两家的渊源,兼之沈秉文在教导他们的时候总会拿薛淮奉为表率,这让他们对远在京城的薛淮充满好奇,又有几分深藏心底的敬畏。 管家和仆人们则是暗暗激动不已。 尤其是几位经历过当年坎坷曲折的老人,他们激动的心情不仅仅是因为薛淮身上的光环与官职,更重要的是他乃故人之子。 太和九年,薛明章功成身退卸任扬州知府,携家眷返回京城,距今已有整整十年。 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太和十二年,薛明章病逝的消息传回扬州,沈秉文千里奔波赶赴京城吊唁祭拜。 个中悲恸,难以言表。 沈家门风极正,这些管家和下人们无不感念薛公当年的恩德,对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天然带着亲近之意,更不必说薛淮的种种事迹他们早有耳闻,如今薛淮履任扬州更让他们生出子承父业如见故人的感慨。 “来了!” 前方小厮传回消息,众人迅速在门前列成两排,下意识地再度整理衣冠。 一辆马车出现在长街那头,后面还跟着一辆大车,旁边有数人跟随。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薛淮随即走出车厢。 “恭迎厅尊大人!” 以三位沈家少爷为首,众人整齐躬身行礼。 “诸位无需多礼。” 薛淮微微一笑,主动上前将三个半大小子扶起来。 他知道沈氏夫妇除了沈青鸾还有三子二女,从之前搜集的信息来看,沈秉文对子女的管教十分严格,眼前这三位少爷虽说有些紧张和拘束,但是眼神清明仪态端正,绝非那种装模作样的纨绔子弟。 “你们谁是元景?谁是正诚?谁是少衡?” 薛淮逐一望过去,尽量使得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三名少年连忙依次介绍自己,并再次向薛淮问好。 其实他们和薛淮的年龄差距并不大,大少爷沈元景今年十五岁,仅比薛淮小四岁,但是在旁边一众管家看来,年龄只是两边最小的差别。 沈元景素来以懂事明理著称,在扬州城一众纨绔子弟中显得格外出挑,但今日与气度沉凝厚重的薛淮一比,他身上的稚嫩之气显露无疑。 一阵寒暄之后,沈府大管家上前恭敬地说道:“厅尊大人,鄙府夫人已在仪门相候。” “怎好劳动婶母出迎?” 薛淮一句话就让场间沈家众人的内心彻底踏实,他随即看向李顺,后者连忙将礼单交给沈府大管家。 这是薛淮特意从京城带来的礼物,崔氏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亲自送到沈家。 片刻过后,薛淮在沈元景等人的引领下来到沈园仪门外。 远远便见到一位衣着雅致的妇人并三位少女,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中站定相迎。 薛淮最先看向神态持重的杜氏,随即略过另外两位少女,视线转向唇角含笑的沈青鸾。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仅仅过去半年,沈青鸾仿佛又长高了一些,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沈青鸾今日穿着藕荷色广袖纱衫,襟前一串碧玺璎珞,腰束浅碧丝绦,悬着一枚精巧的白玉鸣凤佩,下配月白挑线长裙,裙边微露一对珍珠缀角的绣鞋。 她的身量纤秾合度,仿若初夏初绽的玉簪花,既有动人的嫣润,又蕴着少女的清韵。 注意到薛淮朝自己看来,沈青鸾勇敢地与他对视。 人的情感很奇妙。 有人会因为年少不可得之物耿耿于怀,等到拥有时才发现索然无味,一切不过是执念。 也有人认为轻舟已过万重山,然而在人生的某个重点节点回首,他会蓦然惊觉从始至终都不曾放下。 对于沈青鸾而言,起初她很难厘清自己的内心,或许是因为年幼的美好化作执念,使她一心只想和薛淮再相逢。 京城一别,迄今半载,她发现自己对某人的情感依旧汹涌热烈,虽说可能还没达到朝思暮想的地步,但此刻再度见到薛淮,她心中的欢喜几乎快要溢出来,落在眸中便是灿烂的笑意。 直到身边的母亲轻咳一声,沈青鸾才微微垂首,以免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太过露骨。 杜氏望着越走越近的薛淮,刚要上前福礼,薛淮便已抢先一步执晚辈礼道:“婶母在上,小侄薛淮今日特来拜望。久疏问候,伏乞恕罪。” 薛沈两家既为通家之好,沈家今日又是这般阵仗相迎,薛淮自不可能端着同知的架子。 杜氏却不敢托大,依旧福礼道:“厅尊大人万不可如此,老身及沈家上下担待不起。” 薛淮微笑道:“婶母若坚持以官身相论,只怕小侄将来回京之后,家母得让我去祠堂跪上几天几夜。” 杜氏见薛淮执意执晚辈礼,且言语风趣亲近,心中更添欣慰,脸上笑意愈发真切,顺着他的话道:“令堂向来是明礼豁达之人,岂会如此。贤侄一路舟车劳顿,快请里面用茶。” 薛淮微微躬身,恳切道:“劳婶母挂怀。家母在京中亦时常念叨,此番临行前更是再三叮嘱,命小侄定要代她向沈叔父与婶母问安,感念二位昔日关照之情。” 杜氏闻言,眼中流露出对远方故友的关怀,感佩道:“令堂此言实令老身惭愧难安,当年明明是薛公与她百般照拂沈家。多年未见,不知令堂身子可还康健?只望她多多保重。” 薛淮含笑应道:“家母一切安好,婶母放心。小侄此番履任扬州,日后少不得还需叔父、婶母多加提点照拂。” 杜氏心中受用,面上更为慈和,忙道:“贤侄太见外了,自家人说这些作甚。外子虽暂不在家,沈家亦是贤侄在扬州的家。快请进厅堂歇息说话。” 二人遂迈步入内。 经过沈青鸾身边时,薛淮微微挑眉,似乎在问她方才自己表现如何。 沈青鸾回他一个娇俏的笑眼,随即像是怕被发现一般,故意落后与弟弟妹妹们走在一起。 及至正堂之内,杜氏又命子女们一一向薛淮郑重行礼,并向薛淮简短介绍众人,以此表示对薛淮的尊重,然后才让其他子女退下,只留沈青鸾一人相陪。 请茶之后,杜氏先解释道:“贤侄,外子于四月初前往苏州府处理钱庄琐事,下旬又赶赴杭州府与当地几家商号商议合作诸事,并不知贤侄外放扬州。老身收到消息后,命人快马加鞭前往杭州府送信,于前日收到外子的回信,他已经启程返回,约莫六七日便能抵达,届时他会亲自去探望贤侄。” 薛淮对沈秉文确实很好奇。 在他离京前的规划中,这位能够得到薛明章的信任和支持、且在薛明章离京之后稳住阵脚、将广泰号发展到如今规模的扬州巨商,毫无疑问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故而他从容道:“无妨,沈叔父正事要紧,忙完再返程即可。小侄这次估计会在扬州待上三年五载,往后有很多机会相见。” 听闻此言,杜氏尚未开口,沈青鸾便赞同道:“世兄所言极是。” 杜氏心中想笑,却又怕女儿感到尴尬,只得转移话题道:“贤侄,你现今住在何处?” 薛淮虽是扬州同知,但府衙后宅为知府专属,再者那里也没有足够的房间供他居住。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谭府尊在我到来前便已安排妥当,昨夜小侄已经入住府衙东面的官邸。” “那边会不会太紧凑了些?” 杜氏乃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自然清楚府衙一带的情况,随即微笑道:“得知你即将履任扬州,老身便想着帮你张罗住处,亦有了几处城内庄园的备选,只是不清楚你的想法,不好越俎代庖。贤侄,若是你觉得官邸住得不舒服,不如搬出来让老身和外子尽点心意,如何?” 薛淮注意到沈青鸾眼中的跃跃欲试,明白这丫头心里的如意算盘,他如果从府衙官邸搬出来住进沈家安排的宅子,往后两人相见肯定更方便。 按说以两家世交的关系,他这样做并不会引人非议,不过薛淮在短暂的思忖后,委婉地说道:“多谢婶母关切,小侄初来乍到不便与众不同,暂且还是住在官邸为宜,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做打算。” “如此也好。” 杜氏微微点头,随即便和薛淮聊起当年旧事,沈青鸾偶尔插话,气氛十分和谐。 约莫一刻多钟之后,杜氏温言道:“贤侄,老身已经命人准备宴席,你莫要急着离去,今天一定要尝尝我们扬州的特色风味。” 薛淮笑道:“那就叨扰婶母和世妹了。” “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 杜氏转而看向女儿,提醒道:“鸾儿,你陪你薛世兄在园内逛逛,我去厨房那边看看。” “是,母亲。” 沈青鸾乖巧地起身应下,然后看向对面的薛淮,微笑道:“世兄,请。” “有劳世妹了。” 薛淮起身向杜氏告辞。 望着这对年轻男女离去的背影,杜氏眼中悄然浮现欣慰的笑意。 111【锦绣】 沈园与影园不同,或者说与薛淮了解过的扬州园林皆不同。 扬州名园融合南北特色,讲究明朗疏阔、富丽奢华,便以薛淮昨日见到的影园风景为例,整座园林借山水之景闹中取静,更像薛淮前世见过的风景公园。 苏州名园则擅长以小见大,以淡雅含蓄为基调,不刻意追求高大气派,借精巧雅致之妙,营造出清雅意趣。 一如当下薛淮看到的沈园。 一路走来但见粉墙黛瓦围合,月洞门引景,廊道过渡,虹桥点睛,再辅以云岗迭石,处处能见巧思。 薛淮和沈青鸾并肩前行,丫鬟和仆妇们远远跟在后面。 沈青鸾边走边向薛淮介绍园内景致,诸如轩窗镂刻、匾额典故、砖雕陈设等等。 她端庄大气的仪态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起初薛淮还有些新奇,随后慢慢沉浸在沈青鸾悦耳的嗓音中。 待至临水小筑竹影阁,沈青鸾请薛淮入内小坐,进门时不动声色地给芸儿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让其他人在阁外止步,只她一人入内侍候。 阁内半架水面,内设嵌螺钿漆画屏风,悬“竹影佳处”匾,窗外芭蕉掩映。 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 薛淮来到窗边,身后忽地响起清脆的笑声。 他扭头望去,便见少女迈步走来,明亮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脆生生地说道:“淮哥哥!” 看得出来,沈青鸾今天刻意压制着某些情感,否则说不定刚才一见面她就会喊出来。 薛淮微笑道:“青鸾,半年不见,你过得如何?” “我很好。” 沈青鸾请薛淮落座,然后坐在桌边望着他说道:“淮哥哥你呢?那次在贡院里是不是很凶险?” 芸儿见状便奉上香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薛淮品了一口清茶,在沈青鸾期待的注视中,将贡院风波简略讲述一遍,隐去了其中关于太子和姜璃的戏份。 “淮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沈青鸾面上浮现真切的赞叹,继而道:“以前那些人说你空有一腔血勇,行事颠三倒四,如今让他们扪心自问,谁能在那般复杂的局势中,巧妙地游走于内阁大学士和礼部侍郎之间,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如此公正的结果?连我这般不通官场谋略的女子都能看出,淮哥哥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一步踏错就有可能成为旁人手里的刀。” “真有这么厉害?” 薛淮好奇地望着她。 沈青鸾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当然!先前我不知道此事细节,今日听淮哥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才明白想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你必须弄清楚孙阁老和岳侍郎的立场,以及这二人背后势力的诉求和忌惮,尤其要将那位范总宪所代表的天子圣意考虑进去,光是应对一方势力就让人头疼,更遑论你要顾及到方方面面。” 她微微一顿,感慨道:“要是让我处在淮哥哥的位置,只怕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就被人算计了。” 薛淮被她娇憨的神情感染,有心打趣道:“那可未必。我听说青鸾妹妹这两年声名鹊起,在江南颇为引人瞩目。你不仅能帮沈叔父稽核商号账目,还极有远见地将广泰号的触角延伸到浙江一带,有人认为你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来必能继承沈叔父的衣钵。” 沈青鸾笑眼弯弯,轻声道:“原来……淮哥哥也在关注我的消息?” “嗯?” 薛淮微微一怔,他那番话的重点好像不在此处吧? 望着少女热切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道:“没错,从你离开京城后,我便让人留心打探你的消息。” 沈青鸾这一刻忽觉内心的忧虑尽数消退。 先前她曾委婉地向母亲杜氏提过,她绝对不会怀疑薛淮的品格,只是随着他的青云直上,难免会有几分患得患失。 这个时代终究是读书为上品,如果薛淮上升的势头没有变化,按照士农工商的排序来说,她和他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在薛淮还只是翰林院编修的时候,沈青鸾身为沈秉文的嫡女,再加上两家世交的关系,她自忖还算登对,但是仅仅一别半年,薛淮就摇身一变成为扬州同知,这片地界上权势煊赫的大人物。 连她的父母在见到薛淮的时候都要主动行礼,虽说薛淮绝非轻狂之辈,官民之别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此时此刻,她从薛淮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虽然并非山盟海誓之类的言辞,但也足以让她那颗暗暗忐忑的心安定下来。 杂念既去,沈青鸾不再执着于落袋为安,岔开话题道:“淮哥哥,这次你来扬州有什么具体打算么?” “我正想请教你。” 薛淮顺势说道:“如今扬州境内的大体情形,还请青鸾妹妹为我讲解一番。” “看来昨夜那些人在影园的安排让淮哥哥很不满呢。” 沈青鸾莞尔道:“其实类似的情形半年前就发生过一次。当时谭府尊新官上任,府衙那群官吏在影园设宴,席间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馐佳肴难以尽数,此外还有几位如花似玉的佳人入席相伴。据说谭府尊没有推辞,后来便一步步陷入本地大族编织的巨网。淮哥哥昨夜应该能看到,谭府尊在某些时候说话的分量未必比得上刘家那位通判。” 此刻室内没有旁人,又是在薛淮面前,她的言辞自然极其直白大胆,本质上是不想让薛淮造成误判。 薛淮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话虽如此,他并不认为谭明光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从他果断让渡权力的举动来看,这位府尊大人并非看不清形势、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的种种决定归根结底其实是无奈的选择。 上面没有靠山,下面没有拥趸,谭明光空降扬州,身边仅有两三个忠心的幕僚,如何能够撬动本地这群紧密抱团的豪族官绅? 若他年轻一二十岁,兴许还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他如今年近半百,自然一心求稳。 沈青鸾清楚薛淮想知道什么,于是继续说道:“淮哥哥,扬州官场细究起来有三种人,其一是依靠本土富绅支撑的官员,如府衙通判刘让、推官郑宣、经历胡全、江都知县李春久等人,他们盘根错节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好惊动。这些人隐隐以刘家为首,淮哥哥尤其要注意刘家家主刘傅,我爹说这位刘老爷子人老成精,而且和江苏巡抚关系莫逆,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嗯,我记下了,还有呢?” “其二便是明哲保身的一派,如……那位谭府尊,他们大多是外乡人来到扬州为官,在本地没有人脉,又被本土官吏严防死守,很难找到破局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人选择置身事外,也有人主动投靠本土官吏,纵然拿不回多少权力,至少能靠着扬州的富庶吃得盆满钵满。” 沈青鸾眼中浮现一抹厌憎,继而道:“最后一派人数最少,他们是真心想为扬州百姓做一些实事的官员,然而囿于种种掣肘和困难,他们想做事面临的难度极大。” 这一刻薛淮脑海中忽然浮现昨日在东关码头,见到的那位仪真知县章时。 紧接着便听沈青鸾沉重地说道:“我听我爹提过,仪真章知县颇有志气抱负,奈何他面对的是自成一体的府衙,下属们也都各怀心思。去年江堤决口之前,他便来到府衙求见原知府韩翊,请求府衙组织民夫加固堤坝,最终被韩翊以虚耗民力拒绝,后来江堤果然决口,百姓们损失惨重。” “韩翊不会有好下场。” 薛淮从京城而来,自然清楚朝中的风向,这句话算是让沈青鸾稍感安慰。 她收拾心情,继续为薛淮介绍道:“淮哥哥,扬州本地大族除了我们沈家,还有刘乔郑王四姓,此外便是葛、白、赵等盐商。这些年我爹与他们斗来斗去,两边都奈何不了对方。其实那群人并非铁板一块,据我所知刘家和乔家在五年前发生过极其激烈的冲突,甚至一度闹到布政司,最后勉强平息事态,但两家已是老死不相往来。正是因为他们内部不和,我们沈家才能趁势发展壮大。” 薛淮登时了然。 沈青鸾提供的信息很关键,扬州府错综复杂的局面在他眼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从官场到民间,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层层迭迭,但他至少能确认一点,并非所有人都满足于现状,那么他昨夜在影园的表态传开之后,肯定能够发挥一定的效果。 一念及此,薛淮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鸾问道:“青鸾,你觉得我应该从何处入手?” 这当然不是考校,沈青鸾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信任,因而认真地说道:“淮哥哥,我认为你或许不必急着大刀阔斧地改革,因为扬州的问题绝非收拾几个官吏可以解决。与其让那些人受迫而抱团,不如找准机会擒贼擒王!” “你是说……刘家?” 薛淮略感讶异,这丫头的想法竟然和他不谋而合。 沈青鸾点头道:“对,就是刘家,只要淮哥哥能够拿下他家,其他大族不足为惧,必然树倒猢狲散!” 112【不惧风雨】 沈青鸾神态坚定,显然早就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而非单纯为了在薛淮面前表现。 不过她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想了想说道:“淮哥哥,刘家根基深厚,无论在官场还是民间都有扎实的人脉,而且刘傅肯定会提防淮哥哥的手段。我这些只是浅薄见识,存在诸多思虑不周之处,淮哥哥你且姑妄听之。” 在薛淮的视角看来,这就是沈青鸾和姜璃最大的不同。 他和姜璃打了大半年的交道,后者固然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但是因为出身太过尊贵的缘故,言行之间有着天然的傲气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譬如她让薛淮在会试中帮太子徇私,虽说她这样做确实是出于对两人后续合作的考虑,但并未考虑薛淮本人的意见。 薛淮甚至有种感觉,倘若姜璃身为皇子,她极有可能是太子最大的对手——不只是能力强弱的区别,关键在于姜璃这种果决的性格更有希望成事。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淮亦能感受到姜璃对他态度的转变,不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但那也只是和以前的她相比,她很难做到像沈青鸾这般处处为薛淮着想。 “我这是怎么了?” 薛淮心中纳罕,姜璃和沈青鸾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陪伴和教导,偏偏又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身份和地位,另一个则生活在爱与包容之中,江南水乡养成她明媚灵动的性情。 简而言之,这两人似乎没有放在一起比较的必要。 他随即收敛心神,望向沈青鸾微笑道:“我在运河上的时候,反复思量过扬州的沉疴难解,最终得出的看法与你一致。想要撬动这里的一滩浑水,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矛头指向刘家。” “淮哥哥,你真是这般想的?” 沈青鸾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星辰落入凡间。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大抵便是与倾心之人形成思绪的共鸣。 她不想薛淮始终将她当做当年的跟屁虫,这种观念很容易导致她在薛淮心里始终是长不大需要照顾的小丫头,所以前几年在薛淮于科举场上崭露锋芒的时候,沈青鸾亦在用心学习经商之道。 在沈秉文的培养下,兼之她自身的天资悟性,沈家大小姐的名头很快在江南商界传开。 沈青鸾不在意闲杂人等的评价,她只希望能够跟上薛淮的脚步,而如今当面得到薛淮的认可,这毫无疑问是最令她开心的结果。 薛淮隐约察觉少女的心绪变化,望着她明亮的双眸,他亦发现室内氛围的悄然转变,于是深入问道:“看来我们在对待刘家的态度上不谋而合。青鸾,你对刘家有多少了解?” 沈青鸾迎着他的目光,感受到那份真诚的信任与重视,心中微暖,也愈发慎重。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螺钿镶嵌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似乎在梳理脑海中的脉络:“淮哥哥,在我看来,刘家的命脉集中在三处。” “第一处是盐引勘合,暗结关窍。两淮盐课为国之大脉,盐引的发放、勘合、转运,看似按部就班由盐运司及府衙户房经手,实则每一张盐引从京城户部发下来,到最终落到扬州大小盐商手里,中间经手的每一道环节,都绕不开刘家在户房及盐运衙门里安插的钥匙。” 她顿了顿,看到薛淮眉头微蹙,便尽量详细地解释道:“盐引发放的程序繁琐至极,真正掌握核心环节和操作规矩的人当中便有刘家的心腹骨干。他们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那些不按刘家规矩来的盐商,要么盐引被耽搁、理由层出不穷,要么就在转运途中意外频出损失惨重。放眼整个扬州,只有我们沈家和乔家暂时不受刘家的制约,其他大小盐商或多或少都要依附于其。” 薛淮沉吟道:“刘家想要做到这一点,仅靠那些积年老吏显然不行,他们只能保证刘家在具体操作中的影响力。除此之外,刘家必须拥有稳固的靠山,不单是江苏巡抚的庇护,朝中也得有人。” 他脑海中浮现宁党二字。 一条脉络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素来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宁党自然不会忽视这偌大的利益。 宁珩之动不了户部尚书,但他可以利用江南官绅插手盐政,从江苏巡抚、盐运司到扬州府衙的官吏皆能为他所用,而刘家则是具体办事的人选。 沈青鸾点头道:“淮哥哥所言极是,刘家靠着上面的关系,将触角深入盐政的方方面面,若想将他们连根拔起,势必会震动整个江苏官场。”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肯綮,展现出不俗的逻辑思辨能力。 望着少女侃侃而谈时专注的眉眼,薛淮不禁颇为感触。 今日之前,沈青鸾给他的印象就是执念于过往的小女孩,现今他已明白那只是她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的真心。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他如此,沈青鸾亦如此。 薛淮将盏中微凉的清茶饮尽,又问道:“第二处呢?” 沈青鸾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却更努力地稳住心神,继续说道:“第二处便是漕粮河工。扬州乃漕运重镇,运河即命脉。每年朝廷拨付的漕粮转运、河道疏浚、堤防维护等款项,数目巨大,皆经府库流转。” 薛淮对此自然早有了解,他接过话头说道:“看来每年运河清淤、闸坝修缮这些肥差,最终几乎都会落在与刘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工头、商号手中。” “不止如此。”沈青鸾神情凝重地说道:“淮哥哥,如果刘傅是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之辈,他很难与我爹斗得难解难分。漕运牵扯的利益太大,刘家根本吃不下,所以他们联合本地其他大族一同参与其中,形成一股共同进退的庞大势力。” 阁内一时静谧,只有窗外流水淙淙,微风拂过芭蕉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沈青鸾所描绘的图景,比薛淮预想中更加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刘家以盐引为基础,以漕运河工的巨大利益为纽带,编织出一张从上到下、内外勾结的巨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而是寄生在官府命脉上的庞然大物。 薛淮心中生出明悟,天子允许他外放扬州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看见这一点。 座师沈望的提醒言犹在耳,他让薛淮莫要瞻前顾后,只要他在扬州闹出的动静够大,京城便能给予足够默契的配合。 一念及此,薛淮愈发冷静地问道:“刘家的第三处底气在于何处?” 沈青鸾小口喝着清茶,轻声道:“淮哥哥莫要被扬州表面的繁华太平迷惑。府衙三班衙役,名义上归属知府和同知管辖,实则大半已被本地豪族渗透控制,成了他们的眼线和打手。但这并非最麻烦的,刘家私下豢养着一支力量,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诸如私盐护送、威慑商旅、打压异己,甚至……” 她欲言又止,薛淮却已明晰。 以刘家为首的本地豪族,官面上有三班衙役做遮掩,暗地里又养着一群亡命徒,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方才我提过那位仪真知县章大人,”沈青鸾眼中浮现一抹喟然与沉重,“我爹说去年决堤后,章知县痛心疾首,密信上告布政司,言及河道款项被贪渎之巨……然而没过多久,他派去送信的心腹幕僚便失足落水而亡,密信和证据不知所踪,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薛淮沉声道:“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刘家真当自己能瞒天过海么?” 沈青鸾叹道:“淮哥哥,我并非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只是扬州局势复杂凶险丛生,我爹亦只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里与京城不同,有些人狗急跳墙难免会兵行险着,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明白。” 薛淮沉着的语调冲淡了室内弥漫的阴霾,“青鸾,若非你今日这番剖析,我恐需数月才能摸清个中门道。你所说的这些信息,沈叔父可曾知悉?” 他这个问题并非试探,而是想知道沈秉文对此事的态度。 沈青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抬起头望着薛淮,眼神清澈且坚定:“淮哥哥,这些都是我这几年帮爹爹处理账目、留意各路传言,再结合府城一些隐秘渠道的消息,自己整理猜测出来的。爹爹与刘傅斗了几十年,自然知道刘家不好惹,许多事或是不屑,或是为了保护沈家根基,选择了隐忍之道、权宜之计,也刻意不让我知道太多污糟之事。他总说,商贾之道和气生财,能不撕破脸最好。” 少女对他的信任溢于言表。 薛淮完全能够理解沈秉文的难处,扬州的问题之复杂恐怕连内阁大学士都会感到棘手,更遑论一个扎根于此的商人。 沈家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极其不易,沈秉文身为当家之人,自然不可能快意恩仇只求心安,他必须要考虑整个沈家的安危。 “青鸾。” 薛淮的声音柔和下来,他徐徐道:“你提供的信息帮了我大忙,兹事体大,我需要仔细筹谋,不会轻举妄动。等沈叔父回扬州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他商议。” “能帮到淮哥哥就好。” 沈青鸾嫣然一笑,继而道:“淮哥哥,以后我们可以时常见面吗?” 薛淮点头道:“当然可以。” 沈青鸾眼波流转,忽地朝薛淮伸出白皙的手掌,勾起小拇指道:“那我们拉勾!” “好。” 薛淮应允。 两人的小指缠绕钩住,沈青鸾笑盈盈道:“不许失约哦!” 薛淮微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113【小手段】 太和十九年,五月初六。 扬州府衙,同知厅。 今日是薛淮正式署理政务的第一天,谭明光一大早就召集府衙属官,当众宣布他的决定。 当众人听到谭明光将大权拱手相让,心中震惊之余,又觉得这位府尊大人做出这种事并不稀奇。 在薛淮到来之前,谭明光就已经是这般随和淡然的心态,虽说他始终握着身为知府的决断权,但具体事务基本有府衙属官负责,只要不出现明面上的纰漏和差错,他不会过多的追究与干涉。 如今薛淮身为名正言顺的二把手,又有一身通天背景,谭明光对他委以重任乃是理所当然,自己则能落个清闲自在,反正他不贪恋权柄,乐得在府衙后堂研读经史。 “诸位同僚,薛同知清正刚直朝野皆知,皇上亦曾多次亲口嘉许,如今他履任扬州实乃我等之幸。” 谭明光难得一见地严肃起来,环视众人道:“本府希望尔等牢记仕途初心,倾尽全力配合与服从薛同知,齐心协力处理好各项政务,使得我扬州百姓安居乐业,力争成为大燕一百余府当中的佼佼者!” “谨遵府尊之令!” 包括薛淮在内,众人齐声应下。 谭明光看向薛淮说道:“景澈贤弟,这里便交给你了,若有难解之事,可来后堂寻我。” 薛淮拱手道:“下官必定尽心竭力。” 谭明光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带着幕僚离去。 此刻厅内的气氛略显凝重。 薛淮来到主位坐下,案上放着几份厚厚的卷宗,分别是扬州府太和十八年的黄册、白册和鱼鳞图册,他过去两天主要是在研究这些档案。 堂下坐着一群属官,左边以通判刘让为首,然后依次是经历胡全、照磨乔云山和吏户礼三房司吏。 右边以推官郑宣为首,往后是检校徐振、司狱霍典、兵刑工三房司吏和府衙三班班头。 “诸位不必拘谨。” 薛淮面色沉静,看向众人说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似乎已经成为官场惯例,难免会导致人心惶惶,无心处理政务,只想着如何应对上官的责难。本官今日与诸位开诚布公,扬州府衙政事暂且因循旧例,若有纰漏则就事论事,因此诸位无需忧虑,尽心办事即可。” 众人赔笑,称赞之声连绵不绝。 他们心里自然不会这样想,毕竟人不能重复踏入同样的陷阱。 倘若没有影园那夜的波折,或者他们还会勉强相信薛淮像谭明光一般,不会轻易大动干戈。 然而在场属官大多亲历过那夜宴席,见识过薛淮翻脸如翻书的果断,心里清楚这位同知大人可没有府尊那般好敷衍,别看他现在一脸平和风轻云淡,若是信了他的鬼话,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遭殃。 薛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过多关注通判刘让,那日与沈青鸾的深谈让他洞悉扬州沉疴的症结所在,既然有了明确的目标,他自然不会打草惊蛇。 坐在右侧首位的郑宣开口说道:“扬州去年遭逢洪水侵袭,府衙上下忧心不已,幸得谭府尊稳住大局,卑职等才能从千头万绪之中找到努力的方向。如今厅尊履任扬州,卑职愈发感到振奋,相信在厅尊的带领之下,卑职等能够全身心地投入政务之中。” 众人纷纷附和。 郑宣神态恭敬,丝毫看不出他对薛淮的不满。 影园夜宴,负责操持全局的郑宣毫无疑问是最憋屈的人,他觉得自己尽心尽力,从席间相伴的美人到席上每一道菜肴,他都亲力亲为不敢懈怠,不成想最后薛淮完全不顾及他的脸面,几乎让他成为坊间的笑柄。 薛淮微笑道:“郑大人言过了,本官初来乍到,亟需各位的协助和支撑。” 郑宣连忙应下,随即略显为难道:“卑职专司刑名诸事,原本不该劳烦厅尊,然而近来遇到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卑职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破局之法,还请厅尊施以援手。”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淮望着郑宣一脸真诚谦卑的神色,心中冷冷一笑。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是何案子如此棘手,郑大人不妨细说。” 在一众属官的注视中,郑宣愧然道:“厅尊,此案起因是江都县东南郊有二十五户百姓联名上告,他们状告当地富户王栋强行侵占田产,将他们的良田改为自家桑田,兼诉江都县衙收受王家好处胡乱判案。卑职命人前往江都县详查,发现王栋并非强占,而是购买水田改为桑田,一应手续俱全。” 薛淮淡淡道:“既然手续俱全,何来难以决断?” “厅尊容禀。” 郑宣陈述道:“原主诉王家购田之时未补差价,但王家拿出证据表明那些田地为下等田,原主却事后上告他们的田地是上等田。根据江都县衙的鱼鳞图册表明,那些田地确为下等,只不过是太和七年的记录。原主纠集百余人,力证经过十余年的开垦滋养,那些田地已经变为上等,王家自然不肯接受,他们只认县衙的鱼鳞图册。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且都有证人证物,因而此案难以断定。” 薛淮沉吟片刻,问道:“此案卷宗何在?” 郑宣连忙道:“卑职已经备好,请厅尊过目。” 他起身取来一本厚厚的卷宗,交到薛淮手中。 薛淮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将卷宗放在案上,又看向众人道:“诸位可有类似的疑难政务?” 这句话让刘让心中警惕。 自从那夜领受老父亲的教导,他便很快调整心态改变策略,既然明面上不宜和薛淮作对,那就用正经手段迫使这位来者不善的同知大人让步。 所谓正经手段,乃是这些官吏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原本准备用来对付谭明光,不料对方履任扬州之后十分低调,让他们准备的手段没了用武之地。 扬州地域辽阔人丁繁多商贸兴旺,每天都会发生数之不尽的问题,纵然有下面的县衙分担大部分政务,依旧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府衙解决。 如郑宣所言积压的疑难案子,在场属官谁手里没有几十件? 既然薛淮想走一条和谭明光完全不同的路,那就请他先解决下属们面对的难题。 刘让深入了解过薛淮的生平,他知道对方身份清贵背景深厚,但是地方政务和京城中枢截然不同。 薛淮在京中靠着天子的器重和沈望的帮助无往不利,不代表他就拥有解决实务的经验和能力,说到底他只是十九岁的官场后起之秀,没有十几年的摸爬滚打,如何能够应付这些疑难杂症呢? 只是薛淮此刻的态度略显奇异,似乎他早就料到今日的场面,刘让不禁愈发警惕,同时按下心中的冲动,决定旁观对方的动静。 其他一部分官吏早就得到刘让和郑宣的知会,此刻他们没有太多顾虑,见薛淮主动询问,便相继倾诉苦水,将难题摆在薛淮面前。 经历胡全紧随其后,上报去年漕粮损耗超额核定一事和盐税豁免争议一案。 刑房司吏禀明大明寺《金刚经》孤本失窃案和仪真县十七名河工溺亡一案。 礼房司吏上报府学蒙书刊印纠纷一事和号舍修缮难题,请薛淮判定权责。 户房司吏禀官仓陈米定价争议,请薛淮定夺处置。 …… 厅内陷入一片喧杂,众人争先恐后,薛淮案上的卷宗越来越多。 大半个时辰过后,厅内的声浪渐渐平息,摆在薛淮面前的难题已经达到二十余件,涵盖田产、刑名、治安、工坊、赋税、学政、仓储、漕运、盐政等诸多方面。 从在场官吏的表情便能看出,他们虽有刁难薛淮之意,但也确实很难解决这些遗留的疑难杂症。 其实天下各处官衙都有很多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大家都擅长一个拖字诀,事主们若是有人脉关系,或者能够给出一定的好处,他们说不定会尽心努力一下,若不然就只能束之高阁,等待后来者。 如今薛淮就是那个后来者。 想要服众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不论是心怀鬼胎的刘让等人,还是那些并非刻意针对薛淮的中间派,无论他们的初衷是什么,薛淮若是拿不出足够的能力,光凭一个同知的官衔和谭明光若有若无的支持,想让属官们如臂使指自然难比登天。 薛淮看向案上的卷宗,心中粗略计算一下,单独解决一件难题就得不短的时间。 想必在这些属官看来,等他处理完这些政务至少需要一两年,到那个时候他哪里还有锐气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平静地看向翘首以盼的官吏们,从容道:“本官来扬州便是要与诸位同舟共济,因此为你们排忧解难是本官的分内之责。” 此言一出,众人隐约有些恍惚。 薛同知这是答应帮助他们了? 这位年轻的贵人到底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的难题? 这一刻他们不知该夸薛淮敢于担当,还是嘲笑他无知者无畏。 刘让心中微动,立刻赞道:“厅尊体恤下属,实乃我等之福。还请厅尊放心,我等绝对不敢懈怠,定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只是这些疑难政务……” “交给本官便可。” 薛淮微微一笑,起身道:“卷宗留下,诸位回去当值吧。” “多谢厅尊!” 众人迅速躬身行礼,然后心情古怪地离去。 厅内安静下来,李顺来到近前,担忧地说道:“少爷,这些人摆明是要借机刁难于你,这么多案子要忙到什么时候?” “他们此举名正言顺,我既掌同知之位,下属无法处理的政务当然需要我接手,不然往后如何驱使他们?” 薛淮神情平淡,眼中浮现一抹追忆:“这种手段……我早有体会。”